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诛杀若姜姮或姜钺有心杀他,他能往哪……
恰好有朝阳初升,攀过了长生殿雕凤纹祥云的屋顶,照来了数道光线。
明晃晃的,刺眼。
暖洋洋的,热人。
汗水从额间渗出,又流入了眼中,激得人忍不住眨眼,想用袖子去擦,却不敢。
无论是伺候姜姮的宫人,还是跟着姜钺来到长生殿的宫人,都静静立在回廊前,低着头,一语不发。
不一会,地上积起了一滩水渍。
太阳爬得更高的,烤得树更绿,花更
红。
有小太监垂着头上前,唯恐他这幅汗哒哒的污浊模样,脏了贵人的眼。
这是重罪。
但提醒帝王的话,不说,也是重罪。
“天热日晒,还请殿下顾忌龙体。”
那一双乌黑似墨的眸子微不可闻地动了一点,随后,有很轻的声音响起,像是随时随地,就会被风吹散。
“阿姐怎么说?”
小太监有几分胆怯,但还是颤颤巍巍地答了。
姜姮依旧不见帝王,以身体抱恙为由。
可分明,昨日与人通宵达旦,寻欢作乐的,也是她。
“再问。”
小太监跑去,不一会,又跑来,满头大汗。
“……陛下,长公主说,您若要进长生殿,她是绝对拦不住您的。”
所以,他要强闯吗?
姜钺笑了笑,只这笑容太过惨淡,尤其是被这烈日一照,活像是刚从怨气中爬出的恶鬼,一眨眼,就该烟灰云散。
只是,人人都低着头,没有人能见到帝王,这异样的神色。
“告诉阿姐,绝无可能的。”
他声音太轻,纵使那小太监全神贯注地去听了,却还是只听见了模糊的几个字。
身前身后,又出了一层冷汗。
所幸,姜钺又笑了一声,几乎咬牙切齿:“绝无可能。”
这四个字,被原原本本地传回了姜姮的耳中。
原先在把玩夜明珠的手,忽的停下。
婴儿拳头大的珠子,脱了手,重重掉落在地,又往前滚着,滚到了帷幕重重的角落。
无人捡起。
姜姮双目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像是出神。
“绝无可能?”姜姮呢喃着,也笑了笑,“他想叫我,死了什么心思呢?”
她的所有心思,都是我行我素的,姜钺在大多数的时候,也愿意为虎作伥,只近半年来,他不情不愿的多,甚至有时,宁愿忤逆、被背弃,都要坚持自己的念头。
其实不难猜。
只有感情和权力的事,不得不寸步不让。
姜钺曾把玉玺送到她手中。
所以,答案浮现。
“原来如此……”
姜姮细细想了片刻,水落石出了。
朱北送礼的事,办得明晃晃,当时不觉他的深意。
眼下瞧,是要一箭三雕。
姜濬、姜姮、姜钺。
送的礼,送礼的消息。
这三人,只要一人,领了他的这份心意,他所做所为,便不算白忙活一场
姜姮冷笑。
连珠忧心忡忡,并未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连珠,朱北有了异心。”姜姮平声道,“不能再叫他,去看着姜濬了。”
这个结果不意外,朱北此人,本就不是什么忠义之辈,眼见自己逐渐被她疏远,得不到再多的好处,总要为自己寻一个新的出路。
“殿下……您的意思是?”连珠仍有几分不确定。
实在是,朱北小动作不断,可从未有过什么显眼的过错,这才叫他,虽被人人嫉恨,却依旧风光到了今日。
姜姮:“正如你想。”
姜姮又笑了笑,笑靥如花,眉眼弯弯,她天生一副好颜色,只需要给一个好脸色,就能叫所有人沉醉于她的笑脸中。
可连珠陪伴她太久,从她还未学会,怎么用笑,用怎样的笑,去对上、对下的时候,就在她身边了。
轻而易举的,就掠过了那动人心魄的,神仙幻境般的笑颜,继续去瞧那一双眸子。
琉璃似的纯净质地,墨落水后的颜色,全然的冷意。
在一次又一次的下令中,她习惯了生杀予夺,当杀心成了寻常,又怎能瞧出决然之意?
连珠深吸了一口气:“是。”
这样的事,是绝不好耽搁的,必须在走漏风声前,便结束一切。
她立刻转身离去,乃至于,忘了同姜姮行礼。
姜姮自然不会怪罪,也注意到了,她那过于迟钝的反应。
顾不着连珠在想什么了。
长生殿内,又空荡了,每次欢欢闹闹之后,总会有一段漫长又寂寥的时光。
最初时,姜姮也曾不习惯,甚至还怪罪是那群不识好歹的客,带来了这让她无所适从的安静。
时日一久,这份过分的静,就显得可贵了。
她更习惯于此。
为此,她愿意,不厌其烦地广邀宫内宫外,那些心往长生殿者。
无人注视她。
无人跪她。
姜姮来到了偏殿。
躺到了榻上,缓慢的,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双眼却大大睁着。
如今,朱北也要死在她手中了,但这次,无人会救他。
细细算来,朱北唯一的错处,就是不忠,可这一个错处,足够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要一条会咬人的狗,却不能叫这条狗,发了疯,咬伤了自己。
姜姮急切地,等待着一个消息。
当棋局被彻底地打乱,才能由她,再主宰一切。
届时,一切,就能称心如意了吧?
姜姮闭上了眼,久久无法入睡。
另一边,无法安睡的,还有朱北。
自那份重礼送到城外,已过去了七个时辰。
中间,他几次差人,将此事“不经意”地传出去,想来,未央宫内,那两尊大佛,该早早就听闻了此事。
为何,还未有消息?
朱北辗转反侧,夏夜人燥,他身上出了许多的汗,金蚕丝所制的里衣密不透风,也透不出去一点汗水,就这样,黏在身上,捂得人要窒息。
朱北又翻身。
就在这时,一双软绵绵,却无多少份量的肉胳膊探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腰上。
女子的声音,娇滴滴的,能挤出蜜来:“大人,睡不着吗?妾为你点安神香可好?”扬起脸,半明半暗的烛光下,这张美人面,与姜姮有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差在神韵。
听这声,看这人,明明是寻了许久,才寻见一个如此称心如意的宠儿,可眼下听着,瞧着,心中只剩下一团乱麻。
朱北径直坐起了身,胡乱的,将堆在身上的锦绣被、玉臂都推至一旁。
那女子不知发生了何时,也坐起了身来,一脸惊恐。
唇还一开一合,呼喊着:“大人?”想去轻轻拉扯他。
朱北看着便气,怒斥道:“下去。”
还重重踹出去一脚。
那直击胸口,美人惊叫出声,垂着泪,抽抽噎噎地离开。
连着躺在朱北脚边的一个娈童也惊醒,睡眼还朦胧,不知发生了何事,先见一脸怒气的朱北,立即手脚并用爬下了床。
屋内安静了。
可朱北的心绪,并未因此平复。
朱北简单披了衣物,招来人问:“今日宫中,可有事发生?一五一十,全都说来。”
这是今日第二次,传人问话。
如今他在姜姮、姜钺前的地位大不如前,因此更需要有人时时刻刻替他盯着。
一个洒扫的宫女,一位从未见过帝王的嫔妃……
即使他们都不被贵人们瞧见,可换一边,依旧能分一个位次高低。
有不少人拥簇在朱北身边,为他做一些通风报信的小事。
奴仆将这些事,简单汇报了。
乍一听,与从前的,别无二致,姜姮照样寻欢作乐,姜钺
依旧不见臣子。
这二人,仍然是王不见王,向全天下人,上演着一场宫闱间的闹剧。
可朱北并未松了一口气,相反,其神色愈发凝重。
不该如此的,他今日做了这许多事,可不是为了见这一成不变的未央宫。
只有姜钺愈发仇视姜濬,姜姮愈发反感姜钺……
只有这混乱不堪的一家子人,更加混乱不堪,他才能伺机而动,寻到往日的荣光。
“大人……”奴仆不知所以,只小心翼翼看着他。
朱北眉头紧锁。
忽而,他慌乱地转身回到了屋内。
屋内早不见美人、娈童,就连那轻轻软软的纱,晦暗不明的烛光,也被收拾了去,只留下一股淡而暧昧的甜香。
他手忙脚乱的,收拾着细软。
朱北心头,有恐慌逐渐滋生。
一切的寻常,便是反常。
他不是第一次逃难,因此对死亡的气息,保持了极度的灵敏,自觉,和狗鼻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只是这一次,和当初从青阳县离去,区别太大了。
首先是这成箱的宝贝,他一人双手,根本拿不过。
再是……
若姜姮或姜钺有心杀他,他能往哪儿逃?
逃荒,尚可去富庶安康的地。
逃生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朱北见多了被下旨诛杀的人,有王孙贵族,有宫女太监,各有各的智慧,各有各的本事,其中许许多多的人,也不甘心就死。
可没有人,能活下来,再告诉他,如何才能免于死刑。
他松开了手,满怀的珠宝“叮叮当当”的,掉了一地。
这时,院子外,门外,街道上,传来了长长的一道响声。
“长公主有旨——”
第112章 诛杀(二)下位者,注定要为上位者,……
谁也未想到,大半夜的,宫中会来人。
还是连珠——她时常在外行走,人人都认得出,这位昭华长公主身边一等一的红人。
都不是红人了。
花无百日红,红人也有黯淡的时日,就如这府邸的主人。
而连珠,那就是长公主在宫外的影子。
就算心里头有怎样乱七八糟的心思,真正走到了她面前,却无人敢露出一丝一毫不恭敬的心思的。
朱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灯笼被高高挂起,一排又一排被点亮,隐约之间,似是日出。
连珠淡漠地扫去一眼。
她身后,从长生殿带出来的卫兵,已将府邸层层包围。
人出不来,也进不去。
朱北也清楚,自己成了瓮中之鳖。
前头的人,又来通传了一声:“大人,是连长史,她来宣旨了。”
一脸喜意。
朱北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却丝毫不觉冷暖,只瞥了一眼,又淡淡问:“可有说是为何事而来?”
奴仆犹豫地说:“小人瞧……连长史,带了一个红漆木的匣子,里头或许是装了长公主殿下的赏赐。”
朱北不再言语。
烛光将他的手,映照出一片红,一片黑,红与黑交织着,那一颗浑浊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平静。
事情已经明了。
要杀他的,是姜姮。
他浑水摸鱼不成,反露出了马脚。
这才引来了姜姮的杀心。
朱北胸膛剧烈起伏着,竟然笑出声来。
说来奇怪,他倒毫不意外,姜姮会杀他。
隐约中,更有“果然如此”的想法。
说到底……
姜姮不觉得他是好用的刀,眼见伤了自己的手,便要舍弃。
而他,也从不甘心,只做姜姮手中的刀。
朱北的一双眸子,瞬间变得冷冽,又有星星点点烛光映在里头,冷与暖冲撞,几分扭曲。
前头又传来了吵闹声。
像是有人闯入了大门。
姜姮想怎么杀他呢?
绝不会有,她当初对姜濬的温情了。
火光逼近。
朱北扯着嘴,冷笑出声。
但他绝不甘心,束手就擒。
当初朱北要来这处宅院时,就是瞧准了,有一条通往外边的密道。
从主屋床底下起,直通府邸外边,只容一人同行。
趁着夜色,一人钻入了密道中,疾走奔行。
眼见有隐约的夜光,照亮了前路,两侧苔藓渐密,是快到了密道的尽头——这里有一口久无人用的枯井,从井壁上的爬梯上去,就是与朱府隔了一条街道的巷子。
稳稳踩住了最后一处脚踏,一手扒住井沿,脚下用力,半个身子便出了井口。
差不多,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可这时。
一道红光,自他眼前闪过,带着噼啪的火星子。
风吹过。
火光渐小,露出暗色中,一张略钝的姣好面容。
正是连珠。
还不等他重新跳回井中,或惊呼出声。
两个卫兵自连珠身后,上前一步,拔出剑,抵在他的脖颈处,挟持着他,将他夹出来。
那人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还不等连珠说什么,他就哀哀切切地开始求饶。
“饶我一命!我知错了。”
声浑厚,再看那藏在夜行衣下的身躯,也十分健硕。
连珠立即上前,扯开他脸上的面罩。
果然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庞。
连珠将面罩扔在一旁,紧紧咬住了牙。
她中了朱北的调虎离山之计!
人马已将朱府层层围困,哪怕是十里之外,也有人看守,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汇报到连珠之处。
唯独调虎离山,才能将这天罗地网,撕出一个口子。
连珠抿着唇,不作他想,又做出吩咐。
卫兵们领命,做鸟雀状,四散而去。
剩下那被朱北当做替身的人,还可怜兮兮地跪在井边。
连珠看了他一眼,生出了一丝不忍之心,只叫人,将他押下去,关在牢房之中。
朱北气喘吁吁,浑身的力气流经了四肢,都散得无影无踪了,只剩下源源不断的酸痛和疲倦。
可他还是不敢停。
心知,那奴仆与他身形并不想象,只能糊弄得一时,糊弄不了一世。
默默计算着距离,估计,他该死在连珠手中了。
朱北连冷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实在累得抬不起脚。
见离府邸已经有了一定距离,朱北才寻一个不易察觉的死角,躲了进去,暂且歇息。
远处天边,被烘烤出了一片红,片刻后,这片艳色,又散开。
他瞧着,想起了姜姮行走时摇曳的裙摆,像是融了血的浪花,也是这样红,美得叫人心颤。
可他也知,绣娘要织出如此艳色的布匹,往往要去深山中寻觅一种特殊的虫卵。
冒着被毒蛇咬的危险,或许会寻不到回头路,也可能掉下悬崖……
危机重重。
但依旧有人前仆后继地去,就为了织就一匹布,再成公主身上衣。
说是用血染织的,也不为过。
但这些事,从来无人告诉姜姮。
他们都觉得,姜姮无需知道此事,小小织女的名字,是不应该叫她知晓的。
朱北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曾多次为姜姮献上了各式的华美布料,在她兴致缺缺时,他会谈及传说里的神话,用志怪传闻,或一段跌宕的故事,叫她微微侧目。
但那些绣娘的乏味人生,从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
双脚又有了一点气力,朱北扶着墙,缓慢迟缓地往前走。
下位者,注定要为上位者,贡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的。
所以朱北,并不会怨怪姜姮的狠辣无情。
再行一里,就能见到未央宫的宫门。
自宫门进入,再走数百步,便到了长生殿。
如果今日,是他的死日。
朱北希望,能由姜姮亲自动手。
可他实在走不动。
一个残缺的身子,又怎么同往日相比。
不远处,马蹄声渐重渐明。
一声马嘶,就在耳
边响起,刺耳欲聋,朱北腿一弱,身子就顺着墙,重重滑下。
“朱北。”
一声,叫住了他。
健全男子的声音,正是如此的,深沉又不会显得过分粗粝,虽算不上悦耳,却别有气韵。
“殷大人……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朱北不去听自己的声音,仰着下巴,直直地看着眼前坐在马上的殷凌。
殷凌神色如旧,胯.下马儿呼着热气,马蹄乱动,却依旧逃不出缰绳的舒服,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手中。
记得当初,是他亲自抄了殷氏满门,又将殷凌送到了牢狱中。
可眼下……殷凌只凝视着他,那把看似朴素,实则由名家所铸的剑,还藏在剑鞘中。
朱北冷笑:“殷大人若不是来落井下石,那该去殿下身边伺候着……还是说,殿下又寻见了新欢?”
他故意说着含沙射影的话。
凡是男子,又有几个是生来甘愿为人宠儿的呢?
这殷凌也不过如此。
倘若不是姜姮瞧上了他,他该早成一捧黄沙了,又哪来今日的显赫?
朱北不甘示弱。
因这一点争强好胜的心,他一时忘了疲累,就靠着泥墙,生生直起了身。
他拍去衣袍上的泥沙,下巴仍然微微扬起,还是倨傲。
殷凌垂下了眼,不去看他,问:“你想见谁?”
朱北诧异,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什么?”
殷凌道:“姜钺,还是姜姮?”
四周默了一瞬,唯有野犬嚎叫。
“是姜姮的意思?”朱北谨慎问。
殷凌依旧注视他,不言语。
在漫长又短暂的沉默中,朱北的呼吸变得沉重。
绝处逢生?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知,他命不该绝。
这一路,并未见到人。
未央宫的宫门敞开着,像是早已知晓了他的到来。
朱北又看了殷凌一眼,千百种猜测,自心间闪过,最后落在唇边,成了脱口而出的一声:“到这里,即可。”
纵马入宫,难免不引起动乱。
殷凌勒马。
朱北下了马,独自入内。
朱北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如往日一般,走到了崇德殿殿门前,霍然跪下。
他高呼:“罪臣朱北,求见陛下!”
声音回荡,无人应声。
再次高声:“臣朱北自知有罪,还请陛下,恕罪——”
尖细的声,似男似女似娇儿,远远传去,激起笼中鸟雀也以欢叫附和。
崇德殿,亮起了烛光。
朱北心中,生出了希翼。
只要见到这位阴冷又多疑的小皇帝,他便能用这条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
姜钺会需要的。
需要一把,被姜姮舍弃的刀。
殿门打开了。
朱北还是未起身,就膝行着,往前再往前,愈行愈快。
光暗之中,一道瘦弱身影迎着朱北的殷切目光,缓慢走出。
姜钺站在高处,睨着眼,眼底又显然的厌恶。
朱北立即叩首:“陛下……”
顿了顿,“臣自知有罪,但还请,陛下救小人一命。”
姜钺:“你有何罪?”
朱北勉强地挤出一个笑,眉眼之间,却蕴着欲哭无泪的悲戚,声也泣泣:“小人不识好歹,惹怒了长公主的殿下。”
“哦……”姜钺迟缓地应了一声,视线也缓慢,缓慢地落在朱北的面上,又往前几步,是用鞋尖挑起了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仿佛是辨认着人。
忽的,他面上绽出了细微又生动的笑意。
声也喃喃,“原来,你也得罪了阿姐。”
第113章 出逃又坚信,最后一笔,将在她手中落……
崇德殿的殿门再一次为朱北打开。
事实上,他对此处并不陌生,甚至因姜钺、姜姮二人的缘故,他对这座象征大周最高权力的宫殿,已是了若指掌。
生出裂纹的柱,长出锈斑的香炉。
与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同,这座宫殿在经历了风风雨雨后,早就藏不住岁月的痕迹,露出了真切的不堪。
但它是崇德殿。
自古以来,唯独帝王和权臣,能够走入,却有千万人,听着、仰望着,这一处的所在。
“崇德殿”三个字,足以掩盖所有的美中不足。
朱北亦步亦趋地走进。
恍惚之间,竟觉恍若隔世,不知不觉,步子停顿。
“怎么了?”姜钺注意到。
朱北赔笑,“腿有些许的酸痛。”
姜钺并不是好心收留他的,是见这长夜漫漫,又厌烦梦魇扰人,才同意朱北入殿内,陪他消磨时日。
朱北收回了视线,垂着脑袋,继续向前。
心中很是清楚,并不是自己圣眷正浓,只恰好说出了那一句话,恰好的,讨了帝王的欢心,这才有幸再入崇德殿。
不可再掉以轻心。
姜钺坐回了原处。
有小太监,为朱北搬来软垫。
一上一下,一说一听,君臣合宜。
朱北半真半假地诉苦。
从他被姜姮疏远那一日起,慢慢说到今日:“如今人人都想往长生殿去,小人不敢,再劳烦长公主殿下听小人的牢骚。”
“有谁给你使绊子吗?”
姜钺神情淡淡地听着,只偶尔挑来的一眼,幽幽的,凉凉的,含着影影绰绰的眸光,道出他似是而非的兴趣,又会在兴起之时,懒懒地出声,做着询问。
入夜后,年轻帝王没了华服、冠冕,只穿着一层轻柔的白绸衣,乌黑的发披在肩上,是厚厚一层,衬得那雪白的面庞,更是白皙,精美到脆弱的眉眼,更显青涩。
分明还是一个少年,而他偶尔的一个问,更叫他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单纯和天真。
朱北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一眼,继续轻轻柔柔地道,像是说书人:“小人卑贱之躯,算不得什么……”
“只长公主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又手握国之重器……小人唯恐,殿下的善心,为人利用,不利大周江山,也无利于殿下。”
“小人也听闻,近日以来,长公主与陛下,政见上多有不和。”
身为帝王长姐、大周长公主,姜姮必然是无错的。
那做错事的人,自然是那些,围绕在姜姮身边,又挑唆不断的贼人。
恰好,这些日子,长生殿内热热闹闹的,也有许多人,冒出了头。
先一个殷凌,后一个崔霖。
就数这两人最出挑。
其中,殷凌出身已是卑贱,若无姜姮,就只能继续做朝不保夕的阶下囚。
想来,他必然是对长公主殿下,感恩戴德的。
而这个崔霖,刚刚入仕,尚且未学会与老臣们勾心斗角,又如何会生出,这么多的心思?
所以,谁才是这个罪大恶极之人呢?
朱北像是畏惧这人的位高权重,说到了要紧处,便噤声不言了。
“怎么不说了?”姜钺好似好奇,又急又较真地追问着。
“回陛下……小人不敢。”朱北怯怯道。
姜钺兴致勃勃,“你只管说,朕会为你做主的。”
朱北面上还有犹豫,
姜钺见了,心领神会,侧过眸子,正眼看他,又轻轻“哼”了一声,“这四海之内,还有谁,能大得过朕?朱北,你可是要对朕不敬?”
“臣万万不敢!”
朱北好像安心了许多,他起身离座,走到了姜钺位前三尺处,正儿八经地跪下,“还请陛下……追究废王姜濬的罪责。”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废王姜濬假死脱身,如今藏身在长安城外,勾结崔氏一族,欲图颠覆大周天下。”
这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猜测。
但真真假假,在这崇德殿内,最不重要,唯有帝王的心意,才是判断是非的准绳。
“朱北。”姜钺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眸光微弱,鬼火似的,亮起在殿中,连笑声也似风吹般,轻飘飘的,寻不见踪迹。
又道,“若让朕知晓,你是在胡说八道……纵使你有八个脑袋,也不够砍呢。”
“臣不敢妄言。”
又说了许多,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来龙去脉,来佐证自己的话语。
朱北重重磕头,“臣请陛下,严惩崔氏,追责废王濬,以正天下!”
姜钺并未立即回答他,只是用那一双,映着月影,浅井似的黑眸子,目不转睛地注视他。
朱北仍然跪着,身子早已不觉疲倦,甚至隐隐约约,含有物极必反后的兴奋。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息?或一炷香。
姜钺又开口,“既然如此,便由你去调查此事吧。”
朱北:“是。”
姜钺垂下了眼眸,“倘若此次,你无功而返……朕会赐你留个全尸。”
不成功便成仁?
他要行的事,可没有那么高尚。
朱北又磕首,再抬起眼时,早已见不到姜钺的身影。
一旁的小太监上前来,轻声地道,“陛下去后殿歇息了,朱大人,小人送您出宫。”
“不用。”朱北淡淡道,一顿,又问,“何时了?”
小太监往殿外瞧了一眼,报了个时辰,不知他为何会有此问。
朱北“嗯”了一声,往外走。
他的视线落在崇德殿冰凉有光的地砖上。
劫后余生的喜悦被这阴冷的凉意冲去了许多。
经此一事后,他才算完完全全,属于了姜钺,且无退路。
姜钺要让他生,他就能生。
若要他死,他只能死。
这样的局面,绝不是当初的他,想要见到的。
甚至可以说,这是最坏的情景。
朱北从未小瞧过姜钺。
这位稚嫩的少年,仿佛是天生的皇帝,有与生俱来的凉薄心肠。
教他多年的老师,会因当众斥责了他,而被下诏牢狱,全族流放。
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会因危及了他的帝王,而被无情地夺去了封地,逐去了穷山恶水之隅。
他是这样的喜怒无常,又薄情寡恩。
所以,当初的朱北,才宁可冒着被凌迟的风险,四处下注,寻到了姜姮的身上。
姜姮……
“朱北。”
听到这道声音时,朱北以为是姜姮出现在了他身前。
再一眨眼,看四周的景,已到了宫门处,才知,只是幻觉。
他松了一口气,实在后怕,怕姜姮在这时出现。
她会给他一剑的。
又恨,这姊妹二人,都是一个德行。
偏偏是他们,生来就是公主、太子,轻而易举,就能站在万众之巅。
“朱北。”
又一声唤。
原来不完全是幻觉,朱北戒备地抬起眼。
金尊玉贵的姜姮未见到。
却瞧见了另一人。
黎明未醒时分,殷凌站在不远处,
自送朱北来到未央宫后,他并未走远。
像是专程等着他。
朱北又多了几分戒心,缓缓上前,挤出一个笑,“殷大人……今日之事,还不知该如何谢您?”
殷凌从卫兵手中接过了剑,重新佩戴到身上。
出入宫闱,身上的武器,都应上交。
殷凌做完了这事后,看向他,问,“你打算回何处?”
朱北眸子一转,未能看穿他的心思和立场,便苦笑道,“自然是要回家中去。”
殷凌平淡地问:“此时吗?”
朱北不语了。
虽说,才从姜钺处得了一个赦免,但姜姮会认吗?
估摸着,眼下朱府附近,还有人蹲着他。
这个谎,未扯好。
朱北抬起衣袖,顾不上袖上的尘土,擦着额间的虚汗:“在下在京中,还有几处院子……”
那几处院落,多半也暴露在了有心人眼中,但办法总比困难多,说到底,他有了帝王作保障,只需暂避风头。
殷凌却是个“耿直心肠”,似乎听不出他的敷衍了事,问,“你还要留在长安城吗?”
朱北一怔。
殷凌从卫兵处接过缰绳,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由高处睨下一眼,“朱北,长安城留不下你。”
但天地广阔。
总有一些山水,一些黄土,能容下这些异心。
朱北双眸一亮,像是想明白了许多事。
可还有一个不解。
为何是殷凌。
为何是他,来说这些事?
不管如何,只知,他对姜姮也不是完全的忠心。
朱北忍俊不禁。
好奇。
姜姮心中,到底清楚几分?
对于姜姮而言,昼夜颠倒,已成了寻常事。
每当她歇息时,宫人会放下厚厚的帷幕,并在殿外高举着绸缎伞,以免有亮光照入,惊扰她的长梦。
时日一久,姜姮是当真不知,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
睁着眼,不知要继续睡,还是起身。
身子还泛着懒,可的确不困。
姜姮犹豫了片刻,才迟缓地起身,一声唤来宫人,洗漱、换衣、装扮。
又问时辰,才知这个叫人身心俱疲的长梦,不过耗了她人生中的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姜姮半眯着眼,眸光落在铜镜中:“外头如何了?”
“……一切都好。”
又问:“连珠呢?”
小宫人答:“连珠姐姐还未回来呢。”
姜姮默然。
对朱北动手一事,是临时起意,长生殿内知晓的人,并不多。
小宫女问:“殿下是想找连珠姐姐吗?要遣人去问一声吗?”
姜姮缓慢地摇头。
三个时辰,足够了。
若无消息传来,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出了意外,叫朱北逃之夭夭。
玉篦子卡在了发上,是发丝打结了,姜姮顿住手。
会是何事何人?
姜姮叫人去查,只看这两宫,在短短三个时辰中,有何事发生。
在“家”中查事,又是给出了明确的范围,这事并不难。
不一会,宫人们便回来,向姜姮汇报。
未想到,就在短短的三个时辰中,宫内宫外,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
而最初的开端,正是长生殿上的女官,带兵围困朱府,逼得一位风光权臣,仓皇出逃。
将事件简明扼要地交代。
一向活泼伶俐的小宫女,在此时此刻,像是蜕变般,沉稳冷静了许多,静静的,等待着姜姮发号施令。
堂堂长公主,想要杀一人,是很轻易的。
哪怕这人,如今身负皇恩。
小宫女眼含崇敬,声带狠意,“殿下,朱北此人,非但不伏诛,还妄图离间您同陛下,更是罪大恶极。还请您下令,奴奴这便赶过去,叫他们开城门。”
城门一开,卫兵便能出城追杀,朱北危在旦夕。
姜姮却笑了笑,将手中的玉篦子随手扔到一旁的匣子中,很漫不经心。
“朱北入宫出宫时,见过谁?”
宫女一愣,搜肠刮肚,才回想起,这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那人的名字到了嘴边,她很艰难地道出:“是殷公子。”
作为贴身伺候姜姮的人,她自然是明白,殷凌的独特之处的。
虽说物以稀为贵,有那些珠玉在前,殷凌便算不上独一无二。
可又有谁,愿见自己的枕边人,心怀异心呢?
小宫女小心地打量着姜姮,早在心中,将殷凌骂得狗血淋头。
一时之间,竟不知,是除朱北要紧,还是该先叫这无情无义之人认罪。
不料,姜姮面上,却无一丝一毫的怒气,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准备去哪呢?”姜姮又问。
小宫女疑惑,下意识发声,“啊?”
才知,她问得是朱北。
慌慌张张答,“听闻,是往北方去了。”
北方。
在大周的疆域中,长安城已是较北的了。
再往北去,就只剩下了,寥寥无几的几处郡县。
那些郡县的名称,姜姮已了然于心。
她微微一笑,离座起身,来到殿外。
明媚的暖阳,倾斜而下。
长陵郡。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微不足道的小地方,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姜姮唯独可惜,不能亲自前去。
去见风起云涌,大浪淘沙。
又坚信,最后一笔,
将在她手中落下。
第114章 疯子否则,二人绝不会闹到如今的模样……
朱北赶到,或说,是逃到了长陵郡,风尘仆仆,狼狈不堪,与路边成群的流民,别无二致了。
所幸身上,还带着一些银钱,是出长安城时,急急忙忙去取来的。
停在了城门前,他并未急着进入,找到了一支商队,采买了一身体面的衣物换上,这才出示了能代表身份的文书,以及小小的一尊私印。
算起来,如今的他,正是三司之一。
按周律来算,是比一地太守,更加位高权重的。
这需归功于姜姮。
那时,她与姜钺明争暗斗得如火如荼,急于在各个位置上,安上一些人,多多益善,便顾不上这些人有几分的忠心和本事。
朱北正是因此,才获得了如今的地位。
他也自持身份。
由着那群卫兵将他迎到一旁,又奉上了茶水。
他们再去通风报信。
不一会,远远的,一辆马车“呼哧”而来,沿路百姓接连散开让路。
尘土飞扬,马车停下,一人从车内走下来,身着孔雀翎的青色官服,神色匆匆,正是当地父母官,崔太守。
他快步来到朱北身前,就在将要跪下行礼时,双臂被扶起。
本就只是做个样子,崔太守并不是什么死板不知变通的人,当下就起了身,一脸亲切地问:“早听闻朱大人风姿,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假。”
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可惜都未瞧见,只好直白问,“不知今日大人前来……是为何事?”
朱北起了身,不急着暴露来意,而是顺着崔太守的视线,也向四周望去几眼。
最后一眼,轻飘飘的,落在了他身上。
崔太守身子一顿。
朱北此人,光瞧这皮囊,与浑身的气度,虽还算不上人间第一流,但放在寻常人中,也是一等一出挑的,否则如姜姮、信阳挑剔之众,当初是没必要“礼贤下士”,去看重他一位非世家,无功名的布衣的。、
而崔太守,对他的底细知道不多,只瞧见了他这身气度不凡的皮相,和这一身很是张扬的打扮,一颗心瞬间七上八下。
默了片刻,是崔太守试探般的,先声道,“朱大人方到长陵郡不久,不如到鄙人府上暂且落脚?如此一来,也好省了这找驿站的麻烦。”
“嗯。”朱北还是一副高深莫测,叫人辨不出喜怒的模样,闻言点了点头,很有一字千金的意味在。
崔太守额上,已是挂了汗。
到了崔府中,崔太守不敢造次,仍由朱北一人走在前头,而他紧随其后。
“这是何地?”
“是小女所居的院落。”
“看着,与长安城的风格,颇有不同。”
“各地各有风情呢。”
崔太守尽职尽责地当着陪客,期间,寻一些不起眼的空隙,频频示意管家,是叫他们去收拾屋子,准备晚宴——朱北来得突然,他们自然不会准备这些,而更关键的事,是要去通个气。
在长陵郡,这些官吏、世家,早已通过世代的联姻,紧紧捆在了一处。
不知他为何而来,更要做好准备。
朱北假装未瞧见这一幕,继续问,继续往前走,来到一处曲径通幽,竹林环绕的所在,脚步却停下,身后的崔太守一时不查,差点撞到他身上。
朱北提醒:“小心。”
崔太守讪笑:“是在下不小心了。”
朱北又笑问,“此地是何处?”
能在北方见到这样茂密的竹林,可是一件稀罕的事。
崔太守忙答:“正是鄙人的书房。”
朱北:“是个好地方。”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巧思罢了……”崔太守小心揣摩着他的心思,一边出思量着,一边慢吞吞道,“这湘妃竹,是从临安寻来的品种,不惧严寒,不畏酷暑……”
朱北直言打断了他,“在下在城外,却见黄沙漫天,流民围在积水坑边,伸长脖子,只等喝一口污水呢……”感慨,“当真可怜。”
说着,又睨来了一眼。
崔太守这时,才知来者不善。
可人也迎进来了,再想驱出去,也难。
崔太守哑巴吃黄连,面上还是小心惶恐的样。
朱北未再言语,迈开步子,往竹林中的这处书屋走去。
崔太守快速向身后奴仆使了一个眼色,又跟了上去。
进了书屋,朱北不像在外边的时候,乱转打量了,径直寻了一个位坐下。
简直是把自己当做了此处的主人。
崔太守掩住那一抹冷笑,小心凑上前问,“朱大人这话……”
朱北慢条斯理道,“你可知,本官为何而来?”
崔太守咬牙,挤出笑,“在下不知呢。”
地头蛇当久了,自然而然少了几分修身养气的好习性,朱北注意到了他的不服气。
他笑了笑,“黑贼如今在何处?”
玄裳军占领了北疆后,还要往外扩张,很是扰民滋事,如今长安城内外提起它,都以“黑贼”二字代指。
崔太守一愣:“黑贼……”
朱北打断他,“好你个崔大,流寇作乱,你只冷眼旁观吗?那些逃窜至长陵郡外的流民,正是因黑贼,才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你竟只眼睁睁看着吗?”
言语犀利。
崔太守还想解释,艰难笑道:“朱大人有所不知……”
朱北再次打断,冷冷掀起眼,“还是说,你们崔氏一族,宁可草菅人命,也要粉饰太平。”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绢书,轻飘飘的一张,在空中打转片刻,落到了崔太守身前。
“看看吧。”朱北冷声道。
崔太守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段绢书细细看着,不过一会儿,那白胖的身子就开始发颤,不知是怕,还是热的,一个踉跄,竟差点倒地。
绢布上灰底黑字,将事写得明明白白。
崔霖已混入了玄裳军中,并多次和其首领和将领有来往。
也无再多解释,可这一件事,足以给他冠一个“叛国”、“勾结贼匪”的名号。
再多解释,也无用了。
在这个罪名下,前因后果,人情往来都无用,而株连的九族,却是活生生的人。
除非,像是这封信件的书写者一般,能有实实在在的证据,证明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大周的千秋万代。
可惜,哪怕身为族亲的崔太守,也未收到更多的风声。
“朱大人,且慢。”崔太守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这养尊处优已久的身子,忽的弹了出去,直直将朱北拦住,手中拿着另一封用竹筒装得严严实实的信件。
“或许,有误会呢……”
“这封书信,是愚弟寄来的,在下一直藏在书房中,不敢叫外人得知。”崔太守在一旁小声解释。
朱北停住了玄关处,不紧不慢地从竹筒中,抽出这一封信件,慢慢查看着内容。
“朱大人,您瞧呢?”崔太守又问,很是小心翼翼,这次多了许多的真情实感。
当初收到信件时,他也觉得此事太险,是仗着山高皇帝远,才答应了此事,未想过,这就要东窗事发。
朱北收起信件,握在手心后,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且容在下,先修书一封,向长安城汇报吧。”
崔太守一边擦着汗,一边笑:“自然是的。想来此时,下人们也将客房收拾好,还请朱大人前去吧。”
朱北面不改色转身,起身离去。
唯有他自己,清晰地感知到,那身前身后的冷汗,打湿了薄衫后,又紧紧黏在肌肤上的触感。
又明确,这胸有成竹的面孔之下,又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那一封,说明崔霖现状的书信,是他在入长陵郡前,只花了一盏茶不到的时间伪造的。
绢布是临时从商队中,讨要来的,当做这身衣裳的赠品。
书信中的内容,是他深思熟虑后,才下笔。
崔霖,长陵郡。
这一人一地到底有何关联,是他自知了崔霖动向后,就不断思
索的事。
那日,一场事故,他差点死于非命时,模模糊糊有了想法。
今日,见到崔相的亲笔书后,他才彻底明确此事。
在信中,崔相对亲子所做之事,一笔带过,着重强调了,是为“贵人”做事,至于是哪一位贵人,语焉不详,并请求了族亲,万万要坚守长陵,切莫行错做错,以累得先祖,死后还要被世人指指点点。
言辞恳切,附加了私印,不可能如他一样,是崔太守临时所做。
如此一来,事情明了。
朱北不是愚笨之人,生死关头,他的谨慎多思,只会多出百倍。
若长陵郡固若金汤,为何要崔氏坚守?
若有人能不顾大周雄师百万,长驱直入,又攻打长陵,只有玄裳军有三成功成的可能。
再联系,近日朝堂上的风向,这幕后真凶的身影也能浮现。
是姜姮。
她要迎来外敌大军压阵,以此威胁群臣迁都,用送崔霖来此处,就为用崔氏全族的能耐,为她的计谋兜底。
疯子。
朱北忍不住在心里头骂了一声,愉悦中,却想起了她那张冷冰冰的漂亮面庞。
说来,时到今日,他才算真正看明白了姜姮。
看懂了她的狠辣,也看懂了她的心软。
若不是不舍得向手足下手,她何苦行此险招?
她居然……居然会舍不得向手足下手?
朱北走出了书屋。
较长安城,长陵郡还是冷了许多,兼之身上又出了汗,风一吹,浑身冷颤。
他紧了紧衣领。
朱北回想在崇德殿,见到姜钺最后的一眼。
很是怀疑,这位体弱多病,心思沉重的帝王,是否知道,他这位长姐,对他还是心慈手软了呢?
该是不知吧……
朱北满怀恶意的想,否则,二人绝不会闹到如今的模样。
第115章 可惜情爱之事,本就只争朝夕。……
屋内,崔太守瘫倒在地。
他出身这钟鸣鼎食之家,又因是族中嫡长,无需耗太多的心思,只尽该尽的职责,便自然而然成了崔氏这一大族的继承人。
他安于长陵一地,从未有过太高的志气,本想着,就守着这清闲的日子,老老实实就是一辈子。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要面临如此的难题。
而这难题,还是他那位自小优秀,官拜相位的弟弟抛给他的。
该舍小家,而为大家?还是保住全族?
崔太守苦恼至极。
他站起身,来到书桌旁,取出一份带着竹叶印的纸张,再铺开,研墨,润笔。
他素善于辞赋。
可这一封信件,却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久久停留,一滴墨水汇聚笔尖,滴落纸上。
那个抬头被模糊,正是,“贤侄崔霖”四个字。
最终,他将贵比白银的纸揉成了一团。
那一封告诫提醒的书信,还是未能寄出去。
崔霖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叛徒”。
他从自己碗中挑出一块肥肉,送到了对面人的碗中,还笑眯眯地道:“贤兄,你继续说呢。”
对面络腮胡的汉子,瞥下眼,看着这块半个巴掌大的肥肉,道,“他们说,你这个人有点公子脾性,眼下,我是信了。”
筷子一戳,将肥肉塞了满口,咀嚼着,那堆干草似的胡子里头,也久旱逢甘霖般,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油光。
崔霖笑了笑,又为他倒了满满一碗酒,似乎不在意他所言:“林兄,尝尝这酒。”
他语气稍微淡了一些:“你……待我倒是殷切,好几日了吧。”
像是怀疑他别有用心。
崔霖故作吃惊状,又叹气,“林兄……实不相瞒,你瞧我来这牛首山,如今也有三月了吧,可这么多人中……”
他欲言又止。
林校尉:“有话直说。”
“那我可就直说了。”崔霖不好意思般,“我来这牛首山三月了,往上说,还未见过元帅和几位将军,我也知晓,我这出身不好,他们不一定信得过我。”
“往下说……我看其余兄弟,实在淳朴,好是好……可这,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这白白净净的公子哥,说了一句粗俗不堪的俚语。
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古话,实在不可信,换做三个月前的崔霖,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哈哈哈哈……来,干了这碗。”
林校尉很是满意,将碗中不清不浊的酒一饮而尽,又抹了一把嘴,将胡子上的酒水也给擦去。
他自诩是个文化人,会识字,能背句子,也是个宰相苗子,只可惜生不逢时,才落草为寇。
是被误了一生!
二人对饮了许久。
几碗温酒下肚,热气上头,也开始推心置腹。
“我说……我实在瞧不上那姓孙的,娘的,不过就是从京城来的吗?还以为他是大将军、大元帅呢?天天板着一张脸,就拿鼻孔看人。”
崔霖但笑不语。
等林校尉大倒苦水,将玄裳军内大部分有名有姓的将领都骂过一遍后,他才不紧不慢开口:“那江小将军呢?”
“江横?”林校尉将脑袋从手肘中拔出来,双眼还是茫茫然的,“江横啊……”
崔霖听着这个名字,眸光不断闪烁,他持酒碗遮掩。
只是眼前的醉鬼,早已昏昏沉沉,根本瞧不出他的异样。
“江横!”林校尉猛地直起身,竖了一个大拇指,大声道,“那是一个英雄啊。”
又垂下头,掩面,像是要痛哭,“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林校尉喃喃。
细瞧,崔霖眼中,分明毫无醉意。
他常年混迹在风流场中,不说千杯不倒,但至少,这淡得几乎无味的浊酒,还无法叫他失了神智。
况且,他深知,自己在做何事。
一个不小心就要掉头的事,容不得他掉以轻心。
崔霖继续问,“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呢。”
他微微一笑,又为林校尉的碗中,倒上了满满一碗的酒水,水满则溢,倒得木桌上也是一层,又从缝隙中,淅淅沥沥地滴下。
一时之间,不大的,且无窗的屋子内,充斥着一股醉人酒香。
林校尉伸手,五指不断抓着什么,可手中,始终空空如也。
崔霖凝视他许久,将他手前的酒碗拿起,面不改色地饮尽,放在这带着豁口的酒碗,他站起身。
破旧的木门,未被锁紧。
本该看守他的那一人,在身后,醉得不省人事。
崔霖走出小木屋,见高山,见流水,有飞鸟掠树影。
这是他头一回,仔细看牛首山的景色,左顾右盼,却未瞧出来,这山这林,哪里是牛首的形。
只缘身在此山中。
他恍然大悟,就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行。
算日子,他来牛首山,也有个三个月,却还未实实在在见过辛之聿一面。
算起来,是谁无礼?
崔霖在外头逛了一圈,见到了好几位衣着各异的小兵。
其中一人,叫他印象深刻。
无他,在一群素面朝天的泥腿子中,唯独这人白一些,五官端正一些。
崔霖对他,自然而然就笑,以示礼貌,习惯使然。
那少年微微睁开了眼,露出一点水色的眼眸,也许是这天生的长睫毛太沉重,压下了眼皮,叫人瞧着他,还是一副半阖半眯的昏睡模样。
崔霖唇瓣微动,像是想说什么。
这少年别开了眼。
崔霖也收回视线,不去做节外生枝的事。
这时,一旁有不少人涌了过来,好奇地打量他,像将他当做了山中的猴子。
或许,他们常见山中的野猴,却不常见崔霖这样的外人。
在引起他们更多讨论声前,崔霖已迈着轻盈的步伐,灰溜溜地离去。
在外头转了一圈,崔霖还是回到了他的小木屋,已想好,要装大醉初醒的茫然样。
林校尉这人虽粗俗,但还是很单纯的。
是崔霖这三个月
以来,见到头一等的善人,以后想要出去溜达探风,还是要靠他。
崔霖打定决心个,刚打开门,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江……”
崔霖顿了一顿,唤出了他的真实名字,“辛砚。”
崔霖走进屋,环视一周,未寻到林校尉虎背熊腰的强壮身影,问,“他人呢?”
辛之聿自然不会作答。
崔霖不奇怪。
二人围着那张破破烂烂的小酒桌对坐着,桌上的残羹剩饭,早被收拾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小小的酒壶,还有两只婴儿拳头大的酒杯。
有些古怪。
可这屋,的确是他久待的屋,桌子,也是他用惯的桌。
桌上有三长条的裂缝,是木板拼接时,就留下的痕迹,有着独一无二的形状。
崔霖看着这三条裂缝出神,心头的古怪之意,愈发浓烈。
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习惯了和林校尉之徒对饮,对面人换做了和他差不多出身来历的辛之聿,反而叫他不适应。
想不明白。
崔霖举起酒壶,将两只小酒杯都满上:“尝尝吗?”
话,脱口而出。
辛之聿总算抬起了眼,直直的,望向了他,目光是久经风霜,不该属于少年人的锋利,有着铁与血的气息。
崔霖对生死的事,是天生缺了一根神经的,他率先注意到的,是辛之聿上的绿松石耳坠。
绿松石,在北疆之地,不算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