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分别后会有期
停灵九日后,孝文太后被风风光光地送到了邙山北,封土一堆,一个朝代彻底落了幕。
同日,纪太后亲女青阳侯拜见皇帝,自请褫夺封地,只以布
衣之身,为母守孝,彼时,姜姮也在崇德殿内。
纪含笑做足了姿态,虽不算声泪俱下,但言语诚恳,面容真挚。
皇帝见了,也跟着缅怀了一下纪太后:“这些时日,朕总会想起母后的音容笑貌,想她也是记挂着你的。”
随后,他应允了纪含笑的请求,但还给她留了爵位。
“人们向来捧高踩低,你身上留个侯位,也能免去许多麻烦事。”
“长兄如父,青阳侯若今后遇到难事,只管来寻朕,朕自会为你做主。”
“多谢陛下。”纪含笑行礼,一个很标准的礼,并无谄媚之意,只有端雅清贵之态。
皇帝眼下有乌青,是这两日率领群臣祭拜、守灵留下的疲倦痕迹,他让纪含笑起身,又赐座。
二人又交谈了几句,有彼此关心叮嘱的话,也有一同怀念孝文太后的语句。
像是一对极其亲密的兄妹般。
姜姮冷眼旁观着,没有附和,懒得搭腔。
片刻过后,皇帝挥了挥手,表示要去歇息,让姜姮尽地主之谊,将这位小姑姑送出宫门。
姜姮应道,又与纪含笑双双跪安,二人一道离开崇德殿。
二人走了一段路,停在了宫道上。
姜姮掀起眼,嘴角一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声音却是冷淡的,她问:“纪含笑,你是存心与我作对吗?”
“何出此言。”纪含笑平静。
姜恒蹙眉,像是无辜极了:“你该清楚,老娘娘本来就活不久,她的死,和我无关。”
在冷冰冰的权利争斗中讲温情,本就是极其荒谬的事。
“我知道。”纪含笑面不改色。
“就是嘛,如果说,是因为老娘娘骤然离世,你就记恨上了我,我才不信呢。”姜姮接着问,“所以,你为何要与我作对。”
纪含笑抬起眼,直直注视她。
姜姮收敛了笑意,眸光冷淡。
距离纪太后离世,已过去了八日。
八日不长不短,足以让天下人都知道丧讯,也能够削减皇帝对纪太后暴毙突然的疑心,此时再由人提出,让姜濬回长安城守孝一事,正是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但纪含笑却提出了离去,说是去邙山脚下为孝文太后守墓。
邙山离长安城近百里,虽与真正的荒郊野岭相去甚远,但地偏人稀,绝对算不上一个好去处。
守墓祭灵更是一件苦差事,整日早起,跪地诵经。
纪含笑此言一出,天下谁人不识君,皆称她至孝。
姜濬若是要“孝顺”要缅怀先母,也只能跟着纪含笑行事,学她的做派。
姜姮自然不愿。
她想借“孝”一个字,让姜濬从代地回到长安城,那是她想见他。
但让他真的做一个孝子,跟着纪含笑,去看守着那个装着死人的土堆,姜姮心中是千万个不情不愿。
“纪含笑,他是你亲弟弟,我记得,他对你也一直友善。”姜姮半是不解半是气愤,冷冷道,“你不能念着他一点好吗?”
姜姮记性好,又是有意回忆,很顺利地想起了不少往事。
她絮絮叨叨将这些事提起,很有条理,不失逻辑。
对于纪家而言,纪含笑这个外孙女的存在实在尴尬——身为皇后、太后,为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是一把刀,会随时成为政敌用来攻击的兵器,而纪含笑是靶子。
留着她,总要提心吊胆,可杀了她,说上去实在不好听,即使后来,将她送到老青阳侯膝下为嗣女了,但血脉是斩不断的羁绊。
为之,纪家上下,包括纪太后,只能无视她。
任凭纪含笑在荒山中生长,像一棵树,一根草,无论她是绽放,还是枯萎。
“那次邀你进宫长住,是他的意思,是他觉得,你久居在外,必会思念亲人,才以自己做借口,央求了老娘娘。”
“那次我还生气了,怕他偏心,还想叫宫人刁难你,也是他阻止劝导了我。”
……
姜姮说了许久,事实上,正如覆水难收,姜濬是回不到长安城了。
她算计了这么多,筹谋了这么多,都没有用了。
她知道的,但她继续讲述着这些往事,是想要以平静姿态,稳稳地刺着纪含笑的心,让她悔恨万分,顺便证明她的错误和自己的正确。
但纪含笑宁静依旧。
如水眸子,不起波澜,有着广纳万物的透彻。
姜姮说累了,也冷静了。
她不掩饰眼底的厌恶,淡淡地道:“你还是这么让人讨厌。”
“嗯。”纪含笑接受了她的评价。
姜姮:“我没有错。”
纪含笑:“好。”
“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青阳侯。”姜姮故意如此唤她。
从前被全族人忽略的女孩,在如今却成为了,纪家最后的可能。
今后纪氏一族,若能够在史书上,再一次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其开始的笔墨,必然绕不开她的存在。
纪含笑轻轻摇头:“姜姮,我只是我。”
有宫人从不远处走来,将要领着纪含笑出宫。
此次离宫后,若非天崩地裂的大事,她便无法以“青阳侯纪含笑”这一身份,再回到长安城。
天边,一轮黄日就要没入宫墙。
纪含笑又道:“姜姮,后会有期。”
她离开了这座深宫,就像从前,毫不眷恋。
姜姮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仍在计较,却见一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殷凌被人领着,不知道要往何处去。
姜姮招来一人来询问。
那宫人积极道:“是皇后娘娘唤殷驸马入宫。”
听闻这称谓,姜姮忍不住皱眉。
那小宫人不知她的好恶,自作聪明地说着话:“殿下无需担忧呢,太后娘娘与您到底是隔了一代,陛下又说了,一切从简。想来您无需守孝太久,不会错过了黄道吉日。”
“驸马爷当真倜傥,当真是难得才俊。”
姜姮颇为厌烦了睨了他一眼。
却清楚,这小宫人说的是实话。
长辈离世只能将议婚一事推迟,却不能改变已定下的婚约。
姜濬、阿蛮等人是前者,而姜姮是后者。
按照先前所说,再大半年,她就该成为殷家妇了。
算了算时日,姜姮发现,自己虽是抗拒着,但对这桩婚事的琐碎细节,还是记住了不少。
不远处,殷凌消失在宫墙处,他向一旁带路的太监礼貌点首,又安静地等在殿外,身姿挺拔。
姜姮清楚,他不是惺惺作态。
同样出身名门望族,殷凌更有一位皇后姑姑疼爱。
作为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公子哥,他却不像那些富贵废物一般,整日走马章台,姜姮也从未听闻他沾惹什么恶习,惹出过什么祸事。
相反,他算得上洁身自好,也算得上年少有为,说一声青年才俊,不算夸大其词。
否则皇帝不会在长安城无数的好男儿中,独独钦点他为驸马。
很快,殷凌等的人,也出现在了殿外——是孙炜。
孙玮未被革职,皇帝顾念旧情,让他以残疾之身,继续占据了郎中令以一职,实际上却早已不怎么管事了,甚至有人将他当做了挡路的臭石头。
人人都知道,这个乍富贵的男儿,不知怎么惹怒了姜姮,被伤了身子,也没了好气运,往后余生都只能苟延残喘着。
但说到底,孙玮还是郎中令,还是殷家的女婿,殷凌要叫他一声“姐夫”。
二人今日是受殷皇后之请,一同入宫。
他们交谈了几句,先后走入朝阳殿中。
姜姮收回视线。
那小宫人似乎是想起她与殷家人交恶的那些往事来,忽得就不敢说话了,生怕多说多措。
但姜姮非要他说。
小宫人讪讪:“殿下……您有着陛下的宠爱,殷家怎敢轻视您?况
且,那些事……不过是误会。”
“不是误会。”姜姮饶有兴致地答。
孙玮的胳膊和前程,是辛之聿斩断的,她默许的。
殷凌年幼时入宫,和她起了口角,结果在冰天雪地中被撞到池子里头,是她故意的。
姜姮的确想过,在殷皇后中下绝育的药物。
也做过,扶持后宫新人以对抗皇后势力的事。
她和殷家,积怨已久。
只不过她奈何不了庞然大物一般的殷氏一族。
殷家也不敢对她动手.
于是双方僵持了多年,到了前不久,被皇帝指婚为了一家,仅此而已。
姜姮抬起眼,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小宫人,确定他是长生殿人,是可用的人后,就吩咐了下去。
她想起了那日,和殷凌一起出现在宫宴上的少女。
如今的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慌慌张张,连恶事都做不好的小公主了。
真要说区别,大概是,她发现了世无完人,每个人或主动或被动,走在自取灭亡的道路上,只有些人幸运些,终其一生,不会走到道路尽头。
她也是如此。
对纪含笑,姜姮其实没有太生气。
只需细想,再抛去冲动,她便能发现,眼下不是最好的,能与他重逢的时刻。
皇帝不会允许姜濬在这深宫久待的。
如果重逢后,需要面对再次的分别。
还不如不重逢。
姜姮慢悠悠地往回走,走回长生殿。
她想到,自己有好几日未同辛之聿一道练习射术了,或许她又要拉不开弓。
但辛之聿应该会昧着良心夸她,仿佛她才是那个千年难遇的奇才一般。
姜姮不自觉带了笑意,脚步轻快。
她还未走到正殿,便看连珠极为着急忙慌地迎了上前。
连珠面色犹豫,但话语干脆:“殿下,太子出事了。”
“有人指控,是太子殿下毒杀了太后娘娘。”
第52章 驯服这样的人是个祸害,不能留。……
东宫自古是是非之地。
身为储君,阿蛮自呱呱落地以来,便牵扯出不少的争锋和事端,几乎如日出月落般寻常,姜姮见多了,听多了,也处理多了,便没有那么在意。
连珠异常的慎重,她知道姜姮的脾性,不敢再拖延,在姜姮还驻足在殿门口时,便已将事情原委一口气交代了清楚。
明明是开春,万物复苏之际,姜姮听着,却是浑身一凉。
再问,姜钺本人已经被卫兵层层看守,关押在建章宫中,长生殿的人都无法打探到里头的消息,孔令娘亦无法出来传递消息。
此次事态极其严峻,远远超出了先前各种小打小闹。
姜姮不敢耽搁,立刻往崇德殿赶去,却被拦在了门外。
看门的小太监对她不敢失礼:“公主殿下,陛下正在谈事,还请稍等片刻。”
他在说废话。
姜姮垂眼,看着小太监因谦卑而对折起来的腰背,一股急躁之意潜滋暗长,慢慢占据了她全副心神,这是她第二次被拦在崇德殿外,上一次是为姜濬求情的时候。
隐隐之间,她却有果然如此的念头。
妇孺皆知,皇帝异常宠爱她,只要是她提出来的事,都愿意给她三分面子。
但皇帝到底是皇帝,不会事事都纵容着她。
就如上次,也如这次。
崇德殿殿门敞开着,以许相为首的三公九卿、重要王室宗亲皆数到场,就连孙玮也出现在了殿中。
看见姜姮赶来,诸人不动声色地投来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继续禀报。
他们说,城外百姓已经开始议论。
百姓怀疑,太子姜钺并不是皇帝亲生,也不是纪皇后所生,而是孝文太后在多年前,为了保证母家权势和尊荣,狸猫换太子,从民间抱来的男婴。
为何至今没有人告发?
因为孝文太后做事隐秘,知情的大多数人被杀尽。
那为何会在此时东窗事发?
因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人会记得当年的真相,孝文太后知晓,伺候孝文太后的女官苏氏知晓,太子姜钺本人亦知晓。
太子为了保密,一碗毒药毒杀了孝文太后。
女官苏氏义愤,选择揭露此事,撞墙而死。
帝王将相之外,史官坐在一旁奋笔疾书,他将此事详细记载。
正如众人议论,正如姜姮所知。
此后世人,都会知晓此事。
阻止不了了。
这件事,已经不是她一哭二闹三上吊能解决的了,姜姮很清楚,也很冷静。
她扫视四周,招手叫角落处的一个小太监上前来,一双美目平淡盯着,是不怒自威,接着她又褪下了手腕上一个金镯子,是为利诱。
姜姮只说,她要见陆喜。
陆喜是这崇德殿内的第一人,许多连珠未能打听来的消息,问他势必能得到答案。
姜姮需要知道,此事详细的起承转合,以及各方的态度和观点。
那小太监不敢收她的东西,连连作揖后离去,绕到了殿后,再回来的时候,却是一脸讪讪,恨不得立刻跪下,以死谢罪。
陆喜不能见她,只让这小太监,给她带了一句话,让她稍安勿躁,先等待着,勿要自乱阵脚。
与此同时,殿内的数十位大臣也都安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决裁。
这样的消息对于皇帝来说,或许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坐在龙椅上的身子似乎变得颓唐,目光无力地掠过下方的众人,包括殿外的姜姮,他像是衰老了许多。
“让朕想想……”皇帝随之陷入了沉默。
大臣们也不敢催促。
此事涉及储君血脉,自该要慎重再慎重,可正因此事涉及储君血脉,更不能留一丝似是而非的可能存在。
最后皇帝下了决心,看似给了回旋的余地,实际上却是一锤定音。
他道:“褫夺姜钺太子之位,幽禁建章宫。”
余音绕梁。
小太监们跑向四面八方,传递圣音。
姜姮在殿外伫立许久,正是乍暖还寒时候,她带着一身的风霜和寒凉转身,选择离去。
长生殿内诸人都焦急如焚。
他们都不是一等一的阴谋家,却也清楚,姜姮的荣宠地位不完全依赖于皇帝,更是因为她有个作为储君的亲弟弟。
如今姜钺的身份存疑,就算之后被拨乱反正,重新证明了他是皇帝与纪皇后亲子,但作为一个被怀疑过血脉的皇子,储君之位于阿蛮而言,已必然是无缘了。
为自保,也为来日的荣华富贵,姜姮应该与她其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们交好,这才是最恰当的道路。
但这些话,他们都不敢与姜姮说。
就连连珠也放轻了声音,有几分小心:“殿下……您还是要去建章宫吗?”
姜姮手下放着一套宫女的衣物,她点头:“嗯,总要见过阿蛮,我才算放心。”
只是建章宫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这朝中上下宫内宫外的所有视线都盯紧了此处。
她想要混进去,不是一件容易事,甚至会引火上身。
想来想去,只有浑水摸鱼,才能有机可乘。
这是姜姮想了一路,想出来的蠢办法,虽然蠢,但别无他法。
连珠也点头,一番思量后还是压下心头的担忧,选择了支持,她拿起衣物:“殿下,我为您换衣挽发吧?”
“好……”姜姮正要起身。
连珠将她的发往后一拢,就要为她脱去身上衣物,姜姮忽得想到了什么,就按住了她的手,一双眸子亮得耀眼。
“连珠,我混不过去的。”
“他们盯着建章宫,自然也会盯着我。”
“殿下……”连珠喃喃。
“我不会放弃阿蛮,他们也知道,既然如此,我只管光明正大,让他们为非作歹去。”
姜姮说得坦坦荡荡,只眉眼间有隐约戾气。
“仅一件事,只有
你能为我做,我要知道,这件事为何而起,因谁而起。”
不可能是被迫殉主的女官苏氏。
也不可能是孝文太后身边的其他人。
这桩事到底有多少是真,尚且存疑。
那碗药,是姜姮递出去,又一口一口喂的,在此之前,在皇帝的示意下,更有无数碗相同药物进入了长乐宫。
姜钺实在无辜,但无人会相信他无辜。
姜姮恨恨。
策划此事的人实在厉害,不是招招见血,却能让姜钺永世不得翻身。
这样的人是个祸害,不能留。
连珠也意识到此人的危害,答应会小心行事。
只眼下还有一个问题,姜姮凭借昭华公主的身份,可以顺利进入建章宫吗?
这次不是寻常小事,皇帝态度坚决,宫中卫兵也不一定会听命于她。
姜姮思索着,视线落在了一旁架子上,架子上放着一把精致的木弓。
若无此事发生,她该和辛之聿一起练箭的。
姜姮起身,一手握住弓,拉了拉弦,只能拉开微不足道的一点。
果然不行了,她在骑射一道上本就不是什么有天赋的人,只要几日不练,上天就会将她那一点努力痕迹无情抹去。
姜姮犹豫再三,还是来到偏殿。
幸而,眼下的辛之聿还是醒着的。
他坐在窗边,一手是书卷,一手是茶盏,他在静静翻阅,身姿有慵懒风雅之气,像是天生的贵人。
姜姮看着,心中安定了许多。
“阿辛……我遇到了难事。”
姜姮从身后抱住了辛之聿,又将脸颊贴在他后背。
辛之聿放下了书,将她拉到了身前,握住了她的手,又认真注视着,是一个倾听姿态。
“我在。”他如此说道。
姜姮还在犹豫。
要让辛之聿,同她一起去吗?
她清楚他的本事,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只要有辛之聿陪同,她就能稳妥地闯入建章宫了。
但……真的能让他出去吗?
姜姮思考着,不自觉触碰到他手心内侧的茧子,粗粝的,并不好看的,几乎是同时,她心中有了答案。
“我要出去一会,你在长生殿内,等我回来。”
姜姮轻声道,嘴角有很浅的笑意。
辛之聿眸中是有遗憾闪过的,但他并未多说,而是应了一声。
“我等你回来。”
姜姮轻轻亲吻他的脸颊,像是深深眷恋着他。
但内心清楚,不能轻易开了这个放纵的端头。
她废了不少心思,才让辛之聿“安分守己”了
一旦今日有了开始,往后想再驯服他,会难上加难。
先这样吧。
除非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愿让这把剑出鞘。
姜姮选择独身一人离开。
辛之聿注视她离去的背影,安静地垂下眼,又饮了一杯茶。
他早已习惯了茶的苦涩,哪怕从前,从来不往这种附庸风雅的事物,投去一眼。
第53章 姊妹(剧情一)姜姮带着数十……
姜姮带着数十位宫人浩浩汤汤的从长生殿来到了建章宫,不出所料被拦在宫门处。
两把尖刀半出鞘,就一前一后交叉着,齐齐横在她的身前。
姜姮半垂着眼,幽幽眸光自刀锋上滑过,再抬起眼时,有戏谑冷笑,只是一言不发地往前,一步,又一步。
持刀卫兵不敢伤她,只能被逼得节节败退。
还差一线,那锋锐刀刃刮擦过拳头大的镶金血玉坠子,要刺入那段雪白脖颈,俩人立刻松手,放下了刀,一脸无奈苦笑。
朝不保夕的是太子,而不是昭华公主。
在未央宫内,大庭广众下,谁敢伤姜姮?
姜姮收回视线,没有继续刁难二人,叮嘱其余宫人在外等候后,孤身一人进入了建章宫内。
建章宫中已无人了,先前一波宫人因章婕妤一事被处死后,便在皇帝的示意下换了一波新人。
这群人初来乍到,远远谈不上“忠心耿耿”四个字,如今见主子大难临头,自然是各寻出路,若是出卖旧主、落井下石就能大富大贵,想来阿蛮早被害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人心如此,姜姮见怪不怪,避开了一坨不知是何物的腌臜物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内殿:“阿蛮?”
无人应答。
四周愈发静,只余鸟雀时不时尖锐鸣叫。
姜姮挥开帘子,掀起一片灰尘,她顾不得脏,撩起裙摆小跑入内。
姜钺歪歪地躺在榻边,发丝凌乱遮眼,满身罗绮松垮曳地,不远处是一碗早冷的饭菜,身侧横着七八个空着的酒坛子。
见余晖斜斜照来,晃眼难受,他缓缓睁开了一眼,微微仰起头,一怔,泫然欲泣:“阿……”
声音是嘶哑的,如同啼血般。
人虽瘦了一圈,眼眶处也深深凹了下去,但好歹活着。
姜姮松了一口气,平静地应了一声,一脚踢开了那些碍眼的酒坛子:“瘦了些。”
姜钺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自己的双颊,立即缩了回来,像触火一般,最后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声音仿佛从腹中发出来一般,含糊不清又微弱,像是只受了伤的小兽。
落到姜姮耳中,她再次想起那群有心怠慢的宫人,看到摆在墙角那不知经了几人手的餐食,便不能再用轻飘飘的一句“人之常情”来自我宽慰。
心中是动了气,可面上还是平静神色。
面对姜钺,她随口提了几声如今建章宫外的情形。
然后便问,他对此事清楚多少?
姜钺还怔在原地,像是陷在了回忆中,眼角处流露些许的恐慌和厌恶。
姜姮何时见过他这幅模样,抿着唇,轻轻顺着他乱糟糟的发,耐心重复:“阿蛮,你好好想想,今日过后,我不好再来见你……”
“为什么!”
姜钺如同惊弓之鸟般,浑身一颤。
姜姮看着自己被死死握住的手,安抚道:“有太多眼睛盯着你……包括崇德殿,但是阿蛮,你必须冷静,冷静地等着我。”
这些事,他是清楚的,姜姮也同他讲过,如今朝野内外,都盯着他,恨不得叫他一死了之,以免出现新的意外,也算落得干净。
姜钺缩起身子,垂下了头,勉强维持冷静,勉强思索。
那一日意外来得太突然,几乎是一夕之间,这些事就发生了,然后是收回太子玉玺,封锁建章宫……一件件事摧枯拉朽般出现,最后还剩什么呢?
姜钺想着想着,发现自己,对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唯独那宣告式的逼问。
他们说,他不是父皇的子嗣,不是阿娘的孩子。
而是野种。
野种不被接纳于世。
他记得此事,却茫茫然,不知自己该死还是该活。
混淆皇室血脉,该死。
他怕死,想活。
谁能给他答案呢?
“无论是谁,我都会揪出她。既然是你死我亡的斗争,那只能拜托对方去死,然后我们活了。”
“阿蛮……你放心,有我在,你不可能成为败者。”
姜姮好似看出了他的无用,也不再询问,只说着宽慰的话,是和往日同样的,漫不经心的意味。
姜钺听着,目光怯懦又大胆,只恋恋不舍地停留在她的眉眼间。
她又嘱咐了几句,还是那些琐碎事,甚至提到,让连珠带着人来,为姜钺新做几身衣物,一方面是因他抽条般瘦了许多,也高了许多,从前衣物不合身穿不了,另一方面是,他从前大多数衣物,是依照太子礼法所制作的,如今不能再穿。
姜姮侃侃而谈着。
仿佛天大的事,落在她眼中,都寻常。
“阿……”姜钺唇瓣张张合合。
那一声阿姐,他没有唤出来。
他不知,是否还能这么唤姜姮。
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他就是寻常农妇被山匪淫.奸所生的儿子,卑贱至极,无人期许。
又如何成为姜姮口中的“我们”呢?
姜姮仿佛也明白了他的估计,再次拉起他的手放在身前,平视他的双目,温柔而坚定。
“阿蛮,我在的,有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他不甘心啊。
阿姐……
他不知道自己有何不甘心,但他就是不甘心。
“阿姐,阿姐……”
姜钺紧紧抱住了她,埋着脑袋,不肯看她,只有抽泣声不绝。
他唤了一声又一声,声音都嘶哑了,但还是牢牢地抓着她,唯恐她逃离一般。
“阿姐,我……”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该成为谁?
“嗯,我在的。”姜姮纵着他,目光有怜惜之意,“可恨的是为非作歹的人,你只管好好活着。”
阿蛮缩在这个干净的怀抱中,嗅着熟悉的,隐约的香,心中安定了许多,觉得就算在此刻死了,也无所谓了。
愈发倾斜的夕阳将二人的影子不断拉长,又在入夜后,让黑暗吞没。
姜钺昏沉地睡了。
姜姮望着他疲倦而颓败的面容,安静许久。
从建章宫出来,在姜姮的示意下,长生殿宫人往那两位卫兵手中塞了不少银钱。
那两位卫兵一脸苦色地收下了,这笔横财对二人来说,显然算不得好东西。
姜姮淡淡地道:“好好伺候着,本宫还没死呢,这建章宫轮不到二位做主。”
又是几声敲打,那二人跪下,连连磕头保证。
表忠心的话还未说到一半,姜姮便已走远。
连珠沉默地回到了长生殿,也是一无所获。
此事异常古怪,来龙去脉都清晰可见,只人人都缄默不言。
事事存疑,可这一点点存疑,似乎就要断了姜钺东山再起的机会。
好消息也有。
连珠寻见了孔令娘的下落,虽是暴露在了众人眼前,又经历的封宫和暗杀,但她还活着。
连珠心有余悸:“是一位从前受过娘娘恩惠的小宫人认出了令姑,她收留了令姑几日。”
“这幕后之人还在满宫搜寻令姑的下落,看架势,是要将其处之而后快。”
“让令姑回长生殿吧。”姜姮一锤定音,眼下泛起了淡淡的乌青,双眸却熠熠有暗光。
孔令娘本就是公主常史,长生殿才是她该待的地方,只是在建章宫留了太久,就成了别人眼中钉。
姜姮这话,合情合理,本是无可厚非。
见她如此,连珠一怔,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一时却难以分辨明晰。
点头,又提起另一件事,“殿下……”
为了寻查姜钺身世,连珠去了城外,虽说未寻见线索,但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年前,在姜姮和纪含笑联手主持下所搭建的难民营,在近日已全被拆毁了。
听说是因为出了好几桩杀人放火的大案子,影响长安城内外的稳定,所以这些茅草棚子全部被拆去了,居住在里头的难民,或是被放回原籍,或是招来服役,都被驱逐离去。
但途中,有人多少人会因此而亡,又是全然未知的了。
姜姮听了,垂眸不言。
片刻后,只叫连珠继续暗中查探,并以保全姜钺的安康为主,至于那几处难民营,并未提到。
连珠看出了她的疲倦,还是未能掩饰心中的担忧,轻声劝道:“殿下,小憩片刻吧?”
“连珠……”姜姮握住她的手,像是要说什么,到最后,她摇了摇头,又叫宫人退下。
连珠犹豫着,也只好离去。
又是一轮昼与夜。
翌日,这座宫殿迎来了新的客人,是绥阳侯夫人。
这位夫人走入长生殿后,始终垂首盯着足前三寸地,举手投足都优雅大方。
她出身四世三公的豪族,曾经是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如今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当家主母,除此之外,常到城外做善事,有仁德名声,每每有人家及笄或大婚,都会请这位夫人到场见证。
面对这位有可能成为婆婆的夫人,姜姮勉强坐起了身子,神情仍恹恹,不算太礼貌但还是规规矩矩地问了一声好:“侯夫人安。”
绥阳侯夫人不动声色将她上下打量着,面上笑意浅浅,挑不出错来,却也疏离。
她先是关心了姜姮的起居,又是说了殷凌的近况,亲近得恰好,关怀得合适。
姜姮听着听着,便发觉这位绥阳侯夫人是极其厉害的,能一个轻而易举叫人卸下心防,糊弄人的人,岂不是厉害至极?
至少,她还没有习得这种本事。
姜姮听了片刻,懒懒得换了一个姿势,像是倦了。
绥阳侯夫人见状只微微一笑,不再言他,亦清楚这位昭华公主戒心重,便明说了目的。
“听闻殿下仁善,豢养了一位罪奴在长生殿内?只罪奴凶悍,莫要惹是生非为好。”
姜姮定眼看了她半日,问:“你是何种身份,劝本宫行事?”
绥阳侯夫人面不改色,闪动眸光中,似有无奈之意:“只是孩子的母亲。”
“听闻自宫宴后,殷凌归家没少绝食抗议,夫人既爱子,为何不为他拒婚呢?”姜姮平声道。
“殿下风姿,长安城中又有何人不晓?小儿无才无德,是高攀。”绥阳侯夫人浅笑,“再言,陛下旨意,言出法随,天下众人莫敢不从。”
她这句话倒是诚实。
事实上,姜姮也未能当着众大臣和诸位宗亲的面去回绝圣旨。
绥阳侯夫人语气不变:“殿下机敏却年幼,不知夫妻之间,只相敬如宾,便已是极其难得。”
“既然圣意不可改,殿下与臣妇仅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善尽美。”
姜姮笑了出声。
所谓尽善尽美,是母亲为了儿子责问儿媳,一人委曲求全,一人享尽渔翁之利?
姜姮眸光微冷:“绥阳侯夫人是听闻了什么吗?”
绥阳侯夫人未能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
姜姮冷冷道:“莫非是因建章宫出事了,殷家便觉得可以拿捏本宫?否则,你怎敢到本宫面前说三道四?”
此话一出,绥阳侯夫人起身,直直跪在了地上,动作行云流水,神色自如,仿佛并不因为跪了一位小辈而感到羞耻,她沉声道:“殿下此言,臣妇惶恐。”
“惶恐?绥阳侯夫人是该惶恐?不知夫人,是否听闻宫宴那日,殷二为一女子,在宫门前与本宫起争执一事?前些日子,本宫闲来无事,派人打听,有些事情这才知晓。”
姜姮悠悠说道,绥阳侯夫人搭在身前的手却是不受控地一颤。
那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绥阳侯夫人的远方表侄女。
虽也是出身名门,却父母早逝,只好投奔殷家而来,如今到了适婚的年纪,迟迟未出嫁,听闻是因殷凌——绥阳侯夫人曾亲口言说,应亲上加亲,再结秦晋之好,只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便耽搁至今。
“不知夫人是如何为她打算的?既然说了,应尽善尽美,留着她在,本宫总怕来日东窗事发。”
姜姮眉间微蹙,是苦恼模样,一息后,像是寻见了答案,双眸随之亮起,又流露些许笑意,她有商有量地道,“不如这样吧?”
“劳烦夫人做这个恶人,您做主将那位妹妹处死,本宫仁善,自然会为其收尸,再风光大葬,殷二公子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势必也见不得有人横死,如此一来,我与他不止相敬如宾,说不定还能情投意合呢。”
绥阳侯夫人强撑着笑意:“殿下莫要玩笑。”
“是玩笑吗?本宫不觉。”姜姮摇摇头。
“眼见太子……前太子式微,本宫自然要找个新靠山,你殷氏一族,便是极好。”
姜姮笑脸盈盈。
绥阳侯夫人却是脸色一白,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许是发
现,眼见不一定为真,谣言不一定是假,殷氏要娶的人,的确是个神仙面,阎王心的公主后,绥阳侯夫人颤颤巍巍地离开,早无来时的神情自若。
绥阳侯?还是殷皇后?
绥阳侯夫人此举动背后,是谁的示意呢?
姜姮注视着她离去,一时分不清心中是有趣还是厌恶,良久后,抬手持杯,才觉衣袖处被揉成了一团。
一人离去,一人又至。
有宫人捧着匣子走进,恭恭敬敬地蹲下身:“殿下。”
“何事?”姜姮瞥了一眼,匣子里头是新制的绢花。
三月戴绢花,是长安城内一股不灭的风潮,已经风靡了十余年,据说是因纪皇后。
纪皇后还未出阁时,别绢踏春,与尚年青的太子遥遥相望,双双倾心,成就了一段姻缘,今后长安城的女儿也效仿皇后别花,以盼一位好男儿。
“谁送来的?”姜姮问。
寻常绢花易得,不在各宫的俸禄当中。
人道,姜姮只爱稀奇古玩,自然不会弄巧成拙又自作主张往长生殿送精美绢花。
所以,这一盒绢花,是谁相送?
宫人道:“是楚王在宫外得了这些绢花,送到了柔妃娘娘处,娘娘差奴送来,请殿下先挑,您挑选完了,奴再往别处送去。”
姜姮捻起一朵绢花,放在手中细细地瞧着,只是普通绢纱揉成的花,款式算得上新颖,她看了一会,不自觉便挪开了眼,看往了别处。
宫人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如今城中最时兴的,便是这素纱所制的绢花……说来也有趣,素纱一匹不过三钱,可这绢花一朵,却要足足百钱……”
姜姮将手上绢花丢回了匣中。
楚王。
那位与她仅仅晚了几十日出生的大皇子,也是被封王了。
楚地,那是一块好地方,产盐有矿,美中不足的,就是离长安城远了一些。
但与一毛不拔的代地相比,不亚于天。
姜姮随手点了几朵绢花留下。
宫人还在说:“楚王殿下一直记挂着您呢,到底是亲姊妹呢……”
姜姮微微一笑:“是啊……也是我的亲弟弟。”
第54章 阿娘(剧情二)姜姮刚收了绢……
姜姮刚收了绢花,柔妃处又来了人,是邀她去玉堂殿一坐。
“殿下,娘娘说了,若非万不得已,是万万不敢惊动您的,只是此事紧要,才派奴奴来请您。”
如果真是紧要事,问一个小宫人,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
想来是无事,姜姮睨了她一眼,拢了薄裳,施施然往玉堂殿去。
柔妃等她许久,一见她来,立刻唤人,为姜姮送上了一些民间常见的小吃。
都是她过去常吃的,姜姮点头,示意接受,随后便往主位上坐。
身为晚辈,却不谦让长辈,此举张扬又无礼。
可玉堂殿上下宫人皆垂头不语,很是安分守己,就连柔妃也未有所不满,依旧带着浅浅笑意,自然而然坐在了姜姮下位。
又有宫人送上了蜜露:“殿下。”
“嗯。”姜姮接过,正是恰好能入口的温热。
浅浅润了润嗓,姜姮抬头,扫过一眼,除了出宫游玩,她鲜少出长生殿,自然未曾来过这玉堂殿。
身为后宫中,皇后下的第一人,柔妃的寝宫却是雪洞一般,朴素异常,只有少数粗粝瓷器做摆饰,看遍全殿内外,唯独一尊浑身洁白无瑕的玉制王母像算得上珍贵。
柔妃注意到她的目光,轻轻柔柔地解释:“小殿下可觉得眼熟?这尊玉像正是当时娘娘所赠,您儿时该见过几眼。”
“您若喜欢,不如带回长生殿?也算了却妾身心愿。”
姜姮垂下了眼,随手拨弄着碟子里的酸梅,找到了一颗合眼缘的,夹起来,含在了口中。
里头的核被剔干净了,只留下了酸甜可口的果肉,显得过于甜腻,而少了滋味,这宫外的吃食,由宫内庖厨制作,总是会失了妙趣。
姜姮不再动箸:“既然是母后赠柔娘娘,本宫怎能夺人所好呢?”
柔妃看见了那双落下的木箸,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叫宫人撤下这几盘小食。
“柔娘娘有要紧事就说事吧,莫要因本宫再耽搁了。”姜姮说着说着,身子便倾斜了,软软地倒在了一旁,再无坐相,像是把这玉堂殿,当做了自己的长生殿。
柔妃一怔,又轻轻笑了起来:“小殿下快人快语,只是此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柔妃略略蹙眉,美人含愁,愁更愁。
姜姮看了,挥了挥手:“从头说起也行,拣要事说也好,柔娘娘势必有了成算,不然,不会摆出这么大阵仗。”
她似笑非笑。
“小殿下……”柔妃眉间还有忧色,听闻姜姮此言,却是忍俊不禁。
这份无奈的纵容,让她总算像一位长辈了。
她未再寒暄,退散了小半的宫人,只留半数的心腹在殿内。
随后,她侧身与一旁宫女低声叮嘱几句,就有一位老者被压了上前。
老者白发素衣,寻常相貌,并无特殊之处。
姜姮看了几眼,一言不发。
柔妃道:“这位老者,正是当初为娘娘诊治的医师。”
姜姮皱眉。
纪皇后人生最后几年,也是缠绵病榻的,为她,皇帝更是广发求贤令,许诺了万金和爵位。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有不少江湖术士趁此机会进宫行骗,但也有不少真才实学之士,从此一飞冲天。
其中大部分人,姜姮作为纪皇后之女,都是亲自见过、问过的。
但眼前之人,她却是毫无印象。
“小殿下不知,求贤令发布之初,因有太多沽名钓誉之徒前来行骗,陛下便下旨,只有经过层层考核,确有实才的医师,能够入椒房殿为娘娘诊断。”
“这位老者,并未经过考核,但还是留在了椒房殿,直到……娘娘仙去,他才出了宫,安居在长安城外的山村内。”
能未经考核,就进入椒房殿成御医,本就是一件古怪事。
而能在纪皇后崩丧后活下来,更是有妖了——那年皇帝震怒,两宫内外,血流成河,更别说椒房殿内,普通宫人们尽数被杀,有许多医师一鸣惊人,也一夜丧命。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其貌不扬的老者,必然不是简单存在,
或许,纪皇后的离世,与他脱不了干系。
姜姮却问起了另一件事,“柔娘娘为何苦苦追寻当年真相呢?”
明明,就连身为纪皇后丈夫,与她情深的皇帝,也放弃了查找真凶。
姜姮平静地注视着她。
柔妃似有无奈,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柔娘娘不愿说吗?总不会是心中有鬼。”姜姮随口一问般。
柔妃无言,只目光柔软似月华。
姜姮别过头:“到底过去多年,往事何必再提?”
该是这句话刺到了她。
柔妃的声音变得高亢,她睁大了眼,胸膛因突如的情绪而急促起伏着,全无往日的柔美姿态:“小殿下,你知道的,娘娘是被人毒杀的,若不是意外,娘娘自该长命百岁,安康一生。”
“我怎么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又如何能不提?”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了头,将眸子藏在了垂落的发丝之后,只露出一段美好而脆弱的脖颈:“小殿下,若无娘娘,并无婼柳今日。娘娘于妾而言,如师长,亦如长姐,从未改变。”
婼柳,是她的名。
她本是长安城内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纪皇后收养了她,将她带在身侧,赐名为“柳”。
而“婼”字,则是皇帝收用了她后,为她添上的一字。
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知晓。
位卑者,尊称她为娘娘;位尊者,呼唤她为柔妃;孩子叫她母妃……已经无人会唤她的名字了。
正如这宫中,只剩极少的人还记得纪皇后。
也只有寥寥无几的人知道,她曾是纪皇后身边的人。
柔妃轻声道:“小殿下,妾知您不喜妾,只对娘娘的心意,妾从未比您少分毫。”
大皇子与姜姮只差不到三月。
这是不争的事实。
姜姮出生后,她已是皇帝的妾室,还是建章宫内第一位侍妾,在此之前,长安城内外都在说,太子与纪太子妃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美好如上古时的传说,后来,这个传说被打破,在诸人口中,她就成了背主求荣的家伙。
年幼
的姜姮听着,自然对她毫无好感,直到纪皇后去世,柔妃又多年不改一日地关照、爱护着她,二人才逐渐走近。
“小殿下,妾绝非有心试探,只如今能再为娘娘伸冤做主的,只有您了。”柔妃戚戚哀哀地道。
姜姮面不改色,因提到了纪皇后,眸光似乎柔软了许多。
只当那双眸子落在那位老者时,顿时冷冽又凌厉,冷声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当年,又为何要入椒房殿?是为谁谋?”
“公主殿下……罪人知错。”
老者佝偻着身子,俯跪在地。
姜姮面如冰霜,缓缓坐直了身:“你如实说来,本宫便给你个痛快,许你家人收尸。”
老者连连磕头,泪滑入脸上褶皱,如雨水簌簌而下,高声呼道——“多谢公主殿下!”
这老者该是将此事的起承转合都回忆过千次万次了。
再次提起时,便能说得极其流畅、精简,若不是少了抑扬顿挫的语调,又多了因恐惧而难自抑的哭腔外,简直就像天生的说书人。
但无人,会将他的话语,简单当做一个市井传闻。
姜姮早知,阿娘的死,并不正常。
她亲眼看过的,虽然人人都拦着她,但她还是去看了。
拨开满棺材的金银珠宝,又挑开玉覆面,拉着阿娘的手,竟然不敢认她。
阿娘是出了名的美人,可躺在那里的尸体,却是面容恐怖的,青的唇,红的肤,全身都肿胀着,膨起了一条又一条虫豸般的血管。
就算被病痛折磨,就算因死亡而消散,但她的阿娘,不该如此不堪地死去的。
只有剧毒。
只有剧毒,能让阿娘变成她认不出的模样。
老者不敢歇气,一边泪与唾沫齐飞,一边滔滔不绝,不一会就讲完了当年的真相。
姜姮窝在位上许久,感觉腿很是酸麻,隐约发痛,痛得想哭。
声音却还是平静且冷淡的,她问:“那个毒,饮下去,疼吗?”
阿娘会疼吗?
老者还在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了,也还不敢停下动作。
他老老实实答:“回殿下,罪人不知啊,罪人真的不知啊……”
是啊,他怎么知道呢?
饮下如此剧毒的人,都死了,又有谁,能告诉他,还疼不疼呢?
但姜姮想,阿娘肯定疼。
要不然,她怎么会红肿了眼,像是撕心裂肺地哭过一场?
为后,为纪家女,为母亲,阿娘都是很坚强的。
姜姮记得,自己年幼不懂事时,闹出过大祸,其实也不算大祸,就是私自跑出宫,即差点弄丢了自己的命,也惊扰了百姓的安居。
但孝文太后动了大怒,就要按国法罚她。
国法,那是不留情的。
她又倔,大有一死了之,也好过当众受辱的豪迈。
是阿娘替她受了刑罚,女债母偿,阿娘跪在宫门前一日一夜,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不出所料,跪伤了膝盖,腿折了,直不了。
腿断了,该多疼啊。
她哭天摸地,想大逆不道一回,去踢断纪太后的腿,让这个老虔婆尝尝这滋味。
又想,把自己腿割下来,还给阿娘,替她免去此难。
还是只能怨自己。
当时,她太小了,只知道无法无天,不知道什么叫尊,什么又是卑。
但阿娘一声都没哭,一句都没怨她,只抱住她,告诉她——
玉娇儿,你要好好的,平安长大。
姜姮想着想着,感觉太阳穴突突得发疼。
“小殿下,小殿下?”
婼柳连连唤了她好几声。
姜姮回过神,又往那老者瞥去了一眼,轻飘飘地下了命令:“杀了吧,五马分尸动静太大,还是凌迟吧,也不用选日子和时辰,就现在。”
全尸是不能留了。
但姜姮还是补充了一句:“记得叫他家人过来收尸。”
言下之意,就是祸不及家人。
那老者又重重磕了一下脑袋,感激涕零:“谢过公主殿下。”
姜姮摆摆手,示意不愿再见到他。
宫人上前,将他拉起,拖走。
似乎,还未拖到很远的地方,那老者又不肯从容赴死了,高声喊了几声。
只不过,很快就被堵住了嘴。
一旁,柔妃神色犹豫。
方才,她便有劝诫之意,只明白姜姮心中含怒,怕她因此伤身,就由她出了这口恶气。
可细细想来后,还是觉得该提醒:“小殿下,不如先留他一命?也好让他将功抵罪,先指认了这胆大包天的殷氏一族?”
第55章 求饶(剧情三)只叫他形影不离跟着本……
柔妃此意,是合情合理的。
纪皇后的崩逝,已是往事。
这十多年间,日月轮换,山河不改,只有人来人往,来去匆匆,长年无人居住的椒房殿更是褪了颜色,淡了椒香,还有多少人能牵挂逝者呢?
无人能预见未来。
这幸免于难,又在柔妃数十年如一日的追查中被迫重见天日的老医师,或将成为,探寻往事真相的最后一把钥匙。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如此轻易死去,至少再做什么。
比如,揭发幕后之人,以殷皇后为首的殷氏一族。
但姜姮未反对,也不认可,只是沉默不语。
她垂首,只是随手一挽的发随意落着,将漂亮面容半遮半掩着,有一双形状美好的眸子陷在暗中,却是冷漠的光亮。
“小殿下……”柔妃正将其中利弊细细说明,以此劝她。
姜姮先一步出声,语气淡淡:“柔娘娘是以为,只靠这一人,就能掰倒根深蒂固的殷家吗?”
柔妃怔怔,欲言,可姜姮不等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柔娘娘该是听说了吧?那殷二可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表妹陪在身边,父皇知晓了,也只说他年少轻狂。”
“可那位绥阳侯夫人,却是找上门来,要本宫将阿辛处置了,简直是要生生剜出我的心头血,来为这桩婚事增添喜色。”
“本宫又能如何呢?再过半年,我便要唤这位绥阳侯夫人一声母亲,她来势汹汹,我却只能低声下气,只求能留住阿辛的一条命。”
姜姮眉梢轻拢,带着一丝忧,声音也染上了忧愁,听着不大真切,却句句明晰有理。
柔妃只听闻了绥阳侯夫人进长生殿一事,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闻言勉强一笑,依旧摸不准姜姮的心思:“小殿下,不是不喜这殷二吗?他年轻气盛,不堪为公主驸马。此事一出,殿下也好摆脱这桩婚事。”
姜姮摇摇头:“父皇是铁了心,让我嫁到殷家去,父母之命不可违,从前信阳姑姑不也是如此?我记得当年,她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又吵闹了许久,却还是嫁了人。”
“那殿下的意思呢?”像是被姜姮感染,柔妃也只好跟着愁了起来,“殿下愿逆来顺受吗?”
姜姮摇摇头,却是满不在乎地认下了“逆来顺受”四字。
“往事暗沉不可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柔娘娘可愿助我?”
这样的话居然会自姜姮口中说出?
柔妃似乎为她出乎意料的乖巧所意外,一时只喃喃:“自然。”
姜姮嘴角又带上了些许的笑意,道:“绥阳侯及其夫人二人心胸狭窄,势必是容不下阿辛的。他们虎视眈眈在一旁,本宫也提心吊胆的。”
“再小半月,便是北山围猎,若留着他一人在长生殿,本宫怎能放心呢?只盼柔娘娘能替阿辛谋个身份,只叫他形影不离跟着本宫,便足以。”
“小殿下所求……妾自该尽力。”
“那便极好。”
此要紧之事,最后在姜姮的绥靖之策下,简单了却,柔妃虽心有不甘,却劝服不了她,只好作罢。
半月后,春季围猎开始。
皇帝率领百官、众妃、子女,带着成千上万的卫兵和宫人,一路浩浩荡荡来到长安城外。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数面旌旗迎风鼓动。
更有万朝来贺。
深目高鼻的外族男人依次上前,与
皇帝在把酒言欢,衣着单薄的女子热舞诱人,尽显妩媚。
晚风没了房屋阻挡,只一阵冷一阵暖地拂来,吹得草上篝火时而高高燃起,时而低低焚烧,有灰烬飘扬,四处乱舞,似乎也落在了姜姮面前的烤肉上。
天色太黑,篝火又亮得偏心,她看不清,却不肯再动箸。
“玉娇儿!”皇帝笑着唤了她一声。
姜姮起身,走到皇帝身旁,乖巧地行礼:“父皇。”
“此是朕的昭华。”皇帝点着她,对站在不远处的外族男子道。
“回天可汗,臣在北疆时,便常听昭华公主的美名,如今一见,才知百姓之语,不全为真。公主殿下之姿分明比雪山神女还要美好……”
那外族男子能说一口流利的大周官话,显然是下过苦功夫,皇帝听着,也极为满意.
又是一通夸耀之语。
姜姮面含清浅笑意,安静旁听,只在无人在意的暗角,忽而转眸望了下方的许相一眼,她觉此幕似曾相识,有几分杯弓蛇影,也有几分好笑。
只她想了一圈,也未能想到,除她做不得主的婚事之外,还有什么恶果,能让自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她自娱般思索了会,一旁,这对新凑在一块的君臣终于结束了吹捧,转而谈起其余事。
“不知昭华公主的弟弟,大周的太子殿下,现又在何处?不知洛亚是否有幸求见?”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静。
推杯换盏声也悄无声息去散了。
姜姮不动声色抬起眸,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外族男子。
事实上,这位与皇帝阔谈许久的男子,年纪并不大,左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眼窝深而有型,唇薄且红润。
一身衣着打扮皆是奇异,额前颈间垂着不少装饰,大多为绿松石、碧玺、琥珀一类,是关外常见的珠玉宝石。
洛亚?万俟洛亚。
狄人。
还不是寻常狄人。
他是燕狄的王子,准确一些,已经成历史的,燕狄的王子。
姜姮若有所思。
燕狄被灭,狄人归顺后,皇帝并未斩草除根,而是厚待了燕狄的王室,封赏了爵位。
于身份,于情理,他想求见姜钺,都是正常的。
为筹备此次围猎,早在一年前,皇帝就发下了诏令,允四方诸侯,外族共行盛事。
短短一年,发生了不少事。
或许是因在偏远之所赶路,消息传达不便,这万俟洛亚才错过了新诏令,不知他心心念念求见的太子已被废除,现还被锁在建章宫内呢。
可又有谁敢同他解释呢?
这一说,便是当众人面,揭皇室的短处。
姜姮自然不做声。
那些能言善辩的大臣察言观色也无一出声。
众人皆观望。
皇帝笑意不变,只面上似阴沉了许多。
篝火燃着炭木,不时有“噼啪”声响起。
风又吹过,吹歪了一竖旌旗。
“万俟王子不如尝尝这酒?应与狄族人常饮的乳酿不同。”
率先出声的,正是坐得最近的楚王。
他上前,依次行礼,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又说自己是冒失开口,自罚了一杯。
万俟洛亚轻轻勾起唇,回了一个狄族的见面礼:“楚王殿下也知晓,我们狄族的乳酿吗?”
“有幸亲自尝过。”楚王谦逊答,“有不少狄人百姓,落脚于长安城,娶妻生子。如今城中,亦有数家酒馆,专做狄食。”
“不知这乳酿是何滋味呢?等回长安城后,我与你同去品尝可好?”
“或许是牛乳差不多?”
“我与你同去有何意思?我自该同堂客先去。”
“哈哈哈……”
……
群臣纷纷响应,仿佛各个都是精通酒饮一道的行家。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这场面又和乐融融了起来。
皇帝招手,将楚王唤上前,父子二人亦是一慈一孝。
姜姮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笑着,摆足了一幅天朝上国该有的公主尊荣和美姿,像是一尊彰显大周国力和周人礼仪的玉像。
玉像,看一眼美好足矣,无人会久久凝视的。
眼见时机恰当了,这尊玉像又变成了人,轻轻巧巧上前,寻了一个借口,毫不眷恋地抽身离去。
连珠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等二人转过一处帐子,到了幽禁无人处,姜姮笑了一声,似山野中的忽现的精怪。
“这人……倒是有意思。”
姜姮指的,正是这位备受礼遇的万俟洛亚王子。
连珠也轻轻应和了一声:“能一口一声‘楚王’,却不知太子被废的大事,不知是假精明,还是真糊涂呢。”
姜姮脚步不停:“假精明?真糊涂?这位旧王子,新王爷,可是个俊杰。”
识时务者为俊杰。
狄族自古凶悍,向来都不将大周放在眼中,取大周民脂民膏为天赐一般,养得自家牛马膘肥体壮,长年累月,便将周人当做天生孱弱的族群。
直到后来,即使最英勇的战士们也被大周打得节节败退,甚至连王庭和祭祀圣地都被长驱直入捣毁了,也有许多狄族人,砸吧这从前的荣耀,不肯认输,还想冲锋。
那时,朝内朝外,的确有不少声音,说要一雪前耻。
让士兵们乘胜追击,剿灭狄族人民,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两方人都杀红了眼。
战事能轻易开始,却不能简简单单结束的。
眼见战争一触即发,明眼人都能看出,这蓄秣马厉兵近百年的大周士兵将获得最终胜利,大周能真正一雪百年耻辱时,这位万俟王子却杀了身为狄王的父亲,前来投降了。
一方已降,若再打,就是大周理亏,又谈何做这天下之主呢?
皇帝接受了降诏。
于是,这万俟王子就带着小十万的百姓,归顺了大周,保全了狄人不被灭绝。
这样一位俊杰,今日却说出了这样“糊涂话”
聪明人做糊涂事,必有其妖。
姜姮觉得有意思,正要派人去查探,又想起了另一些事。
眼下,不有一个现成的人选,等着她去问吗?
与其问旁人,不如问辛之聿。
他才是那个,杀得狄族人不能继续幻想,只能抛去荣誉,以俯首称臣换得苟且偷生的那个人啊……
姜姮微微一笑。
月影绰绰中,她想起,自己许久未与辛之聿共渡闲暇,亲爱谈情了。
这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