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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久居深宫,无宠则生怨。

都一样的。

第56章 求爱“姜姮,求你爱我。”……

因姜姮的缘故,辛之聿虽无显赫身份,却也未同其他不入流的臣子、宫人、卫兵一道,以三五人为一组,拥挤狭小的羊皮帐子中,而是住入了猎苑的行宫内,与姜姮所居寝屋,只隔了两处院子。

自到了猎苑后,姜姮还未与他相见过,此时心中有隐约期待,脚步变得轻快雀跃,却在撞见一人后,迅速慢下,立在了原地。

殷凌恰好从拐角处出现,礼服冠冕,很是正经又俊俏的公子模样。

这对准夫妻冷眼望着彼此,无人开口。

四周随从面面相觑,只好自作主张地退下。

“公主殿下……请。”

殷凌正在寻人,不欲和她再起争执,只僵直着身子,将道路让出,只面上一瞧,显然不是心甘情愿,有意讨好的模样。

姜姮噗嗤一笑:“殷二公子倒是懂事不少,可惜,懂事得有些晚。”

殷凌冷冷瞥来一眼,却也没翻脸,只淡淡道:“殿下伶俐聪慧,向来懂事,臣甘拜下风,自当学习自警,以长久侍奉主侧。”

这话说得好听,却叫人浑身发痒,只觉难受。

“殷二公子能知

错就改,也不算得上糊涂至极,望你说到做到。”姜姮睨他一眼,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二人擦肩而过。

姜姮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这间小屋子,她不爱迁怒人,自然不会把对殷凌的不满,带到辛之聿身上,对他发脾气,更何况二人也许久未见。

她带着些许笑意推开了屋门,同时,轻而脆的一声唤,自她口中响起:“阿辛。”

屋内昏暗,无人应她。

姜姮又唤了几声,还是一样,面上笑意渐淡,她一眼扫去,视线所及只有单薄两床被褥,一未开启的藤条箱子,却无熟悉身影。

姜姮回想着这小半个月,虽说只见辛之聿了两三次,但也未曾忘记他啊,甚至还将他带到了猎苑。

两宫内外,有多少臣子、妃子耗尽私产,四处低声下气求人,也要寻一个机会跟来,只为了在皇帝面前露面?

长生殿内外的宫人,更是巴不得都跟来伺候,一个饲马的活计都算好。

她想着,心中透着丝丝凉意,又有几分动气,厌他不识好歹。

恰好此时,直到又一声呼唤在身后响起,姜姮才噙着更甜腻的笑容,如雏鸟归林般扑进了来者的怀中,微微扬起脸:“阿辛……本宫还当你是怨我久久不来瞧你,一气之下,又逃了呢。”

“吓得本宫,差点就要动用卫兵了,所以你跑去哪儿了?”

姜姮声含埋怨,垂头埋在他身前,细腻的引梦香只剩若有若无的一点了,更多的是一股夜凉草幽的气息。

辛之聿闭上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却是将她抱得更近了些,更紧了些。

二人相拥了片刻,都在这个拥抱中,寻见了一些安心的意味。

仿佛过去了许久,或许只一息,姜姮缓缓问出声:“你去见了谁?”

不是不告而别,辛之聿也没有赏月观景的雅趣,那便只可能,是访友了。

可他的友都死绝了,又有谁能与他相见呢?

姜姮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掰开了五指,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见血的伤口横在手心。

她像是心疼至极,眉间蹙着忧心,虚虚点着,探究着:“是谁叫你生了大气?”

要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肉中,见了血,知道了疼,才能勉强遏制住的……杀心吗?

姜姮轻轻吹着伤口,眼前闪过一个人名,是他,辛之聿此举就不奇怪了。

她正想开口试探时,辛之聿却反握住了她。

掌心贴着掌心,肉磨着肉,血染着血,从掌缝中流出,顺着各自的胳膊淌下,像是……什么?

姜姮思索着。

辛之聿轻且慢地将她的手拉在脸侧。

“阿姮,不要嫁人。”他神色坚定,语气茫然。

“是殷凌?还是绥阳侯?”

前者方才见到过,后者今日身体不适,也未出席。

辛之聿沉默不语。

姜姮任由他握着一只手十指相扣,又探出另一只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发,又拎出一缕来,随意在指尖上打着转。

“是绥阳侯?那个老头子,倒也爱管闲事。”姜姮笑了笑,“如果是殷二的话,你该一拳头打上去了,何必辛苦折磨自己?只是未想到,你竟有几分尊老爱幼的品德,宁愿伤了自己,也不肯给他一点教训。”

况且,刚刚相遇时,殷凌不像是心中有鬼的样子。

辛之聿:“我怎敢给他教训?”

姜姮:“是啊,事情还是别闹大好……前些日子,我刚和绥阳侯夫人吵了一架,再闹,父皇就该知晓,然后训斥我了。”

姜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道:“对了,方才来寻你时,在外边见到了殷凌。”

辛之聿凝望着她,有几分意有所指,也有几分强装的云淡风轻,“是的,我看见你与他谈话了。”

姜姮笑问:“你不想知道,我们谈了什么吗?他好歹是我准驸马呢,今后,你与他也要朝夕相处的。”

正如妻与妾。

“你都不愿意哄骗我了吗?”辛之聿刻意扮出淡然模样。

“怎么算哄骗?”姜姮睁大眼,很不服气的模样。

辛之聿压低了声:“你说过,殷氏和你有仇。”

“是啊……据说是杀母之仇。”姜姮答。

忽然,辛之聿将她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双目相接:“那你……愿嫁他了吗?”

姜姮仍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肆意随性。

这笑落到辛之聿眼底,像极了一朵沾毒的花,美得炫目,又刺人。

他声如呢喃:“你说过,不愿嫁他。不是说,总会有别的法子的吗?”

姜姮眨眨眼,这些话她似乎是说过的。

那是个特殊的日子,除夕之夜,大年三十,白雪洋洋洒洒,二人在长生殿内相拥着,耳鬓厮磨着,她做出了这样的保证。

是保证吗?

辛之聿回忆着,却难以确定,姜姮在说此话时的神情和语气了。

“有法子吗?我不知了。”姜姮娇嗔地挑起眉,又幽幽道,“阿辛……那些事,你听说了吧?”

“新年新气象,这年的新气象,却不知是好是坏。”

辛之聿不是个聋子,更不是个瞎子。

姜钺一事,早被传得沸沸扬扬了,就算他想躲个清净,也绝无可能。

“我再不安分守己,谁知道,这祸事,会在何时波及到长生殿内?”

姜姮垂眸,淡淡道,“还是说,你有了新法子?”

新法子……

他有的,只是胆大妄为了一点,离经叛道了一点,但又如何?

他和姜姮,本就不是什么善类顺民。

辛之聿唇瓣张张合合,对着姜姮那双淡色的眸子,还是未能成功发出一个音。

因为,再来一次,他怕失去的,不止是自己,还有眼前的人。

那时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是啊,无能为力。”姜姮替他先一步回答了,她笑着,放下了手中的那缕发。

辛之聿心绪杂乱,垂眸无声。

姜姮用余光掠了他一眼,倒也不像生气或埋怨的样子,只轻轻巧巧摸这他漂亮的喉结,不忘继续关心:“手心疼吗?”

“疼的。”辛之聿轻声答。

其实只是很小的伤,从前更重的伤也受过,都咬紧了牙熬过去了。

姜姮又问:“有多疼?”

多疼?

“很疼。”

很疼,很疼,疼到心口了。

除了剜心的疼外,辛之聿还感到了无力。

他成了一个废物。

所谓废物,是什么都做不成的。

所以,做了自己从前最看不起的,只会告状的小人。

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姜姮另嫁他人?

“会好的。”姜姮轻飘飘的一句话,是在说他手上的伤。

他问得执拗:“一定要嫁他吗?再无回旋的可能了吗?”

姜姮好似蹙了下眉头,很快又恢复了如常模样。

她上前,是哄:“又何妨呢?你是长生殿的人,即使本宫出嫁了,你也要到昭华公主府去的,殷二管不了你我。”

辛之聿笑了笑,笑容惨淡。

“姜姮……我喜欢你啊……”辛之聿嗓音变得嘶哑而陆陆续续。

他松开了姜姮的手,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掩着面,声更碎。

姜姮的眸子还是淡然冷漠的,只口吻中,多了几丝哄的意味:“本宫知道的。”

“本宫不会舍弃你的。”

“你知道的……”

“哈……你明明知道的。”

辛之聿笑出了声,姜姮却蹙起了眉。

行宫不比别处,地小人多,一有点动静,便会为人发觉,她不喜如此。

姜姮伸出手,正要拉住他,辛之聿却将她一把拉入了怀中,用力的,不肯放松丝毫的。

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的,震耳欲聋的。

“姜姮……我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我也会疼的。”

每一个音都像是历经了千辛万苦后,从嗓子眼深处艰难蹦出来的。

言多必失,姜姮懂,辛之聿也懂。

剥开自己的心,让旁人看着,评赏着,这是最愚蠢且无用的行径。

但辛之聿还是做了。

他捧着姜姮的脸,弄得她满颊的血,莽撞而用力的,咬着她的唇。

是至死方休的意味。

姜姮何曾见过辛之聿如此模样。

他这幅模样,估计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对冲锋陷阵的武者而言,身上的血是荣耀,唇上的血又算什么回事

只好继续啃着,咬着,舔舐着。

最后松开了手,满眼的茫然,却不肯说一句自辩的话。

半晌后,他垂下了头,分明有几分颓败意味,唇瓣一张一合,微不可闻的音。

姜姮凑上前,细细听了,又是拨云见日。

“姜姮,求你爱我。”

很简单的一句话。

原来,自己还是扮不出,一份真心实意的爱吗?

但姜姮明白他为什么会疼了。

有戒备的人,是不会疼的,这半年的岁月,将辛之聿变得不再无坚不摧了。

“阿辛……”

原来他们也相视、相伴了许久。

她也想起了,那道蜿蜒在二人胳膊上的血渍像什么。

红线,长长的红线。

姜姮想自己,还是有些许良心的,清楚辛之聿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幅模样,可以说,是她一手促成的,该是她乐见其成。

只是,如今她无心于此,就下意识有了厌烦。

她朝令夕改,算不得无辜。

其实辛之聿也有错,他这幅咄咄逼人的模样,何尝像个宠儿?

身为宠儿,该顺从,温顺。

哪怕有怨,也不能说出口,更何况主动求爱?

“知道疼了,是件好事呢,人得伤了,疼了,才能长记性。”

姜姮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忽视刻意扬起的尾调,就只剩一些易伤人的冷漠。

这些话半是警告半是真心,她说得自然流利,偏偏又想起了那条“红线”。

“那殿下,您的心,会疼吗?”

停在她脸侧的手,又落了下去,不轻不重地抬起了她的下巴。

姜姮再次对上了辛之聿的那双眸。

眼是情苗,纯净黑白之间,混淆了爱与不甘。

他装不出云淡风轻。

或者说,姜姮对他,了若指掌,便能看透所有的伪饰。

姜姮一怔。

第57章 害怕“美人计于本宫而言,无用。”……

其实辛之聿是做不了什么的。

在独自一人时,耗尽心力地胡思乱想,等姜姮来后,反复用言语试探,初次之外,他的确做不了什么。

感情的事,不同带兵打仗,彼此相处妥协间,是看不出心的城池是否被攻陷的。

所以他患得患失。

为何会患得患失,不过是他太在意。

他在意她。

被人在意,是一件好事。

姜姮心如明镜,不自觉有了真切的笑意,更不愿意让辛之聿因殷二生了怯意,或失了信心溃不成军。

那句“长长久久”,可不是她随口一说哄骗人的。

她是真心的,话也真诚。

“阿辛……你别生我气,你知道,我向来吃软不吃硬,又是刀子嘴豆腐心。那群人算不得什么东西,你为了他们生气,不值当。”

“姜姮……”

辛之聿话还未说全,姜姮上前一步,双肩搭在肩上,环住脖颈,将他轻轻抱在了怀中。

“阿姮,我在嫉妒。”辛之聿是陈述口吻。

“我会想……”

“我会想,如果我还是过去的我,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霸占着你。”

他安静了许久,还是说出了那些话语,像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但对于任何人来说,承认错误,都是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

这种可能吗?

姜姮随着他话,细细地想。

答案显而易见。

昭华公主和辛小将军,可不是一路人。

姜姮还是给了他不一样的回答:“你不一样的,在我心中,你不一样的。”

她只能做出这样的保证,这样的保证已经弥足珍贵了

辛之聿静了下来。

二人依偎着彼此。

姜姮心沉了,少了浮躁。

除此之外,有一抹藏在暗处的情绪,被她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过去。

是等秋后算账时,才被姜姮想起。

行宫狭小,人又多。

人来人往中,便有宫人看见了辛之聿与绥阳侯二人。

姜姮懒得亲自审问,便将此事交给了连珠。

不一会,连珠查清了来龙去脉,又问了细节,再来回禀。

其实绥阳侯并未说什么,细细算来,二人之间,还有一份血缘关系在里头。

望族之间世代通婚,虽说辛家是骤然富贵的草莽,但草莽也爱佳人。

辛之聿母亲范氏正是出身江南望族,是位标准的闺秀,而其外祖母,则是姓殷。

这一来一回之间,辛之聿还应唤绥阳侯一声“伯父”。

只显然,这位伯父并不是对侄子伸以援手的。

一声“之聿”更是套近乎。

“绥阳侯好似是说了一句,让辛公子好自为之。”

连珠很快说到了重要处,只是说到此处,她也不经用上了含糊的“好似”一词。

“好自为之什么?”

姜姮自然而然接了一句,她垂首认真,是在挑选箭镞。

“男儿心向四海,不该拘泥于小情小爱,既然北疆谋逆案已成了过去,辛公子更应戴罪立功,光耀门楣。”

“绥阳侯的话,大抵就是如此。”

姜姮笑了一声:“旁人的事,说起来最轻易。”

“是啊,虽说戴罪立功,可有谁敢用一个罪奴呢?更何况如今国泰民安,哪有这么多建功立业的好时机?”连珠应道。

她将成盒的箭镞递给姜姮。

她接过,一个一个拿出,再随意地往身侧一块木头上比划着。

“还有旁的吗?”姜姮随意问。

连珠一顿,答:“绥阳侯似乎还提到了一个人名,只是那小宫人站得太远,便没有听清。”

姜姮“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她的指尖深深的陷入了木头中,像是被这深色的木头吞噬,连珠惊慌。

“没事。”姜姮不慌反笑。

她轻而易举拔出了指,指尖是一枚极小的,带着流光的箭镞。

连珠蹙眉:“这么锋利的物件,殿下还是小心些。”

“锋利才好呢。”姜恒笑,将那小小箭镞举在眼前,细细转动,慢慢打量。

反复练习下,她射靶的准头已是极佳,只苦于力道不够。

幸而,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需要一板一眼的过的,总有一些捷径能走。

姜姮找遍了宫内宫外的能工巧匠,以重金相许,只求造出一把轻便又能势如破竹的弓。

如今,她快找到了。

姜姮忽得将那箭镞紧紧握在了手心。

“殿下?快松手呀!”

见她此举,连珠慌张,更是直接上了手,试图将她的五指直接掰开。

姜姮细皮嫩肉,哪怕不是刻意自伤,这尖锐的箭镞还是划伤了她的掌心。

几道细碎的伤口处,很快就淌出了几条血。

连珠见了,又是心疼,又是不解。

“殿下?你此举是为何?”

姜姮松开手,笑了笑,笑意中是笃定。

“连珠,真可怕……”

连珠不知她所言何事,将那划伤她的小箭镞捏起,单独放置一旁后,便急急忙忙去找止血的药剂。

白花花的药粉落在了伤口上,落得一阵酥麻微疼。

姜姮神情不改,只双眸幽幽。

那一点,差点被她忽略的情绪,是害怕。

原来,她也怕着,辛之聿离她而去吗?

到底是伤,到底是肉体凡胎,便不可能转眼就恢复如初。

而在猎苑,姜姮是有时时伴圣驾的恩典在身的。

皇帝瞥见了她手上的伤,关切地问了一句。

“不过是,昨日吃肉心急,就烫伤了手。”姜姮扯谎是随口就来,还伴着不好意思的笑意,便让谎话,听上去更真了。

“你啊你……”皇帝指着她,不知是笑还是无奈,先是吩咐陆喜去唤太医,等太医匆匆赶来,认真查看,又含糊其辞地说了几句安抚无事的话,他像是才放

下了心来。

“也罢也罢,左右朕的玉娇儿不爱骑射,也误不了这三月好风光。”

姜姮坦荡认同了此话:“只要不留疤就好,况且骑射事,实在费力。”

皇帝又笑,却也不再拿此事打趣姜姮。

其余伴驾的大臣、后妃各个机灵,立刻寻了一个旁的事,以供皇帝点评。

姜姮得了个自在,也不爱往皇帝身边挤,只往远处走了几步。

皇家猎苑是在长安城外最好的山,最好的地上所建,又常年有人维护、修理,草原辽阔,山色葱郁,一派自然之美外,更有不过分的精致之色。

姜姮却无心旷神怡之意。

隐约之间,似有目光绕着她。

姜姮敏锐察觉,随之望去,却见一双深邃的浅绿色眼眸。

万俟洛亚正立在不远处,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大周服饰,是重重叠叠的长袍和精美简约的配饰,见姜姮回望过来,他目光也不闪躲,只坦坦荡荡迎了上去。

那唇瓣张合间,是无声的两个字——“昭华”。

这人是何意?

姜姮凝视着他。

一旁伴驾的人群拥挤热闹,二人独立人群,远远对视。

万俟洛亚垂下眸子,嘴角有浅浅笑意,正要转身离开时,姜姮却大步走了上来。

“这样直勾勾盯着女儿家瞧,是狄族人的风俗吗?”

姜姮声音不轻不响,寻常音量,却足以让几位不受重视的臣子听见并侧目。

万俟洛亚停下脚步,只好若无其事地侧身,面向姜姮。

拱手:“殿下风姿出众,臣一时入迷。”

都说狄族人野蛮,不知礼义廉耻,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有不喜狄人的武将嗤笑一声,也对姜姮拱手,只姿势更标准:“殿下小心,莫要与此人纠缠。”

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万俟洛亚眸光一闪,风吹绿水,几分掩饰得极好的哀色。

“殿下,是臣失礼,还请数恕罪。”

“还装模作样呢。”

武将脾气大,话语更直白。

有更多人听见,随之望来。

数道视线下,万俟洛亚似乎叹息,黑且翘的睫轻轻垂下,与眼角下的红痣映衬着。

“臣知血脉卑微,还请殿下允臣退下。”

姜姮瞧着他,忽而一笑,只轻声说:“虽说长安城中有不少王爵贵妇,好养狄族人为宠,可惜本宫并未开此窍,不好于此。”

“换而言之,万俟王子,美人计于本宫而言,无用。”

万俟洛亚抬起眼,眼底那一点绿影放在日光下,更是生机盎然的美好。

姜姮冷冷淡淡,几分高傲几分矜贵,就平静注视他,没有周人常见的鄙夷,更没有寻常女子般的羞赧。

万俟洛亚垂眼轻笑,有些诧异。

诧异她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准确说,姜姮的所作所为都出乎了他的意料。

毕竟,昨夜宴席上相见时,这位尊贵的公主还是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

每个人都有两幅面孔。

原来这位昭华公主的真实面孔,是这个样子。

万俟洛亚退后了一步,不再刻意摆弄姿态。

“大周的昭华公主,不知我是否可以以狄族王子的身份,邀您一谈呢?”

他说出了真实来历。

却猜不到,姜姮会作何反应。

第58章 驸马(剧情四)“臣之真心,天地可见……

大周自诩为礼乐之邦,孤男寡女私下相约,是见之事,更易惹人非议。

哪怕此时,二人还未真正做出“私相授受”之事,四周已有了不少窥探的视线,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转身要去唤人,更有甚者已在大喊,说是伤风败俗,果是蛮夷……

这群显赫尊贵的臣子,不过凡人,同样有着窥探欲和好奇心,只自矜身份才识又碍于姜姮身份地位,才喋喋不休。

万俟洛亚思索后,认为姜姮有极大可能拒绝他,不如以退为进,改日再见。

他含着歉意笑了笑,正要再说道歉,来为这次不小动静做个了结。

姜姮粲然一笑,应下了他的邀约。

“万俟王子既然有心,本宫自该相陪。”

二人到了不远处,有小太监饮马溪边,见二人走来牵马离去,只留下茂盛草地和涓涓流水。

“昭华公主不惧外人议论?”万俟洛亚诧异不解。

“众口铄金,却与本宫无关。本宫若是怕,早该活生生被吓死了。”姜姮答。

万俟洛亚了然,环视四周,一声喟叹:“竟不知,长安城也有如此风光与北疆极相似。”

“相似吗?”姜姮抬起头,眸子有神,“本宫未去过北疆,今后也难有时机亲自前往,相似也好,不相似也是,只能听万俟王子随口一说了。”

“你是为废太子事,求见本宫吗?”

她问突然,声随意,话却不轻易。

万俟洛亚怔然,缓露淡淡笑颜,退后一步,身子不弯,右手握拳,放置胸前。

“这是狄族礼节?”姜姮瞧了几眼,手上是随手采来了的花。

微黄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公主殿下是女中豪杰,万俟自该献上大礼。”

姜姮不知这个“女中豪杰”是从何谈起,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往脸上贴这个金。

可谦卑的话,她向来是懒得说的。

万俟洛亚也渐渐摸到了与她谈话的命门,相比大多周人含蓄内敛又百转千回的话术,姜姮的行事作风,让他想起了另外一人。

心中明清,话到了嘴边,还未转过调来、

“听闻公主与太子,二位殿下自幼相伴,相持成长?”

此言一出,还未等姜姮睨来那一眼,万俟洛亚先失笑,“抱歉,殿下。”

他整理思绪,调整措辞,再开口时,去虚就实,直击要害。

“昭华公主,狄人不同周人,不会太在意女子的贞洁和子女的血缘,只论个人是否有能耐。在一些周人口中,这被唤作野蛮,但我听闻,大周也有一词描绘此种现象——能者居之。”

“万俟王子对中原文化,了解颇深。”

姜姮正眼凝视着他,意有所指地道,随之一笑,却不为所动,“那王子可知,中原还有一句古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臣只求,大周新皇能开恩狄人,允许我族,继续在大周土地上繁衍生息,如此以来,臣也不负他们的期望。”

姜姮似笑非笑:“只是如此?”

万俟洛亚不躲不闪,对视着:“殿下是信不过我吗?”

时至今日,大周朝廷民间,关于如何处置狄人的声音,还是争执不断。

皇帝是宽容的明君,可无人能保证,下一位皇帝也能不受外界纷杂言论干扰,再沿袭本朝政策,继续宽待与大周世代敌对又一朝败落的狄人,而不是痛打落水狗。

狄人上下,恐慌声音不断,万俟洛亚与几位年迈的长老祭祀商议后,决心带领狄族子民去投靠一位皇子。

相比其他宗亲势力,狄人不可能染指大周王位,或凭借血缘礼教而压皇帝一头。

较文臣武臣,已成不了势力的狄人,能被用得更稳妥安心。

但此,亦为劣势。

万俟洛亚权衡了所有,观望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个极佳的人选,已失势的废太子姜钺。

一则,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二则是,众人都说,太子年幼被废又不得圣心,周朝臣子亦不喜她,注定无力回天,说不定还落得一个早夭结局,但万俟洛亚不以为然。

他习大周文化已久,有一句话,他是极喜欢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相信,这位先太子只是一时颓败,并不会彻底消匿在朝野之中,他只需要一阵春风,一阵暖风吹过,复苏,争先,照旧。

况且,纵使所有人都不看好先太子又如何。

狄人探子回禀时,同他提过一个人。

此人正在眼前。

这些日子,万俟洛亚陪伴皇帝左右,是亲眼看见了这位帝王对长女的宠爱的。

狄族人中,也曾有女首领,那位先祖带领着族人抢夺了不少的土地和牛羊,不比任何族长差。

因此,他不会轻视任何一位女子。

万俟洛亚换上了更为谦和的笑容。

姜姮像是听到了笑话,疑惑地“哈”了一声,轻巧随意地问:“本宫凭什么信你呢?”

“万俟王子,虽然你长相俊美,可本宫与你相识不过一天一夜,这点时间,谈何信任?”

这的确是个难题。

万俟洛

亚神色无奈,却知姜姮话语之间,是留有余地了。

“臣之真心,天地可见……”

他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野草掠起,白马停下。

“殿下还要与他相谈吗?”

殷凌直身坐在马背上,一身骑装,意气风发。

万俟洛亚对周朝贵族了若指掌,一见殷凌,便认出他是公主驸马,姜姮未来的丈夫。

不免尴尬,行周礼:“殷公子。”

殷凌点头,神色几分倨傲,侧首,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姜姮身上:“方才有几人来寻我,说是公主与一外族人相约出行……”

“那些人惯会嚼舌根,殷二公子莫不是醋了?”姜姮笑语连连。

殷二眉头微蹙,却未反驳,定定瞧向万俟洛亚:“萍乡侯还有其余事吗?若无事,在下便接殿下回营中,陛下在寻。”

万俟洛亚笑意勉强,自然回答:“并无其他事。”

此话一说,殷凌点头,不再与他寒暄,随即向姜姮伸出了手。

看着那双手,姜姮挑眉。

殷凌别过脸:“未牵旁的马来。”

姜姮笑了笑,搭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上马,侧坐在殷凌身前。

二人都高了万俟洛亚一个马身,殷凌不再看他,姜姮却紧记了待客之道,不忘说声道别,再与一人一马扬长而去。

不管身后人。

“你何时学会骑马的?”殷凌问得出乎意料。

姜姮眸子一转,清楚是被注意到了她方才上马时的动作,只懒洋洋回了一声:“前不久。”

又想起了什么,低低一笑,“是阿辛教我的,此是情趣,殷二公子不会看不惯吧?”

在准驸马面前,刻意提起情人的事。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该大发雷霆。

殷二公子却有有容乃大的心胸,或说,是懒得搭理她。

姜姮又笑,也不在意,坐直了身,不和他贴得太近,目视前方,只赏美景。

耳边,殷凌又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个万俟洛亚不怀好意,他的话,不可信。”

此时是一本正经。

“本宫知道啊。”姜姮手中还留着那朵小黄花,捏着柄处,悠悠打转着,“你听到了多少?”

“很多。”殷凌在她面前,向来言简意赅,

姜姮了然点头:“那便是全听见了。”

合作,被拒,利弊分析。

姜姮捧起花,细细嗅着,野花而已,没有花香,她蹙眉:“可是,长生殿至今不知,是谁设下了这个局,要害先太子与本宫呢。”

“殷二公子不会是,当面劝导我,背后想害我吧?”

殷二冷喝:“姜姮。”

是警告她谨言。

姜姮自然无视他,自顾自说了下去:“有不少人说,此事背后有殷家的影子呢。”

“毕竟阿蛮向来不喜殷氏一族,他的爱恨又太过为人瞩目,被人忌惮。所以,与其等他上位后,殷氏一族大难临头,不如先出手……”

姜姮津津有味地重复着这些传闻,身下马匹忽得停下,她正要回首,手腕又被捏住,身子一个不稳,那朵黄色野花险些掉落。

她像是动了怒,狠狠瞪了一眼。

“姑姑与父亲并不知此事。”

殷二见她如此,反而冷静了头脑,一边再次驾起了马,一边淡声逼问:“这便是,你不回绝万俟洛亚的理由吗?姜姮,你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作为皇室公主,你若是与狄族人合作,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姜姮眉梢眼角带着嘲意,还未回敬,二人已回到了营地。

“呦,殷二你总算回来了……这不是……拜见公主殿下。”

一道青涩含笑意的声音响起。

姜姮寻声望去。

此人站在不远处,身穿软甲,腰上佩剑,神采奕奕,同样是浓眉大眼,与殷二有几分相似,身后正跟着不少卫兵,此时同他一起下跪礼见姜姮。

“小七叔。”殷凌简单地打了招呼。

姜姮微微侧过头,远远望去,像是因害羞,而躲进了他的怀中。

这位新上任的中郎将暗笑,故作正经地道:“既然殿下已平安归来,我等便放心了,还请驸马爷继续陪伴公主左右,臣再去巡视。”

白马与巡逻队伍错开,各向两方前进。

姜姮微微扬起脑袋,轻声说:“这便是,真正的缘由了。”

殷凌没听清,更不懂,自然不会追问。

宫人行走在帐子之间,正装的大臣随处可见。

姜姮垂下眼,并无笑意。

该说不愧是显赫百年的殷氏一族吗?

刚折了一位郎中令,便又捧上来一位中郎将,都是执掌卫兵的要职,皇帝亲信所居。

她该喜吗?

作为殷家妇,她该喜。

可是……姜姮视线落在裙摆处,金丝织就的凤戏牡丹图案铺开在红缎上,映着余晖,在风中傲然。

殷皇后生性朴素,从不在打扮上挑剔,以此彰显身份,如今皇室内,穿凤描金的,只有她一人。

这是僭越。

姜姮清楚,常有人拿此事对长生殿指指点点,她听之,依旧我行我素,

因为能决定她的尊卑荣辱的,不是那些口诛笔伐者。

第59章 血脉(剧情五)简单四个字,却让她如……

白马在皇帐前停下,皇帝正在帐中与众大臣、各部落首领畅谈,有二三年轻宠妃、成年皇子做陪客,一派其乐融融状。

见殷凌和姜姮并肩入内,帐子安静了一瞬,随后又响起了不少祝贺声,都说二人是郎才女貌顿、天生一对,又吹捧皇帝是慧眼,仿佛都遗忘了,不久前还听闻过的,姜姮与万俟洛亚私会一事。

皇帝笑着听着,唤她单独上前:“昭华,你若得空,也该常去绥阳侯府中走动。朕只愿你,恪守礼法,敬爱长辈,友爱兄弟,夫妻和睦。”

这一声,是教导她该如何作为一位新妇。

无缘无故的,皇帝不会提起此事。

姜姮不动声色打量四周,见老谋深算者面不改色,而几位年轻宠妃却是躲开了她的视线,是心虚状,看来在她还未出现前,这帐子内,有不少添油加醋的议论。

她面上不显,只笑道:“父皇,儿臣还未出嫁呢,在您膝下尽孝,才是最首要的。”

皇帝又道:“婚期也近了,你对自己的婚事也该上上心,只不过……朕心中到底是不舍的。”

言语中的不舍和爱护,都真切。

这时,坐在一旁的楚王站起了身,为姜姮说话:“父皇,儿臣亦不舍长姐,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今见长姐和驸马和睦,有情人终成眷属何尝不是好事?”

又道,“近年民间尚厚嫁,父母会为女儿备上齐全的嫁妆,除金器银器外,还会准备锅碗瓢盆、床榻被褥一类起居用品。”

“儿臣不解,便乔装问民,走访了不少百姓,有商户,农家,公爵,有趣的是,他们虽身份不同,贫贱有异,对此事,答案却如出一辙。”

只有家中有余财,百姓才能大兴嫁娶之事。

此关百姓生计,皇帝果然有了兴趣,身子自然前倾:“且说来听听。”

上行下效,四面陪客自然也做出认真倾听状。

被重重视线围住,其中极大部分人都年长且见多识广,年级轻轻的楚王立在中央,依旧从容,不自傲不胆怯。

只这时,女子嫁妆的多少,便不是最紧要的事了。

皇帝愿听,楚王想讲的,从不简单是这些女子,而是这些女子身后一个个能够交纳税收,服从劳役的家庭。

一番深入浅出的对话后,皇帝专程说,让楚王留下来伴驾,要与他抵足而眠。

父子情深之外,皇帝也未忘记姜姮这个女儿,便大手一挥,为她添了一千户食邑。

新添的食邑和封地是实实在在的,比嘴上说的爱护和关切更有用。

人群中,三三两两对视着。

自姜钺被废后,明面暗地,各种试探层出不穷,他们都想知道,姜姮这位昭华公主在皇帝心头,是否还有以前的分量。

可今日一事后,无人会闲来无事再到皇帝面前拨弄是

非了。

因为新得来的食邑。

也因明显是在回护她的楚王。

多少人会羡慕嫉恨她呢?

少了一个太子,又来一个楚王……

谁知道呢?

姜姮谢恩,头磕下去,触到柔软的毯上,一个标准的跪拜之礼。

一双被掩住的眸子,淡得出奇。

连珠等人在帐外等候,一见姜姮出现便迎了上前。

连珠轻声耳语:“殿下,令姑来了,正在行宫里等候,追她而来的‘尾巴’已被处理干净了。”

姜姮微微点头,正准备回寝屋时,有一位宫妃远远出现,想邀她前去小谈,却被拦在了不远处。

姜姮上前几步,垂眼扫去,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已经显怀的肚子,再是那双含着期盼的美目。

回忆片刻未果,是在连珠的提醒下,叫出了她的称谓:“王美人。”

这位王美人面上难掩激动,期期艾艾地回道:“公主殿下……”

姜姮随意应了一声,伸手将手背贴在了她凸起的肚上,王美人下意识闪躲着,又撑着笑意,顺从着她的动作。

姜姮问:“几个月了?”

王美人:“回殿下,已有七月了。”

“怀着孩子,会很辛苦吧?”姜姮又问。

王美人未想到姜姮会如此亲切体恤,嘴角笑意更真,眼中期盼更浓:“还好。”

王美人等着姜姮再问,如此一来,她便能顺势而为。

可姜姮像是已满足了好奇,放下了手,侧头与宫人交谈,她只好先声夺人:“求公主殿下,救妾身和腹中胎儿一命。”

王美人一手抚肚,一手撑腰,颇为艰难地跪了下去。

她是皇帝的旧宠,家世不显,幸而侍奉了几次,得了身孕,可皇帝子嗣颇丰,并不会因一个还不知男女的胎儿便对她另眼相待,甚至因这一两个月间宫内祸事不断,全宫上下更是无睱顾及她。

这一来,便遇了麻烦事。

皇帝的恩宠就那么多,能分为皇子公主的封地也就那么点,多了你的,就少了我的。

有谁愿意把这份恩宠拱手让人呢?

王美人怀胎不过七月,已经遇见了两次祸事。

一次是出现在饭菜中的红花,还有一次,是在夜中突然出现,冲进她住所的黄鼠狼。

她侥幸逃过了两次祸事,不知,自己是否能安然无恙地活到生产那日。

更无法保证,这孩子能够平安无事长大。

“还请公主殿下怜惜,妾腹中孩子,也是殿下的幼弟,势必会爱戴您的。”

她笑着,笑容因急切而有几分勉强。

“或许只是意外。”姜姮瞥了她一眼,懒懒地说,“畜生们养在山间,都有野性,它们哪知道什么尊卑呢?”

王美人直起身,着急:“不是意外的……”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因紧张而微涩,“公主殿下……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看不惯妾身腹中胎儿,使人下了如此毒手。”

又像是心存畏惧,放轻了声音,仍有咬牙切齿之意,“殿下,您是清楚的……皇后只是扮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貌,实际上却心机深沉,手段狠毒,后宫之中已有无数妃嫔都被其戕害,先前的罪妇章氏便是为其所害……”

忧虑姜姮早已遗忘那如同昙花一现般的章婕妤,她又提到了姜钺,“妾笃定,太子被废一事,与皇后亦脱不了干系。”

“说到底,还是女人的嫉妒。”

“嫉妒我们的孩子能活,而她的孩子不行……怨恨陛下不信她……”

那双如山间野鹿般美好的眼中交织的恨意与快意,王美人已是慌不择言。

“噢?是吗?”姜姮挑眉,“王美人可知污蔑皇后,是重罪?”

王美人咬牙:“殿下,妾身有证据,请殿下退散左右侍奉宫人。”

姜姮望着她,忽而一笑,叫人看不出是信是疑,并不关心她口中证据般,只吩咐下去,为王美人在行宫内换一间屋子。

“如若再有畜生不长眼,那本宫也无能为力了。”

“殿下!妾所言非虚啊。”王美人所要求期盼的,显然不止是换一间屋子而已,可姜姮却没有耐心,听她继续言说。

可长安城两宫之中,除了姜姮,还有谁愿意,且有这身份地位,能与殷氏一族你来我往地针锋相对呢?

王美人颓败地跌倒在地上,身边宫人连忙去搀扶她,唯恐肚子里的小皇子被伤到,声中满是关切。

她摇了摇头,站起身后,四处张望,想再找姜姮一表真心,却寻不到她的身影了。

另一边,姜姮回到了寝屋内。

行宫狭小的寝屋只有简单的摆设,自然比不上长生殿,也有好处,比如藏不了人,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孔令娘正在此处等她,身上是褴褛布衣,枯发如干草,面上有血污混着风尘,毫无往日体面和优雅,只双眸灼灼如旧。

姜姮见她如此模样,不经诧异。

建章宫出事后,孔令娘便以公主长史的身份重回了长生殿内,为防她再次被害,围猎巡游前,姜姮亲点,让她随行。

却被孔令娘拒绝,她说,要留宫中,继续查探姜钺一事。

姜姮不强求,只嘱咐她,势必要小心谨慎。

如今一看,也是勉强做到了保全自身。

孔令娘无意申诉一路被追杀,一路逃亡的艰辛,她垂眼,跪身,见礼。

再抬起眼时,所言的便是真相:“殿下……”

“买通宫人造谣生事,谋杀长乐宫女官苏氏,欲意毒害太子……此些事,皆是一人所为。”

孔令娘心中惊惧未歇,声音因怒气而发颤,但她还是坚决笃定地说出了那个名字,“今柔妃娘娘,婼柳。”

连珠关上了门窗,往二人所在处走来时,恰好听闻此言。

她面不改色,轻声说道:“殿下,方才您所见那位王美人,近日与柔妃娘娘走得极尽,此次围猎出巡,二人便同住一殿之内。”

“而颠倒黑白,借刀杀人,又是柔妃常用的手段,看来此次,她是想拿王美人及其腹中孩子作为诱饵。”

姜姮垂眸不语。

孔令娘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还有一事,奴未曾禀报过。”

“当初娘娘中毒身亡一事,与其亦是脱不了干系。”

纪皇后之死,始终是秘辛。

连珠面含忧色地望了一眼,福身,寻了个显而易见的借口退下,留下屋内孔令娘与姜姮二人。

“就前些日子,柔妃就此事,也寻过我。她找来了当年混入椒房殿内伺候阿娘的医师,那医师却说,是殷氏一族背后指使。”

姜姮淡淡道,“如今看来,那医师也早已被她收买。”

孔令娘初次听闻此事,见旧主之事亦被拿来利用,心如刀割又怒火中烧。

勉强冷静,再叙前事:“殿下应知晓,婼柳为陛下妃嫔前,曾是娘娘身边侍奉宫人。后来,虽说她被陛下所幸,但娘娘从未因此嫉恨她,依旧视她为姐妹,同意她继续留在椒房殿内。”

“那时,孝文太后把持两宫已久,又与娘娘已日渐疏远,纪家上下皆提议再送家中年轻女儿入宫为妃为后。”

“娘娘深知于此,更加不敢轻信于人。凡事入口的药物,贴身的衣物都由我等这些自幼长在娘娘身边的,亲近之人准备,我等也未假手于人。”

孔令娘深深闭上了眼,脖上起了条条青筋,“唯一可恨之处,便是我等亦轻信了婼柳,信她是有无奈,信她仍然忠于娘娘。”

因此在疲累之时,同意了让她来煎药。

因此纪皇后死在了椒房殿中,死在了她们的疏忽里。

她们曾经的同伴杀了她们最敬爱的娘娘,哪怕她们曾一起发誓,宁愿终身不嫁人,一辈子留在这无趣的深宫中,也要陪着娘娘一生一世。

孔令娘不想信,却不得不信,只能说服自己,权欲扭曲人心,那人是皇帝宠妃婼柳,而不是她们认识的,名为柳的少女。

她也想过将此事告知皇帝,为娘娘报仇雪恨后,再随娘娘而去。

可随之遇了宫变,见了满宫道的尸体,听了皇帝对纪家的讨伐,她也失了勇气,只敢将此事藏在心底十余年,在今日再说出口。

面前的女孩,有着和娘娘相似的眉眼。

这是娘娘的孩子……

娘娘临终前唯一的叮嘱,并不是让她们为她报仇雪恨,而是,照料公主和太子,无需将此事告知二人,切勿让孩子被仇恨蒙蔽双目。

但她还是食言了,未能实现娘娘的遗愿。

孔令娘深深磕下了头,再起身时,额上有了豁口,血顺着眼鼻,淌在嘴边,自下巴处滴落,落到了胸前的衣物上。

像是心脏被射中,漫出了一朵血花。

姜姮注视着她,眉眼平静如常。

她道:“我知道啊。”

平淡口吻,简单四字,孔令娘如坠深渊。

“什么……”

她没有听清般,下意识追问了一声。

“令姑,我知道此事的。”姜姮很耐心的模样。

孔令娘后知后觉想起,眼前的少女也是皇帝的孩子。

她身上,留着和皇帝同样的,冰冷无情的血液。

第60章 风雨(剧情六)如此紧张而关键的时刻……

怕孔令娘不信般,姜姮再次重复:“令姑,我知晓此事。”

像是思索,也像是在认真回忆,眉间微微蹙起,有着孩子般的天真和童稚,“阿娘去世那夜,我和阿蛮都在椒房殿内的。”

强调,“是真的。”

纪皇后病重后,为人子女的姜姮和姜钺时时会去椒房殿中侍疾。

说是侍疾,可又有谁,敢让这两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贵人亲自动手呢?不在病榻前的一亩三分地捣乱,就是谢天谢地。

眼见不用做功课,也无人约束,姜姮是好动的年纪,还未见过生离死别,天生不是体贴人的性子,长了几岁,只知吃食是否甘甜,衣着是否独一无二,自然而然起了玩乐的心思。

阿蛮虽贵为太子,却也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只傻乐着跟着阿姐。

且说,纪皇后也愿意见他们自在欢笑,而不是哭丧着脸,便纵着他们满椒房殿的玩闹。

这样一来,二人更是撒开了腿,今日窜到后殿仓库里翻箱倒柜,明日跑到榻边,你一言我一语的给阿娘讲笑话。

病来如山倒,病走如抽丝。

谁也不知娘娘的病何时能好,有一些欢声笑语在耳边,总比天天念着病和死,要好上许多。

久而久之,宫人们也不劝了,只一心一意照料着床榻上的病娘娘,就忘记了满地乱跑的小贵人。

所以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姜姮回到了未央宫,姜钺安睡在建章宫。

事实上,椒房殿的门被悄无声息推开时,两个不大的孩子,正一前一后拥抱着彼此,他们轻而易举就藏身在高大衣柜中,见证着这一无风无雨的夜晚。

阿蛮被吓到,想要唤人,可嘴巴先一步被姜姮捂住。

姜姮双目睁得很大,她能看见躺在床榻上的阿娘。

阿蛮伸出一双小手,捧着她的脸颊。

二人一道,紧紧盯着那道合不拢的门缝。

隔着那道半指宽的缝,他们看见了柳姐姐——她实在好认,她的衣着和所有宫人、女官都不同,况且一块薄薄木板而已,挡不住汤匙触碰到碗底的敲击声和女人呜呜的抽噎声。

“当时,阿蛮应该是被吓着了,我怕他哭闹起来惊动了人,于是等柔妃离开后,我们也溜出去了。”

姜姮托着腮,目光幽幽着,“如今想来,阿娘就是在那时,被她毒杀了。”

“太可惜了……若是我们耐住性子,再等一会儿,胆子再大一些,说不定就能看见阿娘最后一面。”

她说着可惜。

孔令娘却听不进去了。

“殿下可知,她对你,不过是虚情假意的利用?”

“知道。”

“殿下是否一直清楚,太子殿下一事,是由柔妃亲手所为?”

“也不算一直。”姜姮认真作答,“本宫也是在听闻令姑被暗杀后,才知晓此事的。毕竟如今后宫之中,是皇后与柔妃并驾齐驱,不是皇后,就只能是柔妃了。”

“殿下,你可曾想过,为娘娘报仇雪恨?”

孔令娘面上还是平静的模样,声音却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双眼发红发狠。

“当然。”姜姮瞥她一眼,很是斩钉截铁地答,眸中是理所当然的亮光。

“那为何……”孔令娘深吸一口气,希望以平心静气的口吻和她交谈。

姜姮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意,未等孔令娘问话,先一步反问道:“令姑,那么你呢?为何时至今日,你才肯将此事告知本宫呢?”

认为这个问题很有趣般,姜姮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接着一双如水洗过的眸子轻飘飘望向了她。

孔令娘抬起头,微微张开着唇,她未能回答这个问题,脖颈深深垂下。

二人都一样,都选择了隐瞒真相,看她一步步高升成为了柔妃,又害了姜钺。

说到底,二人有何不同呢?

姜姮很能感同身受般笑了笑。

声中有安抚的意味,又颇为感慨般:“令姑,无妨的。我们能过得好,不正是阿娘的心愿吗?”

无人应答,屋内一时安静。

只一人坐着,一人跪着,各怀心思,皆有六根。

连珠又忧心又急切地回到屋内,恰好见到此番情景,声音一滞:“殿下……”

关切询问,“发生了何事?”

姜姮微微一笑:“令姑与本宫,有些许误会。”

孔令娘不辩解,也不言说,直直望着姜姮,宁静地站起身来,径直转身离去,这次,她忘记了所谓尊卑之礼,也不执着于所谓诚心。

她沉默地离去,仅仅留下一个挺拔且瘦削如竹的身影。

“殿下……令姑这是……”连珠疑惑且忧心。

姜姮垂眸,随意言:“无碍的。”

又问,“发生了何事?”

连珠正色,也不敢耽误时间,不再想离去的孔令娘,声音轻而有力:“殿下,就在方才,有三位百姓闯入了猎苑。这三人已被卫兵拦截、盘问,是说为伸冤诉苦而来。”

“他们提到了前青阳县王县令,也提到了殿下您,说是您无视大周法令,为一己私欲戕害一县县令。”

姜姮:“青阳县?”

连珠答:“嗯,说是此处。”

姜姮安静片刻,恍然大悟。

那一位县令是否姓王,她记不清楚了,可提到青阳县,她记得,在自己的默许之下,的确是有一位官员被杀。

为何杀他呢?

姜姮认真思考,想起了青阳观内不少的弃婴和纪含笑一脸怒气的声声控诉。

那老头该死。

可……无视大周法令,倒不算冤枉了她。

姜姮笑了笑:“是有此事。”

她捋过一缕发,绕在指尖,嘴角有一抹并不真切的冷笑。

死个人而已,惹不出多大事。

只“违反律令”一条,实在麻烦。

皇帝自继位以来,便极其重视大周律令的修改和推行,为此,有不少皇亲国戚和天子门生都被处死,以示推行政令的决心。

甚至,那一条“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是被明晃晃写入了《大周律》,即是开篇第一条法令。

此事可轻可重。

若轻罚,不过用错了手段,偏激了些,只需禁足。

若严惩,就是仗着身份,违反法令,有意杀人,而杀人该偿命。

连珠下意识紧紧握住了姜姮的手。

两双一样洁白,一样细腻的手,叠在一处,似乎如此一来,便能平安渡过风风雨雨。

“那三人,目前身处何处?”姜姮平静询问。

连珠快速答:“陛下率领卫兵正在游猎,营地内,是由楚王暂为统筹管理……那三人应该还被压在卫兵营帐内。”

姜姮抬起一眼,眼中有淡淡冷光:“先后想要下手、追杀令姑的那一队人,可知身份来历了。”

“宫中下手追查的,是柔妃指派……宫外追杀,是楚王府中人……”连珠声音渐弱,与姜姮所对视的双眼,却渐渐亮起了光,是能灼人的火光,“那些死士,在身份暴露后,已自.杀身亡。”

距离孔令娘逃出宫,已过去了半日,

事成事败,一目了

然。

死士未归,只可能是行踪败露。

或许,就此时此刻,在猎苑的另一处角落。

亦有人在争论此事。

“连珠,你猜……撕破脸皮后,这位和蔼可亲的柔娘娘,是否会对我下手呢?”姜姮轻轻一笑。

连珠一怔,更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郑重其事地唤她:“殿下,不能再等了。”

更不能心存侥幸。

楚王是众皇子之长,率先封王,为人亲切,深受皇帝重视。

如今他代管营地,是有权将姜姮缉拿归案的。

到时候,姜姮便是百口莫辩!

“连珠,这一日必然会到,我们早已心知肚明。”

姜姮心如止水,出奇平静,甚至能分出心来,思索孔令娘方才所言。

说到底,她和姜钺并无差别,都是纪皇后的孩子,是皇子公主中最尊贵的存在。

只不过,姜钺是太子,不除他,楚王难以上位。

姜姮只是公主,虽碍眼,但不挡路,还有些许利用的价值。

柔妃单打独斗,是难以除去殷皇后的。

便需要对她拉拢,离间,加之讨好,直到无需再用姜姮的那一日,再去决定她的生死。

只那时,她的生死也将不再重要。

可姜姮又怎会心甘情愿被利用呢?

早已心知肚明的事,真正发生时,依旧叫人猝不及防,连珠霍然起身,翻开一旁的箱子,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箭和弓,又找出骑装。

一边行动着,一边说道:“殿下,您必须去寻陛下。只有寻到陛下,才能破了此局,就同您先前所筹谋的一般。”

连珠快速翻找出了所需物件,最后,那双手停在骑装上时,已经是忍不住发颤。

姜姮轻轻握住了她:“连珠,不用怕,我会去寻父皇的……只当下不能打草惊蛇。”

“我骑射的本事,还是没有多少长进,你是知晓的,必须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能顺水推舟。”

只哪个时机,是合适呢?

姜姮垂着眼,嘴角有些许微凉的笑意。

防止打草惊蛇,连珠离开了此处,将同往日一样,为姜姮打理衣食。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再有半个时辰……

气宇轩昂的卫兵持着长枪和短刃,正在行宫内外巡逻。

此时的他们,全部听命于楚王。

他们将会为这位年轻的皇子,拔出刀刃。

到那时,这座行宫内将是腥风血雨。

姜姮冷静地换上了骑装,这套骑装是新做的,既方便了行动,也保留了精致的美感。

她回想着,上马时的动作,拉弓时的要领,每一个细节,都如数家珍。

如此紧张而关键的时刻。

姜姮不受控地想到了辛之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