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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洛亚挑着眉,想了想,还是未能理解这句话,也不在意,跟上他:“是谁派的人已经不重要,今日长安城内外,通缉令上,皆是你我画像”

言下之意,二人在大周的疆域内,已无容身之所,除了死,再无出路。

又问,“你想好了吗?北疆的天地,才是你归所。见你落寞,就连我也是于心不忍。”

他跨步上前,伸出手,想做伯乐。

这声邀请,不是他首次提出。

万俟洛亚决心回北疆,大概是在猎苑那几日,看到那群养尊处优且大腹便便的文臣武将时,就有了这个念头。

或者更早。

是的,在听闻如铁剑一般,让勇猛的狄族战士为

之胆怯、分裂的辛家军,却被握剑人亲自折断时,他第一次升起了这个念头。

万俟洛亚想,即便他自幼习周礼,又在大周国都内待了数百人,但骨子里还是带着狄人茹毛饮血的野性。

一见猎物显出了疲软,就迫不及待伸出爪牙。

辛之聿停住了步子,凝视着他。

这双眸子还未完全被金堆玉砌的温柔乡变了模样,偶尔的一瞥,会流出冷冽的光。

正是昔日辛小将军的影子。

万俟洛亚清楚,简单的三言两语是无法打动他的,他眯起眼,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狠心也随野心出现。

辛之聿听到了不少熟人的名字,有把酒言欢的长辈,也有实实在在打过杀过的敌人……

这些人,还活着。

辛之聿垂下眼,他许久未见过这些人了,但他下意识便选择相信了万俟洛亚。

那些人,无论过往身份如何,都是拿过枪、挥过刀的,他们未曾见过普通士兵的悲哀和麻木,只会记得往昔峥嵘岁月和挥斥方遒的豪气。

正如万俟洛亚所言,他们不会甘心如今的平庸,而辛之聿的身份、经历、过往功绩都摆在这儿,足以一呼百应。

辛之聿并未昏了头,他清楚,带兵打仗,一将一帅至关重要,但更多时候,是靠普通兵卒。

于他们而言,并无为了旧日将领而舍弃妻儿,豁出一条性命的道理。

万俟洛亚微微一笑,说出口的话语是冷静且冷漠的。

“你并未回北疆,或许,还未听闻此事。”

“去年那场大雪,灾及了北疆,几场雪崩后,百姓流离失所者,十之八九。新帝登基后,各地官员忙着朝拜、送礼,忘了再管百姓。只短短三月,北疆处,已有两波流寇出现作乱,至今未被剿灭。”

“更有甚者,已高举了‘辛家军’的旗帜,招引来了许多农人,但无论是谁,都不及你名正言顺。”

万俟洛亚轻声道,“天时地利人和,不过如此吧?”

话音未落,那把剑又轻轻巧巧地架在了万俟洛亚肩上,未碰上他的脖颈,留了半指的距离。

这半指的距离,成了生与死的距离,他无奈叹气。

辛之聿似乎又高了一些,身子笼在宽大而柔软的袍子里,像是无声无形的一道影,并未多少份量,可那把剑是沉甸甸的。

他只问:“这个‘更有甚者’和你有关吗?”

万俟洛亚作惊讶状:“辛少主何必疑我?我就在你眼前,尚且自顾不暇。”

辛之聿依旧注视他,似在思考他话语中的真假,放下了剑:“造反的事,于我而言,已经不算新鲜了。”

睨他一眼,嗤笑一声,“何必再冠冕堂皇?”

无人会无缘无故去做一件事的,总会有个理由,为了权,为了财,为了一口饭……都是如此。

万俟洛亚的心思被直截了当的戳穿了,他伸起了手,是认输状:“我承认,狄人祖祖代代都试图占领这片富饶的土地,我也不例外。从前的归顺,不过是不得已。”

他也直截了当地问,“那你呢?辛砚,你为了什么?”

“无论你恨姜姮也好,思念她也罢,你都无法再见到她。那你为何还要留下?为了谁?你又想做什么?”

辛之聿不言语,许久后,月色浓郁,他走出了这间屋子,走入了夜色中,带着那把剑,来了另一处院落。

台上生绿苔,墙边挂紫藤,是极其朴素的屋子,丝毫瞧不出,里头正住着一位金枝玉叶的贵人。

辛之聿立在墙后阴影处,等了片刻,见一位寻常打扮的老叟走出了屋子。

他停在台阶上,面上含着笑意,连连作揖,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只为了说一些多谢款待,期待再见的话语。

而他对面那人,一半露在月光中,一半匿在黑暗中,面含微笑,一身简单衣物,只因穿在那人身上,也显出了几分华美典雅意味。

“今日一见,不知何日能再见?”

“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有缘再见’……妙哉妙哉,只一个‘缘’字,能叫多少人生来死去呢?可说起缘分……”

“在下却信,缘分天定。”

“不知代王殿下……”

眼见这位老头又要长篇大论,辛之聿已无了耐心,落在剑柄上的手微微用了力。

就是此时,姜濬出了声:“夜色已晚,裴老是否要小住一晚,等明日天亮再离去?”

那位被唤为“裴老”的老头笑着摇摇头,似乎也发现了天色已晚:“不得不得,家有悍妻。”

这下,他终于离去。

辛之聿等到这位裴老彻底远去,干脆利索拔剑。

他早早打听来了姜濬的住所,其实无需打听,这位“小圣人”方来了长安城一月,就有无数文人墨客上赶着拜访。

这些书生不止要拜访,还要作诗作赋作画,短短几日,姜濬再次扬了名声。

好似他就是如此好,人人都爱他,就连姜姮也爱他。

辛之聿想等着他回屋,再尾随而入,可许久过去,姜濬依旧立在台阶上,像是思索,又像是什么都未想,面上也无了神色,是月色般冷淡

又是片刻,他缓缓出声:“又是何方英雄好汉,不请自来?”

辛之聿知道自己暴露,干脆显身。

他立在阶下,直直望向了姜濬。

“是你?”姜濬微微蹙眉,显然未曾想到,会在此时此处,见到这位不速之客。

辛之聿平静:“很意外?”

姜濬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嘴角又起了淡淡的,客气的笑:“阿姮在你离去后,伤心了几日。”

伤心了几日?

也是,不是死物,是活人,总要伤心几日的。

“如果你死了,她会为你伤心几日?”辛之聿抬起手中剑,又刻意唤了一声,“小叔叔。”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事,在蛮狄人中常见,辛之聿见了许多,所以在最初发觉姜姮与姜濬二人之间情意时,他并未同大多数人一般,觉得是惊世骇俗,应被千夫所指。

但他清楚,眼前有君子之名的人会在意。

否则,按姜姮的性子,二人早就潇洒甜蜜,也不会有他出现的可能。

真可悲,又可恨。

辛之聿冷漠地想。

姜濬如水的目光轻轻掠过剑身,毫无惧意,又笑:“我不知,我愿是一辈子,但又不愿,让她为我伤心难过一辈子。”

辛之聿挑眉,那剑依旧直直对着他:“如果我杀你,她会恨我一辈子吗?”

“我不知。”姜濬轻叹,“但我想,最终杀我之人,不会是你。”

辛之聿像是听倦了他有条理又温吞的话语,直接将剑抵在了他的胸口,慢条斯理地破开胸膛的肌肤,戳入温热的血肉中,让血顺着剑身淌下。

只一个动作,是某种回答。

辛之聿抬眼,几分挑衅,直直望向姜濬。

血在衣上绽开了花,红艳艳,正芳华,更是衬得那张面庞美好出尘。

辛之聿想,是姜姮晃了眼,否则,不会把他留了这么久——二人分明没有那么像的。

姜濬垂头,神色淡淡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着辛之聿。

“因为你同我一样,都不愿心爱之人,心中留着另外一人的身影。”

“无关爱恨,无论真假。”

夜风又吹,良久死寂。

唯独空气中,血腥味渐浓,压过了隐约的土腥和竹香。

“心爱之人?”辛之聿喃喃问,“那她会爱你吗?”

姜濬微微蹙眉,面色惨白如纸,但还是认真笑着,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辛之聿又自言自语般:“太复杂了。”

姜濬看着他,忽而想说一声,其实爱一个人并不复杂。

是他们将这种纯粹的欢喜变得浑浊。

可又是无端怅然,许多遗憾,混沌的思绪捂住了他的口,姜濬眨了眨眼,长长的羽睫遮住了幽幽眸光。

他有一瞬间冲动,就这样死在辛之聿剑下,带着回忆和爱离去,终结在重逢之时。

“辛小将军……”姜濬缓缓出声。

辛之聿同时开口:“你只是幸运了一点,但还不够幸运。”

最终他收回了剑,笑一笑,几乎天真的,说出了这个宛如诅咒的话语:“她会舍弃你的,就像她舍弃我一般。”

辛之聿未再注视他,目光越过姜濬,落在了他身后亮着光的屋子。

他甩去了剑间的血,收入剑鞘,到了这最后时,他还是没有动手取了姜濬的命。

对他而言,杀人太容易,爱人却很难。

爱太复杂了,混杂了权和欲,他快分不清了。

万俟洛亚正在不远处等待,身侧跟着十来人,都牵马,细看皆配有刀剑。

见他出现,万俟洛亚上前一步。

辛之聿看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接过马匹缰绳,利索上马,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77章 心虚可那是爱,爱是藏不住的,就算口……

姜濬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回到屋中,轻轻关上了门,似也隔绝了屋外的喧闹。

斑驳烛台侧,一人单手撑在桌面上,托着腮,目光融在了烛光中,娇懒疏离,只在见姜濬走近时,嘴角才扬起了一点点天真明媚的笑。

“阿姮……”姜濬轻唤她,“抱歉,久等了。”

他不愿住入宫中,姜姮便常常出宫寻他。

像今日,被不请自来者打扰的事,时有发生。

姜濬又道:“下次,还是由我去长生殿寻你吧。”

“嗯。”姜姮百无聊赖般,将手中书卷翻了两下,又随手扔在了不远处,“好无趣的故事。”

姜濬顺手将这书卷拾起,轻轻卷起收好,放在了一旁书架上,同时为那个“无趣故事”做着解释。

声如人,也温润,或许是因夜色微凉,新添了几许空谷幽涧似的冷清。

姜姮望着他的背影,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所言,只自顾自地嘟囔着:“这处住所太过偏远,来一次,光光路上,便要耗不少时辰,实在累得慌。”

“不如回未央宫住吧?长生殿那么大,光住我一人,也显冷清……”

“阿姮。”姜濬继续整理书卷,“我在这儿很好,无需大动干戈。”

姜姮摇摇头,不理:“那些人一个个自诩风雅,实在烦人,今日找你,明日还要找你,可说来说去,都是一些无聊的话。”

姜濬像是轻笑了一声,垂下眼:“我左右是无事的。况且,也并不是人人都是附庸风雅之徒。方才你所见的裴老,便是极有学识的学者。”

“况且,未有成年诸侯王,长居宫中之理,你莫要为我坏了规矩。”

他说着,整理书卷的手却不自觉停顿。

其实这个举动是欲盖弥彰。

姜姮自幼便不是手不释卷之人,反正不爱读,又怎么会翻箱倒柜,白白浪费力气?

这书架上,没有丝毫翻动痕迹,还是整整齐齐模样,一眼便能瞧出来的。

姜濬自嘲一叹,是他无端心虚了,人一心虚,便要手忙脚乱做些事。

如实说,声又轻:“方才,辛砚出现了。”

“我知道。”姜姮答,语气随意。

姜濬转过身来,身前又漫出了血,鲜红的血,惨白的脸,乌黑的发,他冷冷清清望来,毫无生气般。

姜姮问:“他动剑了?”

姜濬答:“嗯。”

姜濬道:“他……应该是想见你的。”

“是吗?”姜姮随意道,又玩笑一般说,“是拿剑逼你让开,非要见我?”

“不是。”姜濬轻描淡写道,“或许是准备杀我,逼你出现,但见你无动于衷,才没有动手。”

姜姮点点头,信以为真般:“那算是误打误撞,救了你一命。”

“阿姮,你想过出来见他吗?”

姜姮犹豫不决,还是不言语。

姜濬见了,没有再问,似乎察觉不到疼痛般,面色如常地对坐姜姮前。

他熟练的取茶叶,碾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是能画入书的优美和标准。

两杯茶水被新沏好后,又将一杯推至她面前,澄亮的茶面荡开烛光,这个夜是别样的静。

姜姮也低下头,双手捧茶盏。

静中,姜濬又出声:“若不是得知你今日行程,他不会选择在此时出现。”

姜姮眸子一转,却问:“那你想让我去见他吗?”

姜濬缓慢转着茶盏,茶水平稳轻晃,他目光轻轻跟随:“阿姮,他只是无法接受你的欺骗,但他到底是真心实意爱你。”

“如果今日,你们二人不再见,不和解,今后,或许再无相见一日。”

天高路远,人生太短。

一次分别,或许会是一生。

姜姮唇微动,轻轻巧巧说了一声“可惜”,又几分活泼地道:“那该见他最后一面的。”

“但我不希望,你去见他。”

姜濬声却出现,他还是冷静自持模样,面色更白,若不是因为还在说话,简直就像是一具艳尸。

姜姮诧异。

姜濬垂下眼,又挡去了眼中杂思,道:“归根到底,你与他的相见,是因为你我的遗憾。”

因为见不到朝思暮想的他,便求了个似是而非的人。

辛之聿是因他而存在姜姮身侧的,他本该无所谓。

可是,姜濬在害怕。

这是见到辛之聿第一眼时,就出现在他心中的恶劣情绪,他本以为,能做到熟视无睹,只等岁月冲刷。

却还是生根发芽了。

相比他们见不得光的情愫,姜姮与辛之聿的韵事只能说一声风流。

他希望姜姮长大,懂是非,却又不愿姜姮懂事,明对错。

因为,取大舍小,取重舍轻,太轻易。

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礼。

于所有人而言,只有归顺教化,合人伦,才能不成为异类,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可是……可是。

他怕姜姮选择辛之聿,选择了正确,抛弃了他,抛弃了错误。

哪怕他一直在逃避,在否认,像个前倨后恭的小人。

姜濬又一声笑,几分自嘲,几分无奈,闭上眼,像是认命。

“方才有一瞬,甚至妄想,不如一死了之,重新托一具干干净净的身,就算为奴为婢,也好过如今,不清不白。”

姜姮从未听过他这样自暴自弃的话,甚至有一刹那,以为身是这具身,魂却换了魂。

一点茶水溅在桌面上,姜濬的指尖还落在杯壁上,声停下,一顿一息,像是平复了情绪,他笑了一笑,又是一声“抱歉”,便要去取帕子,擦拭这桌面,正起身,衣

袖却被抓住。

姜姮看着他,一双因太过艳丽而显出几分咄咄逼人意味的眸,此时正迷茫且委屈,像是失去母亲的兽。

“我……没去见他。”

姜姮垂下头,手还紧紧抓着姜濬的衣袖,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又强调了一声,“真的。”

正如熟悉着姜濬,姜姮也早已熟悉了辛之聿的一声一形。

他刚出现在院中,她便发觉了。

但她没去见他。

明明派出满长生殿宫人,满长安城找他的,也是她。

只是,隔着一墙,姜姮听着辛之聿的话语,想着从前的点滴,也心虚了。

这种情绪,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她难得的开始自我反思,像这样玩弄人心的事,是不是真的很不好?

至今,他遍体鳞伤,他身心俱疲,她也不开心,无一人落得一个好。

姜濬停顿了片刻,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是我不好,不该强求你向他道歉。”

“我无心逼你,只是……阿姮,听听我的心跳,我一无所有,只有心跳声能为你响起。”

“姜濬……”

“阿姮,原谅我的自私。”

“你……”

“我会留下来,陪在你身边,一生一世一双人,亦是我所愿。”

“可你……从不说爱我,就连一声喜欢,也不曾说。”姜姮皱着眉,很是委屈的样子。

姜濬一顿,像是无奈,像是羞怯,轻且悦耳的曲调回荡在烛光摇曳中。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这是一首写情爱的诗。

心里有对他深深的爱恋啊,却欲说还休。

心中藏着对他深深的爱恋啊,哪日能忘记?

姜姮不通音韵,不爱诗三百,唯独这首,她记得很深。

私自又隐秘的爱,只能让天地花鸟听闻。

正年少的她,曾将这首诗词藏在笔尖,写在心中。

因为她也不傻,同姓不婚,这样的事,是不能传出去的,与亲人相爱,这样的人,要被当做怪胎的。

她活在众目睽睽之下,生死不由己。

如果可以,忘了爱他。

面色分离害人,思念痛人,流言蜚语更能杀人。

可那是爱,爱是藏不住的,就算口上不言,心里不察,眼睛也会说。

其实,她能和姜濬,再次共处一屋,就很不容易了。

出生就在一起,分离,重聚,再分离。

正如姜濬懂她,她也能明白他的心思。

因为懂的,才害怕,因为害怕,才反复试探,然后要求一个毁灭。

姜姮身子攀了上去,就紧紧抱住了他,姜濬的身子是清瘦的,十指上笔茧磨人,不同于任何一人,这个怀抱单薄却让人安心。

已经分不清,那是谁身上传来的引梦香了。

姜濬也环住了她,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拥抱,而是用力的,能在对方手中天地存活的怀抱。

“对不起他吧……阿姮。”

“嗯。”

“姜濬。”

“我在。”

姜姮更紧地抓住了他:“别再离开我,就算生死。”

姜濬一顿,道:“好。”

走出了懵懂无知的孩童岁月,二人初次如此紧密相拥着,像是失而复得。

聊着,拥着,外头天便亮了。

眼见快到了时辰,宫人将来迎接,姜姮心头升起了前所未有的不舍,她缩在姜濬怀中。

“小叔叔”这个称呼又是从小念到大,习惯了的,她便一声声唤。

一声声的“小叔叔”,似乎把姜濬心也唤软了,已然顾不上什么伦理道德。

他垂下头,一个轻浅的吻落在了姜姮的眉眼处。

姜姮眉开眼笑,扬起头,像小鸡啄米般吻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两颊,姜濬何曾见过这幅架势,玉似的人竟粉了一半,眉头一蹙,似想说什么,可还是无奈一笑,任凭姜姮胡闹。

姜姮调戏了他一番,很是心满意足,后又邀他入住长生殿。

还说,就算他不爱长生殿的奢靡,未央宫也有多处空殿,能供他独自看书、作画。

姜濬摇摇头,还是一样的说辞。

成年诸侯王并都无长久住在皇宫的道理,何况他此时,只是布衣之身。

姜姮挑着眉,不以为然,但不强求他。

凡事,都是温水煮青蛙的道理,就像四五年前的她,何尝想过,能让他主动拥抱她?

宫人在外头等了许久了,连敲门声和催促声也响起了数次。

又一次急切的敲门声响起。

姜姮高喊了一声,也带了些许怒气,起身,却看见了姜濬身前的血迹,抿着唇。

姜濬先声:“无妨的,他注意了分寸,只伤了肌肤。”

这个“他”是谁,二人心知肚明,却都不明说,是心有灵犀将他遗忘。

姜濬又笑,安抚着姜姮,是他皮娇肉嫩,体质特殊,才流了这许多血像要半死不活。

姜姮笑一笑,又叮嘱了几声,依依不舍地转身,准备和宫人离去,姜濬跟在身后,准备送她一程。

门被推开,大正午的阳光刺眼,直直扫下,姜姮忍不住眯起了眼。

有一人穿玄色龙袍,独独立在院中。

“阿姐还不回宫?”姜钺询问,“是谁,让阿姐耽搁了许久?”

他歪了歪脑袋,本是面无表情的一张漂亮脸蛋,只在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姜濬时,微微挑起了眉,皮笑肉不笑,“原来是小皇叔。”

第78章 思念既是无人再来,又何须留着思念?……

姜濬缓缓上前一步,拱手而立,姿态极其标准优美,是连最刻板的大夫前来,都挑不出错的礼:“民濬见过陛下。”

“寻常庶民见朕,不是应行叩首礼吗?”姜钺斜过一眼看姜濬,慢条斯理地问,像是寻求答疑解惑般。

众人一静,姜姮先皱眉。

是姜濬出了声,他弯着腰,背却直:“回陛下,按《周礼》,庶民见天子,的确应行叩首礼,只濬听陛下称在下为皇叔,不经便以长辈自居,托大。”

“还请陛下赎罪。”他双手执礼,似乎要以身作则,亲身下跪,以正周礼。

“阿蛮……”姜姮压低了声,已经带了些许的不悦,正要开口劝阻,姜钺又笑眯眯道:“朕不过开个玩笑,小皇叔不会当真吧?”

又侧过头,问道,“阿姐?你唤我?”

姜姮看着他,偏过头。

双眼弯弯,笑意浅浅,大周小皇帝生了一副好皮囊,比寻常少年更贵气,较世家公子更文秀。

对着他的天真无邪笑容,无人能指责他的玩心,可这个玩笑,又有谁敢真附和着笑?

“陛下年少天真,知礼守孝,濬为长辈,却不可无礼。”

姜濬垂着眸,神色自若,再行礼。

“好啦好啦。”姜钺摆摆手,还是笑,眸中却闪过一丝不耐,是烦着姜濬这幅正经样,也是恼他不识好歹。

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用那副几分孩子气的腔调说着活泼话,“阿姐,楚地新送了一批珍珠,我们一起去瞧瞧吧?”

姜姮深深看了姜钺一眼,清楚此处人多眼杂,不可节外生枝,只沉默。

侧过身,对姜濬时,又软了神色,说了一句道别话,:“别忘了来长生殿寻我。”

“好。”姜濬轻笑。

二人对视,目光短暂相接又分别。

随后,姜姮与姜钺一道上了马车。

姜钺取来一盘葡萄,送到她面前:“是千里加急新送来的,阿姐你尝尝,若是喜欢,朕叫他们再送些来。”

姜姮看了一眼,像是不感兴趣,很快挪开了视线。

这盘葡萄虽水灵,但未讨到姜姮的欢心,姜钺将其放回了原位,双手空闲后,却不知该往哪儿放,只眨巴着眼。

“阿姐……”

姜姮淡淡:“陛下怎么寻到这儿了?”

姜钺看她问话,便亲亲热热地贴了上去,笑答:“自然是因为朕在宫里未寻见阿姐,便只好出宫来寻。”

“嗯。”姜姮点头,又很不解问,“陛下寻我,是有何事?。”

一顿,极其关切般,“该是有极重要的事吧?否则,陛下为何火急火燎出了宫?”

姜钺笑容一僵,不知不觉,就带了委屈语调:“阿姐……我只想见你,明明……我们说好要日日相见的。”

“陛下要见我,我自该在长生殿等着陛下。”姜姮冷冷淡淡,又客客气气地道。

姜钺一怔,乖乖坐回了一侧,过了片刻,下意识探出手,想去牵她。不料姜姮

先一步抬起了手,是顺手捋着颊边的发,却恰好叫他落了空。

姜钺垂着眼。

说到底,她是因姜濬而生了他的气。

他是让这位小皇叔难堪了,也是刻意针对他,阿姐将这些事都看在眼里,又是个护短的性子,自然会动了气。

姜钺心里明白,却不觉得有错,是他挑错了时机,才让阿姐瞧见了全貌。

“阿姐,今日事,是朕不好,不过此事,另有隐情。”

姜钺轻轻松松道着歉,又扬起笑,轻而易举将前朝大事当做闲言碎语说给了姜姮听,哪怕此事,将牵扯万人的身家性命。

“朕决定新为各位诸侯王划分封地。”

姜姮微微侧过头,眸光一凝,那些儿女情长的事,被暂且抛置耳后。

姜钺道:“先前,在追封先帝时的各路诸侯王一事上,朕耽搁了许久。是因朝中大臣在商讨此事,到昨日,那群老头子才辩出了一个结果。”

他重复了那句话,又道,“便是如此。阿姐,你觉得如何?”

姜姮抿着唇,一时不语。

王侯公主到了一定年纪便要赴往封地,起初几年,是外来客,天长日久,再与当地豪族通婚往来,也便成了“豪族”。

除此之外,百姓缴纳的税收归其所用,当地父母官千方百计讨好他,更有大片土地能供其挥霍,驱逐农人,圈地跑马,围山建园都算小事,就怕他们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养起了兵。

姜姮半垂下眼,冷静道:“父皇在位时,大臣也提起过此事。”

“反正无论是功是过,于臣子而言,都该青史留名了。”

而作为天子,先帝并未采纳该策,而选择置之不理。

人人皆知病灶藏在体内,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胆子破皮、掀肉、挪骨,去将腐烂处去除。

诸侯王在一地经营许久,就算拥有了更富饶了封地,也未必愿意舍弃眼下已有的一切,去换得一个未知的来日。

若强行推行新政,谁知那时,他们是感恩戴德,还是心怀怨怼?

姜姮权衡利弊后,大抵是想要求安稳的念头占了上风,决定劝阻。

姜钺像是早已猜到她会作何反应,先一步答:“朕知晓的。”

又笑,“只今时不同往日,父皇能容忍他们,朕不能。”

姜姮正眼看他。

姜钺迎上了她的视线,不知何时,手中取来了一颗圆润的葡萄,他学着宫人的模样将紫色外皮一条条撕去,只留下晶莹剔透又坑坑洼洼的果肉,轻轻送入姜姮口中。

“阿姐……这是朕登基以来,第一道正儿八经的政令。”

“朕也想流芳百世,而不是碌碌无为,或遗臭万年。”

“阿姐,你会……懂我,理解我,支持我吧?”

不再是孩童时软糯明亮的嗓音了,眼前的少年过了那个飞速成长的年纪,学着大人的模样,也开始压低着声音,做出真诚姿态。

对的,是做出来的姿态,因此是很难分辨出,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姜姮凝视他,分不清真假,也看不出他到底在筹谋何事,只能食不知味地咽下口中的果肉,在杂乱心绪中,答一声:“我知晓了。”

新令被决定推行的次日,因登基大典而逗留长安城内的各路诸侯王便知晓了此事。

一时之间,人人瞩目,想法设法打听着后续。

姜姮亦是如此。

虽说,以她与皇帝的情分,又因那段曲折未果的婚事,必然能留下,一边赏着长安城的繁华,一边用着封地上供的金银。

但是,姜濬的去处,还未有着落。

那盒新献上的珍珠被随意的放在姜姮膝前,她在挑选,一颗一颗比过去,瞧过去,是要留下好的,弹着玩。

可她想着事,不知不觉,就把大的和小的混在了一处。

姜姮看了眼,想了想,决定重新挑选。

举起那半盒匣子的珠子,直直地倒下,大珠小珠落玉盘,滚着,逃着,溅了满地,声音悦耳,她却笑不出来,木着一张脸,看珠子不受控,撒野般溜到了远处,停在了一人靴前。

连珠弯下身,拾起了这枚珍珠。

“殿下……有消息了。”

姜姮抬起眼,也不管这撒了满地的珠子,施施然起了身,坐回一旁位上:“如何说?”

连珠微微一笑:“陛下的意思是,代王封地无需再变,但要留他在京城,开学著书,以教养天下学子。”

姜姮惊讶:“是阿蛮的意思?”

“正是陛下所言。”连珠不愿见他们姊妹二人离心,也知二人前不久方起了龃龉,有心开解,“殿下或许只是多心了,您与陛下携手至今,他待您是有敬爱之心。”

敬爱敬爱,先敬后爱,可“敬”一字,便注定了距离。

姜姮摆摆手,不欲解释,细想,又未挑出错来,“先如此吧……快遣宫人将此事告知宫外,他那儿地广人稀的,谁知道这消息,何时能传过去?”

连珠笑着应声。

姜姮一人坐在榻上,仍疑心,姜钺会在此事中动手脚,就如先帝一般。

当初,父皇正是因察觉了他们二人的私情,才不顾朝野议论,在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固执己见,将还未及冠的姜濬孤身一人送往了封地。

父皇以为,分别能斩断孽缘。

她也差点,接受了二人终身不能再见的事实。

换作她,她必然不肯放过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的。

还是说,真是她多思?

因自个儿是个心思不干不净的,也觉得,旁人会同她一样?

姜姮的视线落在那满地的珠光上,又瞧见了新送来的稀奇珠宝。

姜钺待她,比先帝时更殷切。

这长生殿也便愈发奢靡。

她想,到底是亲弟弟,一母所生的关系,一同长大的情分,斩不开,拧不断,他也长大了,懂进退和分寸,应该做不出荒唐事。

她该信他。

姜姮起身,独自走在空旷的殿中。

只觉得那个大片金、大块玉的鸟笼,粗陋难看,和四周的精美雅致格格不入。

再一想,才发觉,原先关在里头的雀儿,那么雪白又圆润的一只,就轻而易举消失了,不翼而飞。

招来宫人仔细询问。

那宫人颤颤巍巍,答:“殿下,您忘了,趁着一次奴奴们换食的空隙,这雀儿逃走了。”

这件事,连珠告知过她一声,只姜姮当时为其他事所扰,并未在意。

姜姮笑:“它被你们娇生惯养着,怕都忘了该如何飞,怎么还会逃?”

这宫人不常贴身伺候她,听她笑语,只记得紧张了,忘了该答话,想起后,诚惶诚恐又小心翼翼看她一眼。

姜姮一顿,忽的无声。

片刻后,这笑意已全然隐了下去,她轻声道:“把偏殿收拾了吧。”

既然无人再来,又何须留着思念?

第79章 手绳“愿你我,长长久久,正如此物。……

纵是朝野内外响起了不少反对的声音,新令还是按照事先所策划的,一步一步推行了下去。

特殊之所以为特殊,便是因稀少、罕见。

除了姜姮与姜濬二人,宗室之内虽还有几位是被允许留在旧地,或回长安城者,但都是上了年纪,经不起奔波的长辈。

此外众人,只等诏书颁下,人员就位,就要去人生地不熟的新封地了。

一时之间,宗亲们哀怨之声更沸。

也是这时,人们才惊奇发现,这位帝王虽是年幼,身上却有着与先帝如出一辙的狠心,甚至正因年轻,而少了顾虑和圆滑,多了几分不管不顾。

听说已经死了不少人,大多数是姓姜的,剩下部分是和皇室沾亲带故的。

长安城城门处的石子路都被染红,腥臭冲天。

百姓惊讶发现,原来这皇家的儿女,传闻中真龙天女的血脉,也只是普通人,不过凡人肉身,一旦脑袋落地,也会没了性命。

但这些事,已和姜姮没了干系。

姜姮只高高挂起,不再打听,将长生殿大门一闭,拦住那些哭天摸

地,想走她这条路子的人,也挡去了朝中风风雨雨,圈着一块地,做她的桃花源,又留了一个口子,请姜濬进进出出,默许姜钺不请自来。

这日,姜濬又来,是认真打扮过的清雅模样,显然对这次相聚上了心。

姜姮散着发,赤着足,层层叠叠的绯色华裳凌乱裹在身上,她一手牵起他,一手拎起一张绢布。

“我邀你来长生殿小住,你不肯,非要隔几日,才来瞧我一次。这见不到你的日子,我左思右想,实在寂寞。”

“你好好瞧瞧,这是你欠下的‘债’。”

插花、点香、品茗……

这些高雅事,二人在幼时是一道请师学习的。

当时姜姮便学得囫囵吞枣,几年过去,更是将其忘得干干净净,什么经文条理,什么动作要领都寻不见痕迹,唯一记得的,是姜濬做这些事时的美好模样。

自然,熟稔,简单便做好了手中事,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领,却从不装模作样,神色中更不见夸耀之意。

好过太多人。

姜姮有心叫他做这些风雅事,以供自己赏心悦目,自然早早备下了所需的精细物件。

她娇声细语地央着。

姜濬轻轻浅浅应了一声“好”,被她牵至一处,跪坐于地,随后略略掀起宽大衣袖,有条不紊做着事。

他是无意,姜姮却是有心。

她看着那抹露在外头的小臂微微出神,有几条微凸的青筋布在了白皙肌肤上,偏细更白,能稳稳拿笔,却不常拿剑,十指也是如此,细长又骨节分明。

不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而是几经锻造的,细腻的瓷。

姜姮小口小口品着茶水,还未品出什么隽永滋味,这清浅颜色的茶水已见了底,她将茶盏往他身前一推,却未见姜濬有所反应。

她唤了一声:“小叔叔?”

“嗯。”

姜濬为她又沏茶,接着,继续挑选花枝。

姜姮思绪万千,也未在意太多,依旧举着杯,一口一口饮着温热茶汤。

直到那一道断枝声响起,她才抬眼,见三片新鲜桃叶散落与地,后知后觉姜濬的分心。

在插花一途上,他向来崇尚自然,不爱过多裁剪、增添,偶尔拿起剪子,也是为了除去残枝败叶。

姜濬手一顿,放下了剪子,轻轻拾起了这几片桃叶。

宫人见势上前,以待命令。

姜濬看了姜姮一眼,收回视线,轻声嘱咐宫人:“尘归尘,土归土,劳您将其收到一旁,在下离去时,会再取回。”

姜姮摆了摆手,示意宫人照做后散开,又托着腮问:“几片桃叶而已。”

“万物有灵。”姜濬微笑。

姜姮不再问,她清楚,姜濬又要葬花去,他似乎对万事万物都有情,自幼如此。

她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姜濬为何不叫宫人替他将此事也做了。

宫人之所以待在左右,不就是为了侍奉他们二人吗?

“能见你失手,也是难得……所以,你所思为何?”姜姮直直问,又蹙眉,是有所预感。

姜濬不动声色收回思绪,轻声道:“阿姮,陛下新令不可为。”

姜姮顿了一顿,才百无聊赖般说:“我就知晓你会提起此事。”

以姜濬性子,不理不睬才是怪事,她又问,“有哪些人这么灵通,竟把这份心思使到你面前了?”

除了真心,姜濬便未对她有所隐瞒过,是亲疏有别。

他自如的将那几个名字说出,是宗亲,不是远亲,都是二人儿时常往来的。

“怪不得。”姜姮颇为厌烦,“整日想着吃喝嫖赌的脑子,做起有关生死的‘正经’事来,才更叫人讨厌。”

因为是皇亲国戚,仗着这份斩不断的亲近关系,所以许多事都瞒不过他们去。

仔细想想,姜濬至今还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求他又有何用?

不过是隐隐约约清楚二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亲密,便想借着他,拐弯抹角来请姜姮这尊法力无边的“大神”。

一群毫无用处,只叫人烦心的蠢货。

“小叔叔,你忘了吗?”姜姮快速思索了一圈,指出了最拔尖的一人,按辈分来说,还在姜濬之上。

“就他。”她厌恶皱眉,“他从前可没少惹是生非。”

这位辈分颇高的皇亲,曾在一次宫宴后发酒疯,奸.杀了孝文太后身边的一位宫女,还妄图栽赃陷害同在宴上,尚为皇子的姜濬,以逃过一劫。

结果,坏事干得不利落,留了许多破绽,自己闹了大笑话,还被降爵惩处。

“就这样的人,你还要为他求情?”姜姮很不解,下意识就刻薄,说起了冷言冷语,“你有这样的好心,不如多来瞧瞧我。”

这样的话,一旦开了口子,剩下的不满,便如洪水破坝,滔滔不绝了。

“听说陛下下了诏书,留你做太学太傅,传道授业解惑的事,于你而言,是顺手而为,你为何要拒?甚至主动请求,返回封地。”

“那个荒郊野岭,你还未待够吗?我就知晓,你只会哄我,什么天长地久,什么陪伴,都是假的。”

姜姮说得口干舌燥,将最后的茶汤一饮而尽,一点温凉入了嗓,流到心口,也散去了不安。

她隐隐后悔,说到底,是这些日子的称心如意把她温吞地煮了,没了运筹帷幄,只会撒泼闹腾。

反正知晓,他不会怨她,更不会生气。

姜濬的确未动气,甚至连一点被戳破后的诚惶诚恐也未表现出来。

他垂着眼,挑选出了一支结着几个粉的桃枝,不紧不慢插入了瓶中,完成了一处风景。

“阿姮,我答应你的,不会更改。”

他温声细语,有几丝黑发垂在肩上,衬得那眉眼出尘,却疏离冷淡。

云端之物,可不就是疏离又冷淡的?

姜姮看他,他浅浅一笑。

姜濬继续道:“阿姮,他们罪不至死,我也无法置身于外,树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愿你为难,此事退一步,是为来日。”

这些道理,姜姮并不是不知,她不言语。

“乖乖玉娇儿,你莫要恼小叔叔。”

这样的话,儿时常常听见,姜姮听了,有几分忍俊不禁,也有心掠过当下事不谈。

正要拉着他,继续说些话,又听他出声:“还请公主殿下一观,此物做赔礼可好?”

那时一个很朴素的手绳,是一红一白两根丝绳交织穿插制成,并无更多金银彩珠装饰。

可此一物,却是唯一。

“这是女儿家爱做的物件吧?”

姜姮还瞥着眼,毫不在意模样。

姜濬笑一笑:“在下家贫,也无珠宝,唯独小小物件,亲手所制,聊表心意。”

“亲手所制?”

“嗯,只请教了巷子里的一位小师傅。”

“小师傅?别是小女娃瞧你好颜色,被你哄着,让你偷师了。”

“的确,那小师傅不过总角。”姜濬道,“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

姜姮才翘起唇,又漫不经心般,探出了手。

姜濬笑着,将这手绳系在了那段圆润手腕上,垂眸时,一声隐隐约约的叹息被藏在了专注话语间。

“愿你我,长长久久,正如此物。”

姜姮收过许多礼。

姜濬也送过她不少稀罕的宝物,每每都是投其所好,可独独这个最不起眼又不值钱的手绳,叫她爱不释手。

看了许久,又许久,直到姜濬再次离去了,她举着手,数着红绳与白绳交织、分离,不断缠绵的轨迹。

她也未忘了那瓶花卉,吩咐宫人,往廊下摆,而自己跟着去,是要光中赏花。

姜姮立着廊下,看得出神,吵闹声唤回了她的神绪。

只见一位贵妇人冲过守卫、宫人的层层阻拦,连滚带爬般,跪到了姜姮身前,她披头散发,憔悴面上,神色哀哀:“殿下!殿下!”

她重重磕头,“还请您救我儿一命。”

姜姮眉头紧皱。

宫人连忙上前,将她反手压着,正要将她押走,姜姮叫住:“等一下。”

“你是王美人?”姜姮迟疑了一瞬,又笃定出声。

她对此人有印象,上回在猎苑,这位王美人也是莽莽撞撞来寻了她,求她为其腹中孩儿做主,还口口声声说,是当初的殷皇后要害她。

当时姜姮忙着更重要的事,又清楚,这位王美人多半是受了他人蛊惑,于是并未理睬。

可今日,又相见了。

姜姮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了她小腹上,那儿却是平坦的。

“你……本宫是

又多了一位弟妹?”

第80章 试探“是朕不好,再不提他了。”……

见姜姮问话,王美人像是怔住,身子一软,手也松了,半倒在地。

宫人见状,立刻有耳聪目明又巧言善语的上前来,利利索索地说出了这位小皇子的生辰八字,相貌性情,就连乳母几人,是何来历,何人推荐,都说得明明白白。

姜姮听着,也点着头,算是了解。

皇家的子女都是金贵的。

先帝尚在世时,就因这老来子,欢喜了好几日,还破例在未瓜熟蒂落时,晋封了王美人。

过往时,亦有妃嫔只是布衣出身,却因生育皇子皇女,连带全族人升官、封爵,一飞冲天。

眼见将进一步母凭子贵,结果靠山倒了,这个本该万众瞩目的金疙瘩也被遗忘了,难怪这王美人会火急火燎。

“为何偏偏想起了本宫?”姜姮施施然坐下,笑吟吟问。

“能留下一条命来,还不知足吗?”

大周旧俗,无子女的妃嫔,或遣出深宫,与青灯古佛相伴一生,或殉葬。

那一位迟来的皇子,虽未为其母亲带来满族荣耀,却也保住了她性命。

“殿下……妾……”

王美人喃喃,眨着一双漂亮眼眸,像是箭簇之下,只会恐惧,无处逃脱的鹿。

姜姮见着,感到厌烦,王美人最初承宠,正是因一张肖似纪皇后的面庞。

对于那位英明父皇的一点玩心,从前的她能无视于睹,如今学会了斤斤计较。

“本宫不欲见她。”姜姮蹙着眉,懒懒的做出了吩咐。

宫人一时不知是何意,愣在原地,是姜姮直言后,众人才匆匆扯过一张绸布上前,草草将王美人面庞蒙起。

王美人并不挣扎,只顺从的,配合着宫人的举动。

等自己被裹得面红耳赤,如阶下囚一般时,她深深垂下腰,磕着头:“求殿下怜惜吾儿。”

“若本宫要你的命呢?”姜姮轻笑。

王美人沉声:“只要我孩儿能活下去,死有何惧?”

姜姮深深望她一眼,忽而笑出声,是心情见好,也愿听她请求:“说吧,想求本宫做何事?”

她以为,无非是爵位、封地之类的琐碎,人人都是求富贵和权势,得了富贵便要淫奢,有了权势就会欺人,总是作恶。

可“人之初”,或许真就是“性本善”,对于一位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她不是不可以顺手推舟,做个好人。

姜姮软了身,倚在榻靠上。

王美人:“请殿下保全吾儿一命。”

姜姮眉头紧蹙。

“请殿下救救我儿……”

王美人抬起头,眸中淬着火,几分咬牙切齿的怨恨,几分死而后已的果敢。

“救?”姜姮缓缓念出这一个字,不懂为何。

先前,她只当王美人几句话语,是表忠心、言诚恳,就算浮夸,也是情理之中。

可她说了数次。

“有谁害他,还是他要死了?本宫又能如何救?”

姜姮笑问,像是漫不经心。

“殿下,阿稚不过满月……”

王美人期期艾艾地道,正要说出来龙去脉,请她“辩忠奸”这时,却有一阵阵“陛下金安”如春雷不期响起,不一会,黑云暴雨也来,淹没人语。

姜姮再留心侧耳,却见王美人面色惨白,目光黯淡,连唇也在瞬间无了颜色。

姜钺上前,长身玉立的一道,唇红齿白的一笑,自然而然立到了姜姮身前。

轻轻唤着:“阿姐数日未出宫了,不如趁着今日天晴,和朕一道出游?听闻邙山上花儿全开了,漫山遍野的红,极美呢。”

姜姮掀起眼,“北邙山头皆是土,一片片的旧墓新坟,说赏松柏,还算合情合理,又何来的红花?”

姜钺轻轻“啊”了一声,很懊恼般,就飘似的上了前,还未听见脚步声,身已到了姜姮左侧。

一边习以为常地执起她的手,用五指去缠着五指,一边毫无愧疚之意的坦荡道,“那是朕记错了。”

“阿姐想要去何处?无论何处,朕都会陪着阿姐的。”

他总将这些缠缠绵绵的誓言随口说着,听多了,也就被当做了寻常。

姜姮不在意,也随意敷衍着,一双美目扫过长生殿众人,最后落在王美人身上。

继续问:“你方才想言何事?”

王美人看她,又飞快看了姜钺一眼,垂下头,不复方才的勇气。

姜钺只轻飘飘地望了她一眼,继续扬着笑,缠着姜姮:“阿姐,这人是谁?你不应允朕的请求,是因她吗?”

低低笑了一声,双眼弯弯,孩子般的直率模样,“那她当真可恨。”

“陛下……”

姜姮轻叹一声,伸出了还未被他缠住的空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小皇帝漂亮的脸蛋。

“阿姐。”

姜钺笑意更深,微微歪着脑袋,顺势贴上这温暖手心,眨着眼,视线专注又纯粹。

不是忘了礼仪尊卑和帝王权威,而是从未在意,从不在乎。

帝王的真心,多难得。

姜姮笑了笑,声中有真切的困惑:“是谁?”

姜钺一愣,也真心实意问:“什么?”

姜姮似笑非笑,“这长生殿中,是谁与你通风报信?”

“虽说,你才是这九五至尊,我不过依附你的公主罢了,此人所作所为,算不上吃里扒外,可本宫……实在难过。”

长生殿宫人皆垂下了头。

若无有人通风报信,怎会王美人前脚来,皇帝后脚到?

若无人时时刻刻都留心着主子踪迹,然后禀报至崇德殿处,他怎会在偌大的长安城中,轻而易举寻到姜姮的去向?

到这时,王美人欲言又止的,究竟是何事,也呼之欲出了。

这位母亲,怕她孩子会死于非命,而能让她又怕又惧的,只有帝王。

“陛下可以直接问我的。”姜姮轻声细语,“您是陛下,我见了你,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必多此一举?”

“阿姐……朕只是……”姜钺难得心慌,快速想着应对之举。

处死?推脱?

一句话而已。

可一个宫人,是算不得什么的,捧高踩低,更是人之本性。

阿姐怎会因此恼了他呢?

那一双眸色冷淡的眼,又落向了王美人。

其实,无论是这位最尊贵的兄长,还是曾最为受宠的长姐,都未关怀过她的孩子,更别提见过。

姜钺轻声问:“阿姐,能与你相亲相爱的,只有朕一人。也只有朕,是你血肉相连的亲人。”

“是如此吗?”

姜姮凝视他,言简意赅:“是。”

姜钺笑,“朕也是如此想的,这天底下,能让阿姐在意、回护的,只有朕一人,能让朕亲爱、敬爱的,也是有阿姐。”

姜钺说得字字清晰,又不紧不慢,仿佛回到启蒙时,只有如此缓慢的,一遍又一遍诵读着,才能明晰文章句读,了解圣人之理。

“他们是父皇的子嗣,却算不得朕的亲人。”

他甜甜一笑:“那他们,生了,死了,又与朕何干?”

姜姮沉默。

在她沉溺富贵所、温柔乡的日日月月中,外界风云依旧。

只这次,长生殿庄严的大门,未能挡住这潮湿的水汽。

王美人大嚎:“陛下!阿稚才满月……阿稚无辜啊……”

她手脚并用要往前爬,不知是谁上前,先扯住了她的身,又捂住了她的嘴,那张绸布缠住了她的脖颈,求饶求生的声响都被挡住,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呜声,不绝

于耳。

“阿姐,她太吵闹了。”姜钺用黏黏糊糊的腔调,轻轻巧巧地抱怨着,又伸出手,想要牵她。

姜姮淡淡瞥去一眼,只问了两个字:“原因。”

凡事必有因,无缘无故屠戮兄弟姐妹,是遗臭万年的。

姜钺一怔,歪着脑袋,思索片刻,认真回答:“阿姐,圣人不是说了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既然这天下都是朕的,他们也是朕的臣子,朕有何旨意,他们自该臣服。”

姜姮听着,未置一词。

姜钺缓缓蹙起眉,很不悦,也有点委屈。

“好吧,就是前几日的事。朕封赏了他们,这是恩赏,他们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联合起来,要声讨朕!”

笑,“阿姐……朕不是泥人捏的菩萨,没办法宽宏大量。”

“所以,你下旨坑杀?”姜姮平静问。

姜钺睁大眼。

“北疆三郡,苦寒之地,流寇横行!如此之地……不是贪恋荣华富贵,是活不下去啊!”

不知何时,那本是细细织就,密不透风的绸布竟被王美人硬生生撕裂了,喊叫声不再受阻,便震耳欲聋,与此同时,她两手一振,甩开了身后人,又哭喊着,面目狰狞上前。

姜钺一脚踢出,直踹胸口。

王美人倒地,还在奋力往前爬行,还在喊:“陛下,妾身无心作乱,只阿稚年幼,恐怕还未至北疆,身子便遭受不住。”

又有数人齐齐上前,一同阻挠。

“更何况,北疆三郡太守皆已死在流匪刀下,若无兵卒陪护左右,我等前去,就是白白送死……”王美人一边挣扎,一边诉苦,可怜又可悲,说来说去,都是新令的事宜。

不算奇怪。

都姓“姜”,都是宗亲,没道理因血脉的浓淡而分个情疏远近。

那些远亲因为忤逆政令,而被斩杀于城门。

同父的兄弟姐妹,又凭什么被轻饶?

“陛下!您只给了我等死路一条!”

……

王美人嚎着,也愤怒着,“若陛下还在,怎会见您屠戮手足?”

这一声“陛下”,是先帝。

这位王美人慌不择路,口不择言,竟想拿死人来压活人。

“阿姐……”姜钺小声唤她。

姜姮垂下眸,冷淡:“你们就见着她在长生殿放肆吗?”

有一条规矩,早在无声无形中,就约定俗成了。

哪怕人人都知,皇帝才是这至高无上者,但皇帝要敬爱长姐,人人也要跟着装模作样。

当姜姮真正出声后,这满殿的宫人才实实在在动起了手,也不再有所顾忌。

不过几息,王美人就被彻底捆起,嘴上也被塞满了裂绸布,无法动弹,无法言语,连稀碎声响也流不出来。

宫人立在两侧,悄无声息,殿内全然安静,只剩两个会说会笑的“活人”。

“阿姐,朕就知晓,你最识大体,最最好了,许多人都不愿推行新令,还要想方设法阻挠,一群蠢货,阿姐,你是不同的……”

“阿姐……”

“阿姐。”

……

姜姮无心听,对于新令,她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好坏之分,但她清楚一个道理。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走到了风尖浪口,就只能继续走下去,至于粉身碎骨……她不认为,自己和皇帝会被逼到这一步。

生而受宠,天生富贵的昭华长公主,有傲然向前的底气。

那就继续向前。

姜姮松开了手,不知何时,衣袖就被捏皱。

姜钺还在嘻嘻笑笑,根本不忌讳说那些腥风血雨,还将几位叔伯的事,当做笑话讲给姜姮听。

“祖宗?这群祖宗们,说不定骨头都碎成渣滓了。他们说,祖宗会教训朕,朕便先送他们去见祖宗……”

“北疆?”姜姮问。

这两字,方才在王美人口中出现过。

姜钺未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此地,一顿:“嗯……天下可封之国不多,北疆地广,正合适。”

若无其事般问,“阿姐,是觉得不妥吗?”

姜姮反问:“有何不妥?”

“听闻,那个罪奴跑回了北疆。”姜钺试探说道。

细细打量姜姮,见她面不改色,姜钺又笑,“不过,估计他早死在流匪手中啦。”

说的同时,目光依旧直勾勾,嘴角笑意更深,“他惹了阿姐,活该死无全尸。”

“是朕不好,再不提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