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这深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人人进来,都会变成另一幅刻薄寡恩的模样。
可偏生他与姜姮,是生于此,长于此,淹没于此,逃不出,离不开。
姜姮若不长成今日模样,二人又何来的相聚?
她又如何能安稳度日?
姜濬闭上了眼,下意识的,紧紧握住了姜姮的手。
一声闻不可闻的“抱歉”悄然出现,还未被听清时,他便换上了另一幅面孔。
和煦,温润,且美好。
姜姮不知他心中所想,玩着他的手,摸着他的厚厚的笔茧,思索另一件心事:“我想由你来教导阿稚,令姑虽博学,但在学识和谋略上,远不如你。”
“他到底是皇子,再一两年便要启蒙了,总不能再养出个骄纵性子。”
“还是你来,我才放心。”
插手皇子的启蒙和教学,无非就是换了个途径,踏入这朝廷纷争。
更何况,阿稚身份本就特殊。
姜姮正想再说些什么,劝他、哄他应下这苦差事。
理由还未想到,姜濬先出声:“好,我答应你。”
姜姮意外,撑起上半身,扑闪着眼,直直看他。
姜濬笑,“怎么了?只求他不要学了你的淘气。”
姜姮摇了摇头,甚至忘记为自己辩解,继续看他,是想听个真心话。
真心话?
姜濬垂下头,轻轻抿着唇,目光清润又坦然,“我想常常陪你,总该名正言顺些。”
姜姮怔了许久,双手一时不知该放在何处了,又觉得今日忘点“引梦”,实在不该。
想来想去,最后,只微微一笑。
姜濬守规矩,哪怕如今诸侯王身份之外,又多了皇子师的身份,也还是守着宫中规矩。
他这样的外人,若无皇帝的旨意,是不能留在未央宫过夜的,哪怕姜姮以昭华长公主的身份下旨,也是如此。
姜姮对他的“墨守成规”颇有微词,但考虑到,最初时便放纵了他,再出尔反尔,不是好事。
只好哑巴吃黄连,苦着一张脸,将他送到了长生殿外。
姜姮问:“明日可否来见我?”
姜濬笑答:“自然。”
姜姮追问:“后日呢?”
“也是如此。”姜濬继续道。
“那……”姜姮正要明日复明日,转念,又笑着,“你先前也是如此说,我可不会被你再轻易哄了。”
姜濬不知,自己在何时也说过这些话,但为何要解释、争辩呢?
“是我不好,请留我一扇小门,日日负荆请罪吧。”
他轻轻一笑,端的是风流倜傥,宛若仙人降世,叫四周本就是一心二用的小宫人们,更是看直了眼。
姜姮不悦的扫了一眼过去,她们又伶伶俐俐做起了手上的活,仿佛个个都成了瞎子、聋子,看不见美人,也听不见仙籁。
姜姮收回视线,又道:“这次,你说好了‘日日’,可别悔改。”
她的确是太纵容这群小宫女的,养得她们人人都有几分胆大。
当下,便有人暗戳戳挤着身边伙伴,望着他们,窃窃笑着。
姜姮也不是害臊,只是不喜欢姜濬被人看着,可若是把他的脸遮起来,自己也没法子盯着他瞧,只好将这个念头作罢。
姜濬但笑不语。
他离开了长生殿,由宫人引着路,从南门处出宫。
月明星稀中,那小太监腿止不住发颤,姜濬询问一声,得知他肚子不舒服,便主动放他离开。
“这条路,我走了许久的,早已熟悉,你且去吧。若还难受,可去寻一些草药来。”
他当下报出了几味草药的名目,还各自讲了几个易分辨的特征。
宫人在宫中,哪能请得动太医署的大人们?平时若病了伤了,要么生生熬过去,要么就随处抓点草药,不管有没有用,吃了便算和阎王抢命了。
这几味草药是寻常物,也是救命药,这小太监连连磕头,恨不得当场为他出生入死。
姜濬微微侧开身,无意做他人的再生父母,更无心玩弄他人的生死。
方才一言,只是顺手而为。
小太监离去了。
南门就在不远处,姜濬却未继续往前走。
温和明亮的烛光,透过灯壁上的仕女图,照明前路。
他看了眼宫灯,又抬起眼,眸光如影,都是淡且晦暗的一道。
声也清冷,“朱大人,好久不见。”
朱北带着诧异,从暗中走出来,看他许久,“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原来,代王殿下,是早发现了我,才装模作样?”
“那小太监,可就真将你视若神明了。”
姜濬神色淡淡,并未辩解,只问:“朱大人,为何跟了孤一路?”
听了这声“孤”,朱北像是才想起他的身份来,不紧不慢行了个礼,拖长调子:“小人见过代王殿下。”
又笑,“那代王殿下,为何又要支开那小太监,与在下相见呢?”
姜濬直直看他一眼,眼中并无厌恶,也无冷意,仿佛只是看见了一棵树。
甚至,连树都算不上,仰视高大的树,他会感叹岁月独独不饶人,俯视矮小的苗,他会思索万物生长的规律。
可看朱北的这一眼,却是毫无情愫。
好似他,不过一件死物。
姜濬道:“你可争权,可夺利,人心本浑浊,欲望亦无罪,只你千不该万不该,将你的心思,打到阿姮身上。”
“朱北,你可知罪。”
风吹过,六角宫灯缓慢旋转,光与影交替出现,只他的声音清晰又明确。
朱北像是被姜濬吓到,身子发着颤,双腿又没了骨头,从中一弯,就要下跪,眼见下一瞬,他就该诚惶诚恐地求饶了,可双膝刚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还未俯下身,也没做足模样,他笑出了声,实在忍不住。
朱北缓缓站起身,扬起手,轻轻拍去膝上看不见的灰尘,掀起眼,眸中有戏谑的笑意,“抱歉哈代王殿下,见着你,这双腿便不听使唤,跪不下去了。”
“不过,相比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一个小小的失礼之罪,算不得什么吧?”
姜濬平静望着他,仿佛只听见了一句稀疏平常的话语。
朱北看着他,又瞧了瞧四周,恍惚又再现了当日情景,忍俊不禁。
其实不是同一处,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呢?
只宫中各处建造向来都都按一定规制的,所以,在这相似的高墙下,相似的地砖上,才给了一点模糊的似是而非感。
“代王殿下,您到底图谋什么呢?”朱北困惑至极。
世上之事,一旦发生,必然会留下痕迹。
这痕迹太微渺了,若不仔细查询,便寻不到,可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正如二十三年前,那道举国欢庆的喜讯。
如果不是朱北多嘴问了一声,谁还会知道,孝文皇帝一朝时,那位素有贤德名声的继后纪氏会与其兄私通?
哪怕在其成为太后,权倾朝野后,也并未断了联系,甚至因大权在握,而更无所顾忌。
“你未曾与姜姮亲近过吧。”
朱北明晃晃将姜濬上下打量,不解问,“既然你与她并无血缘,你又在顾虑什么呢?”
想要得到姜姮的芳心可不容易,可姜濬非要立贞洁牌坊,欲说还休,以退为进,至今二人,依旧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至于他这心是否乱了,就不得而知。
朱北在心中鄙弃他的优柔寡断,于是话更直白,恶劣一笑:“就算你与她是亲叔侄又有何干?代王殿下,您别忘了自个儿的出身,人可不能忘本。”
“想当初,孝文太后待您也是极好的吧?否则怎会,宁可赌上满族的性命,也要将您推上皇位?”
第86章 过渡小小过渡章节
连珠走入了长生殿,第一眼便瞧见了零落满地的珠玉、花瓣,一室奢靡。
每每朱北来过,这长生殿就会变成这幅模样。
她不由得皱起眉,一边随手整理着物件,一边轻声说道,“殿下,朱北此人心思深沉,您……还是与他少往来,才算好。”
姜姮笑了笑,并不在意。
自朱北第一日出入长生殿时,连珠便说过此话,正如文官武将泾渭分明,寒门世家各自为营,这二人,一人温和良善,一人唯利是图,本就是合不来的性子,又都停在了姜姮的身侧,自然难得一个和睦。
姜姮托着腮,看连珠有条不紊地打点着长生殿的一切琐碎,猫儿似得唤了一声:“连珠……”只是唤,也不多说。
她是有这个习惯的,一旦情绪高涨,嘴、鼻、眼便都闲不下来,哪怕无事发生,也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好叫亲近人,也知道她的好情绪。
连珠来时,已经从小宫女口中,听闻姜濬前来拜访一事,当下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复,并未追问,也未再提及朱北。
等到殿内干净,小宫女们又各自散开,去做手上新派的活计,连珠绕了一圈,若无其事地关上了四处的门窗,似乎也只是因为,殿中新点了引梦,不想叫这清香逃散。
她不紧不慢将这些琐碎事亲自收拾干净的同时,姜姮心头,那一点点因姜濬识趣所带来的欢喜,恰好被品得干干净净,再无可想之处了。
她略有怅然若失之意,但因清楚来日方长的道理,并未因此失态,懒着身子继续窝在原处,不愿动弹,对这熟悉的景色,也无了好奇新鲜心思,缓慢将视线收回。
连珠上前时,正好见她盯着手腕,若有所思。
那段洁白光洁的手腕上,有一点乌黑的痕迹,像是执
笔书写时,不留心便沾染上的墨渍。
但墨渍能洗去,这一点痕迹,却是长长久久留在了姜姮身上,常有人会不经意看见,随后用目光问询,可她从未提起过,这道痕迹的来龙去脉。
“殿下。”连珠唤她。
姜姮坐直了身,清楚她要说正事,目光冷清,注视着四面的窗,是提防隔墙有耳。
连珠俯身,将她身后的靠枕摆正,有意无意的,靠到她耳旁,是为留下微不可闻的一语:“殿下,已经寻见他的下落了。”
随后,又站起身,冲她笑得温柔,恢复了往日的声量,“殿下,家母近日多病,缠绵榻上,还许我出宫,照拂一二。”
姜姮微微扬起头,浅如琥珀的瞳孔之下,是超出年纪的冷静,她未想到,会如此快听到那人的消息,简直是如有天赐。
连珠微不可闻对她点点头,轻轻伸出手,将她耳侧的发,捋至耳后,眸中是如出一辙的果决和坚定。
片刻之后,一道浅色的身影从长生殿内走出,小宫女们早已得知连珠家中的不幸事,那位夫人也是姜姮的乳母,因抚育公主的功劳,而被封为了孺子。
出于对连珠的喜爱,和连夫人的尊重,平日总爱多言的她们,都默契地安静了下来,不去关怀,让悲痛暂且无声。
借着连珠的身份,姜姮并未惊动任何人,便很顺理成章地出了宫。
宫外有人接应,她进了马车,不一会,就到了长安城外。
这是一座凿山而建的诏狱,曾经用于关押前朝那些不肯受降的贵族,等到了孝文皇帝时,因其实行仁政,大赦天下,又空置了许久。
当然,只是传言中。
姜姮下了车。
驾马之人是长生殿养在宫外的门客,也是一位有勇有谋之士,恭敬道:“殿下,那人正在此处,上林诏狱外的守卫,是每三个时辰,轮换一队,眼下只剩一个时辰了,请您尽快。”
因为身份缘故,也因她难以时常独自出宫,所以,即使名义上她有门客百人,实际上,她亲眼见过的只有寥寥几位,大多时候,都是靠连珠私下招募,小心来往。
而此人,在此之前,姜姮并未见过他。
但用人不疑,她并未有所犹豫,当即准备前进,哪怕并无人陪同。
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是那位还未被她记住名字的门客。
她掀起了帷幕,露出一张略显平庸的脸,唯独一双带着细纹的眸子,沉淀了过往的艰险,酝出年岁的宽和,她道:“殿下,小心。”
姜姮看着她,点了点头。
初进诏狱时,四周是昏暗的,两侧石壁上刻着大周律法数条,只都模糊不清了,更有密密麻麻青藤枯枝歪七扭八垂下,将其遮去许多,而愈往深处走,光线愈黯淡,逐渐便难以看清前路,正如传言中所言,是荒废了许久的模样。
姜姮脚步不停,也不觉可怕,只是脚底不断传来微微疼痛,是太久未穿这寻常木屐鞋。
大约是一人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远处终于有了些许的光亮。
姜姮才发觉,原来两侧之景早已变了模样,不再是肃然的石墙,而是一间又一间,空荡许久的牢狱屋子。
绵延不绝,怨气不止。
咒怨若能育鬼,此地万鬼夜行。
曾有成千上万人,伙同父母兄妹,被关于此,葬命于此,从此与千秋万载的荣华富贵,再无干系。
而使他们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是大周的先祖,姜姮身上所流的,便是他的血液。
可姜姮对鬼神之说,向来敬而远之,不全信,也不全然不信。
此刻,是她不信时,便心无杂念,一心一意往前,知道看见那道身影。
大概在修建这诏狱时,是将此山凿开、贯通了。
所以,在这最深处的牢房,反而能见些许天光,一簇,正好直直落下,落在那人嶙峋的背上。
“殷凌。”姜姮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身,直直看过来。
姜姮上前一步,挑着眉,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也说不出是可惜,还是庆幸,只感慨一句:“你怎么没变多少?”
第87章 疯了姜钺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说不变,是不可能的。
他的发变长了,不正冠,不束发,只杂乱无章落在身后,落在素净的囚服上。
乍一看,是毫无世家公子的风范的,可细细瞧,那双眉眼却更为沉静。
是褪去了年少轻狂。
也是该如此的。
算算日子,已经快一年。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榻了。
至今,绥阳侯府内,早是枯草断茎。
只是姜钺一直没有下旨,底下人也不知该拿这殷氏余孽怎么好。
若说他该死,为何被遗忘至今?
若说他不该死,朝中可再无了殷氏一族,就连殷氏祠堂也被砸得稀巴烂,不让任何人祭奠。
在琢磨不透中,人们只好将殷凌当做看不见的一道魂,每日吃喝照常供给,不叫他饿死,也不当他是活着的。
许久未开口,再出声,便艰难了很多,似要将嗓子生生撕裂了,才能从中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殷凌平静发问,似乎不觉自己是阶下囚:“姜姮,你为何而来。”
“救你。”姜姮没有犹豫,掏出连珠塞给她的钥匙,皱着眉,努力开着锁。
殷凌冷笑一声,“我凭什么信你?”
姜姮瞥他一眼,“你可以不信我,如果你想在这个地方待到死。”
殷凌默了一瞬,声音低哑:“殷氏一族呢?我姑姑呢?”
他是被单独关押的,自从关在此处后,就与外界再无联系,更不知那道旨意是真是假,紧接着又会发生何事。
说到底,是他心存侥幸。
因为殷氏一族的根深蒂固。
也因为他活到了现在,见到了姜姮。
姜姮如实相告,又补充道,“‘勾结狄人’和‘谋逆’二事,或许是莫须有,但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们殷氏一族做的脏事可不少。”
“至少,长安城的百姓,无一为你们哀悼,反而是一片叫好之声。”
她没有添油加醋,同时手不停,继续开着锁。
当锁落下,铁门打开后,她诧异发现,殷凌久未出声,竟只是安安静静看她动作了许久。
像是在日日夜夜的苦闷中,早已默认了全族被灭的噩耗,再听见时,也没了满腔的悲痛,供他痛哭流涕,做疯癫妆。
姜姮故作轻松,喊着他:“你无需恨我,下旨诛你全族的,是皇帝,建言献策的,另有他人。同你一样,本宫也是无辜的。”
殷凌抬起眼:“为何救我?”
姜姮勾着嘴角,笑意却是若有若无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你差点做了夫妻,救你一命,是我有情有义。”
信姜姮有情有义,不如看六月飞雪。
殷凌不信这种鬼话,可他……的确不在意殷氏一族。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中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殷凌还是家中二公子时,便见过族中不少的腌臜事。
族老为了侵占寡妇的土地,将人逼死;小辈接着殷氏的名声,耀武扬威;就连他的父母,向来偏爱兄长,为了兄长的世子之位,做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如果论法,他们早该死千遍万遍。
只是论情,殷凌才割舍不下。
殷凌看了姜姮一眼。
他本以为……他能改变一切,不至于让殷氏一族,走到覆水难收的一日。
殷凌走出了铁门,跟在姜姮身后,一道往外走。
一路上,他都沉默不语,似乎毫不在意,自己会被带到何处。
多言疑心的,是姜姮。
她笑了笑,还在说,“你当真不记恨吗?死的人中,可是有你的父母兄弟的。”
殷凌太冷漠了一些,哪怕被不见天日的,关了这许久的日子,也不至于完全将他的脾性改去。
殷凌垂下眼:“若我说一声‘嫉恨’,你就该杀了我吧?”
姜姮手心,躺着一道小小的银光,正是匕首。
这匕首,不过拇指大小,能缩回手镯中,很精巧一枚,却足以杀人于无形中。
“是宫中人新献上来的小玩意,挺精巧的吧?”姜姮若无其事地笑着,说着,她将这匕首略略举高了一些,在殷凌眼前挥了挥,又演示般,将其扣回镯中。
“挺精巧的。”殷凌瞥了几眼,附和一句。
姜姮又笑了笑,继续试探:“所以,你真不怨怪?”
殷凌淡淡道:“不至于怨怪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说在朝中,再不可见殷氏一族的影子,可细细论过去,又有哪家哪户,与其从未有
过往来呢?
他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知殷凌的死讯,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落魄。
姜姮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朝廷中,为她做事,又不会屈服于帝王威严之下的人。
思来想去一圈,殷凌成了不二之选。
她是有几分利用心思在的,可也不愿意放虎归山。
直到十几日前,杀了殷凌以绝后患的念头,也还在姜姮心头徘徊。
叫她改了这念头的,是因一件事,或说一个人。
殷凌那位表妹没有死,她得知了殷氏一族的事,兜兜转转,找到了连珠,并将知道的事,完完全全告知了她。
据说,是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是殷凌救的她,又把她送到了城郊,给她留了一笔钱财。
不为男女私情,只是不愿见她无缘无故死在长者的贪心中,为此,殷凌和父母决裂,甚至被族谱除名。
如今,殷凌虽还有“殷”这个姓氏,却早与殷氏一族再无瓜葛。
只不过,并无几人知晓此事。
“所以,那日,你在骗我?”姜姮后知后觉,出声问。
殷凌斜眼看她。
姜姮仔细回忆,“你说,只要本宫嫁过去,便是殷氏主母。”又笑,“可你父母心心念念的继承人,是你兄长,而不是你。”
“不是骗你。”殷凌顿了一瞬,可再多的话,也没有说出口了。
可有些话,是无需明说的。
比如,他要如何才能成为世子,又要如何应对父母。
幸而,那些人都死了,他也无需应对了。
说得直白些,姜钺的所作所为是替他快刀斩乱麻,解决了心头一大患事。
在长安城中,为夺取家产,兄弟阖墙的事并不罕见。
“荣华富贵,本宫会给你。”姜姮忽而道。
殷凌安静片刻,答:“好。”
姜姮心满意足。
姜姮绝对不会对殷氏二公子伸出援手,却很愿意拉拢殷凌。
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一件囚服,一件素衣。
仿佛忘了上次并肩,是凤冠霞帔,是要举案齐眉。
到了诏狱外边,那位女子还在等候,殷凌上了马车。
姜姮道:“她会带你回长安城,至于再见,自会有时。”
殷凌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眸中并未流露痛恨或畏惧,他听着姜姮的嘱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殷凌回到马车内,驾车女子双目灼灼,略微紧张地唤着她:“殿下……”
姜姮摇摇头:“按事先所言,各自行事吧。”
随之,她望向一旁。
帝王尊驾,要车马,要器乐,要伞扇。
茫茫荒草上,除卫兵半新不旧的铁色盔甲外,寻不见更多张扬异色。
所以,姜钺又是私下出宫。
近百位的卫兵让开了道,供马车离开。
四面的杂草被风吹拂,野蛮舞动。
姜姮迎着风,缓步走上前,姜钺立在原地,一见她,便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又习以为常地拉起了她的手,一道往轿辇处走去。
“陛下何时来的?”
“就在阿姐之后。”
姜姮实在好奇,便直接问了:“又是谁与你通风报信?”
此次事,是她私下策划,并与连珠筹谋,长生殿内绝无第三人知晓。
“阿姐。”姜钺抿着唇笑,“你忘了,寻常车辆是不得出入宫廷的。”
宫规森严,向来如此,唯有长生殿,是例外。
“今后阿姐要出宫,记得带上几人,朕也好安心些。”
载着殷凌的马车,化作沙砾般的小点,消失在草径尽头。
他的身份到底特殊,姜姮是想好了辩解的话的。
可再一想,却觉得没有必要。
欲盖弥彰,只能骗傻子。
这天底下,是没有那么多心甘情愿的傻子的。
“我想要举荐殷凌。”姜姮直直道。
姜钺答:“好。”
“他可为卫尉。”姜姮继续道。
卫尉掌管宫门警卫,是重中之重,非帝王心腹,不得担任。
“阿姐信他吗?”姜钺轻声问。
姜姮不答。
姜钺像是笑了一声,自顾自说了下去,“只要阿姐信,朕便信。”
三言两语,翻天覆地。
姜姮看着姜钺的后背,他早就比她要高了,背还是有些单薄的,罩在宽大又繁琐的衣物中,一阵风吹来,便能勾勒出纤细模样。
“陛下……”
“阿姐许久未唤过朕阿蛮了。”
二人同时开口。
姜姮停住了脚步,姜钺随之驻足,却未转身看向她,依旧维持着旧姿态,只牵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她在一步一步瓦解他的权利。
插手选秀,养育小皇子,扶持殷凌……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他本可以阻止。
但没有。
其实,她不打算挑明的,想让一位帝王,向你坦露真心,无异于剥开他的皮肉,要他的命。
只是,今日的一切都太水到渠成,没有留下丝毫,可以隐藏野心的空隙。
于是,她也问出口了。
姜钺听清楚了这个问题,似乎陷入了茫然,低垂着脑袋,缓缓转向了她,低低地唤了一声:“阿姐。”
距离二人争吵,已过去了二十三日。
这二十三日之间,二人之间,再无见过一面,再未说过一句话。
可他曾说过的。
说过要与姜姮日日相见,永不分离。
怎么会变成今日这番局面呢?
有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中翻涌而出,姜钺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一字一句道:“阿姐,如果要你与我生疏,我宁愿不要这个位置。”
第88章 有权越殂代疱
姜姮本来想将姜钺送回崇德殿休息,可他不愿,未明说,只将这份心思藏在眉梢眼角处,安安静静的,等着旁人猜。
姜姮看到了,一言不发,将他领回了长生殿。
曾经的姜钺是时常来长生殿的,不同其他皇子皇女,他并无母后可寻,幸而有个同母所生的阿姐,依旧为他留了一处地,让他只做姜钺,而不是太子。
是后来君臣有别,多了规矩和束缚,才没了往日的肆意。
姜钺躺在榻上,凝视她许久,恋恋不舍,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阿姐……”
姜姮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歇息吧。”
“阿姐,我当真知错了。”
“我知道。”姜姮垂眼,安抚:“先不说这些。”
姜钺小心翼翼道:“阿姐,你莫离开。”
姜姮平心静气答:“好。”
姜钺点头,舍不得闭上眼,迟疑地松开了手,还有几分惶惶不安,似乎生怕眼前一切,又是一场镜花水月。
姜姮坐在一旁,安静地陪伴着。
少年人的唇全无血色,惨白之下透着一层紫,像是一具刚从腥臭泥土中挖出的尸体,还未脚踏实地,就被推至了万众之巅上,在瞩目和烈阳中,生来死去。
可生死,都要痛彻心扉。
就在方才,姜钺做出一个决定,中止新令
在满朝文武王侯的怨气下,这位年轻的皇帝已压不住涛涛而来的议论声了。
前不久,更有官员上书,仿佛是想好了留名青史,也就不吝啬一条性命,笔墨肆意,将姜钺指名道姓的骂,更在文中,提到了皇室中人,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脏事、臭事。
他服软了,登基以来的锐气和志气,都被磨灭。
可凡事,都不是一个念头一句话,就能轻易决定的。
新令中止后,那些诸侯王是该返回旧国,还是留在新地?百姓新税,又应交给谁?
桩桩件件的事,形形色色的人,都需妥善,又是一场麻烦。
这世上,哪有事会不成不变呢?近百日,足够了,更算不上朝令夕改。
正如默许新令推行,姜姮也默许了新令终止。
许久后,姜钺安然入睡,姜姮走出正殿,一眼便见到了候在一旁的朱北,并不奇怪。
作为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若是见不到他,才是罕事。
朱北放轻步子上前,目光更直白了些,如丝如缕,轻盈又缠绵不清的绕在她身侧:“殿下不奇怪吗?新令推行已三月有余,事早已做了,人也杀了,时至今日,眼见一切都将尘埃落地,为何又要中止”
姜姮面不改色看他一眼,奇怪他,也奇怪他口中所言。
朱北轻笑:“前几日,陛下孤身一人在崇德殿长坐许久呢。”
姜姮直接问:“是何人求见过陛下?”
“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朱北低低笑了一声,“只是一个探子。”
探子?
姜姮挑起眼。
朱北神色自若:“韩王欲图谋反,勾结了韩地不少人,听闻,另有几位诸侯王也已响应,朝中更有几位大臣参与其中,是准备通风报信。”
“那些探子都是潜伏许久的,幸而他们禀报得及时,要不然,是大祸临头呢。”
“韩王?”
“正是他。”
对于朱北所言,她将信将疑,可谋逆这样的大事上,他是不敢撒谎胡诌的。
姜姮想起了一张很是慈祥的面庞,此人是先帝庶兄,平日爱游山玩水,也爱品茗作诗,并不像一个有野心有手腕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若无新令,他们会有今日之举吗?
姜姮轻拧着眉,隐约明白了姜钺的异常,相比看不见摸不着的威吓,显然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威胁,更能叫人下定决心。
朱北又道:“不过还请殿下放心,想来此时,齐王一行人已被拿下,其同党,也尽数伏诛。”
姜姮平淡问:“为何将此事告知本宫?”
不同于姜钺对长生殿的渗透和了如指掌,她对崇德殿内的风吹草动,却是知之甚少——姜钺无心也无这个本事,去做这些四处防人的事。
是先帝。
自先帝起,不止崇德殿一处,这两宫也成了铁板一块,除了帝王一人之外,其余人皆为臣、为奴,更别说与帝王争权。
就如今日齐王一事,若姜钺有心遮掩皇室丑闻,恐怕她就要被瞒得严严实实,直到此事彻底平定。
“因为是殿下您。”朱北轻声,“小人是忠于殿下的。”
姜姮止住步伐,仔细看他。
朱北微微一笑:“殿下信吗?”
姜姮似笑非笑:“你且说说,何为‘忠’?”
朱北像是认真思考,才作答:“一心一意。”
一心一意,只忠一人。
他本该忠心的那一人,眼下还躺在不远处,只隔了几道珠帘,几处软纱帐子,若细听,还能听见他有起有伏又很是不安的呼吸声。
姜姮觉得有意思,这世上鲜少会有美而不自知者的,她幼时便被夸可爱,长大后,也有不少浪荡子前仆后继向她示好。
于是,她在男欢女爱一事上,很是开窍。
朱北那视线太赤.裸,或许是仗着四处无人,便不加遮掩,直直望她,可他是仰视。
作为奴才,他早早学会弯下背脊,小心伺候主上。
如今这一眼,算是刻意。
总不能无缘无故,就献上一颗忠心。
总该有一个名头,可以高尚,也会低俗,都合情合理。
姜姮知道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一边好奇一边笑:“你如今,也会有如此念头吗?”
朱北不恼也不羞:“估摸是入宫太晚。”
入宫太晚,净身也迟。
只斩干净了身,没能除干净念头。
姜姮又忍不住笑,朱北不得意也不惶恐,恭恭敬敬弯着腰又侧开身,亦步亦趋跟着她。
太医署大小的官员自接到召令后,便急匆匆赶来,眼下早已在长生殿外头准备着,见姜姮出现,齐刷刷下跪行礼,却并不知,她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姜姮扫过一眼,视线停留在一张嫩生生的面庞上:“你是?”
一时却无人应声。
还是一人暗戳戳用胳膊肘推搡了身侧人后,众人才注意到这位跪在最右边的小太医。
张安世未想到自己还被姜姮记着,连滚带爬般上前,踉踉跄跄跪下。
“臣张安世见过殿下!”
姜姮“嗯”了一声,思索着,为何会觉得此人面熟。
张安世也愣着,浑然不知被能贵人瞧见一眼,是何等的大事,又有多少人指望着能被姜姮记住名字。
还是身后同僚恨铁不成钢地小声提醒了后,他才回忆起“贵人多忘事”的理,主动为贵人分忧。
小声道:“殿下,去年时,臣曾伺候过长生殿的一位辛公子。”
他这一声后,四周忽而便静了。
这一份“静”不全然是听出来的,更是看出来的。
人人都瞧向了他,有惊讶,有不解,有替他忧心的,也有幸灾乐祸。
一道道视线中,唯独姜姮神色不改,自若点头:“原来是那时。”
张安世后知后觉,等这时,才明白自己说了何话,又提到了何人。
明明早在几月前,还在这风言风语满宫传播时,就有人提醒他谨言慎行,只当从未见过辛之聿,以免长生殿秋后算账。
今日,他一个失神,还是提到了这个人,当着姜姮的面。
张安世仍旧惶惶不安,想东想西,姜姮却像是全然不在意,自顾自发问:“如今是谁在看照陛下龙体?”
张安世身边的老者沉稳上前,他是太医署之首,历经三朝,极为德高望重。
姜姮问了几句,他应答如流。
姜钺的身体并算不上好,大概是由于自幼忧思过重,五脏六腑藏了暗火,久而久之,这底子便有所损伤。
而当年那次封宫,更是弄坏了他的身子。
当时,因顾虑送来的吃食不干不净,又不肯做饿死鬼,姜钺如饮水般,饮着藏在太子宫中的佳酿。
酒之一物,对心肝脾胃皆有损。
太医们虽尽心尽力护着,却也只能做一些亡羊补牢的事。
听闻至今,姜钺还常常饮酒。
酒之一物,沾上了,便难以戒掉。
只不过每每来见姜姮时,总会提前沐浴焚香,以免她闻见这浑浊之气不喜。
老太医是早有准备,洋洋洒洒说完了一堆。
姜姮听着,吩咐他们要仔细伺候。
这样的事,很能彰显关爱和重视,常用于位高者对位卑者,年长者对年幼者,从前先帝时,太医署的太医们也是常常被拉去问话。
太医们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又不过是一次寻常问话。
正准备谢安离去时,姜姮又出声:“按各位太医所言,陛下还需静养,如此一来,政务之事,便不好再叫陛下操劳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太医又往前一步,站立:“回公主殿下……虽说陛下龙体欠安,可这国事……”
国事为重。
这样的话,是时常出现在一些正人君子口中的。
姜姮并不给这位老君子开口言说的机会:“你们只管尽心尽力调理好陛下的龙体。”
“旁的事,本宫心中有数。”
她说的这话,并不能叫人信服。
孝文太后下葬,不过是去年的事,由她及她身后纪氏一族权倾朝野、祸乱朝纲的年岁,仿佛也还在眼前。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忘记的。
“敢问公主殿下,陛下今在何处?”老太医发问。
他们今日是受了圣上的旨意来长生殿的,却未在此处见到他。
整日伴圣驾左右的朱北倒是瞧见了,可满朝上下,有谁不知他这人的底细?
姜姮似乎不解他为何会有此问一般,慢条斯理地道:“与你何干?”
“殿下
……”老太医瞬间红了脸,映着他白花花的胡子,很有几分长者的威严。
姜姮瞧着,缓慢的,也有了几分“尊老”的念头,正要放软语气好好回答,却听他又一声质问。
“殿下是有越俎代庖之心吗?”
越俎代庖?
姜姮面容平静,微微侧过头,从朱北口中详细得知此人身世来历后,才道:“章太医这话,说得却不对。”
“本宫体谅陛下体弱,欲为其分担政事,这心意,到了章太医口中,为何便成了越俎代庖?”
朱北笑出声,狭长的眸如蛇尾一般,扫去一眼,示意着宫人,目光落回姜姮身上时,又是说不出的乖巧之意。
“章太医毕竟上了年纪,殿下莫气。”
与此同时,已有几位长生殿宫人默契上前,准备将这几人“请”出长生殿。
姜姮轻点头,不欲在此事上再浪费精力,起身,就要回到寝殿。
刚转身,便见姜钺一身素净长袍,面色苍白,如鬼魅的一道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那老太医一腔忠心有了出处,一把老骨头也有了力气,两手一挥,挣开两侧宫人,跪倒在姜钺身前,小心询问:“陛下可安好?”
姜钺垂着头看他,眸子中还带着茫然,仿佛未睡醒一般,慢吞吞回答:“自然安好。”
“陛下……见陛下安好,老臣之心,也算安定了。”老太医垂下了脑袋,似有千金的重担,自他肩上落下。
其实他并未多说什么。
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老人了,知道什么该明说,什么又是不该说的。
朱北收回了视线,弯着腰,向姜钺行礼,面上是很讨喜又得体的笑容。
“陛下,方才这位章太医还同长公主殿下起了争执呢,是怀疑殿下,有越俎代庖之心。”
是传玩笑话,以取乐姜钺的口吻。
“越殂代疱?”姜钺缓慢重复,似在思考这四字有何含义。
老太医向姜姮望去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求饶。
他是很愿意姜钺做个明君,亲贤人远奸佞的,而昭华长公主的名声向来不好。
自先帝时,便有声音说她不安分,否则为何要频频插手前朝之事?
若是能叫姜姮安分守己,让皇帝明是非,他不怕得罪长公主。
“阿蛮,怎么这么快便醒来了?”姜姮平声问。
姜钺慢慢地往前走着,靠近她:“外头太吵闹了。”
姜姮:“方才太医说,你近日纵酒过度。”
姜钺:“我……阿姐,我知错了。”
姐弟二人消除了隔阂,你一言我一语。
旁人不知他们是和好如初,只能瞧见这份远超寻常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昵。
老太医早已冷汗直流。
朱北并未忘了他,寻了一个二人交谈的空档,有意提醒:“章太医怎么还跪着?您老人家,可莫要跪坏了身体。”
姜钺像是也想起了他,确认一般,问着姜姮:“阿姐,是他对你不敬吗?”
姜姮瞥了一眼,云淡风轻道:“倒没什么。”
只是说她,越殂代疱。
言下之意,便是说她要成为第二个孝文太后了。
不同于世人对纪太后的厌恶,姜姮对她,是很尊敬的。
一方面,是因年岁渐长,渐渐得知她的厉害之处,便心服口服。
另一方面,纪太后是姜濬的生母。
姜姮很偏私。
“阿姐,他不好,宫中需要谨言慎行,他说错了话。”姜钺慢着声音说,“朕要罚他。”
姜姮看他一眼,不可置否。
姜钺未明说,要如何处罚他的失言,但自会有一群人争先恐后,替他排忧解难。
章太医被拖了下去,老泪纵横中,却不知自己说错了何话,做错了何事。
剩下的太医早已战战兢兢了。
朱北和一群宫人站在两侧,神情自若地继续侍奉。
遮阳、扇风、奉茶。
姜钺倚在姜姮身侧,像是总算有了一些睡意,可那双眼依旧阖不上。
说不好原因,自他成为皇帝后,便许久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在那日得知韩王谋反后,更是连药物也失去了作用。
“阿姐……我只信你。”姜钺很轻声地道,“只有你,能叫朕安心。”
姜姮安抚着他,想了想,便点了张安世上前:“从今往后,便由你协理太医署吧。”
在这至关重要的位置上,她不想再听见一声“越俎代庖”。
第89章 江横江横就是辛之聿
此事发生后,宫内的确再无人敢言一声“越俎代庖”、“牝鸡司晨”,与之相反,在宫外,诸如此类的话语却是愈演愈烈,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昭华长公主要做下一个孝文太后,而长生殿则是下一座长乐宫。
再细细究去,姜姮曾由纪太后教导,身上也流着纪氏一族的血,这“父死子继”的道理,落在了两个女人身上,把满朝大臣吓了一大跳。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剩下之人,说清高差一成,说谄媚又不足,就这样左右难逢源的一边心惊胆战,一边尽职尽责。
姜姮是不会,也不愿去猜他们的心思的,哪怕她的椅座和龙椅只差了半臂之距,一同被供在了镶金雕龙的高台之上,一眼扫过去,能轻而易举瞧见他们深深弯下去的脊梁和无声中的每一眼交谈。
但她懒得猜。
能叫她用心的人少之又少。
大半都带着金山银山躺在了地宫,余下几人,在凡尘俗世自在。
今日,姜钺又借一个体弱多病的名头,躲进了长生殿。
姜姮是很能理解他的。
也是今日,诸位大臣因前不久韩王谋逆一事,又争论不休了。
主谋韩王早已被诛杀,连同他满府邸的姬妾、子女,还有近百位的门客幕僚,一同死了。
对于已死之人,是可以轻轻放下的。
但余下的同党——那些欲图一齐谋逆的诸侯王,又该如何处置?
无非是杀或不杀。
毕竟是谋逆,诛连九族的祸事,因他们也姓“姜”,九族便免了,只杀他全家,已是法外开恩。
话说回来,到底是“差点”,也“未成”,只是几位从犯,并无真的举兵造反,又何必真大动干戈?反叫百姓惊恐。
姜姮百无聊赖地听着,听他们吵得面红耳赤,听着他们一口一个“殿下”,像是急于找长辈主持公道的孩子,才不紧不慢开了口。
先是问那满口“杀”,觉得这几位诸侯王不死,这大周江山便要动摇的大司马,“只要他死,便再无人敢兴风作浪了吗?”
大司马很果断:“杀一儆百,自是如此,否则人人皆能唯心所欲,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姜姮点点头,像是坐累了般,换了个姿势,侧过头去又问另外一人:“裴老,你觉得呢?”
裴老缓步上前而来,做足了礼数后,注视着她:“殿下。”
姜姮应了一声。
她曾在姜濬处见过这位裴老。
这位颇有几分道骨仙风意味的老者,注释了多部圣人经典,著书立说,在天下读书人心中都很有威望。
为此,各地豪门世族纷纷重金相邀,请他教导族中子弟,连先帝也曾下诏请他出山,可他正如古来圣贤般,不慕钱财和名利,也从不沾染朝堂之事。
此次入仕,正是因为姜濬。
据说,是为这位代王的才气和眼见所打动,他才改了从前的念头。
“朝廷之中都是尸位素餐者,既无利于百姓,又何苦自污。”这是他当初亲口所言,可知其傲气。
姜姮听了这句话,再瞧着他,却是觉得不过如此。
他不在朝中为官时,难道就为天下百姓做了什么实实在在的好事了吗?
读书可填不饱肚子。
但面上,是要尊敬的,因为姜濬。
姜姮做出了虚心听讲的模样。
裴老缓慢开口:“殿下,臣斗胆想问
,若您和一人深陷于泥潭中,若二人互帮互助,有五成可能,一道逃出生天。”
“而借他之力,他将死,您定然能活。”
“您又会如何行事?”
姜姮不急着回答,反问:“此人是谁?”
裴老答:“无名小卒。”
姜姮又问:“可有特殊之处?”
裴老道:“并无。”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姜姮微微一笑,半是刻意半是认真:“为本宫而死,难道不是他至高无上的荣光吗?”
为救长公主而死,朝廷必然要嘉奖他如此行为,良田金银,都是少不了的。
是死一人,造福其全族。
届时,人人都只能瞧见他满族的富贵,还要疑心,是他走了何等的狗屎运。
至于是否是姜姮夺了他的生路,便是个微不足道的问题了。
她这个回答,虽听着叫人寒心,却合情合理,并无可指摘之处。
但姜姮知道,他想要言说,不在于此。
“是然,殿下所思所想,是人之常情。”裴老声沉而稳。
姜姮缓缓蹙起秀眉。
他继续道:“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就连殿下也不能免于此,想来这些诸侯王也是如此的。”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见血?以叫百姓不安,改了温顺本性?”
他说了这许多,可兜兜转转,说到底,还是觉得那几位诸侯王不该死。
只因他说得太好,深入浅出,言辞之间,那股名士风范又实在叫人信服,当下便有不少人也跟着动摇。
又上前了许多大臣,有站有跪。
皆是为这几人求情的。
姜姮看着,慢慢敛了神色,平静询问:“所以,你们都以为,他们不该死吗?”
异口同声:“请殿下网开一面。”
姜姮再问:“他们若死?这天下,便能安定?”
那大司马听了裴老一番话,心思隐隐动摇,骤然被问到,眼前一白,急急忙忙回了一声“是”,误打误撞坚守本心了。
姜姮点头,轻描淡写说:“这几人,明日无需上朝了。”
同时,那红艳艳的指甲遥遥圈了几人。
落在诸位大臣眼中,无疑就像刀锋快速屠杀时,飞溅出的血花。
在朝为官者,哪个没有盘根错节的往来?又有哪个没有树敌?
一旦失势,再要保住命,便难了。
一片静。
裴老立在原地,如一棵不能言语的老树,但没有根深蒂固。
姜姮特地又看他一眼,“裴老您放心。你与代王交好,本宫不会随随便便动了你的位置的。”
裴老沉默。
有人又吵。
“殿下!他们做错了何事?以至于被您责罚?”
姜姮不悦地蹙眉道:“本宫又未说,要下旨杖毙?”
只是革职,很宽容了。
“殿下!还请殿下三思,他们并无过错?”
姜姮循声望去,认真状:“并无过错?”
“结党营私,不是过错?为乱臣贼子求情,是也想做乱臣贼子吗?”
无论“结党营私”,还是“乱臣贼子”,这几字足以表明姜姮的心意。
她的心意,从前便是举重若轻的,到了如今,更是一言九鼎。
所以,那几位诸侯王是必死无疑了。
大司马彻底定下心思,一拱手,便跪地,高呼:“殿下圣明。”
也有几位早就嚷嚷着同样话语的大臣跟着跪下,一样高呼。
“别急……”姜姮笑,“这天下,可不太平。”
说着话,她冷了面,将放在手边已久的书卷,对着几人的脑袋,便掷了过去。
斥道,“这样的事,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出声?我大周,是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吗?”
那几人被砸得头晕眼花,又慌慌张张捡起这书卷。
上头书写的,只有一事。
北疆处,出现了一伙大流寇,其地百姓都不堪重负,纷纷成了流民,向外逃窜,连带他地百姓抱怨不止。
不是什么大事。
事实上,北疆地偏位远,那儿的民众也是愚昧落后之辈,又常受外族侵扰,更是养出了极其彪悍的民风。
辛家军在时,还有个约束,能井井有条些,自辛家军倒了后,又乱了起来,冒出了许多流匪,只这一伙人格外突出一些。
听说是吞并了好几处山匪,又抢掠了几家豪族,颇有能耐。
可再有能耐,那也是匪,是寇,只图钱财的。
一人小声解释:“回殿下,听说这伙流寇之首,是一位‘元’姓男子,是外族容貌,除此之外,并无特异之处。”
见姜姮面容微动,他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滔滔不绝的,“这伙人当中,真正厉害的,是其二当家,据说也很年轻,但行事颇为狠辣。”
“屠杀郑氏一族的,便是他了……”
姜姮打断他:“可知他的名字?”
那位大臣微微一怔,还真叫他想起了。
江横。
和眼前这位昭华长公主的名字,是同音。
他说得小心翼翼,果不其然引来了些许异样视线,只好再解释:“那人便是唤做江横的,此人出身微寒,依臣鄙见,除了几分莽撞之外,便再无本事。”
果真是鄙见。
姜姮不欲再说,知问不出再多的话,草草任命了几人,去做抄家砍头的事。
退朝后,姜姮并未急着离开崇德殿,只从接待朝臣的前殿,到了帝王起居的后殿。
她坐在正中央的案牍上,这位置,她父亲坐过,她弟弟坐过,现在轮到她坐。
但姜姮并无什么奇异感受,只瞧传国玉玺的玉质实在不错,莹润有光,很是稀罕。
安静的殿中,一人伴着轻快的脚步,是朱北。
朱北行了礼后,便绕到了姜姮身侧,做着倒水、捏肩之类的伺候人的活:“殿下。”
姜姮依旧把玩着玉玺:“可有消息?”
“不出殿下所料呢。”朱北轻轻柔柔笑了一下,一双眸子却是又阴又冷。
“是北疆百姓所言的,这牛首山的二当家,和昔日辛家少主,长得是一副模样。”
所以,江横便是辛之聿。
江横?念起这个名字,姜姮微微眯起了眼,心中涌上一阵不自在,紧随其后,却是一阵忌惮。
她是清楚辛之聿的能耐的。
当初他在长生殿时,姜姮曾叫宫人将他过往的事,无论英勇还是窘迫,都搜罗了起来,一一说给她听。
他的确是天生的将才。
所以,一支匪寇,在辛之聿手中,还是匪寇吗?
姜姮快全然忘记往日温存时的甜蜜,只觉得麻烦。
爱便是如此的,在人心满意足,万事顺遂时,便要被抛之脑后。
“殿下要如何安排?”朱北亲亲热热地问。
姜姮:“嗯?”
朱北笑,想着当日在城墙上的一箭之仇:“既知是罪奴阿辛,可见他反心不死,总不能叫他继续逍遥法外。”
“是如此呢……”姜姮漫不经心地答。
朱北眸子一转:“小人不怕旁的,只怕他嫉恨代王殿下。”
“说到底,那日,他险些就要拔剑动手了。”
这世上,凡是自尊自强的人,都难以忍受自己为人替身。
忍无可忍,便是怒气,一怒之下,人是会昏了头脑的。
姜姮也很有忧心般,再次将秀眉蹙起,又清脆天真地笑出了声。
“那边派孙玮去北疆剿匪吧。”
“凡事一回生二回熟,他该早已熟于此道了。”
“对了,他还没死吧?”
第90章 情愿(男主剧情)“我当初被她锁入……
长安城,西山牢狱。
生锈的铁门被沉沉推开,朱北睨着眼,在一隅无光又潮湿的角落看到了一道瘦削如铁锈的身影,正是孙玮。
自那日,他一意孤行从牢狱中放出了万俟洛亚,又送其出了长安城后,便以通敌之名,被关在了此处。
其实是网开一面了,是念及他岌岌可危的忠心,又考虑他过往的功绩。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总不能叫他再领着
大周的食俸,到处招摇,于是就被关在了此处,成为阶下囚。
可谁想到,这被关入牢笼中的囚犯,还能有堂堂正正走出来的一日?
朱北未想到姜姮还会想起他,又给他飞黄腾达的路子,不免奇怪,便问了:“孙大人是哪求来的好运气?叫在下实在羡慕不已呢。”
孙玮转过身来,露出那空荡荡的衣袖和一双不改坚毅的眸子,这是他被关入此处后,第一次见到位高权重之人。
朱北不急着解释,笑得颇有深意:“孙大人,时来运转了。”
朱北将孙玮从牢狱中请了出来,请到了他新修的府邸上。
这座府邸曾是一位以奢靡闻称的诸侯王的,自他因新令获罪圣上后,便由大红人朱北接手,因此府内一切也很是奢靡张扬,前院后山,中央还围了一个湖,往来婢女粗使皆精神体面,俨然是一座小宫殿。
“有何事发生?”孙玮单刀直入就是问。
朱北笑了笑:“孙大人何须心急?刚经了大难,得好好休整才行。”
孙玮沉默。
“孙大人瞧我这府邸如何?”朱北不紧不慢呷了一口茶,茶自然也是好茶,千金一两的御供品,寻常百姓莫说尝一口了,就连听,都不见得能听过。
他从前时,何曾妄想过如今的神仙日子?
可这破天富贵来得太突然又太猛烈,一下子便充满了他贫瘠已久的欲望,叫他很是洋洋得意了几日后,便不觉得稀罕了。
见孙玮还沉着脸,也不在意,还能自顾自说着,“我瞧这处的亭子不够好,四周树矮,它便该矮一些,总不能一枝独秀,该与光同尘。”
“孙大人觉得呢?”
他说着,将另一杯斟满的茶盏,推至了孙玮身前,一点茶水溅出,恰好弄湿了他的衣物。
“抱歉呢。”朱北毫无歉意的笑了笑。
孙玮自始至终都很是平静:“在下身上衣物,本就是朱大人相借的,又何来抱歉一说?”
接着便问,“是有何事发生?”
若无事发生,他是要被关在牢狱中一辈子的。
朱北云淡风轻的说了北疆一事,并未刻意强调江横就是辛之聿一事,因他清楚,孙玮心知肚明。
道:“长公主的意思是,由你前去剿匪,该恭喜孙大人,眼见又是前程似锦了。”
孙玮沉默许久,问出了朱北也想知道的一个问题,“为何是我。”
他反问:“孙大人不知道吗?”
孙玮抬起眼,看了他许久。
朱北又笑:“难得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孙大人好好珍惜吧。”加重音量,“毕竟,当初他是在你手中的逃出长生殿的。”
片刻后,孙玮问:“殿下的意思,是要他……”声戛然而止,是等一个明确答案。
“当然是死。”朱北斩钉截铁地道,“总不可能再叫他再活着吧?”
孙玮又迟疑,朱北冷了脸,“你是不愿意吗?若是不愿,我记着你当日一箭之恩,自然会替你向长公主求情,只到时,还请孙大人回到原地去。”
那原地,自然是牢狱。
孙玮像是被这数月的牢狱之灾给吓到了,他摇摇头,只道:“在下有自知之明,既然长公主殿下有所旨意,在下自然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剿匪一事,到底无关紧要,朝廷只派给了一百兵卒,还不是精兵,只是一群未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见孙玮第一眼,就不知轻重地问:“孙大人为何消失了数月。”
人人都好奇此事,可只有这几人,当着孙玮的面,就问出声来,还笑着追问。
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出身富贵。
孙玮看着他们,不可避免想到了当初的辛之聿。
当初的辛家少主,比他们更年轻,比他们更倨傲,却势如破竹般,成了排资论辈的军营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其实他也并无再多的经验了,那一点骁勇,一点用兵如神,一半是好学好问,剩下一半,是天赐。
可孙玮已无心力,再与这些少年称兄道弟了,他成了最老沉持重的将领,除了旨意和命令外,再无杂念。
百人快马加鞭,很快就要进北疆。
就在离北疆境不到十里的山林里,孙玮下令,全队修整。
几日赶路下来,这群小兵对他早已心服口服,听到命令,虽有质疑声,但还是照做。
只欢欢闹闹地凿开了冰,抓了几条鱼,商讨着架起了枯木火堆,烤着鱼,又凑到孙玮面前问:“止正,为何要停在何处?”
孙玮,字止正。
还有人出谋划策着:“我们该杀他个措手不及,快去快回……我娘还等着我回去过年呢。”
被同僚笑:“你是急着去见你的新媳妇吧。”
孙玮听着他们的嬉嬉笑笑,并未出口斥责他们的浮躁和莽撞,一张本就严肃的面庞,自近了北疆后,就变得更为肃然,只道:“只停留一日,明日便去浚县军营中,等见过封老将军后,再行动。”
许是不放心,还是补充了一句:“今夜莫要惹事。”
有人“切”了一声,表示对他指令的不满。
在私下,这些士兵早已商定了策略,是要闪击牛首山,打乱这群贼匪。
孙玮虽未刻意打听,却也明白他们的心思。
或许年轻人都有几分锐性,正如这群新兵想着快去快回一般,辛之聿过去带兵打仗的行事作风,也是如此。
一人或几人,一声招呼都不打,也不给征兆,就直直地冲入了敌方的大营,又总能杀得对方溃散。
可夹路相逢勇者胜。
孙玮并无必胜的决心,他沉着心,继续盘算。
据沿路逃窜出来的百姓所言,北疆三郡有二已成了玄裳军的地盘——这群落草为寇的山匪们,扯起了大旗,因衣物多着黑色,便自称为了玄裳军。
其中大部分人,在此之前只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这东凑西凑的队伍,势必比不上从前的辛家军的,但因辛之聿的存在,孙玮并不敢带着这群稚嫩的士兵去送死。
孙玮再次嘱咐在此地休息,禁止他们前往太远处问百姓要粮,或四散赏景。
小兵们不大情愿,但还是应下。
随后,他独自思索着,前进道路。
天色很快便暗下来,先前烤鱼用的篝火有了作用,小兵们很雀跃,还有几人唱起了歌。
孙玮厉声呵斥:“莫要异动。”又命令他们将篝火熄灭,不许再唱。
这次,小兵都不愿了。
他们本就是富家出身,都算饱读军书,更何况此地离北疆尚有距离,无论如何都不会因一点火光,或几道歌声,就暴露了行踪。
况且——
一人不满出声:“我们是剿匪而来,何必偷偷摸摸,反而像做贼?更何况,当地守军就在不远处……”
孙玮正要好好言说。
下一瞬——血光起。
暗中,人影和马匹的影子汇成流,自四面八方奔腾而来,杀出了一波血水。
孙玮急急下令:“有敌,拿剑!”
声落,那一双锋利的眸子映着铁光和火光,自他眼前闪过。
孙玮正要命令变换阵型以抵御袭击,这次还未等他发声,一抹冰凉率先堵在了嗓子眼。
他身子紧绷。
辛之聿在不远处,持长矛,矛尖抵在了孙玮脖颈上。
他慢条斯理地道:“好久不见。”
这话,恰如昨日。
不过须臾,这一百人带着建功立业的美梦,葬骨他乡,只留下一个孙玮,被五花大绑地带回了玄裳军驻扎之地,牛首山。
此次出动,虽说并无钱财和女人被带回营寨,但因为毫无损伤,还是引得上下一片叫好声。
在叫好声和欢闹中,被绑在一个逼仄山洞里的孙玮迎来了辛之聿,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注视着对面人。
辛之聿变化许多,对比上次,在长生殿相遇时。
他褪去了繁琐精细的华服,只穿一身劲装,原先细腻得似豆腐的肌肤,变成了小麦色。
可这副模样,正是孙玮最熟悉的,辛家少主的模样。
不,也有不同。
辛家少主那比女人还漂亮细巧的眉眼中,是恨不得叫天下人都能瞧见的傲气和意气。
眼前人的目光却是沉寂而冷冽的,是藏着火星子的余烬。
“是姜姮派你来的?”
“你为何如此冒进?”
两声问同时响起。
看着那过于冷的脸蛋,是孙玮诧异又无奈,只好先退一步,做出了回答:“是,正是长公主的意思,如今是她主政,只可能是她的旨意。”
“她主政?”辛之聿将这几个字缓缓咀嚼,在这无光无影的角落,孙玮清晰看见出现在他嘴角缓慢又微不可闻的笑意,同那眸子一样,是冷且沉的。
“你为何如此冒进?”
孙玮压下了心中杂绪,重复方才问题。
他们停留歇息之地,与当地驻扎军营离得极近。
又因是一路急行,并不易被确定方位。
辛之聿此次行为,胜算虽大,风险却更大,是一个疏忽,就要身死当场的危险。
从前的他,即使胆大,可桩桩件件的决策背后,都有所依仗和思考,从不会如此激进。
就像……只给自己留了两个选择,生或死,
并无再多退路。
辛之聿站起身,睨他一眼,只问:“你杀不了我。”
“你还想死吗?”
一顿,又道,“如果你想死,我会杀你。谢你当初所为。”
孙玮听着这话,冷不丁地想笑。
他没有草率决定自己的命,询问:“辛砚,你想做什么。”
他清楚,玄裳军首领正是当初逃出来的万俟洛亚,是狄族人。
辛之聿曾杀狄族人千千万万,如今却主动,与其站在了一处。
他曾扫除贼寇,如今自愿为贼为寇。
到底是为什么?
辛之聿淡淡望来一眼:“我要姜姮。”
她玩弄他许久,是他傻,是他天真。
他不怪她。
他只要她。
“不可能。”孙玮立刻道。
不管姜姮是出于何种打算,派他前来劫匪,至少有一事可以明确,她不会愿意看到辛之聿来坏她的江山社稷的。
“怎么不可能?”辛之聿笑了。
因他许久未笑,这个笑便沾上了些许生硬意味。
“我当初被她锁入长生殿,容得我情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