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姮随口问:“后悔什么?本宫要为我的阿辛,去求一份后悔药来。”
她还在笑,辛之聿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一点笑,隐约有往日爽朗的模样。
姜姮见了,很是心动喜欢,就往他怀里钻得更近,单薄的一层衣物挂在二人身上,欲盖弥彰。
“我该在那日,拐走你的。”辛之聿道,他说的,是猎苑那日,当时姜姮已是精疲力尽,若无他,说不定早被狼叼去了。
姜姮还是笑:“拐到哪里去?”
“哪里去都好,越远越好,你不识路,去哪里都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回来的路。”
“这样一来……”
他就可以占有她。
私自占有。
“不好,我才不要被你拐走。”姜姮俏皮地说,“难得才到了今日,如今我万事无忧,有何不好?”
她分明什么都懂。
甚至是故意堵住他的话,不让他说得明白。
“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阿辛——”
她拖长了音,又用吻堵住他,是不想再听。
日复一日的荒唐,荒唐日月。
好像再荒唐一点,再糊涂一点,就能做一个纯粹的傻子,就像那个小皇帝。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的。
他快疯了,但他也知道,他是离不开姜姮的,要是没有她的爱,他就成了行尸走肉。
辛之聿不想活成行尸走肉,但也不愿意看姜姮嫁作他人为妻。
他甚至,有点恨姜姮。
恨她的滥情,恨她的无情。
又庆幸,在滥情与无情之间,姜姮将不多的真心给了他。
她说:“如果……能再早一点见你就好,或许,我就不会选殷家了。”
缠绵中,辛之聿的五指没入了她乌黑的发间,选择继续爱她。
今日的红,比昨日的更多了。
像是会繁衍生长一般,辛之聿想到了北疆外的野草,火烧不尽,水淹不死,一日一日疯长着,缠住马蹄。
无论如何,这一日还是到来了。
大吉,易嫁娶。
昭华长公主的婚事,自然该轰轰烈烈。
满长安城张灯结彩,放粮三日,天下大赦,这架势,比皇帝娶亲,还要隆重几分。
姜姮一大早就被唤醒梳妆,换衣。
一人高的铜镜前,她颇为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不经叹气,比庄重的玄色,她还是更喜欢热烈的红,可大周尚黑,她也只当游戏一趟,未提前要求。
一旁连珠笑又惆怅:“殿下,要离去了。”
先祭祖先,后拜帝王。
虽说,姜姮已再三吩咐,婚事要精简为主,可这两件要事,是祖祖辈辈的规矩,还是不能免除,她点头。
殷凌早早来了长生殿,正候在外边,他也一身玄衣,是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只走近后,能瞧见眼下些许乌青。
姜姮奇怪,按理说新郎官无需早起梳妆,殷凌怎还是一副半醒不醒模样?
许是她看了好几眼的缘故,殷凌察觉,只别过脑袋,故作正经:“人生第一回成亲,寤寐思服,辗转反侧,是在所难免的。”
姜姮点点头,想着是成婚的大好日子,还是待他客气了一些:“应该的”
左右侍奉的宫人捧着各式的祭礼、乐器,忍俊不禁,又簇拥着二人,往宗庙去。
还未出一重宫门。
有两方人马迎面而来。
“玉娇儿。”
这一道无奈的声音缓缓飘来,荡过了四年春秋,落在了姜姮耳中。
他下了马车,月牙白衣裳,简单玉组,神姿高澈,是拨云见月。
他走近,走近。
停在了不远处,拱手见礼。
却说——
“臣濬,见过昭华长公主。”
原来,那一声脱口而出的“玉娇儿”是情难自抑,唐突失礼。
姜姮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随之,她低身还半礼。
长公主与诸侯王是同爵,本就无谁低一等的道理。
二人的举动,是合情合理的。
只殷凌站在一旁,诧异不解。
一来,眼前人称一声风华绝代亦不为过,而他久局长安城,却未见过此等人物。
二来,姜姮无法无天惯了,何曾见她,对谁如此温顺有礼过?
第66章 圆满“阿姮,你会得一美满的。”……
不仅仅是殷凌,长居于宫中的内侍也认不出眼前人来,模模糊糊猜测出是个显贵人物,也是因姜姮这异常乖巧的态度。
当年一场宫变,死了不少人,有些人是无缘无故被牵扯,白白送了一条性命,而有些人,则是不得不死,诸如代王姜濬身侧侍从们。
说是先帝冷酷无情,视人命如草芥,可此举,又何尝不是畏惧呢?
十年前……不,甚至是四年前。
当时纪太后已全然失势,代王也被名为赴封,实则流放,驱去了代地,宫内宫外何人不知,这位年轻人早早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先帝好名声,却不是一个大度之人,就连昭华公主去求情,也被无情责骂。
纵使如此,宫内却还有行将就木的老宦官,会在私下感念其的美德,偷偷为其立着长生碑。
作为为数不多清楚往事之人,连珠本是谨慎之人,也忍不住去偷觑姜濬,余光扫去,先入眼帘的,却是姜姮难得真实又纯粹的天真模样,那一双浅色的瞳糅着碎光,亮灿灿的喜意。
她深深闭上了眼。
姜姮旁若无人地说着话,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准丈夫还在身侧。
“这一路来,可还顺利?”
“车马劳顿,可辛苦?”
“长安城不比代地温暖,可有带足衣物?”
……
没了往日的跋扈,是絮絮叨叨的可爱模样。
若不是时机不对,连珠必然会笑着听她念叨,可无论是眼下情景,还是眼前之人,都不是恰当的,她有意无意地上前一步,想要将姜姮拉回来。
而先出手的是殷凌。
他伸出手,拽住了姜姮,试图将她拉到身侧。
姜姮好似才想起有他这个大活人站在一旁,蹙着眉回望了他一眼。
殷凌质疑的话就落在了嘴边,却觉有一道幽幽的清淡视线落在了手上,他警敏抬头,只见姜濬神色从容,风度翩翩,方才与姜姮的一应一答,也是进退有度。
姜姮侧身,躲开了他的手,似瞪非瞪横了他一眼,是嫌他碍事。
殷凌挤出了一句话:“姜姮,今日,你别胡闹。”
连珠也轻声提醒:“是啊,殿下莫要忘了正事。”
姜姮安静了些许,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地问:“我以为,还有半旬,你才至长安。今日是我大婚之日,宫门处该是严加管控的,是谁放你入宫了?”
听闻她这一声,连珠无声松了口气。
她当真怕,怕姜姮一遇到他,又成了从前模样,不知皇天后土,不听风吹草动,只记着丁点的爱恨嗔痴,鬼迷心窍。
这两句毫不留情的询问,才与昭华长公主的身份相得益彰。
姜濬一怔,又微微一笑。
“阿姮,你的事,我不愿错过。”
看来他早已听闻了自己大婚的消息,也是,普天同庆,他是也普天之下的人。
姜姮点点头,又问:“那你是来祝我大喜的吗?”
姜濬不言语,只注视着她。
姜姮也望着他。
这样宁静而平和的对视,竟是头一回。
在祥和中,姜姮想起来了,四年前,二人最后一次相遇也是不欢而散。
分明是千方百计才见的面,可到临别时,又是面红耳赤、歇斯底里。
片刻后,他出声,声音轻缓:“顺颂时宜,百事从欢,阿姮,你会得一美满的。”
好一个祝愿,可哪来的美满和欢愉呢?
他总是能轻飘飘地惹怒她。
姜姮又想发火了,可那么大一个殷凌和百来人的仪仗,就横在眼前,无法忽视。
这桩婚事,是她亲口决定的,婚事背后的好处,是她想要,且将要收入囊中的。
所以,只能压着怒气,垂着眸不去看他。
说一声:“好,本宫自然该美满,自该得偿所愿。”
殷凌将戒备的视线收回,就光明正大地拉过姜姮的手,用着破天荒的柔和口吻对她道:“阿姮走吧,莫要误了吉时。”
如此亲昵的称谓从殷二口中唤出,姜姮忍不住皱起眉,又想甩开他的手,可见他面色肃然,便知是他有意为之。
二人曾约定在外人面前要装作相敬如宾,此时若配合他扮这个“相敬如宾”,不正合了他的祝愿?
姜姮回了个笑脸,侧首,再望向姜濬,便有了风轻云淡意味。
她道:“长乐宫处已收拾妥当,代王应还未忘记去路?”
“今日无暇招待,还请代王自便吧。”
话里话外,有轻视之意。
众人也明白,原来眼前的神仙人物就是孝文太后亲子,人走茶凉,在这长安城中,勋贵多如牛毛,一个不被皇帝惦记的皇亲国戚,算不得什么。
殷凌还未松手,二人就牵着手,往前走。
余光中,姜濬面不改色,可身影无端落寞,宫人们也绕开了他,仿佛瞧不见他一般。
姜姮心中,却有几分莫名愉悦。
回想从前,二人争吵时,面红耳赤的,歇斯底里的,都是她。
那时不懂事,总觉得发了火,生了气,姜濬就会如从前一般哄着她,顺着她。
可眼都哭肿了,嗓子都嚎痛了,他也只是无奈笑着,擦着她的泪,抚着她的发,却从不肯说一句,她想听的话。
一句好话而已,骗她都行,但姜濬不说。
仗着她喜欢他吗?
还是人善被人欺。
姜姮不想被欺负了,想做欺负人的人。
来日方长。
这真是一个好词。
殷凌见她一时怒一时喜,又奇怪又不解,只压低声音:“姜姮,别忘记我们的约法三章。”
姜姮瞥了他一眼,“你可以松开我的手了。”
二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何须再装模作样?
“姜姮!”殷凌忍不住恼她,耳尖发红。
“别唤那么大声,本宫听得见,旁人也听得见。”
殷凌不知说什么,几乎是不受控的,又喊了一声“姜姮”,像是恼羞成怒,可声音的确小了许多。
只有彼此二人能清晰听闻。
姜姮噗嗤一笑,笑得大声,心事一扫而空,觉得天也蓝,日头也好,身侧人也勉强顺眼。
笑他:“从前见你,也算牙尖嘴利,如今怎么……文质彬彬了起来?”
你倒是一如从前。
殷凌看着她笑颜,不愿再开口,可嘴角也有莫名笑意。
虽说是因利而合的一对夫妻,但有说有笑总比针锋相对好。
殷凌从前未对自己的婚事有所期许过,眼下,似乎已是他最好的选择。
只姜姮面对那位“平平无奇”的代王时,态度实在古怪,殷凌面上还翘着嘴笑,决心要找个时机,一探究竟。
又未出宫门,一列卫兵匆匆赶来,为首之人,正是朱北。
他走到二人面前:“还请殿下,殷二公子留步。”
殷凌不虞地瞥他一眼。
朱北近来春风得意,是新朝赤手可热的大红人,但朝中旧臣大多数都不喜他。
大部分臣子自诩出身世家,看不上这出身卑鄙,又靠叛主上位的小人。
其余臣子不喜,则是因见他毫无风骨,一味谄媚新帝。
殷凌是后者。
朱北自然知道自己不讨喜,但毫不在意,眉梢眼角处,甚至有几分得意。
他开门见山,“殿下,绥阳侯勾结狄族人,出卖机要,证据确凿。”
他这一声,就是一桩株连九族的大罪。
“何人指示你来诬告陷害!”殷凌暴喝。
朱北不理他,继续对姜姮道:“殿下,这桩婚事怕是不成了。陛下说了,请您先回长生殿,待会会亲自来见您。”
姜姮挑眉看他。
朱北:“请殿下放心,殷氏一族狼子野心,除了殷二公子尚在宫中,侥幸之外,其余族人俱已伏诛。”
“太后娘娘知晓此事后,以死谢罪了。”
姜姮一愣,想起如今的太后,正式昔日的殷皇后。
她……死了?
一旁,持刀的卫兵已经上前。
殷凌赤手空拳,勉强挣扎,而在腹上连中两拳后,就只能呻吟着,被人用腿压在地上。
艰难抬起头,一双眸子全红了,含着泪,恨恨地望着朱北,又空洞地望向她。
“姜……姮……”碎不成调的一声。
意思显而易见。
当前,能阻止朱北,解救殷凌的,只她一人。
姜姮看向他,蹙起了眉。
朱北弯着腰:“殿下,蜀地新送了些锦缎来,按陛下的意思,已全送到长生殿内了。您若是觉得一个好,陛下再去下旨,吩咐他们再赶制些,快马加鞭送来。”
“太后娘娘约束族人不力,到底有错,不应大葬,陛下无需多虑。”
姜姮听着,也渐渐明白了,心头微微发凉,只觉得大好日子,一身晦气。
惹得她不悦了,姜姮自然不会再给朱北一个好脸色,目光掠过殷凌,掠过不知所措的宫人,停在不远处波澜不惊的那一人身上。
姜姮动了气,甩了朱北一巴掌:“本宫的好事被你扰了,你若不能给个交代,本宫要你脑袋。”
暗香盈袖,
朱北不动声色嗅着,笑着应:“还请殿下放心。”
姜姮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是回长生殿的方向。
连珠紧随其后。
一回殿中,连珠就退散了宫人。
姜姮干脆地摘去了重重的金冠,疲软地倒在了榻上。
连珠上前,眼前的一切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不免急色:“殿下……这婚事……”
“婚事自然不成了。”姜姮斩钉截铁地道,“连太后都‘以死谢罪’了,殷氏一族还有几人能活呢?”
兵贵神速……这刀子落得太快,就算是百年的豪族殷家也反应不过来。
只不知群臣中有几人知晓。
“怪不得……”
姜姮喃喃一声,眸子发冷。
怪不得宫门处并无守卫人员,原来是调去抄家灭族了。
原来,连她被蒙在鼓里了。
她不自觉捏紧了衣袖,只觉所有事都逃离了掌控。
显然,能够操纵这些事的,只有一人。
“阿姐……”
那一人从长生殿深处走出,是早在等待。
第67章 阿姐阿姐啊阿姐,姜姮,阿姮…………
“阿姐……”
姜钺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黏在嗓子里,粘在唇边,扯出千回百转的滋味,又轻轻荡开,在这空旷的长生殿内,一声烛爆,他踟蹰地停在了宫灯旁,身影被昏暗的烛光拉长,拉长又摇曳。
面容也匿在影中,难以分辨喜怒哀乐,唯独一身玄色衣上,龙形暗纹藏着隐隐流光,晃入了烛光。
连珠犹豫几番,不知该留下,或是该离开。
几息后,姜姮缓缓出声:“连珠,出去吧。”
连珠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又看了看姜钺,想起此刻长生殿外必是已然乱成一团,不能缺人,思索再三,还是选择离开。
临走前,不忘轻声提醒姜姮,道:“殿下,木已成舟,再说无益。”
姜姮轻轻应了一声:“嗯。”
连珠转身离去,或许是想起灯暗伤眼,顺手般又去点了两盏宫灯。
两道微黄、温暖的光亮起了。
殿内顿时少了黯淡,多了明亮。
姜钺仍立在不近不远处,落在身侧的双拳握起,垂着头,又抬起眼,试探般,躲闪着视线望着她。
也是此时,姜姮才看清了,那一双如小兽一般惶惶不安的眸。
这双眼眸,姜姮见过很多次。
记不清最早一次是在何时,只记得那时二人都年幼,都不安,都还没有学会装模作样。
那时的姜钺已然是太子,却不被帝王喜爱,不为百姓爱戴,就连朝中臣子、宫内宦官都看不起他,认为他朽木不可雕也,不过是恰好占了个“嫡”字,才闹出了这德不配位的糟心事。
“阿姐,我是废物吗?”
小小的阿蛮就抓着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问。
废物不能做太子,做不了太子,就只能死。
他那么小,却也懂得了死亡的恐惧。
姜姮也懂。
“我会乖的,阿姐,我会很乖很听话的……”
阿蛮剥了满手黏糊糊的汁液,举着坑坑洼洼的葡萄,拙劣的想要讨好她。
可就连这盆葡萄,都是皇帝疼爱长女,专门赐她的,而建章宫中,向来分不到什么好东西。
看她不吃,阿蛮就哭了,哭声细碎的,低低的,怕被人听见,可还是忍不住要哭。
“阿姐……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你别说我是废物。”
他的笨拙,他的恐惧,都显而易见,都落到了姜姮眼中。
那时纪皇后已病重,新皇后要入宫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嚼舌根说,一旦新后入宫,皇帝待她、待太子,便不会再如从前亲近、包容。
姜姮也烦躁着,不由得发了脾气:“你对我好有什么用?管好你自己就行。”
阿蛮一怔,扑闪着眼,像是被吓到。
姜姮怕他又要哭,起身就想走,走得远远的,却先被抱住。
当时的阿蛮那么矮,只能埋着头,抱住她的腰腹,就算踮起了脚伸长手,勉强摸到她的脸颊。
“阿姐……别怕,我会好好的,阿姐也会好好的。”
他做着保证,也告着状,说自己要用功背书,说那群太监的可恨。
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后却说:“阿姐……如果哪一天,我被害死了,你能给我收尸吗?我不想被抛尸荒野,不想做孤魂野鬼。”
这些话,又不知是哪个小太监胡说八道,被他听去。
姜姮看着小小的他,原本该嫌弃,不知为何,也跟着掉了泪,恍然大悟,这全天下,他们最是亲密。
他们同父同母,本该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人死了,一人也活不成了。
他又那么弱小,那么年幼。
就像爱着自己般,姜姮忍不住怜他爱他,还当他是个只会流鼻涕、掉眼泪的孩子。
可就在几个时辰前,太阳未升起,全长安城仍在酣睡时,正是眼前这个身子单薄的少年,下达了命令,调离宫中皇帝近卫,屠了殷氏满门。
这样的举动,不会是一时兴起。
又是何时,在何时,他开始着手准备一切?
姜姮瞧着他,发现犯蠢的人是自己。
笑了笑:“陛下好本事。”
“当年父皇除纪家,前前后后用了尽十年,如今您灭殷氏一族……只用了十来日吧?也是,长公主与殷氏公子的婚事,多好的幌子,谁能想到,您会在这时候动手呢?”
“以为是喜事,结果是丧事……不对,‘谋逆之罪’是不能收尸、入葬的,连丧事都办不成。”
“阿姐……”
听到她这般疏离又夹枪带棒的话语,姜钺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一双眼瞬间染了红,却说出一声反驳的话。
重用朱北,陷害殷家,下令行动……
这一桩桩事,都是他所为,无人挑唆。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殷家,殷凌,绥阳侯……那算什么东西?
早该死的家伙。
“阿姐,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相同的话,说了千次万次,也无用了。
姜姮清楚,姜钺也清楚。
“阿姐……我可以放了殷二。”
殷二能放过。
那些已经死的人呢?一堆白骨,不能死而复生。
木已成舟。
半晌沉默后,他轻声道:“阿姐,你是要我死吗?”
姜姮捏紧衣袖,半嘲半怒地笑着。
缓了片刻后:“你此举才是自寻死路!殷氏门生百人,姻亲无数,你一个莫须有的谋逆能说服谁?你是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来日,有人为殷氏伸冤,你我如何自处?若有一日,有人拿着此事声讨,你又该如何?”
“杀了他。为殷氏求情者,视作同党,应诛杀。若有朝一日事发,也还有朱北,王岳,他们为奸做佞,挑唆帝王,也可杀。”
姜钺声音异常平静,这些话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
姜姮感到无力:“殷二保证过会约束殷氏上下,等我嫁入殷家,殷氏一族荣辱更是与公主府息息相关。”
“你到底在想什么?”
到那时,他们就连玉石俱焚的心思也不敢有,只能将猎苑谋逆真相埋在心底发烂。
这些利害,姜钺自然明白。
殷氏一族不足为惧,但他还是动了手。
“阿姐,我会死的,没了你,我会死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几乎微不可闻了。
姜姮霍然起身,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疼到心里去了。
心是疼的,就还活着。
他不在乎什么殷氏,也不在乎这个皇位。
管他什么殷氏,管他什么千秋万代,一想到姜姮会做他人妇,有朝一日,为他人生儿育女,像阿娘,像这后宫中千千万万为恩宠勾心斗角的庸俗妇人,姜钺想着,还不如让自己先死去。
姜钺轻轻握住她的手,扯过来,打着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泪珠簌簌落下,湿了她一手。
“阿姐,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甚至可以不理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没了你,我只能去死了。”
听着他一声声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来死去,姜姮又惊又气,抽出手,狠狠推开他:“你发什么疯?”
姜钺被推开后,直直跪下,就扯着她的裙摆,仰着脸,红着眼:“阿姐,你就当我发疯吧……我早疯了,我早活不成了,我早该死的……阿姐,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别离开我……我求你。”
他声嘶力竭,泪还在落,是要把全身的血变作泪,流干了,才不会伤心。
说到后来时,嗓子早哑了,只能喃喃地喊着,又紧紧抱着她的腰,将脸埋在了她的腰腹处,如孩童时一般。
姜姮看着他这模样,发怔,出神。
“阿姐……我总觉得,我早就死了,留在世上的,只是一具尸体,如果没了你,这尸体就该被烧了,化作灰,再扬了,才算一干二净。”
“就留在宫里陪我好不好,阿姐……你是长公主,朕还给你加封,给你天下最好的封地,给你建新的宫殿,你可以养宠儿,天下的男儿女儿都行,可以随意出宫去,天南海北都陪你,只要别忘了我,记得回来,凡事朕都依着你。”
……
姜钺苦苦哀求,忘了自己是皇帝,也忘了自己是个人。
姜姮注视着,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失魂落魄。
当初的她也是这样求着姜濬的,拿着刀抵住了脖颈,笑着骂着诅咒着,求他把她带走,带出长安城,去代地,去天涯海角,都可以。
她也说自己要死了,与其待在这宫中,等到哪日父皇翻脸无情处死她,不如自己动手早点死。
可就算死了,化身厉鬼怨女,都要缠着他。
她哭着闹着,就像此时此刻的阿蛮。
姜姮望着他,下意识抚了他的发。
姜钺以为是阿姐原谅了他,破涕而笑,还在说着念着:“阿姐,朕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朕不能没有你。”
姜姮感到茫然。
等到眼皮消了肿,又凝视着姜姮上榻安睡,姜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长生殿。
朱北迎上来,询问殷凌已被关押,又该如何处置。
姜钺想起殷二此人,心头便生戾气,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才好,可阿姐才原谅他,不好惹是生非,便蹙眉吩咐道:“先关起来,别死就行。”
朱北见状,心知肚明,弯下腰:“还请陛下放心,必然能留着他一条命。”
“嗯。”姜钺收回视线。
他先前用朱北,只是因为此人是阿姐举荐,用到如今,倒真有几分喜欢。
一把知情识趣,不会满口道义的刀。
他正需要。
姜钺正要离去,余光中,却见一人身影,停住步伐,望向他,那一道月牙白的身影就堂而皇之地入了正殿。
“陛下……”朱北看出了他的不悦,颇有几分小心,“陛下若是不喜这人伺候公主,臣亦有些手段,能叫他神不知鬼不觉消失。”
许久后,姜钺还是未言,沉默地离开了长生殿。
为了一个罪奴,又让阿姐不悦,不值当。
况且,这个罪奴只是阿姐闲来无事招来的玩物。
他想起了今日匆匆见过一面的那人。
孝文太后之子,代王姜濬。
勉强是同龄人,但不同辈,按礼法说,是他和阿姐的长辈,该称呼一声“皇叔”。
姜钺幼时,两宫争锋正激烈,身为储君,太傅、长史等人都严防禁止他去长乐宫,他从未见过这位小皇叔。
但一直讨厌。
他知道,阿姐同他玩得极好。
宫人说,是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可阿姐身边那个位置,本来该是他的。
如今,他亲眼见到这人了。
却更讨厌。
先帝也爱照着纪皇后的模子找宠妃,先一个章婕妤,后一个王美人,姜钺都亲自见过。
他一方面觉得恶心,是那人亵渎了阿娘,一方面又暗自称赞,果然是个暂排苦思以娱己的好法子。
阿姐啊阿姐。
姜姮,阿姮……
他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很爱她,又有些怨她。
想来想去,却不知该怨谁了。
只能痴痴地想着她。
果然是个废物,疯子,行尸走肉,不该活在世上的腌臜物。
第68章 对错“阿姮,错在我。”
映在窗上的光亮渐渐黯淡,是提灯宫人跟着姜钺走远了。
还剩一点烛光,晃着晃着,泯灭于昏暗,只有隐约月华,柔柔倾斜,流出满殿夜色。
姜姮缓缓睁开了眼,眸中一片澄亮,丝毫不见方才的昏沉睡意。
那闭眼思索的刹那,她得出了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
杀了殷凌。
不止殷凌,殷氏上上下下不能留一活口。
木已成舟,就只能一错就错,否则来日,反受其害,后悔莫及。
这个决定并不难做,姜姮眨了眨眼,想了一圈,却不知,此事有谁能做。
连珠可信,却做不好杀人放火的事。
若派其他人行此事,又势必绕不过姜钺。
姜姮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思索,这时,有一人从殿外缓步入内。
月牙白的衣,乌黑的长发,宁静祥和的眉眼,一墨点似的眼眸藏着淡漠,这是信徒用虔诚笔触勾勒的画。
又有日日祷告和祝愿,生出了这一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伪神。
一个称谓到了嘴边,又被姜姮悬崖勒马,才未闹出笑话。
她笑了笑:“小叔叔,这不好吧?半夜三更,孤男寡女……传出去,你那君子名号,可就不保了。”
“我即我,要那虚头巴脑的名声有何用处?”
那道视线就停在她面上,浅浅的,像玉环散发出的莹润光芒,缥缈虚幻,不似真人,偏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笑意掺杂其间,若无其事的,说着众生平等的谎话。
姜姮冷静地望着他,望着他上前,发问:“你是来瞧我伤心欲绝模样的吗?”
姜濬步履未停,笑着缓缓摇头。
“你不信?殷二差一点要与我做了真夫妻,他虽然脾气差了些,但一副皮囊还算好,况且……”
姜姮认真想着他的好处,还真说出了些,再说可惜时,也能真心实意几分。
姜濬听着,并未打断,是等她一口气将那殷二夸得天花乱坠后,才笑语:“阿姮,他不该死。”
姜姮瞬间敛了笑意,一双眸子淡淡地望着他。
“得饶人处且饶人,殷二公子为人直率、正直,平日多行仗义之事,又是嫉恶如仇,长安城百姓大多念着他的好……”
姜姮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如果我非要杀他呢?”
又嘲弄一笑,“小叔叔,您当真未变分毫,自身都是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救人呢?只您又掏心掏肺的,是给谁看呢?满长安城中,如今还有谁会记得你的好呢?”
“不如来帮帮我,那些人不是说,愿为你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吗?你叫他们杀了殷二,我记你一个好,如何?”
“阿姮。”
姜濬一顿,是无可奈何又有几分纵容意味,“别闹。”
“又是这两字,姜濬,我是什么很好哄骗的蠢货吗?”
姜姮颇有几分冷漠地道。
一时沉默,一人半卧在榻上,一人立在不远处。
明明相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是因这宫殿太空旷,才显得如此近。
“今日,我忘了答你的一个问。”
“我想在此时作答。”
“我快马加鞭一路,早了十日入城,并不是贪念长安城的富贵繁华,只是为见你而来。”
“阿姮,我也在思念你。”
姜姮安静许久。
姜濬目光温柔:“你已不用‘引梦’了吗?”
“嗯,腻了。”
“无妨,我为你调新香可好?”
“姜濬,你是想欲盖弥彰吗?”姜姮抬起眼,静静望他。
“当初
是你舍弃我,你以为,这四年的离别,是可以轻而易举抹去的存在吗?我是你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吗?”
“跪下。”
最后两个字,很是清晰。
新帝登基,除了姜姮长公主的位置,已被亲口承认之外,其余诸侯王还未再次获封。
只是因大周立朝以来,每朝每代的更迭都顺利,爵位、封地的承袭也鲜少出现变故,人人才不约而同的,忽视了这一微妙的过渡期。
姜姮半眯着眼望他。
才发现,他身上的月牙白长裳并不是从前常穿的华贵料子,仅是麻布所制,只是月光偏爱他,赠了他满身芳华。
他向来如此的。
紧记着身份,进退都有度,从不骄奢淫逸,哪怕是再小的琐碎,也未曾掉以轻心。
比那古时的圣人,还守这套老规矩。
姜濬顺从跪下,姜姮慢悠悠地起身,先站在他身前,又绕到了他身后。
她一边摇曳,一边喃喃自语:“你真可恶。”
“嗯,我知道。”姜濬答。
姜姮听着,一笑,“有时候,真想让你死在外头,可又不愿意,用一辈子去记你的好。”
姜濬笑:“不会一辈子的。”
姜姮慢慢探出了手,摩挲着他脖颈处温凉如玉的肌肤,渐渐用了些许的力道,那一瞬,她的确恨不得让他死在自己怀中。
却在见泛起了红后,下意识松了手,只留指尖落在那小小的凸起处。
不知不觉中,她已从身后环住了姜濬,面庞轻轻贴在他单薄的背上,是麻布的粗糙,和身躯的温热。
在清晰又微弱的心跳声中,姜姮才确定,眼前是个活人,不是时隔数年后,又一个虚幻的梦。
“阿姮,别这样。”
“你怕我杀你,还是,听见,我说爱你?”
“阿姮……”
“又想说,我在胡闹吗?还是说,抱歉?”
姜濬呼吸变沉变重了,一语不发。
姜姮笑着放开了他,又回到了原先的位上,单手托着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这两句话,我都听了太多次,早无了新意,姜濬,换些别的话说吧。”
他抬起了眼,眼中有哀伤。
那么浓烈的哀伤啊,姜姮瞧着,又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
幸好分别了千日,这一千个日日夜夜中,她早想明白了许多事。
而顿悟,也来得及时。
姜姮又笑:“从前,父皇常常针对你,又桎梏着你,那时,我觉得是他可恶,以权压谁不好?非不愿放过你。”
“如今,这个位置上的人,换了自己,才品出了几分滋味。既然能随心所欲,又有谁愿意,压抑本心?或许你会,但我不会。”
姜濬依旧不言,姜姮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阿蛮今日又发了疯……倒也不意外,他要困住我,我当然走不了,他如今是皇帝,我怎么走得了?”
“我也从未想过要离开这深宫,我早已知晓了自己的无用,织不了一匹布,挑不起一桶水,论自力更生,甚至不如一位普通的农妇。离开了这长生殿,我活不下去。”
“我也觉得这怪异的关系恶心,但又有什么法子,能怪得了谁呢?还是怪先祖吧,毕竟第一个做出这种事的,就是他。”
“所以,姜濬,留下来,陪我吧,这次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如果你敢逃,我打断你的腿,好不好?”
姜姮是半哄半玩笑的口吻,
但姜濬清楚,她是认真的。
她不在是从前那个会一再退让的女孩了。
他在代地时,日日会听见她的消息,好的坏的都有,大多数都失了真,但姜濬总能准确地去伪存真,留下一个最真实的姜姮。
姜姮幽幽叹了一口气,像是回忆起了谁,声音也变得幽幽,仿佛从远处的夜色中涌来的雾气:“从小到大,我犯错误,你都会给我善后,这次……”
“好。”姜濬声也轻,却轻易堵住了姜姮碎语。
姜姮望他,眼底有显而易见的诧异。
“阿姮,错在我。”
从前不愿承认的话,如今也能简单地说出口了。
姜濬扬起唇,学着曾经的模样,专注且温柔地看着姜姮。
她出落得更出众了。
比他梦中幻想出的虚影还要美好。
“一直以来,错的,都是我。”
那时的她,如此年幼,分明是懵懂不知事的,哪会懂什么对错和是非?
情不自禁做了错事的,是自己。
那是一个春日午后,她伏案而睡,早被困意勾着去见了庄公。
他无奈,记着她未背完的书,本是想要唤醒她。
暖阳倾斜而下,洁白而无暇的面庞散着柔和的光。
春意盎然,风传花信。
他被引诱,忘了天地,忘了圣贤,轻轻吻上了她的脸颊,软软的,香香的,干净安心的,心也安然。
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圣人,古籍,往日熟悉的长篇大论从眼前闪过,每一个字都在谴责他,每一句道理都背弃他。
他知道,自己罪无可赦。
但他还是沉溺了,无法自拔。
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书卷早已落下,一半掉在了地面上,一半靠在膝上,他冷静想着,只此一次,不能再错,重新捏起书卷的一端,再抬起头时,却望进了那一双懵懂又羞怯的眸子。
第69章 一样“小叔叔……阿濬……”……
姜姮沉默着,意料之中的欣喜若狂并未来到。
相反,她感到很困惑。
年少慕艾,他又是如此美好,日复一日的相处,依赖几乎成了天经地义。
她也知道,他偏爱着她。
姜濬自幼便深受长辈、同辈、晚辈的喜爱,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真切地夸赞他,说他有圣贤遗风,是有匪公子,来日可期,又恨不得引他为知己,为他生,为他死,才算鞠躬尽瘁。
个个巧舌如簧,神色真挚,有为奸作佞的天赋。
等后知后觉,目光落在姜濬身侧的姜姮时,又都寻回高洁傲岸的品性,只能实事求是的,夸一声活泼可爱。
姜姮冷眼旁观,心中明镜一般,人人都爱姜濬,只是因为他是姜濬。
并不因为他有个大权在握的母亲,也不是瞧他有利可图。
正如,众人从未因她与阿蛮也姓姜,而爱戴他们。
她曾因此怨恨,怨恨他生得如此好,让人人都爱他。
也怨恨那些人,白白生了一双眼,瞧不出他的不好。
姜濬不是完人。
他也会偷偷溜出宫玩,也会阳奉阴违,留着本该扔掉的蝈蝈,又私下倒掉苦巴巴的药。
他其实根本不喜欢这些人,每每交谈过后,他总会捏着书卷,面无表情,是动气的模样。
他的这些模样,只有姜姮见过。
他从未在自己面前掩饰,伪装。
自己是独特的。
想明白这一点,并不困难。
所以,心动,是错吗?
“错的是我”——姜姮不喜欢这句话,很不喜欢。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是非对错?
一旁,姜濬仍在轻声言语。
他提到了先前赐婚的一回事,他说,是从那时,明晰了自己的心意。
他无法接受,姜姮另嫁他人,自己娶新妇,他有欲望。
他的欲望,就是像从前一般,时时能见她,二人相伴,春秋冬藏。
他说,以往不可谏,来日,他会陪着她。
……
多神奇的话语,是最甜的蜜混入了最醇美的酒酿,让姜姮几乎飘飘然了。
“你会吻我吗?”她忽得发问。
姜濬一怔。
姜姮又问:“那我可以吻你吗?”
他像是意外,依旧未言语。
“小叔叔,我很贪心的,只是陪伴,是不够的哦。”
姜姮笑了笑,由于那双眸子是冷淡的浅色,这不真切的笑意也变成为了讥讽的冷笑。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姜濬和她一直不同。
即使一时偷懒,他也会很快补上功课。
哪怕有卑劣之士用恶俗之行径惹怒了他,他也不会当面发火,而是暗中远离此人。
她要的相伴,和他所言的,不一样。
她要的爱,和他愿意给的,也不一样。
那么一点浅尝辄止的爱,是施舍,是残忍。
就像春日的那一吻,对他,是该及时止损的出格错误。
对她,却成为意乱情迷的开始。
那四年间,她也曾想,如果那个午后,她不借着小寐而逃避背书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一直以来,她
都有个好习惯的。
遇到毫无可能的苦难,那就及时放弃,绝不勉强自己。
是那一个出乎意料的吻,让她误入歧途。
虽说,她本就不无辜。
“小叔叔,你真自私……你要做无欲无求的圣人,也要我陪着你如此吗?”
姜姮喃喃道,“我不信什么‘发之于情止乎于礼’,父皇兄弟姐妹如此多,人人都巴结我,讨好我,我才不稀罕你的相伴。”
又垂眸,“姜濬,人人都说,你有颗七窍玲珑心,我要的是什么,你不会不知……我只要……”
“阿姮。”
姜姮冷眼望着他。
被打断,又沉默。
有些话,像是见不得光,只要一说出口,就为天地所不容了。
“阿姮……我从代地带了许多花卉,届时,请宫人们移植到你殿中吧……”
他又若无其事的,自说自话。
再谈下去,又是两败俱伤吧?
“滚出去。”姜姮冷冷地道。
他还是那副讨人厌的模样,连哄骗的谎话也不肯认真说,只沉默着上前,似乎要伸出手,抚她的发。
但他犹豫了,只放下了一个小小物件,说了一声很轻的“抱歉”,应该还有话想说,但姜姮目光太冷,姿态太防备,他一言不发。
姜姮望着他的背影远去,重重甩袖,那小小物件被甩到了不远处。
一地香露倒满地。
轻盈的甜充盈了满座长生殿。
在熟悉和陌生中,姜姮想起了,这是“引梦”最初的味。
兜兜转转,她嗔来恨去,好似什么都未曾改变。
姜濬独自走在宫道上。
黛色的瓦,高高的墙,短短四年,一切都已是他陌生的模样了。
有小小圆月夹在宫道中央,宁静月光伴了一路,他停下,疲倦地靠在宫墙上,下意识探出了手,是想要去抚摸这一轮皎洁。
可是,太遥远了。
“玉娇儿……阿姮……”
独自一人时,情也轻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看见了自己的指,月光落在修剪整齐的指尖上,是奶白的光晕,那一点浑浊又黏腻的污秽,似乎又出现。
姜濬感到了痛苦,像是有一双大手,要将他的三魂六魄都活生生从这五脏六腑中剥离。
逐渐的,这一点痛苦,又变成了厌恶。
他想起了,年幼时,误闯入藏书库后,不经意翻开的一本书籍。
在这本书籍中,与先祖一同打下江山,创立大周的文成皇后终于成了一个活人,有姓名,也有祖籍,还有时不时的玩笑话。
她姓“姜”。
出身东郡。
是先祖——她垂名史册的恩爱丈夫——的养女。
多么荒诞的一件事。
大周以礼孝立国,这立国天子却是最不讲礼法、孝道之人。
他不信,怀揣着那么一点天真,就跑回殿中,想要向老师求证。
他寻见了老师,也寻见了自己的母亲——这位不苟言笑,令人敬爱的太后娘娘,笑得让人心颤,让人恐惧,
他们身侧,鸳鸯绣被翻红浪。
他们的远处,姜濬背过身,藏在了墙后,握住这厚厚一本古籍。
墙角处,有一对虫豸一上一下,你压着我,我托着你,一起缓慢地爬行。
是下意识的,靴子踩了上去,一点点柔软的阻挡无济于事,姜濬感觉到了一阵异常的恶心。
事后,老师衣冠整齐地坐在他面前,检查着他新写的字帖,似乎奇怪于他异常紧张的状态,不禁问:“阿濬,是不适吗?”
他垂下头,藏住了那全部的心思,只回答:“多谢小舅舅的关心,我无妨的。”
无妨的。
姜濬调整了呼吸,站直身,又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安静地往前走,准备出宫,如今的他只是一届布衣,按礼法而言,是不应在宫中过夜。
况且,长乐宫……他并不是很想回去。
甚至于,他有过老死在代地,终身不回长安城的冲动。
随着年岁渐长,姜濬美名愈远,有不少人都会来拜访他。
大概是,人们都习惯防备亲人、同僚,而习惯在佛像前忏悔,那些人拜访他,又在他面前倾诉、哭嚎。
姜濬看着他们,他们是朝中重臣,是名门公子,都是光鲜亮丽的。
有人温和,有人急躁,有人博学广志,有人不学无术……可又如何?
脱去了华丽衣物,都是赤.裸不堪的欲望。
原来,这样的事,是司空见惯,正如山野中的禽兽,吃喝拉撒之余,就是交.媾,兄与弟,母与子……甚至禽兽不如。
他微笑着,习以为常地掩盖着厌恶,流畅熟练地说着安抚的话,让他们破涕而笑,又将自己引为知己。
姜濬以为,自己会继续如此。
君子温其如玉,大雅卓尔不群。
这是启蒙当日,他的师长兼母舅,赠予他的一语。
乱欲横流之中,他能做的,只有恪守本心。
直到那日,他发现,自己停留在那小小少女身上的视线,挪不开了。
他早知,她是不一样的。
他亲眼见着她来到了这个世界,在朗朗的笑声中,长到了如今的年岁。
她喜欢张牙舞爪说着恶狠狠的话,实际上,一双澄澈眼眸看透世间事,一颗纯粹心脏不改良善。
知事理,品尝权力,知晓一切后,她原本可以选择恨他,或者与他反目,但没有。
她走入了梦,在一个宁静安睡的夜。
醒来,身下湿漉,腥臭气息,像泥土,像兽涎,指尖轻点,是黏着的,微凉的。
姜濬躺在远处,久久出神。
原来都一样吗?
不可以的,这是错误……
再是寻常日,他背着书,说着仁义礼智信,念着廉耻。
目光又放肆,脱离了本心,本心也倒戈。
他俯身上前,被自己所唾弃的欲望驱使,做了越轨的事。
“小叔叔……阿……濬?”
姜姮睁开了眼,脸颊上是新被压出的红印,她望着自己,纯洁又含水的眼眸啊,还未学会伪装。
原来都一样。
“代王殿下……”
一道幽幽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姜濬抬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人。
“果然是您啊……”朱北笑了笑,像是为自己的直觉而得意着。
“朱大人。”姜濬后退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半礼。
朱北侧身半步,错开了他的礼,又似笑非笑:“早听闻殿下的美名,如今一见,果然非虚。”
姜濬回了一个谦卑又和煦的笑。
朱北又笑:“代王殿下为何会在深夜,从昭华长公主的长生殿内走出呢?”
月光偏开,映出姜濬眼底的淡漠。
朱北:“鄙人不才,从老宦官口中,听了不少往事,不知殿下,可否为某解释?”
姜濬不动声色地掀起眼,还是笑:“年少轻狂,往事何须再提?”
“陛下在意呀……这些事,是陛下派某去探寻的。”朱北道,“代王应听闻了,如今陛下很是爱戴长公主呢,前驸马爷……不对,已经是罪人殷氏了,正是因长公主一事,而惹怒了陛下,才落到今日家破人亡的惨剧。”
“不过……这都是小事。”
“相较鄙人听闻的另一些往事而言,这些情情爱爱啊,都只能算小事一桩。”
朱北上前一步,恰与他并肩而立,微微侧过头,留下鬼魅般的一语。
“北从前,是在废王下做事的。此人胆小甚微,谈起在陛下身世来历上弄虚作假一事,却是头头是道,颇有手腕。”
“某实在好奇,忍不住托人打听,
这才知晓……原来,是有样学样。”
“这长安城从前,也有一位新生的小皇子血脉被质疑呢。”
“这后宫管控甚严,寻常人不许进出,何况男子呢?”
“但……若是亲人,就不同了。”
朱北转过身,对他行了一礼,腰背弯下,微微挑着眼,直直地望着他。
“鄙人愚钝,代王殿下,可为鄙人解答吗?”
第70章 替身“所以,那时,是因为他吗?”……
那一点月牙白的身影离开了长生殿,融入了月光。
姜姮怔怔望了许久,又跌跌撞撞起身,下意识往前走着,月光消失在黑暗中,的的确确见不着他的身影了。
本想着软硬兼施,磨得他心甘情愿,可到了他面前,见影子映在他漠然的眸子中,也变成了这幅冷冷清清模样,姜姮还是忍不住发了脾气,和从前一样,说着刻薄尖酸的话语,最后,连服软挽回,都慢了一步。
又能怨谁呢?怨他又怨自己。
月色正好,屋檐张扬飞去,挡住了如水月华。
即使探出手,也落不到指尖。
姜姮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轻盈一声呼唤。
姜姮闻声望去,笑了笑,也唤着他:“阿辛。”
辛之聿站在不远处,轻轻点头。
他腰上配着长剑,剑鞘上有深色痕迹,又恰是一身玄色衣,面白唇红,唯独双眸是黑沉沉的两点墨,像是刚杀人放火又招摇出现的恶徒。
前后出现,仔细瞧着,那一点留在姜姮心头的似是而非也被擦去。
一黑一白,原来俩人也没有如此的相似。
姜姮收回了视线,本无心说这些俏皮话,但余光中,见他面色异常苍白,心便软。
这些时日,她忙着婚事上的琐碎又惦念着姜濬和姜钺,并不常去偏殿,就连关心询问都少了许多,是冷落了他。
“阿辛……”
柔柔地凑上去,轻轻牵起手,姜姮正要补上这些迟来的关怀时,先被一个紧密且用力的怀抱拥住。
辛之聿垂着头,埋在她颈窝处,沉沉的身躯贴着她,温热的呼吸打在肌肤上,耳上一派绿松石耳钉似乎将光亮吞噬,只留下幽深的绿。
姜姮眨了眨眼,顿了片刻后,笑说:“好粘人,是怎么了?”
“姜姮……”
“嗯,我在。”
“阿姮……”
“怎么了?总不会是受欺负了?”
辛之聿摇了摇头,依旧没有松开手,甚至更有力地抱着她,仿佛是要将她揉入身躯内,从此离不了,也弃不了。
姜姮懒得动弹,所幸就纵着他,垂着眼眸,方才种种情景自眼前闪过,心头有隐约猜测,抬起眸,又若无其事地再次问:“发生什么事了?”
片刻后,辛之聿缓缓出声:“昨日,我去见了绥阳侯。”
“嗯。”姜姮一怔,“是去见了他?”
后半句问,是画蛇添足,姜姮不自在地笑,但辛之聿似乎未察觉。
他缓慢道起往事。
“从前在北疆时,有一次和狄族作战,是他负责粮草,结果路上拖延,耽搁了战局,差点害得我们饿死在野外,虽说,靠着扒野草、饮马血,还是熬了过去,但因此而死的士兵,也有百人。”
“后来,我父亲将此事如实汇报,绥阳侯却未被追责。”
恍惚之间,姜姮明白了,他为何提及此事,又为何佩剑做此装扮。
果不其然,辛之聿下一句话就道:“我觉得,他死在我手中,不算冤枉。”
既能泄愤,又破眼前困局,是一举两得。
“是为此事?”姜姮轻笑。
辛之聿不言语,只有似是而非的一声“嗯”从喉间溢出。
姜姮笑出声:“那可惜了,阿辛晚了一步,已有他人取了殷氏一族的命。”
“是啊,但晚了一步……”辛之聿喃喃地答。
“总归是殊途同归,殷……算了,都要成死人了,还计较什么?只累得我起了一个大早,又梳妆打扮这么久。”
姜姮一边笑着,一边懒懒地打了个哈切,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
辛之聿松开了怀抱,紧紧牵着她的手。
指尖互相缠绕着。
不远处,渐有日光抚黛瓦。
姜姮正欲躺回去,再歇息片刻,辛之聿却跟了进来,是习以为常。
姜姮笑:“我要休息。”
辛之聿答:“我陪你。”
姜姮翘着唇:“真的是歇息,没精力了,不闹。”
辛之聿:“嗯,不闹,只是陪你。”
她将信将疑,卧回床榻上,辛之聿的确没有再闹,只是顺手般将她拢到了怀中。
这个姿势,是姜姮熟悉的,全然不碍事,渐渐的,双眼就阖起,只见风流名士遥遥招手,身侧还有彩蝶舞来舞去。
睡意朦胧中,辛之聿似乎开了口,问了一句:“阿姮……你为何爱我?”
“嗯?”
这个问,有些突然,姜姮迷迷糊糊回了一声。
“阿姮,你曾说过,我容貌生得极好,是吗?”
他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像是漂浮在云端的亮光。
姜姮笑了一声,未曾想到,他小心翼翼发了问,却只为此事,闭着眼,探出手,在他面上细细摸索寻找。
微凉的指尖缓缓而动,点着他的眉眼,落在鼻尖,滑至唇侧。
同时念念有词地道:“眼是有神的,鼻很英挺,唇软软的……”
辛之聿注视着她,默许着她的动作,目光像是有隐约茫然和无措。
“是啊,我的阿辛,很是貌美。”
指尖扣下,压住了那一点柔软的唇,姜姮微微扬起下巴,落去了一吻。
辛之聿下意识要加深这个吻,不料姜姮只是浅尝辄止。
她又躺回去了,柔软的发丝落在额间,隐约的疲倦冲淡了眉眼间的逼人艳色,显露出难得又可爱的乖顺。
辛之聿瞧着她,空空荡荡的心间飘来了几朵云,云卷云舒,他眨着眼,第一次知道心头一酸的滋味。
“阿姮,北疆很美,有绵延的雪山,万里的草原,狼群、鹰雀……无边无际的天地,我……想带你去。”
他声音渐渐落下,但还是很清晰。
姜姮没有反应,是睡了过去。
辛之聿久久凝视着她,眼前变得模糊了。
他想着,自己的确爱上了她。
否则,为什么一看到她,就想落泪呢?
不知是过了多久,辛之聿起了身,先是回到了偏殿,手指落在那件月牙白的长袍时,他一顿,沉默后,干脆利落换了衣物。
自昨夜起,长生殿内宫人便已被全部驱散,此时虽是清晨,却安静异常,唯有廊下的雪白鸟雀,还在唧唧喳喳地叫嚣。
辛之聿视线掠过,径直离开了长生殿。
自新帝登基后,孔令娘便被调至了椒房殿,负责保管、整理先帝纪皇后的遗物。
是无关紧要的清闲事,左右协助的,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孔姑姑,这些要收到库里吗?”
小女孩还垂着头,久久未等到回声,抬起头,见孔令娘愣怔在一侧,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却见到了一位从未见过的漂亮哥哥,“你是谁?又来找谁。”
孔令娘摇头又点头:“嗯,你把这些玉器收回库中吧,别忘了登记在册。”
小女孩狐疑,却还是听令,捧起那一箱子的玉器,犹犹豫豫地走出了屋子。
“你为何来见我?”孔令娘低着头,继续清理着一顶凤冠,叫出了他的名字,“辛砚。”
辛之聿“嗯”了一声,随意张望了几眼,走马观花的欣赏了先皇后的遗物,像是好奇般,随口问了声:“你方才,是想要唤我什么?”
“殿下呢?昨日,是殿下的大婚之日吧?”孔令娘自顾自问。
辛之聿也不急:“令姑不知晓吗?婚事没成了。”
孔令娘手一顿:“为何?”
辛之聿笑:“为我。”
那一瞬间的停顿被她很快掩饰了过去,但辛之聿看见了。
他垂着眼,顺理成章道:“绥阳侯夫妻二人一直看不惯我
,阿姮爱我,不愿意我受委屈,因此悔婚了。”
孔令娘继续手上事。
辛之聿不在意,也不嫌那厚厚的一层灰,就坐在了叠起的箱子上:“令姑不信?”
孔令娘不回他,又问:“当初,送你出了长安城,为何又要回来?”
辛之聿理直气壮地答:“为她,舍不得她。”
孔令娘皱眉。
辛之聿笑了声:“不算言而无信吧?”
孔令娘不回他。
辛之聿淡淡:“那换你来回我的问吧,我出现在此的那一刻,令姑见我,是将我当做了谁?好歹算是旧相识,回答我一个问,不算过分吧?”
他是不请自来,站在玄关处,孔令娘抬头望来的那一眼,眼中分明有错愕。
没有皇后的椒房殿,离前离后都太远。
如今的孔令娘早无昨日的地位和手腕,无人会将这殿外的风吹草动告知于她。
在毫无防备的状况下,人的每一举动、神态都真实。
所以,那一刻,孔令娘的确将他视作了另一人。
另一个,不应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
“没有,只是出乎意料。”孔令娘别开眼,像是一心专注眼前事。
辛之聿笑了笑:“是代王吗?”
孔令娘停下了手中事。
“姜濬?是这个名字吗?”辛之聿又笑:“听别人是这样称呼他的。”
孔令娘看向他,心中微沉,事实上,辛之聿和姜濬只有皮囊相似,离开了皮相的五分像,就是毫不相干的魂魄。
眼前少年,显然更危险,更难以捉摸,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兽,谁也不知,这只兽会在何时冲出来,又亮出爪牙。
她沉声道:“你何必胡思乱想。”
“当然不会,我只信她。”辛之聿喃喃自语地道,说着说着,又笑,笑着笑着,又沉默,像是出神,又像是思索。
孔令娘心知,姜姮必然不愿意把事闹大,又惯会糊弄人,定能哄住他。
而辛之聿单单看了姜濬一眼,虽有疑心,但不会胡思乱想,毕竟这天底下,所有恶的脏的事,都见不到光,且不被看到的。
但她更忧心的,却是那更为温润、无害的一人。
想着,回忆着,就连眼前人何时离去了,也未曾注意到。
未见到辛之聿的身影,姜姮睁开眼,左顾右盼寻找着,有些许茫然。
总记得,在她昏昏沉睡前,他是说了什么。
只是她实在累极,也想不起来了。
宫人鱼入,伺候她洗漱。
姜姮不经意地提起了一句:“阿辛呢?”
“辛公子在偏殿歇息。”
“哦……”姜姮默了片刻,未再言语。
又想起了什么,吩咐道,“记得太医署有个名为张安世的小医师,让他给阿辛瞧瞧。”
宫人应声,又离去。
姜姮坐在镜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乌黑的发丝绕在了指尖,很艰难才重新解开。
将昨夜事,细细思索而过,姜姮未发觉有何不妥之处。
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三人一个接着一个来,像是约好了一般。
她想到了先帝时的后宫佳丽三千,或有才,或有貌,就算无才无貌,也有家族撑腰。
其实那些嫔妃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呢?
可到父皇面前,依旧要乖顺、柔美,即使心有不甘,也不能表露一二。
因为尊卑。
皇后、妃嫔、宫人。
皇帝、诸侯王、宠儿。
即使撞上了,应该也闹不成什么事来。
姜姮点点头。
还是该杀了殷凌。
旁人做,她都不放心,只能勉强连珠了。
姜姮叫人去唤她。
连珠还未回长生殿时,宫人又来传话,说有人来拜见。
是姜濬。
姜姮放下了玉篦子,偏过头,见镜中的自己眉梢眼角有显而易见的惊喜神色。
太没出息,她撇了撇嘴,收敛了笑意,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本想晾他片刻,拿起篦子又放下,叫宫人传唤。
姜濬不疾不徐走入殿中,姿态极佳,四周宫人见之,纷纷露出了惊讶神色,虽未交头接耳又神情小心,却还是落到了姜姮眼中。
她清楚原因,也理解是人之常情,却还是生出了隐约的不悦。
挥了挥手,叫宫人下去,姜姮双手托着下巴:“怎么了?素有君子之名的代王殿下,如今也要献魅于本宫了?本宫可不缺这份殷勤。”
姜濬无奈又笑:“阿姮,许久不见,是我想见你。”
“昨日不是见过?”
“我们分别了许久。”
姜姮冷笑一声,只别开脸,没有再说这些风凉话。
他早已听惯了自己的冷言冷语,再多说,传入他耳中,也只会像小孩子的无理取闹。
“我还是决定要杀了殷凌,你还要拦我吗?”姜姮道。
姜濬徐徐问着:“你已下了决心吗?”
姜姮:“当然。”
姜濬又问:“可思虑周全?”
姜姮点头:“自然。”
她颇为笃定,甚至有几分神气,这幅模样像极了儿时。
姜濬微微一笑:“阿姮,我既劝不了你,又何必再惹你不悦?你既然决心要做,便求万无一失吧。”
她的不悦,到底是因为何事,他分明知晓。
姜姮沉默片刻后,又嗔又怨地望了他一眼。
姜濬心中泛起了些许苦涩,面上笑容更温和。
长生殿内不似昨夜寂然,远处有宫人笑语、鸟儿欢鸣……万象各声,皆入耳来。
引梦之香,再续前尘,盈絮满宫。
朗朗日光中,他的存在更为真实可见了。
愈发清隽的眉目,更为出尘的气度,那些怨怪的话语,还是未说出口。
昨夜暂失的理智又回来了,姜姮也能拿出这四年修养出来的好心性,与他好好谈话。
姜濬有一瞬意外,很快释然。
二人天南地北谈着,从四年前,再到四年后,遇事遇人都默契,同时,心有灵犀般都未谈起,那一点不清不白的往事和心意。
恍惚间,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他们只是最清白不过的好友、知己、亲人。
姜姮听着,聊着,又沉溺其中。
就连来人了,也是后知后觉。
是姜濬先停了声,站起身。
姜姮以为是连珠回来,继续懒散姿态,只隔着珠帘,远远唤了一声:“怎么不进来?”
珠帘被撩起,有一道深色身影走入。
辛之聿抬起眼,目光从姜姮身上掠过,又在姜濬那张面容上久久停留。
“哈”了一声,眼角挑起些许嘲意,“原来……”
如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