第71章 替身(二)“我到底算什么?”……
这两张面容是孪生兄弟般相似,相似的鼻,相似的唇,相似的轮廓。
是一眼瞧过去,就能瞧出来的相似。
姜姮笑得诚心诚意:“从前便觉得你们相像,如今站在一块再看,果然像,这天底下竟然能有,毫无关系却如此相似的俩人?”
“果然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姜姮养了一个宠儿的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姜濬是初次见到辛之聿,只一眼,他便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来历,曾听闻过的传闻再次一一闪过,一时无法分真真假假,隐隐约约中,又清楚了当初的姜姮是何心思。
五味杂陈后,留下来酸与苦,沉默些许后,只是说:“阿姮……莫要胡闹了。”
姜姮笑着看他:“你不喜吗?”
姜濬鲜少直接了当地表达喜恶,此刻却点头了:“阿姮,你不该如此的。”
“不该如何?”姜姮笑眯眯地问。
辛之聿沉默地站在一旁,那双最是独一无二的眸子,依旧在直勾勾地注视着姜姮,辨不出喜怒哀乐,可这个举动,足以说明许多。
姜濬静静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如此一来,对这位公子,是不公。”
姜姮像是很惊讶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好奇问:“怎么不公了?阿辛,你说,我待你可好?”
姜濬似叹似无奈:“以虚情假意对真心实意,是不公,阿姮,莫要玩弄他了,你明知,自己是极好的,能轻易叫人动情动心。”
“你说我是极好的,那你也动情动心了吗?”
“阿姮……”姜濬一顿,叹气,“何须再明知故问呢?”
姜姮本是顺口一问,却未想到姜濬会正经回答。
她睁大了眼,又惊又喜的样子,又笑着看向辛之聿:“阿辛,该谢你,若不是你,我可听不到他的一句实话。”
姜濬又转身,对辛之聿道:“辛公子,在下与阿姮之事,牵连于你,是我过错……”
辛之聿打断他的话:“你就如此喜欢当罪人?别自说自话,往脸上贴金了。”
“姜姮,我只听你的。”
字字句句,沉声有力。
辛之聿抬眸。
姜姮别开眼,错开视线,只道:“所以,昨夜,你是瞧见他了吧?”
姜濬微微张开着唇,随后意识到姜姮的话外之意,抿着唇。
一旁的辛之聿不言语,还是沉默不语的视线。
可不答就是答了。
果是如此,一个接着一个来,哪能刚好错开?
不过,只凭面庞的相似,辛之聿是不会轻易下了判断的。
带兵打仗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嚣张果敢之下,是谨慎性子。
“你是去问谁了?长生殿内的宫人没几个见过他,估计答不出来,是连珠还是孔令娘?”姜姮又摇摇头,“应该不是连珠,她不会轻而易举被你哄骗去,是孔令娘……你吓唬令姑了?”
嗔怪一句,“她年纪大了,可经不得吓。”
姜姮神色太自然了,语气也是。
辛之聿也跟着笑了一声,嘲笑,讥笑,苦笑……笑得叫人心颤。
姜姮又挪开眼,望向姜濬,继续先前的话题。
当时,他们是谈到谁了?哦,是泾阳李氏,李氏的长女做了什么事?
姜姮问。
姜濬没有回答,目光温柔如水:“阿姮……不是所有事,都能被糊弄过去的。”
姜姮静了一瞬。
从前姜濬也常常教导规劝她,可都会照护她的颜面,是在私下无人时,可眼下,他这些话却说得太多了。
是故意的吗?因为辛之聿。
“你不喜他吗?”姜姮再问,很是诚恳。
姜濬眼中无奈之意更深,话也真挚了:“是。”
也是。
一个与自身有五分相似的替身,鸠占鹊巢站在了喜爱之人的身侧,总归有几分不喜的。
更何况,他们尚且不能光明正大。
姜姮嘴角堆了笑意:“不喜就不见。”
又侧过头,哄的口吻,“阿辛,你去偏殿等我。”
“罢了……”姜濬垂着眼,思绪转过一圈,先一步出声劝导,“阿姮,辛公子从前也是保家护国的少年将军,说到底,是你玩心重,伤了人,与其一错就错,不如好好解释。与其说开了,来日也好再见。”
“可好?至于你与我,自有来日方才,何须急这一时一日?”
还未等她说一个“好”或“不好”,他抱歉拱手,先后向姜姮和辛之聿礼别,转身离去。
当真是翩翩公子,文质彬彬。
那道身影,已经离去,可姜姮还在远望,并未看他。
辛之聿:“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他,是刚离开的姜濬。
姜姮皱着眉:“不算假。”
辛之聿又问:“也是你的意思吗?”
姜姮答:“算是。”
“其实,我昨夜骗你了。我不止想杀绥阳侯的,我还想杀殷凌。”辛之聿低声说。
“嗯,一开始没想到,后面也明白了。”
“是啊……绥阳侯就算死了,也只能拖延婚事,不如杀了殷凌,一了百了。”
“所以呢?他如何了?”姜姮想起昨夜,他剑鞘上疑似血迹的痕迹。
“你在意他?”
“嗯?”姜姮不解,轻轻反问了一声。
辛之聿抬起眼,一双眸子全红了,笑了笑,“阿姮,那你在意我吗?”
在意?
自然是在意的,但有在意到,需要叫他得知在意的地步吗?
姜姮思索许久,一时未答出来。
辛之聿的心,渐渐便冷了下来,先前便开始凉了,直到此刻,才透入心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哀求的意味,都不像自己了,“我带你走吧?”
姜姮似乎起了一点兴致,问:“去哪?”
喃喃:“阿姮,我带你去北疆好不好?北疆很美,很好,比长安城大很多,你能看见无边无际的天,无拘无束的地,你会喜欢那里的,我带你去,好不好?”
辛之聿顿了顿,语气不确定,“江南也好,那里我未曾去过,但想来也不错,你怕冷,那里的冬日暖和一些。”
姜姮静静听着,辛之聿一个人继续说着,大周内四处的天地都提到了,甚至有天涯和海角,唯独没有长安城。
他的笑容太可怜,姜姮打断了他:“怎么活下去呢?总不可能和你风餐露宿,四处流浪。”
辛之聿愣了愣,低下头,像是思考了很久。
“我会狩猎,也能押镖,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可再怎么好,又如何能比得上昭华长公主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呢?
他显然清楚,姜姮垂眸,很冷静地宣告:“本宫不会离开长安城的。”
“那我留下来,就像从前一样,我和你,在这长生殿内天长地久,只有我们二人。”
辛之聿的声音愈发轻且沉了,独独强调了那最不可能的两个字“二人”。
姜姮不语。
长长的死寂中,留着他哀求的余音。
辛之聿忽得嘶吼道:“你不是很会玩弄我吗?你之前不是很会哄我骗我吗?怎么现在不说了?说你的真心,说你的长长久久啊。怎么该说的时候,又不肯说一声了呢?”
“旁人说了什么话,我都不信,我只听你的,我只信你的啊——”
他掉了泪。
一向宁可掉头不可落泪的辛小将军,落了泪。
姜姮下意识抿住了唇,“还哄你做什么?反正都瞧见了一切,再骗,你也不会信了。”
“那你哄我,骗我啊,说不定我就信了呢?姜姮——你到底把我当做了什么?替身?玩物?”
辛之聿又笑又哭,又哭又笑,哭哭笑笑,声音嘶哑着,质问着。
辛之聿身上,已经寻不到最初斗场相见时的模样了。
姜姮看着他,一半冷静一半慌乱,将他从人变成兽,是因为她,从兽变成人,也是因为她。
姜姮想,自己应该得意,这世上,哪有一个游戏比这种把戏更有意思的,甚至超越了简单的生生死死。
但为何……她未有丝毫的喜悦?
辛之聿还站在原地,地上珍贵的毯子晕开了一片红,还有血在滴答掉落。
他似乎认了,认了姜姮的虚情假意,认了他的自甘堕落。
姜姮轻轻走上前,松开他的五指,看见了他血肉模糊的掌心。
“别这样,本宫不会舍弃你的,这长生殿,依旧会庇护你。”
“是开始哄我了吗?”辛之聿唇上也咬出了血,似点了唇脂一般,却不再是简单玩闹。
“是真心的。”姜姮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蛋。
辛之聿别开脸。
“如果我想走呢?”
“我会送你离去。”
“——为什么?”
“因为你无路可去,迟早要回来的。”
“姜姮——我到底算什么?”他茫然询问。
姜姮摇摇头,抱住了他,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姜姮又道:“阿辛,其实有什么大不了呢?你也见过信阳吧?她爱南生,可也养着不少宠儿、乐伶。我会对你好,这足够了。”
辛之聿茫茫然,声也飘忽了:“如果,我只要你的独一无二呢?”
此言一出,姜姮便想出了千百种糊弄他的话语,可或许是想起了姜濬最后的话,又或许是旁的原因,她还是实话实说,只语气更温和:“怎么可能呢?”
“若我非要呢?”
“别犯傻。”
第72章 出逃“想不欠我?那就杀了我吧。”……
长生殿内丝毫的风吹草动,都未能逃过朱北的眼与耳。
等他细细询问,弄清来龙去脉,去伪存真,再将这场闹剧告知姜钺时,今日的月还未挂上柳梢。
“哈?所以说,这俩人恰好撞上了?还是当着阿姐的面?”
这位年轻皇帝幸灾乐祸地笑着,将手上的工具和打磨了一半的玉石随手放在了堆成山的奏章上。
宫人涌入,搬开了沉甸甸的案牍,又有几人捧着水盆跪着上前,伺候姜钺洗去双手新尘。
朱北貌恭言敬:“回陛下,正是如此,听宫女所言,二人似有口角,而代王殿下离去后,殿内更是传来争吵声。”
姜钺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宫人退下,撇了撇嘴:“争吵什么?是谁在吵?”
这个问题刁钻,朱北思索了一下,回了个含糊不清的答案:“许多事,是难得糊涂……可从前便听闻,这辛小将军心气颇高。”
糊涂,什么事能糊涂?
什么事都能糊涂。
先帝时,也有不少嫔妃是因为肖似纪皇后而获宠入宫的,她们难道未曾亲耳听见这些风言风语吗?
不也还是“糊里糊涂”的,过着日子。
朱北小心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心中了然,一拱手:“说来,便是这位罪奴阿辛不识好歹。”
“有宫人亲眼所见,他还专程找到了长史孔氏打听了不少事。”
姜钺蹙着眉,颇为嫌恶:“阿姐瞧得起他,才留着他,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朱北赔笑:“正是如此呢。”
姜钺拿起两颗玉珠,放在指尖把玩,轻描淡写地问:“那如今呢?阿姐说了什么?他不识好歹,阿姐可有动气?”
朱北弯下了腰,揣摩着他的心思:“长公主自然是动了气的,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玩物,殿下又怎么会为了他大动干戈呢?只说叫人把他锁在长生殿偏殿。”
“锁在长生殿?”姜钺挑眉问,又笑,“这不就成了一条狗?”
朱北答:“是如此,任凭他有再高的心气,被这样锁上一阵时日,都得折弯了腰。”
“是啊……说到底只是一个玩物。”姜钺声音轻飘飘的,毫无中气般,“阿姐不会太在意他……”
他似笑非笑,眸子冷淡
朱北听着,也跟着笑了笑。
这崇德殿在周都中轴线上,是两宫十四坊最早确立、修建的所在,因历时久,四面墙,八方柱,都透出了丝丝陈旧暮气。
这位新帝又不爱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伺候,天地玄气自古是此起彼伏的势,殿中人气少,森森阴气便多。
眼前的苍白少年,可不是小鬼,而是阎王爷,一笑让人生,一念让人死。
朱北侍奉姜钺不过两三月,却已摸透了这帝王心思,乘风而起。
他几乎预料到,姜钺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命令。
果然,姜钺指一勾,是两个玉珠抛了过来。
无暇的玉珠缓缓滚到脚前,朱北弯下身,拾起,捧在手心。
“赏你的。”
姜钺托着腮,是很天真无邪的漂亮脸蛋,眨了眨眼,又唉声叹气,“可阿姐心善,见一只雀儿被猫儿吃了,都要流泪……朕实在不忍心,阿姐伤心。”
朱北笑了笑:“陛下何必忧心?长公主将小人引荐给陛下,便是要小人为您排忧解难的。”
“小人心中,已有两全其美之策。”
姜钺“嗯”了一声,翘着嘴角,笑得可爱,“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嘟囔着,“一个罪奴,既然讨不了主人的欢心,还是死了好。”
朱北应声,又静静候了一会,见他并未再有吩咐,正准备跪安离去。
刚跪下,告辞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姜钺却出声了:“昨夜,你同姜濬聊了什么?”
昨夜,宫道,代王。
这三个词,接连自朱北眼前闪过,然后双眼一黑,他的确去见了姜濬,可明明是半夜三更时,又很小心谨慎。
朱北重重磕头,双手不忘将价值连城的玉珠高高捧起,以免受损。
“陛下……”第一声就暴露了慌乱,停顿,思绪乱飞。
沉声,勉强装出镇定,“昨夜代王殿下私自求见长公主,小人想着,此事事关长公主安危,应调查清楚后再回禀殿下。”
“噢?”姜钺问,“那他见了阿姐,说了什么?”
朱北飞快思索着,“封爵一事。”
“封什么爵?”
“陛下登基后,还未下诏,追认各路诸侯王的爵位和封地。”
姜钺歪着脑袋:“所以,你的意思是,姜濬是找阿姐求路子?”
“自然……”朱北声音发颤。
“你在欺君?”姜钺冷冷看他。
欺君是死罪。
人人皆知,代王姜濬是高洁性子,又如何会为俗物折腰?
朱北恨自己口不择言,紧赶着又重重磕了几下脑袋,恨不得把脑袋磕破,以表忠心。
“代王说是如此,小人不信,才欲调查后,再禀明陛下。”
在这幽冷的殿中,朱北感知到,有冷汗自他的额间淌下。
似过了许久的沉默,姜钺轻笑,不是寻常人的笑声,更像是鸦雀一道道撕咬腐肉时,筋肉分离的裂声,在青阳县至长安城的道路上,他听过数次这样的声响。
“别紧张,你是阿姐举荐给我的,若你没了,朕如何向阿姐交代呢?”
朱北还磕着脑袋,这是他侍奉这几个月以来,最狼狈不堪的时候。
姜钺又念起,那还未成型的玉簪子了,阿姐生辰是在下个月,算算日子,够他慢慢打磨制作,只是……
他瞥了朱北一眼,“那块血玉颜色不够好,你重新寻一块来。”
朱北自知这条小命是保住了,如释重负:“是……小人定当竭力而为。”
终于能跪拜离去。
朱北离开了崇德殿,借着最后一点余晖,才看清了衣上的红。
原来流下来的,不是冷汗,而是鲜血。
朱北松了一口气,不怕阎王爷杀人如麻,就怕他喜怒无常。
他当真是后悔起昨夜的事了,本想着用旧时事拿捏这位代王殿下,再借此影响姜姮——与其千方百计逗阎罗笑,不如握住阎罗的命根子。
可正如人言,姜濬不爱钱财,也不怕生死。
明明那件事关乎了他的前程和来路,朱北清清楚楚说了,他听着,也只是一笑,说一声,“请君随意。”
回想那四字,朱北已是恨恨,更未曾想过,姜钺会知晓这一切,差点白搭一条命。
不知是找人跟踪了他,还是有其他耳报神想要害他。
朱北正要想法子,将那个“耳报神”揪出,忽而挑起了眉,想到了一件有趣事。
姜钺知道他见了姜濬,那在此之前,他见了谁,也该被知晓。
正是这几人,告诉了他,那件能决定姜濬生死的事。
朱北随手招来几个宫人,报出了几个名字,问这几人现在何处。
宫人面面相觑,好巧不巧,他问的几人,在今日早,都出了宫。
出宫吗?
朱北笑了笑,让他们回去继续做事。
独自站在了最高大庄重的崇德殿前,能将大半个皇宫尽收眼底,可再往外看,就只能瞧见森严的宫门和高高的宫墙。
或许,只有这宫门和宫墙会知晓,那今日一大早被拖出宫的,是人,还是尸体了。
朱北深深吸了一口气,贪恋着这万众之巅处的气息。
至于,对于那位代王殿下,他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这时,一个急急忙忙的小太监跑向崇德殿。
朱北拦住了他,问他:“发生了何事?”
小太监犹豫不决,告诉他:“狄族王子越狱出逃了。”
这位与殷氏一族“勾连”,欲图谋反的狄族王子万俟洛亚,正跟着一位旧人,去见另一位旧人。
孙玮在前方带路。
从前在北疆时,万俟洛亚便数次在战场上,见过此人的身影,而归顺大周后,更
是时常听闻他的消息。
听说,他是大周皇帝潜伏在辛家军内部,又设计揭发辛家谋反之人时,万俟洛亚震惊了许久。
也是那时,他发现,这个自诩礼仪之邦的国度,相较向外征伐,更擅长的是内斗。
他忍不住盯着孙玮那条空空荡荡的袖子许久。
孙玮察觉了视线,侧首看他。
“抱歉。”万俟洛亚轻声道。
孙玮不言,只是将那条无用的衣袖,往腰带一塞,以免碍事。
万俟洛亚清楚,大周对为官者要求极高,不止是能力,更需仪表端正,那一条断臂的的确确是断了孙炜的阳关道。
否则,猎苑那次事后,他该升官加爵,而不是空拿一堆宝物。
“所以,你还要去救他吗?”万俟洛亚很是疑惑。
孙玮一臂,为辛之聿所斩,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有不少人都将此事当做笑话听。
在他的理解中,这二人该是有着血海深仇。
可孙玮将他从牢狱中放出时,只提了一个条件。
“嗯,他不该被拘束在这深宫之中。”孙炜步履匆匆,带着他小心躲避着来往宫人。
又藏在一处宫墙后,他沉声道,“你应记得我们的约定,也应清楚,即使我已断了一臂,依旧能将你斩于剑下。”
“我们狄人重信重义,自然会遵守约定。”
万俟洛亚笑,“出宫之外,我族人会来接应,送他离去。”
孙炜又出去,他紧跟。
二人不过各取所需,并没有太多可讲的话,来日也不一定还能再见,干脆安静。
万俟洛亚走在这大周宫道上,却是想,是否要冒着被长生天诅咒的可能,违背信义呢?
毕竟,曾经的辛之聿是他的心头大患,若不是因此人,王庭不会成今天分崩离析的模样。
当他看到四肢被铁链锁起,如丧家之犬,浑浑噩噩毫无生气的辛之聿时,却改了想法。
他决定,还是信守承诺。
在疆外时,万俟洛亚饲养过许多的鹰,鹰凶猛且强壮,是草原天空上当之无愧的霸主,就连成群的狼,对其也是无可奈何。
但所有的鹰,无论在活着的时候,猎杀过多少的猎物,去过何处的远方,都会已同一种方式死去。
冲向峭壁,血液长溅,从悬崖高处直直落下,留下一具残缺的尸体。
因为当时的它们,开始老去,开始失去力量。
它们不允许自己苟延残喘,靠着人类或同族的施舍,苟活于世。
万俟洛亚很乐意亲眼见证辛之聿的堕落和下场。
辛之聿察觉了动静,缓缓睁开眼,眼中却是一片死寂,连那一点挣扎的欲望都不见,全然瞧不出曾经模样。
万俟洛亚开始怀疑,眼前人到底是否为曾见过的那一人。
人与兽不同。
因为,人会幻想,会挣扎,只有头破血流后,才会放弃。
辛之聿的神态模样,像是早已放弃了一切,包括过去的荣誉和不甘。
万俟洛亚抿着唇。
辛之聿微微张开了唇,嗓子像是混入了沙砾,是问:“姜姮呢?”
姜姮?长生殿。
万俟洛亚未想到,孙玮竟是带着他闯到了大名鼎鼎的长生殿,不由得兴致勃勃地张望着四周。
孙玮上前,拔出了佩刀,重重劈下,斩断了那四根的锁链。
四声清脆声响后,他沉静回答:“长公主与代王出宫游玩了,长生殿内只剩数十位宫人。”
“出游吗?怪不得这么安静……”辛之聿发怔,发笑。
孙玮简单解释,万俟洛亚上前一步。
孙玮道:“狄人在长安城有不少据点,他们会送你回到北疆,到时天高任鸟飞,你自由了。”
“辛砚,我欠你的,也算还清了。”
辛之聿笑了笑:“想不欠我?那就杀了我吧。”
不算出乎意料,万俟洛亚想。
视线落到了那一排精致且小巧的绿松石耳钉上,他微微张开了唇,忽而想问。
他为何独独问起了姜姮?
可真问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姜姮将你锁起,是怕你逃,还是怕你死?”
“她对你,真的如传言一般吗?”
第73章 恨她“如果能让姜姮恨你一辈子,不也……
辛之聿沉默,一双漂亮的眼睛成了一幅画,定定的,无神的,看着不远处齐全的胭脂水粉和笔墨纸砚。
万俟洛亚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这些精致物件会与辛之聿有何关联,但他清楚一事,孙玮的大费周章,是要落空了。
“孙将军?”他好心提醒。
片刻后,孙玮出声,让他出去等候,是要与辛之聿单独谈话。
万俟洛亚挑眉,是不知还有何话可说。
英雄未迟暮,心已死,而死了的心,是救不回来的。
他看了辛之聿,又看了眼孙玮,一双碧绿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解,但深知谨言慎行的道理,并不多问,彬彬有礼地点了头,离开前,不忘提醒:“孙将军,你们大周的卫兵应该不全是酒囊饭袋,还请莫要忘记了时辰。”
万俟洛亚走出了偏殿,站在回廊上,有微风吹拂,不同于北疆的冷冽寒风,长安城的风是暖的,也是柔的。
他清楚,经此一事,长安城是待不下去的,即使他从未和什么殷氏一族有所勾连,但依旧被冠以“谋逆”的名号,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位新帝做出的决定。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从前,万俟洛亚只将这句话当做一句戏言,如今才知晓,其背后的真实意义。
远处出现了人影,万俟洛亚心头一紧,正要回偏殿提醒二人,可那些人影已经看了过来,为首的几人高高举起戈矛,是发现了他。
他们带着弓,但未用,只快速地逼近着。
万俟洛亚四处张望,手心出了隐约的冷汗,深知这些人是为抓他而来,不动箭杀他,只是因为如今处于长生殿内,他们不敢坏着殿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为今之计,只有躲。
他迅速转身,刚走几步,就撞上了一人。
辛之聿穿着极长的精美袍子,长长的发披在身后,发尾上编着小巧而美丽的玉珠子,耳上的绿松石耳钉敛着光,是沉默幽深的色。
他垂着眼,一把抓住了万俟洛亚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躯,雪色的小臂暴露在余晖中,能看见凸出的青筋:“你的族人在何处等候?”
万俟洛亚错愕地望向孙玮,只见他也垂眸不语,一张唇全然失了血色,那空荡的袖子漫开了血色,血腥味迎着风,刮过回廊,吹动远处珠帘声,阵阵响起。
心中一惊,却知是天翻地覆。
他心中着急,只好咬着牙,把族人多年经营的所在全告知了辛之聿。
“好,我知道了。”辛之聿答,随之往前一步。
万俟洛亚往后走,站到了孙玮身后,心中依旧惊奇,不知二人说了什么才引起辛之聿死灰复燃。
“朱北。”孙玮喊出了为首之人的姓名,“你明知万俟无辜,不如放他出宫。”
朱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是好声好气地说话,眼底却有嘲弄:“孙将军是要助纣为虐吗?”
而“纣”在何处呢?
他的视线掠过万俟洛亚,停在了辛之聿身上,很痛惜模样,“辛公子,长公主待您可不薄啊。”
“如果您今日非要行恶事,鄙人只好不敬了。”
“不薄吗?”辛之聿轻轻问,有着真诚的疑惑。
“虽说辛家军早已不复存在,但您不是活着吗?”
朱北一
顿,“还是说,是孙将军您说了什么?”
这深宫中,有些事不说还好,一说就吓人一跳。
谁能想到,当初的北疆谋逆案和尚且年少的昭华公主有关呢?
辛家军并无根基,可以说,是先帝一手栽培起来的。
若不是那一封请罪书被姜姮私自拦下,先帝并不一定会生出疑心。
恰好,这一封请罪书是与辛之聿息息相关的。
那时,辛之聿单枪匹马闯入狄人王庭,又带着百人获得了狼岭一战的大捷,多么英勇无畏,多么值得夸耀,尽管如此,他也是违反了军令。
一个士兵违反军令,无关紧要。
一位将军违反指令,影响战局。
那一位率领数万士兵的元帅呢?他能违反的,只有圣旨。
而当时的辛之聿,任谁看,都是要接过辛大将军的战鞭,成为下一位绝无仅有的统帅的。
辛大将军到底是父亲,又与长安城的各路官员有所来往,深知人言可畏的道理,便修书一封,送往了长安城,请求皇帝宽恕。
或许,在他因谋逆,脑袋掉地的一刻,也不知晓,这封请罪书从未送到皇帝面前,而是毁于一个小辈手中吧。
朱北简单明了地说了此事。
孙玮听着,拳头一握又一松,未附和,也未阻止。
万俟洛亚听得津津有味,隐约之间,猜到了辛之聿与姜姮二人的纠葛。
“原来还有这件事?”辛之聿平静地说,
朱北叹了一口气,“辛公子,我与您实话实说吧,许多事,我也曾听闻。”
他本想说汉朝时李夫人的事做例子,可想到辛之聿武将出身,不一定听说过,只好通俗易懂地劝,“你若继续活着,长公主殿下迟早要厌烦你的,不如现在死去,还能让殿下记住您最后的好。”
“是啊……靠着那么一点虚情假意,她迟早厌烦我。”
辛之聿倏忽笑了,本是极漂亮的笑容,却因那一点苦涩,而全变了滋味。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此刻众人见他一笑,不由得想起了姜姮的跋扈之名,浮想联翩。
就连辛之聿何时挪步,何时拔剑,又在何时把剑架在了朱北脖颈上,都未发觉时,他已经立在了人群之间,低垂着眉眼,视线落在朱北面上,声是疲倦无力的,剑是锋利冰冷的。
“但有句话不对,我死了,她只会忘了我。”
朱北想讪笑,可不敢动一分一毫,直挺着脖子,提心吊胆。
“准备马匹,我要去雍门。”辛之聿手腕更用力,冷冰冰地吩咐道。
四周卫兵都举起了武器,对着他,蓄势待发。
辛之聿冷笑一声,对朱北道,“他们不在意你的生死,你自己呢?”
朱北大吼:“放下武器。”
卫兵们踟蹰。
朱北又吼:“一个个是找死吗?”
看来,每个人都会在意自己的性命的。
卫兵们放下了武器,让出了一条道路。
辛之聿压着朱北自长生殿走出,万俟洛亚看了一眼,紧随其后。
有朱北开路,这一路走得很顺,也不用东躲西藏,不一会,一行人就到了雍门处。
出了雍门,再十里路,就出长安城了。
早在流浪时,朱北就知道自己命贱了,可真要生死危亡时,还是惜命。
他清楚,不管如何求饶,辛之聿想杀他,还是会杀他的,再罗里吧嗦,反而会惹人厌,他沉默。
万俟洛亚先上了马,他的同族并未全部显身,有一部分人还埋伏在左右。
如果他要逃走,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但他犹豫了。
万俟洛亚示意孙玮上马:“孙将军,经此一事,这长安城可也没有您的位置了。”
“我知道。”孙玮如此说,却并未动作,他之所有今日之举,是因为辛之聿,也是因那些为他牵连的同僚,但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大周的臣子。
若他今日和狄人离开了长安城,便真成了叛变。
孙炜这些心思,清晰可见。
其实,万俟洛亚并不能感同身受,在狄人文化中,并不存在“忠”一字,他还是表示了理解,随即看向了辛之聿。
辛之聿还在望着一处,那里天蓝草绿,只有飞鸟掠过。
万俟洛亚忍不住催促,辛之聿收回视线,又道:“我剑使得快,弓也不差。”
“你是威胁我?”
“是。”
朱北声音弱了下来:“我惜命。”
辛之聿无心大开杀戒,松开了手,转身上马。
眼见脱离了威胁,朱北也忘记了恐惧的滋味,立刻下了命令,左右卫兵齐刷刷放箭。
箭羽模糊视线,城墙下起了血雾。
大概是落下万箭后,朱北抬手,示意卫兵停止。
这时,一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他,是孙玮早有准备,抬剑拦箭,箭身瞬间一分为二,向两侧飞去。
朱北跌倒在地,粗喘着气,下意识侧过头,见那被截断的箭依旧深深扎入了石墙中,不经后怕。
“果是辛砚?”
孙玮将短箭从石墙中拔出来:“是他。”
朱北接过这断箭,又狠狠压到腿上一折:“好狠的狼崽子……从前就知道他心狠手辣,哈……算了,不说了。”
孙玮想起辛之聿睚眦必报的性情,又道,“他既说狠话,必然会做到,朱大人,望自珍重。”
“他已成逃犯。”朱北不以为然,又道:“别以为你救我一命,我会替你求情。”
孙玮不答。
城楼下方,中箭惨死的百姓横躺于道,身侧家人哭天喊地。
不自量力的,求着所谓公道。
朱北听着厌烦,正如所言,他的确不念此次的救命之恩,一挥手,示意卫兵将孙玮捆起押回宫中,接着吩咐收队。
举手投足已全然是大权在握的做派,只一双眉紧紧皱起,他需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向姜钺和姜姮解释。
另一旁,万俟洛亚有样学样,及时跳马,贴在城墙上潜行,躲过了箭羽后,也心有余悸。
狄人同族前来接应,他们在一处死角快速换了身上外衣,又混入了百姓之中。
万俟洛亚问:“孙玮和你说了什么?短短几句话,能叫你死而复生……当真成神仙妙药了。”
辛之聿不答,继续前行。
万俟洛亚笑语:“有关你们的长公主姜姮吗?她做了什么事,叫你这般恨她?”
辛之聿脚步一顿,眸子很冷静,近乎于冷淡了。
万俟洛亚想着,该是自己说准了。
他笑着继续道:“恨可比爱长久。”
又想起方才朱北的话,若无其事地提到,“如果能让姜姮恨你一辈子,不也算是让她记了你一辈子吗?”
第74章 放过放过自己
姜姮是面无表情回到长生殿的。
连珠见她如此脸色,便知是此次出游出了差错,缓步上前:“殿下?”
姜姮看她一眼:“嗯。”
“代王殿下呢?”连珠问。
姜姮百无聊赖地垂着眼:“出宫去了,他不愿住长乐宫。”
连珠像个大姐姐般,耐心问着:“游玩了半日,殿下可是累了?可要先沐浴更衣?”
“阿辛呢?”她反问。
今日整日,连珠都在长生殿外忙碌,自是无瑕关心那被锁在偏殿的一人,听姜姮这样一问,她确确实实答不出来。
“算了。”姜姮扯着嘴,笑了笑。
连珠察觉异常,此时长生殿似乎过于静了,那群平日爱围着姜姮的小宫女们,也都退在殿外,轻声问:“殿下?发生了何事?”
姜姮看她一眼,懒着身子,软软地抱住了她,将面颊贴在她的小腹处,声是喃喃:“连珠……今日,我很不开心,真的真的,很不开心呢……”
连珠一怔,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干巴巴地问:“怎么了?”
又微微蹙眉,“是……辛公子闹出了事吗?”
前几日,姜姮说,要重新把辛之聿用锁链扣起来,她本是极其不赞同的。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用锁链困起……大概只有彼此忌惮的宿敌能做出如此事来,而被锁起来的人,大抵会暗自生恨。
连珠看得出,姜姮对辛之聿是有几分在意的。
因为姜姮,也因为她这几分在意,连珠并不愿看二人因此反目,还劝了几句。
可当时姜姮却不以为然,觉得,铁链是现成的,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遭,没有什么大不了。
眼下来看,果然出了差错。
姜姮凉幽幽道:“是啊,据说,他勾结狄人,已经逃出了长安城。”
连珠愣住,下意识反问:“或许是有
人污蔑。”
“嗯……我清楚。”
姜姮不信这个“勾结狄人”。
连珠犹豫后,快步走到偏殿,见空无一人,又细细翻找四周,除了斩断的锁链,并未找到打斗痕迹。
至少,不是被掳走的。
连珠回到正殿,摇摇头。
姜姮“哈”的一声,“往事重演了呢。非挑这日……是成心与姜濬作对?”
她约了姜濬出游。
正是今日。
二人再次出宫游玩,就同儿时一般,是她多年的心心念念,甚至时常惶恐,怕着物是人非,更怕着,景也不是往日景。
所以,他才回长安城十来日,刚刚安稳下来,她便火急火燎地送了请帖过去。
她知道,姜濬会懂她的心思,懂她的期待。
可当她看到,那姜濬站在她身前,对她微笑时,还是喜出望外。
他换了一身衣物,素净的料子,但极得体合身,发也仔细理过,带着小玉冠,端正素雅,腕上的小镯,则是儿时,她赠他的生辰礼。
她喜欢他的专心,偏心,用心。
这会让姜姮感觉到深深的满足,足以忘却全部的烦恼。
二人寻着往日的足迹,出宫,出城,来到城外。
长安城外的山与湖,是旧时风光,山上的亭子,湖边的轩,却是今日新景,于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新新旧旧,不变的,只有朗朗晴空,明明烈日和身边人。
这份欢笑,并未维系太久。
朱北的出现,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是领着不少人出现的,一出现,就开始哭嚎,说自己无用。
姜姮嫌他,不理他。
朱北唱念做打一番后,才道出了真正的来意,告诉她,辛之聿逃跑了,还是和万俟洛亚一道。
姜姮皱着眉回忆,想了很久,才想起万俟洛亚这人。
猎苑一别后,她就再未见过此人。
朱北还在道:“殿下……小人还试图将其捕回,不料其实在凶狠,还动手伤人。”
他说着,微微偏过脑袋,露出脖颈上那道已经还未结痂的新疤,目光勾着姜姮,是哀哀怯怯状。
姜姮冷漠,他幽幽叹息,又看向一旁的姜濬。
二人今日出宫,都未带贴身随从,又只做了寻常打扮。
姜姮早已习惯了富贵,留着眉眼间的肆意从容,藏不住天生的贵气,哪是个寻常千金样?
可姜濬……若不看他漂亮的脸蛋,修长的身,只瞧这通身的气度,像是采菊南山,自甘贫寒的隐士。
朱北面向他时,心中有几分不以为然,也有几分怯意。
这个询问的举动,只是走过场。
他未曾想到,姜濬会开口。
姜姮也未想到。
“阿姮,今日游走许久,我已略感疲惫。”
他神色温柔。
姜姮看着他,不信。
姜濬不是五谷不分的纤弱书生,他自幼被教导应有君子之资,六艺兼得极难,他也从未停止。
即使在并不擅长的骑射一道,每每也能得一个甲等。
姜濬无奈微笑,将她引至了一旁,山水之侧,二人倒影在滟滟水面交织。
“阿姮,你不专心。”姜濬道。
姜姮眨了眨眼,随后承认:“是,朱北说的这件事,我有些惦记。”
姜濬笑着摇头:“不是。”
缓缓上前,探出手,轻轻落在她的发上,捻起一瓣花。
不知这落花是在何时飘落,又被她别在了发上多久。
姜姮瞧着他将花瓣送回泥上的手,脸上微微泛红,犹在辩解:“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
姜濬含笑点头附和:“今日的你,心里藏着事。”
“没有。”姜姮下意识反驳。
姜濬又笑了笑,唤她的语气很是柔软,却笃定:“你在想他?听闻,他被你困在了长生殿偏殿。”
姜姮语气弱下,胡乱解释了一声:“他爱多思。”
“阿姮……我也会多思的。”
微不可闻的一声,风儿又吹过。
姜姮疑心听岔了。
姜濬面上笑意自若,他又轻声道:“放过他吧。”
“阿姮,也放过你自己。”
姜姮眉头一皱。
姜濬上前,轻轻抱住了她,一个并不用力,也不紧密的怀抱,松松的,甚至察觉不到他双手的存在,但她心跳如鼓。
剧烈的心跳也好,这个由他主导的怀抱也是,都是前所未有。
“我在的,不会再分别,我保证。”
所以,不用再求一个形似而神不似的他人。
所以,让想离去的人离去,让该留下的人留下。
所以,放过自己?
姜姮想着,姜濬难得有不懂她的地方,她做事,大多时候是随心所欲,从不刻意为难自己。
又何来“放过自己”一说?
她又想,辛之聿真的会想要离去吗?
她再次亲自来到了偏殿,连珠在身后紧紧跟随。
姜姮的指尖掠过了熟悉的胭脂水粉,这曾经点过二人的眉、眼、唇。
指尖又经过了笔墨纸砚,纸和砚,都是九成新的,常用的只有笔和墨,人的肌肤是最好的画布。
最后,她的指尖,落在了手腕上的刺青,一个墨点。
第75章 生死生的,死的,有何区别?
姜钺是带着欢声笑语走入长生殿的,在瞧见姜姮斜斜卧在软榻上的曼妙身姿后,却忽而止住了声,一道轻飘飘的目光瞥过去,四周宫人默契退下,自己则是缓步上前。
“阿姐?”他小声唤着。
姜姮只是阖眼,并未沉睡,“嗯”了一声。
姜钺笑了笑,又探出手,轻轻抚摸着姜姮的发,又绕在指尖、腕上,不动声色地垂头嗅着,双眼一亮,又将青丝缠得更紧,认认真真编着织着,像是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的嗓子里似乎含了一口蜜,声音是黏黏糊糊的,尾调扬起,唱曲儿一般:“阿姐……朕好高兴……今日……”
欣喜吗?
姜姮并不如此感觉。
自事发,已过了一日,长生殿的宫人还未寻见辛之聿的身影。
他们说,该是已经出了长安城,如果已出了长安城,再要寻见他踪迹,便是极难了。
姜姮心底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阿姐是在想那个罪奴吗?”姜钺察觉了她的心思,口无遮拦地说了出声。
“朕听说了,非我族人其心必异,这狄族实在可恶,朕已将孙玮关押,另派大将军率兵追杀。”
“至于……那个罪奴阿辛,阿姐若是喜欢的话,留着……也不是不可。”
姜姮还不出声,他试探般说,“朕可派出宫中卫兵一同追寻其踪迹。”
“无需大动干戈。”姜姮淡淡道,“他会回来的。”
“嗯?”姜钺几分不解。
姜姮又重复道:“他会回来的。”
就像上次,她确信。
辛之聿需要活下去,为了什么而活下去。
这个“什么”曾是理想,辛小将军有过抱负,也见过草原辽阔,雪山巍峨,天大地大。
可后来,他亲自实现又葬送了这个理想。
那就为一个人而活下去。
那个人,成了她,在她自己尚不知情的时候。
姜姮曾为这个发现,而洋洋得意过,也有一瞬怀疑动摇过。
她不是什么狂妄自大的人,说到底,是辛之聿的所作所为,给了她答案。
“万一不回来了呢?”姜钺又试探了一句。
凡事总有意外。
“那就让他死在外面吧。”
姜姮平淡道,像是宣告了辛之聿的结局。
身侧传来轻微的笑声,姜钺还在嘟嘟囔囔着,“阿姐,你快瞧瞧我。”
他太腻人,姜姮一边侧身,一边也道:“瞧什么?日日都见,你不觉得腻歪?”
但今日的姜钺,确是格外不同了些。
身着冕服,头戴十二旒冠,正是天子着装。
姜姮恍然大悟,因先帝崩殂突然,年初时的雪灾又毁坏了多处官道,还有又肆虐的流寇,所以不少诸侯王、太守、外族国君都被天灾人祸拦在了半路。
直到前几
日,这些人到齐后,姜钺才正式大祭天地,接受万国朝拜。
如此一来,他便算真正的天子。
御四方,定四海,享万世。
怪不得,他会说一声“高兴”,是事出有因,不是落进下石。
姜姮扯嘴一笑,正要补上一句吉利话时,这位少年天子却眨着眼,只神色专注地问:“阿姐是嫌阿蛮烦人了吗?”
姜姮扯回握在他掌心的几缕发,只见一簇小花苞儿颤颤巍巍的,很是可爱,她无心多看,任凭这发落在身前身后:“没有。”
“那就好。”姜钺笑,眉眼间的几分阴郁之色,因这一个有几分羞涩的笑,而调和散化,只露出稍显青涩的美好。
“日日不够!要时时才好。”
又笑,仿佛是寻常的抱怨,“说来是那群大臣可恨,总拿各种事扰朕。”
“他们算是忠心。”姜姮随口点评。
“忠心?如果是为了朕好,更该叫朕常来这长生殿。”
姜姮轻轻嗤笑一声,认为他在说一些天真烂漫的胡话。
人是不能时时相处的,若睁眼闭眼都对着一张面孔,任凭再貌美的颜色,久而久之,厌烦是寻常,生怨才是可怕事。
所以,即使她爱姜濬,常是寤寐思服,也不强求他入住长生殿。
对姜姮来说,如此才是长久之道。
姜钺也不急着辩解,他总闲不住,又伸出手,轻轻捏着她的耳垂,仿佛她身上的每一处,都是极其新鲜好玩的。
姜姮略嫌地看他一眼,柔荑拍去他不安分的手。
姜钺乖乖笑着,双手搭回膝上,安分守己地坐了会,又陪她说了些闲话,说着说着,这手又不知不觉寻了过去,这次是握住了她的手。
从前觉得修长而美丽的手,原来是如此小巧可人的?软软的,凉凉的,纵是这天下最好的玉,也不比丝毫,握在手心,捏着贴着,五指又能纠缠。
姜姮已经懒得理他,只由着他动作,娇懒掀起眼:“很好玩吗?”
姜钺专心致志:“喜欢阿姐。”
“你也知道我是阿姐?”
“是阿姐。你的血肉中有我,我的筋骨里有你,这才是亲人。”
姜姮盯着他片刻,挪开了眼,又冷淡道:“亲人?”
姜钺笑了笑:“嗯,就像阿姐对代王叔。”
姜姮眸光骤然冷了许多:“有人到你这儿嚼舌根?是朱北?还是其他人?”
姜钺抬起她的手,贴在脸侧,带着安抚意味:“阿姐在说什么?”
“只是瞧阿姐对代王叔很亲近,不是前两日,还一道出游了吗?朕政务烦身,很是羡慕。”
“只是如此?”
说来奇怪,姜姮早在四年前,便听多了闲言碎语,却不愿意让姜钺听闻这些。
大抵也是察觉出,自己不受控时的可怕,而她成不了姜濬。
“当然如此,阿姐以为是什么?”姜钺笑。
姜姮也跟着笑:“你成了皇帝,怎么更黏人了?”
“只黏阿姐。”
“阿姐,我想为你梳发。”
“嗯,用那个楠木梳吧。”
“阿姐……你唇上的口脂颜色真好。”
“你若喜欢,便拿去些。”
“阿姐……我可以抱你吗?”
“别得寸进尺。”姜姮睨了他一眼,又道:“你来了许久了,莫要荒废政务,快快回去吧。”
那么多臣子、王侯,哪个不是想着与皇帝多亲近几分?唯独姜姮。
可姜钺非但不恼,听话的放回了楠木梳,从宫人手中,接过小盒的胭脂,“阿姐,那我明日再来?”
“明日我要出宫。”
姜钺一怔,“和谁?何时回来?”
姜姮又轻轻瞥来他一眼,不言语。
姜钺垂下头,再抬起眼时,又带着笑意:“那等阿姐回宫后,朕再来寻你。”
他故作活泼天真地笑了笑,转身的一刹,面色忽而冷淡,乌云密布般,沉默地出了长生殿。
宫人早已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只低垂着头,在他三步之外,缓慢跟随。
姜钺一人走在前头,想起的,却是姜姮的一颦一笑,还有她最后的一句话。
心头又是一阵酸与甜。
从前身为太子时,姜钺只觉得阿姐可亲可敬,如今更多了些许可怜可爱。
浑身上下,每一个眼神,每一声话语,每一根发丝,都能叫人又爱又怜,又神采飞扬又怅然若失。
姜钺又忍不住,唤着她的名字。
“姜姮。”
这个名字,像是巫施下的术,让他在神魂颠倒的漩涡中愈陷愈深了。
着魔了一般,偏他还在喃喃自语,反复下咒。
怎么会如此呢?
想留下她,想独占她……想占有她,不恭不敬。
可他坐拥天下,是天下人的君王。
细细思索其中原因,他想,大抵是因自己长大的缘故。
阿姐常说,男子长大了,就会变得面目可憎。
他不是例外,却不想让阿姐觉得他面目可憎。
又或许,是因为那时……他发现,阿姐也不是十足可靠的人啊,她也会歇斯底里,也做不到温良恭俭让。
姜姮想,他得死,真的。
那日放跑了辛之聿和万俟洛亚后,因来往亲眼见证人许多,又误伤了百姓,朝中大臣多有异言,朱北原以为姜钺会冷他许久。
未曾想到,不过几日,这位九五至尊又派人召见了他,依旧带着那股阴冷的笑意,高高在上又孤身一人地坐在崇德殿高处。
朱北跪下磕头:“小人见过陛下。”
姜钺斜来一眼,也未绕圈子,淡淡道:“阿姐想见辛砚,你可有何法子?”
朱北琢磨了一下帝王心思,还是含糊其辞地道:“听闻长公主的人,已经暗自寻找他两日,还未结果?或许是早离了长安城。”
“但阿姐是想见他的。”姜钺道。
朱北眸子一转,也了然:“陛下是想,派出宫中卫兵一同寻找吗?”
姜钺看了他一眼,点头。
朱北笑:“小人明白。”
两宫卫兵数千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儿,又配有最好的马驹。
哪怕要上北疆,下江南,都能日行千里,何况找几个人?
只是,姜姮要见辛之聿。
见而已,生的,死的,又有何区别呢?
第76章 对峙“因为你同我一样,都不愿心爱之……
长安城内,巷子底,一处小屋。
万俟洛亚一推开木门,便有极浓烈的血腥味袭来,令人作呕,只好屏住呼吸,也顾不得新换的衣和靴,快步淌过满地波光粼粼的血泊,走入了院中。
辛之聿正在井边执剑擦拭,眉眼低垂,发也柔顺,身侧有一只略旧的木盆,乍一眼有大家闺秀的滋味。
只满盆的红,辨不出是添了多少血和多少的水,才调出如此艳丽的红。
万俟洛亚的视线快速掠过满地的尸体,无声在心中得出了一个数。
算上昨日的十三人,今早的二十二人,午后的十八人,到今夜,已有近百人前仆后继的赶来,都是想要取辛之聿的性命,反而成了他剑下的亡魂。
他不动声色地望向辛之聿,将他上下打量,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把因饮足了血,而散着森森寒气的普通铁剑上。
于是微微一笑:“还是不打算离开长安城吗?”
辛之聿也看他一眼,很轻很淡“嗯”了一声。
万俟洛亚忍着恶心,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小心捏着手,从尸体身上摸出一个腰牌,递给辛之聿瞧:“又是宫中卫兵。”
故意轻松地笑,“是谁这么急不可耐要杀你?姜姮?”
“不会是她。”辛之聿收回了剑。
万俟洛亚:“你为何笃定?”
“只是‘死’,太无趣了。”辛之聿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