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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谋逆(二合一)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门被推开了,一束光亮斜斜射入,在辛之聿身侧照出一方明亮,他眨了眨眼,迟缓地睁开眼。

“辛公子……”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有一个微驼的身影流入了门缝,那人双手捧托盘,弯腰进屋,跪在辛之聿面前,半遮半掩的,是一张微圆白皙的脸蛋。

正是福全。

他略略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瞧了眼辛之聿,还未等对方说什么,立即收回了眼。

那日在长安城城门处,虽说他百般劝导,又从中作梗,还是未能拦住决心离去的辛之聿。

他是知道公主殿下对辛公子的宠爱的,他也明白,辛公子为何宁愿舍弃荣华富贵,也要离开这座金屋。

只是他太害怕了,怕被牵连,也怕没命,所以他还是做错了事。

跟随孔令娘回到长生殿后,福全本以为自己会被处死,但殿中上下所有人仿佛都忘记了辛之聿一般,不曾追查他的去向。

福全提心吊胆过了几日,见的确无人在意他一个小太监,松了口气,却不敢继续待在长生殿内,掏出了全部身家,四处求人,随之被分到殿外,重新负责宫道上的清扫。

后来,他听闻了许多事,得知辛公子又出现在了殿下身边,同殿下一道回了宫中,也听闻姜姮被赐婚,而绥阳侯夫人跑到皇后面前诉苦,请求一条白绫吊杀辛之聿。

他听着,默不作声,只有手中竹帚一下又一下扫着宫道上的土尘。

直到今日。

福全哭哭啼啼,慌慌张张地道歉着。

说来说去,还是那一件事。

辛之聿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像是有一抹锋利刀光横在了他的脖颈上,福全声音发颤,深深弯下身:“辛公子……”

那未掩紧的门被一阵风吹开,空气夹着温热的腥臭送入这方寸的屋内,有甲胄相击声由远及近,由近至远,此起彼伏着响着。

辛之聿仍注视着他:“是谁派你来的?”

“辛公子……快逃,快逃吧……”福全细若蚊蝇,额间有冷汗滴落,“楚王殿下谋逆,叛军已控制了行宫,有不少长生殿的宫人都被带走了。”

“姜姮呢?”他厉声询问。

福全连连磕头:“公主殿下半个时辰前便已离开行宫,不知所踪了。”

福全从托盘下方小心翼翼取出一把短剑,递给了辛之聿:“辛公子……快逃吧,从西门出去,便是马厩,快逃吧……”

辛之聿接过剑,滑开剑鞘,一眼扫过剑身,又问,“是谁叫你来的。”

福全一怔,喃喃道:“是连珠姐姐……是连珠姐姐。”

后知后觉般,“她还给了我这个,她说,只要把这个给您,您会明白的。”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了一个琉璃瓶,拇指大小的瓶中有着深色的药物。

辛之聿拿过,打开了瓶塞,有一股清幽淡雅的稥迎面而来。

他忽而一笑,眸子一亮:“是姜姮,她舍不得我死。”

福全不解,不知此事与姜姮有何干系。

他怔怔地睁着眼,只见辛之聿把剑鞘合上,将短剑扔到他身前:“你拿着防身吧。”

辛之聿握紧了那小小琉璃瓶,径直离开了屋子。

一匹白马驶入了茫茫草地,与一队旌旗黑马迎面相见,两方同时勒马停下。

禁卫军齐齐从马上翻身而下,身上是半新不旧的甲胄,腰上佩剑,背后系弓,他们皆是出身世家大族,是各族中年轻有为的男儿,又常年跟随皇帝以贴身护卫,其中不少人和姜姮是自幼相识。

有能言者率先打招呼,并调侃道:“公主殿下何时学会了骑马?也是前来狩猎吗?”

“父皇在何处?”姜姮高坐马上,紧紧握着缰绳,无意与他们闲谈。

禁卫军们相视一眼,无人回答。

此时,有过几面之缘的殷七走上前来,俊俏干净的面庞上带着细微笑意:“呦,这不是小昭华吗?公主殿下莅临,有何指示?”

又张望了几眼,“二小子呢?驸马爷不陪着公主,便算是失职吧?”

姜姮颇为言简意赅:“楚王谋逆,后妃皆惊慌,殷凌受命在皇后娘娘身边护卫。”

她语气随意,但字字清晰,“本宫艰难逃生,是为亲自向父皇禀明此事。”

飞吹草低,马儿慢嚼。

四周一时鸦雀无声。

“殿下此言属实?”殷七没有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肃然模样和其亲兄长绥阳侯有几分相似。

姜姮垂眸答:“此事是否属实,只能等父皇亲自定夺,只不过本宫出逃时,见营地内卫兵都已行动,还有一队兵马整装待发,似要往长安城方向去,不知本宫这位皇弟,是何时与统领卫兵的郎中令私相勾结的?”

“对了,现郎中令孙玮正是殷家婿,中郎将可知他与楚王往来一事?”

“哎哎哎,殿下莫要乱说话,孙玮姓‘孙’,到底不姓‘殷’。”

殷七连连摆手,嬉皮笑脸着,让人恍惚以为,他方才的正经模样不过错觉,可那未曾从剑柄上松开的手,却暴露了其真正的心思。

姜姮若有所思。

有一人率先询问:“殷大人,我等是否该回去,护卫陛下左右?”

另有一人质疑:“万一寻不到陛下,我们又各自散在林中,到时候你我单枪匹马,又谈何护卫?”

皇帝正在落林中狩猎,身边只有少数精锐陪同。

落林地势极其复杂,林中多豺狼虎豹,和高大树木,若是慌乱闯入,两队人既有可能隔着一条灌木,擦肩而过。

远方起了浓烟,细辨方向,正是行宫所在处。

若是真谋反,讯息往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位新上任的中郎将正色,很快就给出了命

令:“我陪着殿下,快速入林,寻找陛下,尔等原地等待,若有叛军前来,就地处决。”

众卫兵相顾一眼,齐声回答:“是。”

同样出身名门,年纪轻辈分高,却从不端着架子,于是,虽说殷七资历不深,大有靠着家族威望高升的可能,但相比先前那位从北疆而来的中郎将,显然是他,更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周围下属的爱戴和信任。

殷七带头,姜姮跟随。

两马一前一后,纵蹄前进。

正要入林时,殷七忽而勒马,马身转向,面对了姜姮。

他抬眼,平静询问:“楚王当真造反了?”

姜姮缓缓停下马儿,伴随一声马嘶,她宁静微笑。

“是否谋反,该由父皇定夺,小七叔……这个问题,本宫答过的。”

殷七深深望她一眼,右臂用力扯过缰绳,身下黑马迅速前奔。

姜姮凝视着他的后背,粗粝的缰绳将她的手心磨得发红发痒,一声轻呵后,跟了上去。

殷七对那群信爱他的卫兵们撒了谎。

姜姮望见不远处的帐子时,立刻清楚了此事。

禁卫军是为皇帝安危所设,必需时时得知圣驾去向,哪怕皇帝要狩猎,为避免来往人群众多惊扰猎物驱散了大部分卫兵,身侧也会留下几位属官。

这些属官会保持与中郎将的联系,只如何联系,通过何物联系,便只有当事人知晓。

姜姮没有刨根问底的好奇心。

她盯着那小小帐子,一言不发。

殷七在她身侧牵着马,轻声道:“虽不知,怎么就走到今日这幅局面了,但陛下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姜姮没有回答,注视着他。

殷七扯嘴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拿着殷氏一族满门性命玩笑。”

此言像是说服了姜姮,她点点头,大步上前,掀开了帘子。

皇帝正坐在中央,身侧并无他人侍奉,见她进入,掀起了眼:“玉娇儿到朕身侧来。”

“父皇。”姜姮认真行礼,却未上前。

“朕的玉娇儿也长大了。”对她突如其来的恭敬表现,皇帝似乎并不以外,只是微微感慨,随后平声问,“玉娇儿前来,是为何事?”

姜姮想,自己应该做出惊惧或伤心痛绝的模样,如此才像一位从叛变中仓皇出逃的公主。

可不知为何,她挤不出眼泪,也抹不出笑,只平淡无趣地说了一声:“楚王谋逆,父皇可知?”

“是吗?”皇帝波澜不惊,手边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木琴。

姜姮找到了些许感觉,跪着身,蹙起眉:“是啊……行宫内乱成一团了,说不定已经死了很多人。”

“父皇,您快下令……”

皇帝声音依旧稳而沉,轻易将她的嚎叫声压过:“昭华,朕再问一次。”

“欲图谋逆者,是何人!”

那一双深深的眸子是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此时眸中并无笑意,只剩黑黢黢的一片,就沉沉地望着她,似乎看穿一切的阴谋和手腕,将她看穿,剥皮削肉般。

“是柔妃和楚王。”姜姮平静,不常跪的身子跪不来,她腿酸了,便直起身,半坐在小腿上。

皇帝眼中闪过失望:“玉娇儿,阿爹待你不好吗?你是大周朝最尊贵的昭华公主,坐拥天下最繁华的封地,享食邑五千,这不够吗?”

皇帝话音刚落,一位仓皇的小太监缩着身子,跪入帐中,连连磕头。

姜姮微微侧首,第一眼便认出了他,是长生殿内伺候的宫人,此次也跟随着她来到了行宫,原来如此吗?

随后,她收回了视线,静静地目视前方。

那小太监还是慌张,却将所见所闻说得清清楚楚。

比如,孙玮出现在行宫时,第一个拜见的并不是楚王,而是她这位昭华公主。

又比如,明明是楚王谋逆,按理说应去围捕他人的卫兵,却反过来去将楚王所在的帐子围困住。

小太监慌得不敢喘气,一时半会便将猎苑内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皇帝到底是皇帝,身为皇帝,又怎会不清楚宫中的风吹草动呢?

眼前的少女完全褪去了稚气,生着最好的模样,像发妻,也像他,可皇帝隐约却觉得陌生,不知她是在何时变成了今日这幅模样。

一时心中又是气又是恼,因并无外人在场,便不再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举起案上茶杯,直直扔向了姜姮。

耳朵被砸到了。

世界只剩一片“嗡嗡”声,姜姮被耳鸣声扰着,连痛都觉得不够真切。

“姜姮,朕从未亏待你,今日事……”

皇帝还在骂,不像皇帝,只是父亲。

他骂狠了,双眼圆睁,声音都嘶哑了,姜姮见过他如此模样,是在怒斥阿蛮的时候。

姜姮沉静起身,高出皇帝半身,心口似乎有一把火在烧,烧得她双眼火辣辣地疼,入耳的,自己的声音却是冷的。

“父皇为何不肯承认,是柔妃和楚王谋逆呢?明明二人都不无辜,私自结交大臣,往各宫安插棋子……这一桩桩事,都是有迹可循。”

“他们杀了阿娘,还欲除了阿蛮。孔令姑都清楚的事,父皇怎会不知呢?”

“我当真不解啊,可后来见多了,也便明白了,父皇,你之所以包庇二人,这二人之所以能有恃无恐,安享着荣华富贵,只因为,柔妃也好,楚王也是,都是你手上的刀。”

姜姮想冷笑,但笑不出来,只能红着眼,死死盯着他——大周的九五之尊,她的父亲。

平静道:“所以,毒杀阿娘,诬除阿蛮,都是你的意思。”

“所以,你是为舒娘和阿蛮向朕复仇吗?”

面对这个问题,姜姮一时无声。

“皇后也恨朕,才同你联手吗?她是为了阿稚。”

皇帝笃定,眼角处却有黯淡之色。

阿稚是殷皇后之子的乳名,死在一场重病中。

身为孩子母亲,殷皇后心怀怨恨,作为皇子母族,殷氏一族更是不甘,两方从宫内宫外同时入手,追查真凶。

长生殿一直关注此事,当他们查到柔妃身上时,姜姮私下见了殷皇后。

之后,二人表面继续针锋相对,实际上却是志同道合。

此次谋逆之举,若无殷氏一族和殷皇后的鼎力相助,姜姮是万万不可能实现的。

可事实上,因身处宫中,顾忌隔墙有耳,姜姮再未寻见时机,与殷皇后在私下会面,便一直以为二人之间的合作,是形存实亡。

就连殷七,是否清楚此事,是否愿意一同共行这大逆不道之举,她也是方才所知。

是那日,她送走了纪含笑,恰好见孙玮与殷凌共同前往昭阳殿拜见,她才隐约发觉,那位母亲并未像平日行为举止中展示出来的那般已是心如死灰,选择与家族断绝往来,一心等死。

她从未忘记,曾经在自己怀中短暂停留过的那个小小身躯。

正如姜姮,从未从死亡的恐惧中走出一般。

二人不约而同的,算计着一样的事,又在偶尔一瞥中,明确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时至今日,无需再隐瞒什么了。

姜姮道:“您是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却不是一位好父亲,更不是一位称职的丈夫。”

皇帝重重放下了手,面上罕见流露了衰老之色。

“是啊……”他承认了自己所做的一切,跌坐在位上,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父皇,请您下诏退位。”姜姮沉声,半请半逼。

如今禁卫军远在林外,刚被殷七下了令,不许轻举妄动,猎苑内卫兵则由孙炜掌控,陷入一团乱麻,他们真正需要保护的皇帝成了笼中之鸟。

皇帝问:“让位给谁?姜钺,还是……你?”

姜姮抬眼,那个答案就在嘴边,她不自觉犹豫了一瞬。

皇帝自嘲般笑了一声,沉沉一招手,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帐外随即响起了兵刃相向声。

姜姮一惊,立刻望向帐外,却只见到些许刀光剑影,不知殷七如何了。

“姜姮,朕众多子女之中,唯独你之心性,最似我,说到底,是舒娘的孩子啊……”

皇帝拂过琴弦,拨出两三声悦耳琴音,几声后,琴弦重重崩断。

这琴是纪皇后的遗物。

皇帝只道:“朕会留你一命,因为舒娘是为朕而死。”

姜姮似乎意外皇帝会说出此话,她垂着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有瞬间闪过的刀光,是她拔出藏在身上的短刀,直直往前刺去。

一招一式并不规范,甚至身子只是轻飘飘的一抹红,可那刀是削铁如泥的短刀,皇帝也并未想到,这个向来四肢不勤的娇娇儿会做出此举。

眼见,那刀刃要刺入那长年累月受着“万岁万岁万万岁”祝福的身躯了。

一道胖乎乎的身影出现,挡在了皇帝身前。

是陆喜。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而出,刀子没入了胸口,卡在了骨头间,无论进还是出,都受阻,艰难万分。

陆喜软软地倒下。

皇帝紧紧皱着眉头,抿着唇一言不发,阔步离开了这处帐子。

姜姮愣了片刻,迅速上前拾起那个茶盏,重重一掷。

可皇帝已经离去,那个茶杯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得走呢?怎么可以?

姜姮想要追出去,却被唤住。

“小殿下……”

是陆喜。

如果不是他,或许皇帝真的会死在她的手中。

姜姮停住了步子,迟疑地转身,双眼有点模糊:“我以为,你早已为自己择好了去处。”

否则,何必替她隐瞒私下的行踪,又何必三番五次救着阿蛮。

“到头来,你还是忠于了父皇。”

姜姮说着,不知是疑惑,还是遗憾。

陆喜身上全是血,血全漫出来了。

救不了了。

“小殿下……别难……过,娘娘是个……好人……”

“可惜……可……惜……”

陆喜说着“可惜”,还没有说明白是什么可惜,或者什么都可惜,他就死了。

他分明清楚所有事的,他亲眼见证了皇帝成为皇帝后的所见所为。

却还是无力地呵护着阿蛮和她,还是为了皇帝而死。

姜姮腿一软,直直跪下,她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个老太监在宫中活了一辈子,无子无女,无亲无故,无人会祭他,只能做个孤魂野鬼。

她轻轻拢上了陆喜的双眼,身子软软倒在了一侧。

又哭又笑,又笑又哭。

姜姮用衣袖挡住了脸。

那一夜,那一夜,是姜钺先出现在椒房殿的。

他是被乳母抱到了椒房殿内,姜姮问他,那个乳母为何自作主张时,他根本答不出。

他那么小,对于自己去哪,自己应该做何事,还不能做主。

那晚,椒房殿很安静,没有宫人,没有医师,没有各怀鬼胎前来侍疾的妃子和贵妇,实在太安静,静到姜姮能够拉着弟弟,坐在榻边,和阿娘好好说说话。

她许久没有和阿娘好好说话了。

自从那次阿娘告诉她,这殿中的人,并不是人人都想让她痊愈后,姜姮就不敢再乱说话。

她把阿蛮推到身前,打算让他先同阿娘说上几句,反正他人小,话也说不了几句,很快就能说完。

她觉得,自己是个好姐姐。

阿娘睁开眼了,为何眼中是惊慌?

阿娘问了和她一样的问题:“是谁带你来的?”

她抢答了,还自主主张说:“该严惩这乳母的,阿蛮年纪小,出了岔子怎么办?”

阿娘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眼像是哭了。

她想一看究竟,却被阿娘先一步抱在了怀中,同阿蛮一块。

阿娘声音很轻很柔,说了好多话,她听不大懂的话,不等她问,阿娘就叫他们藏到那个柜子里,不许出来。

这四个字,不轻也不柔了,和平日不同,是命令。

姜姮只好带着阿蛮跑,藏到了柜子里,刚关上柜门,外头就来了人。

先是柳姨。

她像是在哭:“女公子……您别怨柳儿。您一定要死的,我也一定要争的,我若不争,便一无所有的。”

“你安心离去吧,下辈子就做个普通姑娘,和您从前所说的一样。”

……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将碗中的药喂给了阿娘。

阿娘顺从地喝着,双眼闭起,并不做声。

那是毒吗?阿娘为什么要喝?

她想出去,阿蛮也是,可阿娘的话还在耳边,不行,要出去,那贱.人要杀了阿娘!

他们就要推开柜门了,已经要冲出去了,阿娘睁开了眼,第一眼是看向他们。

直直的,淡淡的,温柔如春雨的,坚定如墨锭的。

他们收回了手,阿娘挪开了眼,只说了一句话:“让他过来吧,多年夫妻,总要见一面。”

柳姨像是被扼住脖颈,直愣愣地望着阿娘,只能慌不迭地点头,她离去,一会儿,又进来一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大周的皇帝,他们的阿爹,阿娘的夫君。

他走进来,一半是作为丈夫的悲切,一半是作为皇帝的冰冷。

他先问:“阿蛮呢?”

阿娘答:“我让他离开了,他还小,不该看见我死去的模样。”

爹爹点头,并未多言。

阿娘轻轻探出手。

爹爹将阿娘半抱在怀中,目光那么柔软,柔软得让她想哭。

“舒娘太聪慧了,什么事都瞒不住你……舒娘该笨一点,傻一点。”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不想当个糊涂鬼。”阿娘摇了摇头,也是如此的温柔。

“叙郎……我这些日子躺在床榻上,总是想起往日的岁月,可却忘了,是何时对你心动的。”

“好像是那一日,你喝醉了酒,抱着我,告诉我,你害怕,怕万众之巅处,只有豺狼虎豹环视。”

“我想,我的心动,便是始于此的。”

“舒娘……”

“利用我,成就这大周的霸业吧……”

“叙郎,我知你的难处,既说了陪你一辈子,便会陪你一辈子,可惜这辈子太短……而下辈子,我不愿了。”

再也听不见阿娘的声音。

爹爹哭嚎着,歇斯底里。

柜子里,姜姮紧紧抱着阿蛮,不再懵懂无知。

只是那时,她不知,阿蛮如此年幼,为何却成了他人眼中钉?

原来,为了坐稳皇帝的宝座,什么妻,什么儿,都不过心一横,嚎一声,从此江山万里,万岁万岁万万岁。

何况一个女儿呢?

姜姮起了身,帐子外已是空无一人,幸而留了匹白马,是让她自投罗网。

姜姮沉默着翻身上马,手上留着厚厚新茧。

她望向林子深处,不见万里江山。

第62章 鸣镝爹爹

从落林深处逃出,有高山流水,旷野园林,猎苑自前朝起,不断扩建、修缮,到今日一朝,规模已有两城之巨。

至于被侵占的农田,捣毁的民屋,自然无人问询。

姜叙——这位在位数十年,平定四海,功绩显赫的大周皇帝,正狼狈逃窜着,身侧不过十余人。

这一支卫队原有百人,此次出宫为了掩人耳目,只择了其中最精锐的十二人陪同。

平日养在深宫,无论是

任务或训练,都由皇帝单独派发,不与前朝后宫接连,不经三公九卿之手,故鲜为人知,这是皇帝留给自己最后的保命符。

方才,他命令这只影队埋伏在外,却未曾想到,姜姮会亲自下手。

这些年的大权在握,已让皇帝忘记了危险的滋味,也失去了对死亡的警觉。

回想起那一抹血色,他眸子愈发深沉,心头思绪复杂。

弑母杀兄的事,他也曾做过,可当自己往日捧在手心的娇儿,也将刀头指向他时,他的的确确感到了恐惧。

父囚子,子杀父,子子孙孙争夺不休。

九重天上的王母给了王族姜氏与生俱来的权利和财富,让他们凌驾在万世百姓之上,与此同时,也为他们施加了诅咒——大周的每一位皇帝都是死于非命,都亡在至亲之人的手中。

皇帝曾坚信,他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位天子。

他的生母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小宫人,但他依旧成为了皇帝,依旧战胜了纪氏那个庞然大物。

他相信,自己能掌控好一切,带着大周走向千秋万代。

他也的确做到了,收复失地,开辟疆域,回收军权,限制相权,为了避免子壮父惧的事再次发生,默许长子与嫡子斗得两败俱伤。

可他从未想过,姜姮会有亲自动手的决心。

那一瞬间的恐惧,像是微不足道的疼在某一日激变为了疾病,让这位皇帝真切感知到自身的衰老。

“传朕的旨意,废太子姜钺不忠不孝,赐鸠酒。”

皇帝冷静吩咐。

废太子姜钺远在长安城内,若要赐死,也需回到长安城后。

为首的一人犹豫一瞬,还是道:“陛下身边……”

“无妨。”皇帝果决,垂眼又道,“若遇到昭华,格杀勿论。”

见皇帝如此,这些早被驯服的,只知忠心的卫兵也不再质疑,立刻调整队形,由三人径直出猎苑回到长安城,剩下九人继续护卫。

小巧而精美的行宫,参差错落的帐子……都在眼前了。

里头驻扎着绝大多数的卫兵,有着有勇有谋的将军……大部分人都不知谋逆的目的,只是懵懂无知地跟随着长官,事实上,在他们心中,皇帝依旧是天子,是普天之下最威严正确的存在。

只要这真实的权威现身,一时的动乱会不攻自破。

皇帝凝视前方,下意识勒马,一息之间,有万箭齐发而来,仿佛倾盆大雨哗然而下。

皇帝勉强挥剑去挡,扫过一眼,急急找着可以藏身的树干,再侧身时,已有几名英勇护驾的勇士倒在了不远处,身前身后插满了羽箭,像报废的靶子。

皇帝半眯着眼,环视四周,心中了然。

营地行宫之内,已被“叛军”彻底占领。

只不知,这是哪支叛军。

“离开。”皇帝下令,借着箭势渐弱的空隙,立刻调转马身,快速驾马驶去。

剩下几人跟随。

远离行宫,停留在一处草坝上,皇帝身边只剩下了三人。

迟迟未有追兵出现,三人将皇帝围住,暂歇此地。

皇帝面容平静,只眼底留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狠意。

似笑非笑:“未曾想过,朕之儿女中,卧虎藏龙者甚多,而真正不失狠辣心肠和铁血手腕的,是昭华一人。”

自然无人敢冒然应声。

眼下局势渐渐明晰。

皇帝做出判断,楚王确已谋逆。

方才下令放箭者,必然是楚王。

他的这位大皇子,说得好听是性子仁慈,说得直白,便是有几分优柔寡断,他能在被逼到极致时,一不做二不休坐实了谋逆的名号,将父皇箭杀至宫外,却不敢将事做绝,再派人追杀。

不知,正因此掉落了姜姮的圈套。

这个女儿,这位长姐,算准了父皇的猜疑之心,摸清了皇弟的柔肠和野心,抛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谋逆做幌子,留二人互相猜忌,斗得两败俱伤。

姜姮就是要让楚王与皇帝,再也做不成父子。

只能成一对仇人。

还是不够成熟。

皇帝嘴角微扬,有对长女手段的赞许,也有作为过来人的感慨。

在他看来,姜姮最后一举——以身涉险,亲自动手——实在多余,她该更有耐心一点,置身事外最好,煽风点火其次,就如他当年利用纪家上位,清清白白,名正言顺,之后再倒纪便轻而易举。

事应循序渐进。

皇帝可惜,再无可能去教导这个资质出众的女儿了。

经此一事后,姜姮或死或囚终身。

皇帝想清楚了一切,冷静地观察身侧的三人。

为今之计,需有一人去长安城外通风报信,城外三营驻扎着大周真正的将士,他们上过战场,杀过敌人,不认皇亲国戚,只认虎符。

那虎符,一半在营中练兵的大将军身上,还有一半在皇帝身上。

将士们一至,这群乱臣贼子必死无疑。

可从猎苑到城外三营,路途甚远,且往来势必要遇上叛军。

必须有一位真正有勇有谋,且不畏生死之士挺身而出。

那三人深受皇恩,早已立下誓言,要为皇帝死而后已,此刻皆站出来,愿意接下此令。

皇帝看着这三张陌生的面庞,一言不发。

日落西山,夜色渐起,恰有一人驾马而来。

皇帝缓缓起身,直视着他,思索了许久,想起了那个名字:“辛砚,朕记得你。”

辛家军曾是皇帝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挥拿此刀,为自己创下了名垂青史的雄主之名。

而辛家少主,辛小将军者,则是这把刀上最尖锐的刃。

皇帝曾多次听闻这个名字,那时,人人都告诉他,辛之聿是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将才,将会立下不世的功绩,人人都希望,他能作为伯乐,让这位将才成为无可指摘的将星。

可真正见到他,却是在他成为公主的宠儿之后。

一个美丽的,脆弱的,无力回天的少年,纵然眼底身上还留着尖锐的刺,可到底,是个玩物。

皇帝对一个玩物,提不起任何的兴趣,当时听闻他瞒过姜姮出逃的消息,也只当做笑话,听过而已,但今时不同往日。

“朕知道,从前朕亏欠你良多。”皇帝沉声道。

“只朕虽贵为天子,却也有诸多的不易,你若愿助朕脱困,朕将为辛家洗刷冤屈。”

皇帝不确信他在姜姮身边清楚多少事,刻意隐去了部分,只留了部分真相,听上去便是言简意赅,帝王之色:“楚王谋逆,如今行宫之处已被叛军所占,朕将虎符托付于你与这位勇士,你们二人一道前往城外细柳营,将此符交予大将军,请他带兵救驾。”

“此事一过,你有救驾之功,届时,也无需留在姜姮身边委曲求全,朕会封你为中郎将,总管宫内卫兵,无论何事,朕都会为你做主。”

另一人接过虎符,面容肃然,又向皇帝重重磕头,说着誓死效忠的话语。

辛之聿仍坐马上,似乎意外会在荒郊野外看到孤零零的帝王,也意外,会听到这样一句又是诚恳道歉又是威逼利诱的话语。

为辛家洗刷冤屈……东山再起的机会……

皇帝果然是皇帝,轻而易举就能抛出他所求的心心念念。

但是……

又有一箭飞来,直直朝向了皇帝,还未等刺入血肉,有一阵夜风吹来,吹偏了箭。

姜姮从马上跌落,身子踉跄地半倒在野草上,发丝同红衣凌乱在冷风中,唯独一双眸子亮得逼人。

她从落林中,一路循着痕迹追来,已是体力不支,但她知,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想输,也不能输。

再取出一根箭架在了弓上,持箭的双手颤抖不止,手腕在痛,双肩很酸,声音是紧且涩,怒吼的一声。

“阿辛,杀了他。”

皇帝了然:“玉娇儿,莫要为难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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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深邃的眸子又望向了辛之聿,“辛砚,朕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何谓正确的选择?辛之聿垂下了眼。

姜姮不再怂恿,甚至未看他,显然也清楚,对他而言,哪个是正确的选择。

她清楚的,辛之聿是生长在北疆雪野的狼崽子,他有利爪和尖牙,能率领狼群厮杀,也能离开同族流浪,唯独不能收起爪子和牙齿,俯首等着饲养。

而她一直想饲养他,将他养成犬,家犬,即使被抛弃,也只能在原地等待的家犬。

皇帝弑母,杀妻,囚子,可他是个好

皇帝。

他礼贤下士,奖罚分明,能给辛之聿青云梯,紫金袍,一切所求。

姜姮隐约后悔,不该动了恻隐之心,唤醒本该因药物而沉睡的他,或许该让他死在叛乱中的。

若如此,她便不用提心吊胆,而是用半生去怀念,那与她曾耳鬓厮磨的少年。

她又射出一箭。

这一箭很准,比她从前在长生殿内所练的每一箭都要准,可惜不停歇的追赶早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这狠而果决的一箭被轻飘飘挡了去。

“姜姮,你要一错就错吗?”皇帝怒斥。

姜姮跌跌撞撞站起身,笑得张扬,“父皇?非生即死的事,还留有什么对与错吗?不过你死或我亡……既然做了,便要做绝,我正风华正茂,才不愿死呢。”

两方的距离被风推得极近。

姜姮握住手中箭,一言不发。

皇帝面容仍平静,仍高高在上着,只眼中的几丝憎恶和遗憾,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

这时一个卫兵不声不响地快步上前,同时高高挥起了手中的利剑,对准了姜姮单薄的身躯。

还未等剑落下,又有一剑先一步刺入了他的身躯,直入心脏,不留余地。

他迟缓地抬起眼,是辛之聿平淡的面容,而一旁被悄无声息夺去佩剑的士兵目瞪口呆。

这位年轻的卫兵至死不解,为何会有人不忠于皇帝,为何这个罪奴会放弃功成名就的机会?

“算不上委曲求全。”

这位身世多舛的罪奴,只简单留下这样一句话以做解释,可惜身边几人,不懂的人听见了,能懂的人专心致志,置若罔闻。

“撤——”

皇帝清楚辛之聿不能为他所用,不再犹豫,厉声吼道,用力一拉缰绳,马儿走了,身子倒了。

姜姮紧紧握住箭身,箭镞没入皇帝身躯。

血溅了她满脸,横过了眼,湿了发。

皇帝双目瞪圆,迟缓、迟缓转过身。

举起了手,像是要抽下,姜姮死死盯着他,双手用力。

红的血液,红的衣物,红的身躯都落在绿的草上。

剩下两个卫兵惊慌失措一瞬,立刻挥刀,向姜姮劈来。

辛之聿毫不犹豫,一剑一人。

剑光混着月光,照映了茫茫草地。

风吹草动中,几具尸体,两个活人。

姜姮像是愣在了原地,眉眼间透露着隐约茫然之色。

“姜姮。”辛之聿上前,将她紧紧抱在了怀中,失而复得般嗅着、盯着她,又握着她的手,把箭从骨肉中拔出,将她稍稍带离此地。

姜姮依旧一言不发,抿着唇,垂着眼。

辛之聿注视着她沉默的侧脸,轻声细语地唤着她“阿姮?阿姮。”

姜姮安静许久,忽而抓住了他的衣袖,很用力。

那一双血色的眼眸比夜色深,她喃喃道:“是一样的……是一样的……”

辛之聿不知,她所说是何事,只点着头,抚着她的发。

良久后,姜姮站起了身,离开了他的怀抱,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去,像个学步的婴儿。

“爹爹……爹爹……”

她抱住了父亲的身躯,先是小声呼唤,再是嚎啕大哭。

是一样的。

太监和皇帝,是一样的。

利器刺破皮囊时,轻易的阻碍,微微的响声,是一样的。

都是肉.体。

那是爹爹。

第63章 琐碎(剧情七)他要回来了。

叛军作乱,皇帝崩,郎中令玮救驾,叛军已除,逆首楚王伏诛。

这简明扼要的消息不出半日,传遍了整座长安城,并往更远处传播着。

一时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有群臣长跪宫门,妄图以身阻拦,求见姜姮。

百姓听闻此事,一拥而上,更将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万众瞩目中,有旌旗、白马,披光踏尘而来。

见装着先帝圣躯的棺椁渐近,以许相为首的老臣依次下跪。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都是由先帝亲自提拔,自然感念恩情,如今先帝崩殂,却不知自己今后该何处,内头哀哀之余,不免惶惶。

再表忠心已无用。

随之而来的,是六驾马拉凤车。

楚王死后,有一人以死上谏,揭露楚王同柔妃的恶行,说太子的冤屈。

无论此人挺身而出所求为何,其所言,已随丧讯传经两宫长安城。

既然姜钺只是被冤,据说先帝临终前,还有言拨乱反正,那太子自然还是太子,而父死子继是纲常伦理。

此时,新帝已出建章宫,入未央宫,准备大典,昭华公主该被称为昭华长公主了。

只一切太过顺理成章,又太过理直气壮,不得不让人疑心,是否会有一双手,在暗中操纵着一切。

可木已成舟。

长公主位同三公,爵比诸王,行六驾。

凤车近了,缓缓经过众人,三人高,楠木雕凤描金,是愈发张扬的气派。

如今城中百姓,谁不说姜姮是天生的好命?

一个亲爹,一个亲弟,两个“亲”字注定保她一生的富且贵。

“公主殿下!”

许相率先出声,“不知臣等,可否求见?”

凤车并未停,仍在众卫兵的护卫下,往宫门驶。

许相高声:“公主殿下,臣欲求见太子殿下。”

凤车停下,这时,忽有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窜出,直直往里头冲,那人太过果决,卫兵一时不察,竟真让他闯入,只见刀光闪过,车帘裂做两片,又掠起,车内竟是空无一人。

这刺客僵住,随即便被赶上来的卫兵反手压在地上。

连珠本在一旁,面不改色围观了全程,又缓步上前,先是向许相恭敬行礼。

“许相,殿下说,乱中易出错,等万事具备、尘埃落定后,她自会邀您,与陛下共商大事。”

许相本欲进一步问询,可那“错”已在眼前。

卫兵们将该刺客压到了一边,并不是多远处,却也避开了商铺和百姓家门口,刀起刀落,连审讯也省略了,解决了“错”。

连珠又福了身,跟随凤车,入了宫门。

宫门处发生的意外,经宫人之口,落入姜姮耳中,并未有多意外,历朝历代,哪朝哪代,改朝换代是相安无事的?至少大周立朝百年以来,从未有过。

姜姮只嫌麻烦,庆幸为偷懒而早早回了长生殿。

几个老臣脱冠落簪的模样有何好看?更不愿劳神劳力去与他们周旋,不如眼前男子,好歹年轻,也算相貌端庄,仪表堂堂。

“听闻,最后是你剑刺楚王?真是大胆。”姜姮尾调上扬,余光夹他一眼,红胜春花的华裳流在玉阶上,金丝描凤,展翅欲飞。

“是叫朱北?”

“回殿下,正是小民。”

朱北垂首,姿态恭敬,却不知是在答哪个问。

姜姮轻轻一笑:“哪个朱?”

“小民只是布衣出身。”他答。

“布衣出身,楚王竟会如此信任你?听闻,你来长安城不过四个月,短短四个月,便成为楚王府的座上宾,这可是本事。”姜姮像是惊讶,像是有赞许,可一双眼分明平静无波。

朱北不敢轻视,貌愈恭,“小民是身如浮萍之人。”

寻常小民,无牵无挂,如此之人用起来最放心。

若再有几分聪慧,几分谋略,几分忠心,便成了心腹。

想来楚王,也是如此想。

可惜他并不知,这个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会在关键时候,将他杀于账内,转头又踩他一脚。

想起此人当日所言,姜姮忍俊不禁。

如果不是朱北,她还需花许多心思,才能将前事了结,把姜钺推到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姜姮问:“如今不少人都在私下说,你是本宫的人……这误会,如何解释才好?”

他答:“殿下无需解释,成王败寇,废王已死,今朝有人记他,十年之后?千年之后呢?况且,废王谋逆,不止小民听之见之,另有数位王公大臣也知晓。”

那群大臣,不能接受

的,只是让姜钺成为新帝。

而不是谋逆的事实。

不过……让谁成皇帝,是他们能决定的吗?

笑话。

“说吧,所求何物,本宫也该奖赏分明些。”

姜姮垂首,漫不经心地逗着笼中的雀儿。

这雪白的山雀胖了些,遥遥一望,像是东珠成了精怪。

见她长长指甲伸来,也不怕了,自顾自低着脑袋,啄着食。

“升官发财。”

听闻这四个字,姜姮手一顿,诧异他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不经又笑:“朱公子,别忘了,你先前所为,是叛主。”

“废王软弱,不堪为主。小民曾劝说,殿下心机深沉应处之而后快,但其不信,反而纳了他人所言,欲亲近殿下,以示姊妹情深,博先帝欢心。”

“那时,小民便知,此人必与大位无缘,不可追随。”

朱北下了决心,也不怕姜姮恼怒,直言不讳。

姜姮果然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片刻后,她幽幽道,“你要的升官发财,本宫可许,不过……既然是身若浮萍之人,便要六根清净。”

六根清净……

何人是“六根清净”的?

宫中是有一类人,勉强能算清净的——正是太监。

无子无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才算真正身若浮萍。

朱北听闻此言,一怔,额间有细碎冷汗,久久思索后,深深叩首。

“任凭殿下做主。”

这一声,是做出了取舍。

“陛下身边正缺人,去陛下身边吧。”

姜姮微微一笑,给了他飞黄腾达路。

朱北正惊喜,又听她轻飘飘一言。

“既然做过叛主之事,那便做得更彻底些吧。青阳县来的几人,和你应该算是旧交情,由你送他们一路,才是仁义之举。”

她是何时得知自己的来历?

朱北心一沉,回过神来,背上冷汗打湿了薄衫,黏在身上。

余音绕梁中,那一抹红已走远。

沉甸甸的孝道和礼法似乎未能压到那个曼妙的身影上。

她喜绯色,便着红穿金,并不因为外人的三言两语更改,或许更是因为,如今这宫中,已无人能对她指手画脚。

几月前,那出现在青阳县的昭华公主是如此模样吗?

不是的,当时的她,绝无今日的心狠和老辣。

又是什么,让她飞速变为如今的模样?

朱北深吸一口气,暗自庆幸,那昔日的主子——王县令是死得其所。

不破不立,否则,又何来的今日?

姜姮走在宫道上,一时之间,倒未察觉一个“长”字,为她带来了多少的变化。

宫人依旧恭敬,妃嫔还是讨好,与她还是昭华公主时,是一样的。

当姜姮看见那位绥阳侯夫人时,才真切的感知到这隐约的变化。

“殿下……”她微微弯下腰,明明举手投足之间,还算得上一个不卑不亢,可眼底的笑意和惧怕,却能溢出来。

姜姮轻点头,问左右宫人,殷太后如今在何处。

宫人们小心答,又去忙活。

她们忙着将物件从昭阳殿搬至长乐宫,那座萧索宫殿在送走一位权后之后,又要迎来一位新主。

只这位太后,注定掀不起新的风浪。

她跪在小小灵堂中,一身素衣,神情虔诚,手中是三柱香,面前是灵牌。

在丈夫死后,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祭奠自己死去的孩子了。

而不是在孩子死后,为了所谓名声和家族,掩盖着孩子死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往城外送着衣食。

又用尽心思点破这个谎言,只为烧一柱香,哪怕这个谎言人尽皆知。

心死了吗?

心死最好。

姜姮凝视着,低声吩咐几句,又站立许久,离开了灵堂。

绥阳侯夫人还候在外头,见她出现,立刻迎了上来,轻声细语地问候着,从春捂秋冻,说到少食多餐,像一位真正慈和温柔的长辈。

“绥阳侯夫人不应早知本宫并不是一个能耐着性子的人了吗?”

姜姮轻而易举打断了她的话,连一个敷衍的笑意都为给她。

绥阳侯夫人讪笑着。

绥阳侯与她,虽是殷家家主和家主夫人,但因三皇子一事,早早便与殷太后离了心。

殷太后不信任兄嫂,兄嫂也不愿搭理这早已无用的“犟种”。

两方鲜少有书信往来,包括此次,如此重要的事竟也绕过了他们二人,甚至不如殷七和殷二两个毛头小子。

因此,他们也做错了许多事。

比如,曾在陛下势弱时,妄图规训姜姮。

谁曾想……

说到底,富贵险中求,殷氏一族要蒸蒸日上了。

回想到绥阳侯先前的吩咐,绥阳侯夫人只好做这个能耐着性子的人。

她亦步亦趋,跟在姜姮身边,跟着她打量这昭阳殿,又一一解释。

姜姮嫌烦了,停住步子,瞥她一眼。

“太后体弱,需静养,若无事,绥阳侯夫人还是少来叨唠太后吧。”

她话说得直白,换做寻常人早该骚红着脸离开了。

绥阳侯夫人却不是,她赔笑几声,凑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颇为小心翼翼。

她东扯西扯说了些琐事,才提到真实来意:“殿下,芙丫头命不好,前些日子乍暖还寒,一场冷风吹来,她没熬过风寒。”

姜姮盯着她许久,才意识到,她口中的芙丫头是谁。

是一语成谶?

前不久,还拿着这素昧相识的女孩做幌子,眼下,她真香消玉殒了。

“倒是巧呢。”姜姮淡淡道。

“还请殿下安心,只是不知,您与二小子的婚事该延至何时?国丧期间,许多事麻烦了些,不过采买之事,是一早便开始的,家中也养着不少工匠,倒也无需担忧……”

原来是为了殷凌。

亲儿子总比侄女重要。

亲亲表侄女的不幸离世,并未能让她有多伤心,绥阳侯夫人还在说道,姜姮却已走远,她下意识要追上去,却被两个健硕的宫女拦住,又被这二人半架半请的,要被送出此处。

这位德高望重的贵妇人似乎动了怒,与那两宫人争吵起来。

但这已与姜姮无关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生人动怒、劳累更不是姜姮的习惯。

她望了望天,又问了宫人,见时辰还早,临时起意般又往后宫深处去。

那里还留着一个人。

做完此事,姜姮才能安心的,稳妥的,坐着她的长公主之位。

不同与殷太后处的热闹,玉堂殿内是死寂一片。

此刻,柔妃正安静无声地坐在一隅处,阖着眼,像是安睡。

宫人捧入一壶酒后,老老实实垂着头离去。

殿内只剩姜姮与柔妃两人。

“小殿下,您来了……”她慢慢睁开了眼,嘴角依旧带着温柔笑意,声音柔如柳絮的。

姜姮点点头。

事发当日,柔妃亦在行宫内,许多事,许多结果,是她亲眼瞧见的。

包括楚王的死。

朱北暴起刺杀楚王时,柔妃就在一旁,听人说,她肝肠寸断,闻着心惊。

眼前美人却依旧端庄而柔美,发髻整洁且合体。

姜姮心想,这大概算不上白发人送黑发人。

柔妃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轻轻一笑:“那孩子……其实我劝过他,不该将事做绝的,他并无家世,也无大才干,只有献上一颗忠心,才能赢得陛下的欢心的。”

“可是,帝王心思难测,谁又愿意以命相赌呢?”

姜姮没有落井下石的心思,也无意听她的真心话,她只是想,看柔妃饮下毒酒。

可但她真的开始絮絮叨叨时,姜姮反而愿意听几句。

算起来,这是二人多年以来,第一次坦诚相待。

“陛下,是死在您手中的吗?”柔妃轻声问。

“嗯。”姜姮简要答。

“真好。”柔妃笑了笑,“陛下死前,该是痛恨至极吧?向来都是陛下玩弄他人,不料死前,却被他人算计,还真功成了。”

姜姮答:“或许吧。”

毕竟,死

就一瞬间的事,一瞬间而已,她来不及问,他也没有机会答。

又补充,“柔娘娘,你快快喝了这毒酒,就能亲自去问父皇了。”

柔妃轻轻摇着头:“我不愿见他,若人死后有灵,就让我去见见娘娘吧。”

姜姮嗤笑一声,正要讽刺,她又开口,还是喃喃的语气。

“婼柳,若柳,弱柳……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他们抛弃我,只施舍般给我留了这个姓,我又凭什么,以此为名?是女公子告诉我,她喜欢柳,纵春挟冬冷,风萧瑟,但抽条照旧,吐芽如常,含坚韧树魄。因她,我也愿意喜欢柳,可陛下偏要我做依附他的弱柳。”

她双眸泛水,就溺在回忆中。

面上笑意如此温暖又真诚。

姜姮却见不得她如此模样,刻意提醒道:“我知道你思念阿娘,专程找人调制了一样的毒,柔娘娘饮后,别忘了告知本宫,是何种滋味。”

柔妃微微诧异,眨眼后,又是了然。

“怪不得……那一夜,藏在柜中之人,原来是您。”

姜姮蹙眉,忽觉,自己并未真正了解眼前人。

柔妃浅浅一笑:“女公子,她是那样良善的人,她不该在这吃人的深宫中,煎熬一生的。”

姜姮仔细注视她,在她舒展眉眼中,寻见了些许熟悉痕迹……是阿娘的影子。

从前只当她有野心,有手段,是皇帝用惯的人,也算一位真正的母亲,却不知,原来她对阿娘,也是有几分真心了。

但又如何?

姜姮随意一问:“你在设计阿蛮时,可想过母亲?”

“还是说,可惜没有熬到能对本宫动手的那一日?否则,或许,你真能说一声,思念旧主。”

柔妃眸子一闪,似笑非笑,扬着脸,也直视着姜姮:“呵,不一样的。”

“您同太子殿下……都像极了皇上,你们不像她的孩子,我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这句话,姜姮似乎听过一回。

却忘记,是从谁的口中。

归根到底,她还是不愿死吗?

左顾而又言其他,无非是怕死吧?

天很快暗了下来,姜姮赶着回去,催促了一声:“柔娘娘,这些话,您与我说,又有何用呢?”

“快快服毒吧,再晚,我便不能亲眼瞧见了。”

“好。”她轻声道,抓来酒壶,并未犹豫,一饮而尽,目光缱绻而含笑。

柔妃凝视着她,眼底似乎有惋惜,也有了然,话头一转,却道:“小殿下,这样很好,如女公子一般的人,是不该出现在这长安城的。”

“愿君,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她再次做跪礼,这祝语,是当初纪皇后待字闺中时,赠太子叙的。

如今,她赠予眼前的少女。

姜姮未想到,她念念叨叨了许多,最后一句话,只是如此。

却不认为,自己会长成阿娘的模样。

想要听的评语,还是未能听见。

她上前一步,看着横在地上渐渐变紫,胀大的身躯,遗憾摇头。

不远处,那尊王母像,无声旁观。

殿外,余晖渐拢。

朝阳将于明日再升,自此,一朝落幕。

刚至长生殿,连珠立即上前。

难得见她如此急切姿态,姜姮停下,听她。

“殿下,代王被允回长安参祭了。”

原来,是他要回来了。

他也该回来了。

正如春开花,秋落果,别离了四年的春秋,见证了千人的生来和死去,他们也该重逢了。

第64章 成婚“我将敬你为妻,与你分居二地。……

连珠将姜濬的行程简单回禀。

姜姮听着,兴致颇丰,又仔仔细细想着,在他离去的这些年,长安城内出现了哪些新鲜玩意。

总该把未能相守的几年弥补回来。

她想得太专注,以至于听漏了连珠最后一个问。

“嗯?”姜姮问了一声。

连珠垂着眼,双手捏紧了袖口,面上有不自然的笑意:“是辛公子……”

“他怎么了?”姜姮眼中有着真实的疑惑。

连珠看着,也有几分恍惚。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看得分明。

半年前,姜姮之所以大费周章将辛之聿从斗场带回,与他姓什么,过去是什么身份,都无关紧要,只因那张脸。

太像了,太像了。

瞧着那张面庞,似乎分别不曾出现,而失望也不会发生。

望梅止渴的事,总是虚假的。

但当时,又有何人能预料到今日的一切?

就连她也以为,姜濬再无回长安城的一日,姜姮只能单调重复着,哀怨着,一边说着思念,一边默默吞咽苦果,接受着一切。

这世上,何来十全十美呢?

比起一无所有的麻木,这不得已的瑕疵和痛苦,更让人遗憾。

她见着姜姮如此模样,心头就软了一块,默认了她如此执迷不悟的行为。

可如今,姜濬回来了。

那这位用来暂解苦思的罪奴,是否就不再重要了呢?

这个问,连珠必须问,在造成更大苦果之前。

哪怕姜姮不愿意。

姜姮轻轻瞥了她一眼,显然是明白了她所思所想,微微一笑,是寻常女儿的自在模样,可那身上的华服,早已是长公主的形制。

“阿辛吗?他自然该继续留在本宫身边,他离不开我的,我怎能舍弃他?”

“连珠,你不知道。”

姜姮依偎到了连珠的怀中,像只猫儿,这样的动作,她儿时常做。

“他是个呆子,父皇都许了前程似锦,但他不信……”

“不过,他也不傻。那药物效用如此明显,他果然是知道的。”

那日在猎苑的事,连珠早已听说,也是姜姮亲口所讲。

是啊……若无辛之聿,今日局面又该大变。

姜姮声未停:“我想着,或许是该让他做些什么了,随便做什么都好,他可比那些废物好多了。”

……

一声一声“他”,何尝不是一声一声“我”?

连珠专注地听着她絮絮叨叨,那淅淅沥沥的凉意攀上了心尖,后知后觉,姜姮从未给自己设限。

她放纵着内心,任凭情感带她漂泊。

并不在意,最后会落得一个怎样归宿。

“连珠,我要两全其美。”

许是发现了她的慌乱,姜姮望了过来,眸子清明且冷淡,又笑,笑意草草遮掩了几分眼底的凉薄,“也不是什么惊天骇俗的事吧?”

“父皇如此,信阳如此,阿蛮今后也会如此。”

“想来,我还比他们好一些,至少,我全是真心呢。”

连珠秀眉微弯,是无奈:“殿下……你……”

真的清楚,何为真心吗?

又真能,看清自己的心吗?

一些无形的阻碍,让她无法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连珠将她的发丝捋至耳后,动作轻缓。

姜姮见着了她面上一闪而过的犹豫,不以为然。

“真心。”

姜姮认真回想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全部的爱意都在其中了。

说着,心脏有痉挛之感,酥麻一阵,她笑了笑。

想见的人,还未出现。

懒得见的人,不请自来。

万籁俱寂之中,宫人独独放了他入殿。

姜姮看着阶下的人,颇为无奈。

翌日,新皇登基。

大典之后,崇德殿内是各路使者,人群拥来挤去,试图在新朝中,为自己重新寻一个好位置,不料,左寻右寻,寻不到那年轻帝王的身影,连奉承的吉祥话,也无处去说。

“这样的日子,你该接见群臣的。”姜姮随口说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只觉那群大臣烦人误事,只今日为参加大典,她起了一个大早,此刻眼是糊的,腿是软的。

她正要窝回榻上,衣袖扯住步子,她被拦住,抬起头,视线落入一双泠泠的眸中。

四十多天不见天日的囚禁,已让这个少年彻底脱胎换骨,高了,瘦了,微陷的双颊未生新肉

,深色冕服略微空荡,肤是白的,唇是红的,像一道影,反倒不像个会蹦会跳的活人。

他就注视着姜姮,连呼吸都专注。

姜姮细细打量着,发觉阿蛮已经比她高出了半个头。

几分不自然,些许陌生:“别闹,累得慌呢。”

她说着,轻轻扯回衣袖,掀开珠帘,施施然走入。

姜钺紧紧跟着,姜姮躺回了美人榻上,木榻精致却小窄,容不了第二人,他便跪在榻前,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只想见阿姐。”

手被他握住,十指都被紧扣,二人的呼吸撞到了一处,都清浅。

见他如此认真,姜姮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这个姐姐,一直不算称职。

毕竟,约束管教的话,不像是她能说出口的。

更何况,眼前的少年,是皇帝了呢。

“那你现在见了。”姜姮笑了笑。

“不够,阿姐……是四十二次月亮升起,宫人递了十三回消息,都是什么禁军,什么孙玮,唯独听不见一句,你对我的关心。”

姜姮反思了一瞬,只好说道:“哪能由着性子来?”

“算了……”姜钺喃喃道,也想起了那些日子的煎熬,持着她的手,轻轻贴在唇前,“阿姐,今后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了,终于……终于……”

他说着,眼角又红了,有一点晶莹的泪黏在了羽睫上,欲坠不坠,映着那眼眸,更像一滩无鱼无风的死水。

有潮湿的气息黏在手心,钻到袖口,姜姮觉得,还是得怪父皇。

但想来,又有几位太子能成为皇帝呢?

也不奇怪,只是他们运气好了些。

这大周历朝历代以来最年轻的帝王,才十五岁呢,姜姮想了想,捏了捏他的脸蛋。

姜钺没有主动说离开。

姜姮实在困极了,可在他的注视下,即使闭上了双眼,困意更浓,倦意更重,也还是无法入睡,只好睁眼。

又对上了他的眼。

不出意料。

“阿蛮……”姜姮有点无可奈何了,想直接将他赶走了。

“阿姐昨夜见了殷二?”他突然问。

未想到他会提到此事,但总比一言不发干瞪眼好。

姜姮眸子一转,点头。

“他不好,阿姐少见他。”姜钺轻易地给殷凌定了性质。

姜姮笑:“你此次登基,殷氏一族可是功臣。”

“朕知道,他不一样。”

姜钺第一次在姜姮面前,用到了“朕”,像是还有几分心虚,下意识眨了眼,那滴泪,落在了姜姮的手背

他垂下首,薄薄的眼皮贴在了她手背上,不知是捡回,还是擦去了那一滴泪水。

做了这个举动,仿佛又知羞了,未抬头,就停在了原处。

姜钺:“阿姐,和他退婚吧,他配不上你。”

姜姮:“这是父皇的旨意呢,说是遗诏都不为过。”

姜钺声音还带着隐约,但气息平缓了许多,“父皇死了。”

“那由你来下旨吗?陛下?”姜姮似笑非笑。

他低声:“嗯,我做主。”

“孩子气。”

姜姮笑着点评,却未收回手。

回想昨夜,她见到殷二,也有几分诧异。

从前的殷凌,说一声眼睛长在脑门上,也绝不为过,这满长安城的富贵子弟,公爵侯门,就未见他能瞧得上谁。

或许,是姜姮决心谋逆一事惊到了他,他忽而发现,昔日的昭华公主不单单是个会发脾气的绣花枕头,于是那双眼,就能看见长生殿牌匾了。

仅此而已。

殷氏二公子不会攀附任何权贵。

他之所以出现,只是为了交代两件事。

一件事,就是关于他那个表妹。

绥阳侯夫妻曾说,将会那位无依无靠的孤女当做亲生女儿对待,也曾期盼,让她成为自家儿媳。

可当一朝权利更迭后,他们怕姜姮想起往日事,秋后算账,便先一步毒杀了她,又谎报了一个病逝。

“我知道,令尊今日进宫,与本宫夹道相逢了。”姜姮漫不经心。

阶下,殷二紧握着拳头,指上还有淤青。

“父债子偿,我会将此事如实禀报,再由大司空处决。”

“噢,请便。”

第二件事被提出的时候,殷二先是犹豫了半日,等姜姮全然没了耐心,将要逐客时,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姜姮,你或许会同我一样,都不愿见殷氏一族成为第二个纪家。”

“嗯?”姜姮才正眼看他。

虽说,殷太后与新帝并不亲厚,无垂帘听政的可能,也无大权在握的野心,但殷氏一族不是。

论根基,殷氏一族比昔日的纪家,并不差到哪里去。

论子嗣,殷二殷七都年轻有为,族中少有心思不正的小辈。

更何况,殷氏一族手中,是有着姜钺和姜姮二人的把柄的——弑.父弑君无论哪个,都不是好听的名声,况且先帝的的确确是一代雄主,于百姓民生,于外族交往都从无差错,颇得民心。

如今朝中已有人说,先帝应入宗庙,追庙号。

大周至今,有庙号的皇帝,不过二人。

一开国之君,一中兴之主,由此可见,先帝功绩。

殷氏一族,的确成了威胁呢。

但此话,由殷二说出口,便有了别的意思。

“我请求与你成婚,身为公主驸马,我可名正言顺继承爵位,继任家主,届时,你亦是殷家宗妇。”

“我会向你立誓保证,殷氏一族在我手中一日,便不会做有害大周之事。”

“我将敬你为妻,与你分居二地。”

年幼时的死对头跪在了她身前,面容诚恳地说出了这些话。

这时,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更是一位普通男子对寻常女子的保证。

姜姮垂下眼,细细想来,是利大于弊。

“阿蛮,婚事而已。”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第65章 重逢“臣濬,见过昭华长公主。”……

那四十几日的囚禁,带给这位年轻帝王的,不止是皮囊上的细微的变化,还有心性的成长。

姜姮发现了前者,却疏忽了后者,一时还将他当做孩子看待,直到许久过去,才意识到他是生了气。

只从前,阿蛮闹起脾气,是一哭二闹三上吊。

如今,他学会了沉默,也有几分莫测意味。

这气生得莫名其妙。

姜钺从来都是个怪脾气,姜姮有时闲来无事,是愿意好声好气哄两声的,也觉得这位幼弟可怜可爱。

可眼下,她实在没这个耐心。

不止是她的婚事。

身为帝王,无论是否到了成家的年纪,姜钺的婚事已经被提上了议程,才几日呢,已经有不少人来长生殿,拿着珍奇宝物,试探着她的口风,都对皇后宝座虎视眈眈。

姜姮来者不拒,好东西是收了不少,可应付人,是要劳心劳力的。

只拿好处,不做事,更容易被人记恨。

可尽管如此,她也未轻而易举许诺什么,自认为很对得起姜钺了。

望着他离开了长生殿,姜姮也莫名有了火气,干脆双眼一闭,就昏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黑,长生殿内空空荡荡,进来侍奉的宫人跪在榻前,捧着水盆。

姜姮简单洗漱,却听着宫人自作聪明。

“殿下,陛下走时……像是生了大气呢,如今先帝几位皇子和公主还未有着落,都纷纷递折子求见陛下,听说,今日一大早,四皇子和七公主正因一块封地当街打骂了起来。”

“还是我们殿下福气好,

陛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忘了我们长生殿的。”

姜姮瞥了她一眼,果然是一张生面孔,将帕子轻轻甩回,不言语。

有机灵的人立刻瞧过来,连骂带斥地将那小宫人拉开,又跪地求饶,那架势,生怕她吃人一般。

姜姮还不至于去记恨一个小宫人,只又想起姜钺。

还是有几分不真实。

小心翼翼算计了许久,提心吊胆地过着日,最后事也成了,朝也改了,新的年号正在商榷中,可姜姮还是觉得不真实。

想来想去,很多时候,都是如此,那年纪家倒台,纪太后失势,也是一夜安眠的事。

睡饱了,不乏了,勉强精神着,还能想东想西,姜姮离开软榻,赤脚踩在暖玉所制的地上,一步步往外走,事实上,连去哪儿,要见谁,都未想好,只是走动。

刚到殿外,她见到了姜钺。

那么单薄的一个身影,孤身站在殿门前,影子长而细,月色深,露水重。

“阿姐……”

姜钺似乎将她当做了幻影,只敢不确定地唤一声,褪去了一身无声孤寂与落寞。

姜姮一步一步,走下阶。换作从前,姜钺早将她一把抱住,不肯撒手放开,还是因为长大了吗?

她想着,轻轻探出手,踮起脚,但还是因姜钺下意识微微弯了腰,她才能如从前一般,抱住他的脑袋。

“嗯。”姜姮轻描淡写地问,“怎么不回崇德殿去?伺候你的宫人呢,不要脑袋了吗?”

“我叫他们走了。阿姐,别生气……我总是犯糊涂的,你别生我气……”

他说着说着,生怕听不到姜姮回话,就一个劲说着话。

谁生谁的气呢?

姜姮想到了一个词“有恃无恐”。

姜钺道歉了小半日,直到姜姮开口哄了,心中才勉强安定,然后又在她的劝说下,依依不舍地离去。

姜姮和殷凌的婚礼按部就班地开始筹备了。

正如纪太后的离世未能影响这桩婚事一般,先帝的崩逝也未能改变其任何。

长生殿内有了喜庆的意味,包括偏殿。

这一点红,是尖锐的,是显眼的。

无人能忽视它,但姜姮进进出出偏殿,辛之聿日日夜夜居住于此,二人都没有提起此事,粉饰着和平。

辛之聿的吻密密麻麻落到了姜姮脸颊、脖颈,更深处……

已是轻车熟路。

“痒。”姜姮笑着扭着身子,双手无力地攀着他的肩,笑意中有几分娇气。

一阵玩闹后,辛之聿将她抱在怀中,倒了一杯酒,送到她嘴边。

姜姮浅浅抿了一口,蹙起了眉:“你何时也贪了这杯中物?”

“不知。”辛之聿将杯中剩下酒水一饮而尽,“你该让我继续昏沉睡着的。”

说起此事,姜姮还有些许不好意思。

偷偷在旁人饮食中下药物,听上去,总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还被当事人早早发现。

“不要,下次我遇了难,还要阿辛来救我呢。”姜姮嘟嘟囔囔地说道,颇为不讲理,随后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姜姮,我有些后悔。”辛之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