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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一见的,是这款式和工艺……应是宫内之物。

只可能是那位长公主了。

二人竟也有如此缠绵恩爱的时候?辛之聿这尊杀神,竟然没有以死抗争吗?

崔霖想,自己该调整一些念头。

辛之聿蹙起了眉。

崔霖后知后觉,他方才该是说了什么,只自己忘记了听,不免尴尬,轻轻咳了一声:“早闻辛小将军的大名,可惜今日才得一见。”

“我们见过的。”辛之聿神色淡淡。

崔霖笑意更僵,“正是如此。”

他不觉得,只要将那一夜,当做彼此的初见,就能让二人能显得更亲近。

可显然,辛之聿无意同他拉近关系,方才的话,也是随口一说。

面对这样一人,纵使崔霖巧舌如簧,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是拿捏不住其中的度,怕太亲密,显得谄媚,若太疏远,又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崔霖不敢忘记,他之所以长途跋涉,来着这荒山野岭,是身负重任的。

今日他失了分寸,明日长陵郡就有成千上万人,要妻离子散。

崔霖呼了一口气:“长公主殿下……”

“姜姮……”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辛之聿意识到什么,神色缓和了许多,目光凝在酒杯上:“是姜姮叫你来的。”

肯定语气。

又问,“她说了什么?”

辛之聿的敏锐,远远超乎了崔霖的设想,嘴边的诋毁之语,转了一个弯,又成了另一句话,实话。

“她说,让我寻到孙玮。”

“孙玮?”

“是啊……孙将军也曾为国效力,只要他肯弃暗投明,殿下还是愿意给他一次机会的。”

“只是如此?”

“不止如此。”

崔霖继续道。

其实这些话,不是姜姮直接对他说的,而是他同父亲商讨后,品出来的,姜姮真正想说的话。

越是贵重的人,越喜欢兜圈子说话,崔霖也是贵重之人,便习以为常。

很遗憾……

崔霖虽不知,当初二人为何决裂,但男男女女,总不过那些事,他也听闻过,皇家私底下的那些腌臜事。

姜姮是个冷心冷肺的人,能亲手毒杀姜濬,更何况对待一个……

崔霖还是不敢在辛之聿面前,谈起,甚至想起,那两个字。

无论男女,无论贵贱,又有谁甘为替身呢?

可姜姮那么多的念头,明里暗里,为长远,为私心,的确没有一句话,会是留给辛之聿的。

崔霖未明说。

辛之聿自然能懂。

他安静了许久,虽说他如今早已被各种的生死离别,磨去了许多的棱角,只剩下一个十足沉稳的性子,可这一次的静,还是格外的长久。

久到,崔霖快坐不住了。

辛之聿总算开口了:“你同我说说吧,说说长安城的事,说说她的事。”

崔霖松开了手,不知不觉去拿酒杯,未立刻拿起,才意识到出了满手的汗。

他笑了笑,若无其事地问“长公主殿下吗?”

辛之聿:“嗯。”

崔霖借饮酒的刹那,余光瞥去,只觉此刻的辛之聿格外的乖顺,似一只伤痕累累的兽。

叫他,都有几分同情。

但他还是说了。

为取信辛之聿,为了在此地,活得更安心。

姜濬,朱北,南生……

一个个的男人,自姜姮身边出现又离去,辉煌又落寞。

从不见有谁,真正在她有过一席之地。

“其实……没什么可惜的。”崔霖情不自禁说了真心话。

他真心认为。

情爱之事,本就只争朝夕。

若太较真,伤人伤己,到头来,无趣又无意。

至少,要像姜姮,一样坦荡。

再不济,就学朱北,一心逐利。

最怕的,就是恨了一生,恨到最后,都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只知,就是一生。

第116章 影子只有谈及姜姮时,孙玮才能在辛之……

崔霖本是想着,该仔细把握着分寸,说一些,留一些,好叫辛之聿心中有个数,又不至于太在意。

他有心和辛之聿拉近关系,又有哪一件事,能比谈及姜姮,更叫他在意呢?

可不知怎么着,说着说着,他就将长安城中,这一两年来所发生的所有事,都如实道来了。

崔霖讪讪,又拿起酒壶,往小酒杯中倒着。

约莫是没过杯中三分之一的位置后,壶嘴中就倒不出这琼浆,只挂着一两滴玉液,要落不落。

饮酒误事。

崔霖盯了这杯中物片刻,将最后半杯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辛之聿轻轻出声:“好。”

单个字。

好什么好?

崔霖不解,只见辛之聿将那满杯未动的酒,推至了他身前,起身离去。

门打开。

外头站着一个不高的少年,白净的脸蛋上,镶嵌着两只小兽般的澄澈眼眸,他欢快地向辛之聿唤了一声,就侧过脸,往屋内望来,一脸好奇。

正是他方才见到的那人。

崔霖霍然起身。

这粗制滥造的桌子,未能承受住他突然的一撞,很是惊慌地左摇右晃着。

崔霖弯下腰,按住了桌子,双目仍然直视前方。

可那杯酒还是未保住,洒了一桌。

阿弃看他这幅模样,窃窃地笑着,又不紧不慢地上前来,问:“你认识我?”

崔霖凝视着他,酒醒了一半。

阿弃歪了歪脑袋:“方才就觉得你奇怪……可我不记得见过你,所以,你透过我,看到了谁?”

崔霖不答,只站直了身。

阿弃撇嘴,“你们这些长安人,怎么都喜欢这样吧?总藏着掖着,就不肯说实话。这是什么风尚吗?”

他想到了孙玮。

阿弃往回望了几眼,已瞧不见辛之聿的背影了,很是遗憾。

他是有事同辛之聿说的,要紧事。

阿弃很有礼貌地道:“崔公子,若你无事的话,我便离开了。”

“是辛砚要把你带到身边的吗?”崔霖神色如常,语气也平淡,只落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握着。

阿弃看了一眼,也神色自若,“不是。”又笑,“是我自愿的。”

崔霖又问了几句话。

“你如今,可有启蒙、读书?是常待在这牛首山上,还是城中?你……”

眸光闪烁中,几分欲言又止。

“问完了?”

阿弃饶有兴趣听了片刻,没有打断,是崔霖自己停下了。

他感知到

了异常。

阿弃笑了笑,该是反客为主的时候,但他想了想,只问了一个问题:“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崔霖抬起眸。

阿弃轻轻“嗯”了一声,尾调上扬,似乎有点奇怪,“难道不是吗?你该认识他吧?”

张浮。

阿弃的兄长。

崔霖昔日的好友。

否则,他为何单单在见到阿弃时,露出这样的目光?

为何又要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这样的关心,是长辈对晚辈,或兄长对幼弟的,至少阿弃没听过几回。

崔霖点点头,算是承认,又缓慢说了一句:“你兄长,在长安城时,就常常提起你,他很关心你,还打算接你入京的。”

想起旧友,他很是真诚,看得出是真心实意。

阿弃也跟着点头,理所当然地道:“该是如此的。”

所有的好与关怀,都被压缩到了这短短几个字中。

崔霖未想到这个回答,抿着唇,不知该再说什么。

有一瞬的惊讶,不是作伪。

阿弃认真看着,垂下眼眸,愈发觉得,长安城中住得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只徒有高官厚禄,但没什么真本事。

他放缓了语速,告诉崔霖:“交山本家都被一把火烧光了,他只剩我一位血脉相连的亲人,怎能不记挂?”

言下之意,若没有那一把大火,他这个弟弟,是不会出现在张浮的口中的。

因此,那些关怀之语,实在没有必要。

他不是好端端活到现在了吗?

阿弃后知后觉般:“你不会觉得,是他挟持、利用了我吧?”

这个他,是辛之聿。

阿弃叹息,“巴不得如此呢,可惜,如今的交山张氏是烂泥扶不上墙,要不然,我是很愿意花一点心思,去做个年少有为的族长的。”

崔霖脸色灰白,不知是因,喝多了酒又吹了风,还是因听了他的话。

阿弃浑然不觉般,眨着一双眼,问:“只是为他吗?”

崔霖不答。

“可是他早死了。”阿弃觉得无趣,又左顾右盼一会,便径直离开了。

阿弃兜兜转转一圈,却未找到辛之聿的身影。

倒有不少比他稍长一两岁的普通士兵,过来叫住他,拉着他,要他一道去山间玩水,还总是伸出手,要捏他的脸蛋。

阿弃被掐得双颊都泛红,不动声色地躲闪着探出来的一双双手,带着笑意婉拒:“我还有些事,各位好哥哥,今日就放过我吧,要不然等江将军回来,我是要挨骂的。”

对辛之聿,他们是又敬又怕的,这惧意压过了玩乐的心思。

他们又嘻嘻哈哈了一阵,只笑声小了许多,勾肩搭背地往山野里钻。

阿弃一人留在原地。

注视着那群人离去,眸中渐渐无了笑意。

他往一旁草堆里,狠狠唾了一口。

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他眯了眯眼,往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两个巴掌。

阿弃一个人在外头耗了许久,才见到踏着月色回来的辛之聿。

落后他一马,跟在他身旁的人,正是孙玮。

二人一同下了马。

阿弃仿佛瞧不见孙玮般,伶伶俐俐地上前,挤到了辛之聿身旁,鸟儿似的呼唤,一声又一声:“将军!将军!”

辛之聿:“嗯。”

阿弃紧跟着:“要如何处理这个崔霖呢”

他是不信什么投诚的,只晾了这位出身富贵的公子这么久,又的确未见他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本是可以直接要了他的命了的,可拖到了现在,再想杀他,就要一个正当的理由了。

“崔霖此人,心思纯正。”孙玮插了一句。

阿弃不理他,继续绕着辛之聿转:“我记得,长陵郡的太守也姓崔,该是一家人吧……”

一家人,对于寻常人而言,这个相同的姓氏,可是至关重要的所在。

阿弃还在想,差点被脚边的石子给绊倒,他一惊,勉勉强强正了身子,却还是踩到了辛之聿的脚。

辛之聿那一双眸子望了过来,深沉的颜色,聊胜于无的眸光,像是新人作画时,笔误落下的墨点。

阿弃却不怕,仰着脑袋,直直对视上去。

“有人欺负你?”辛之聿问。

月光下,月色的肌肤,全然是少年人的美好,若无那突兀又狰狞的两块红色印子,才算上佳。

阿弃后知后觉般,慌忙低下了脑袋。

许久后。

他嘟囔了一声:“我年纪小,又不爱和他们一道胡闹。”

无论男人堆,还是女人堆,都习惯按年纪排资论辈。

他又补充,“况且……您近日时常不在。”

辛之聿淡淡道:“你有武器。”

阿弃一愣,喜上眉梢。

他又道,“就算武器不在身边,也可以拿石子砸,用嘴巴咬。”

还有一句话,他未说出口——

哪怕要斗得鲜血淋漓,半死不活,都不该只指望他人。

靠不住的。

辛之聿穿过回堂,走入了一间屋子,去见万俟洛亚。

而阿弃和孙玮,都被拦在了外头,二人来到一棵大树边,暂做等待。

阿弃还在想辛之聿那句话。

孙玮看了他一眼:“你何须对自己下这狠手?”

那些人的举动,远远算不上“欺负”,是阿弃夸大其词。

小孩的把戏,自然瞒不过他们。

阿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很不想同他说话。

自他出现的第一天,他就是这样针锋相对的态度,大概是觉得,自己在辛之聿身边的位置,被占了。

可有些事,的的确确是他做不到,只能用孙玮。

正如今日。

阿弃不服气。

孙玮安静。

片刻后,阿弃才道:“我只是看不管他们。”

如今的玄裳军,说出去,是一支虎狼之师,叫人闻风丧胆。

实际上,自攻打下浚县后,这近万人的队伍,便解甲归田般,再未拿起武器实实在在训练过。

“既然要继续当泥腿子,就该早日投降,还装模作样什么呢?”

阿弃冷笑一声,眸光透过那一扇窗子,看向了屋内,仿佛清晰看见了那一人。

事实上,他不满的,何止那时时刻刻出现在身边的杂卒?

说到底这支队伍,是万俟洛亚的。

平日,孙玮听见他这句话,早开口劝了。

这长安城人,就是这一点不好,读过太多书,知道太多道理,就免不了瞻前顾后。

可眼下,孙玮却说:“那你觉得,辛砚会答应吗?”

阿弃犹疑。

孙玮笑了笑,又沉声道:“且看今日吧。”

“什么意思?”阿弃问。

孙玮转移了话题:“你可知,他今日同崔霖谈了什么”

阿弃谨慎地看着他。

孙玮靠着树上,一只袖子还是空空荡荡,他轻声道:“有关姜姮。”

只有谈及姜姮时,孙玮才能在辛之聿身上,看到一些从前的影子。

最初时,属于那个辛小将军的影子。

第117章 喜悦在离开长安城的第三年零三个……

眼前的光被挡去了一些,书卷上的字变得模糊不清,有人踏着月光而来,却偏偏遮住了他的烛光。

万俟洛亚很无奈,他放下书卷,抬起头,看到了辛之聿的身影,并不感到意外。

“外头是谁?”

“孙玮和张寻归。”

张寻归是阿弃的名字。

万俟洛亚点点头,又问,“如何了?”

辛之聿安静。

万俟洛亚又问:“还是一无所获吗?”

辛之聿:“算不上,我去见了一个人。”

见了谁,谈了什么话,这样的事,万俟洛亚并不关心,他伸出手,捏了捏眼间鼻梁,几分疲倦,几分劳累。

就在三个月前——崔霖前脚刚到了长陵郡,后脚他们就得到了消息,随之展开了调查。

如今的崔霖早在朝中担任了要职,本身就是举足轻重的存在,何况他还有个官至宰相的父亲。

这人的份量,非同小可,而这样一人,却孤身一人来到了北疆……

事出反常,必有其妖。

万俟洛亚为此事,已有数夜不得安眠。

“你说……长安城那边,到底想做什么?这崔霖,杀不得,留着呢……也不安心,实在叫人焦头烂额。”万俟洛亚苦笑一声。

见辛之聿还不语,他索性说得更明白了一些,只是面上还是一头雾水的茫然样,“还是说……这是姜姮的意思?”

“啪踏——”一声忽而响起。

是辛之聿从腰边掏出了一个小小物件,又扔到了万俟洛亚身前的桌面上。

“是什么?”万俟洛亚顺手接过,还未细细打量,随即就变了脸色。

“如今这山上,有许多人,不服你。”辛之聿面不改色。

这是一枚铜制钥匙,样式上并无出奇之处,也无篆刻或标识一类的存在。

唯一的特殊之处,是在钥匙身上,有不到睫毛长的细小划痕,正是万俟洛亚亲自用小刀留下的。

是一个记号。

在玄裳军占领北疆三郡后,军中总人数急速上涨,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人人成群结伴地从军,落草,也能跟着喊两句口号,说上战场杀人的胆识,未必能有几分,但摸个真刀真枪的心思,都是真真切切的。

可玄裳军,到底是自封的军队,并无实打实的后勤人员,也无可用的冶铁所,本质上就是一群厉害的匪。

所有物件,靠抢;所有钱财,靠囤;所有名声,靠自说。

所有的兵武之类的重要物件,只有当初从封老将军处“继承”来的一仓库。

要给谁一把矛?

又不给谁刀剑?

若无锋利的武器在手,再健壮的男儿,也只能干一些偷鸡摸狗的活。

玄裳军上上下下将领不少,如今连正儿八经读书人出身的参谋,也有好几位,可无人献得上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只好藏着掩着,先装出体面康健的模样,私下再从长计议。

为此,万俟洛亚私下差了人将武器库换了锁。

一把锁,就对应一个钥匙。

而这把钥匙,前不久,刚消失不见。

是有人,想探一探玄裳军的底细。

或者说,万俟洛亚的底细。

“是谁?”万俟洛亚铁着脸问,心中怒火中烧,深知,今日又不得安睡。

辛之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名字,是一个狄族人,是万俟洛亚的族人,论血缘关系,还是他的长辈。

万俟洛亚一怔,火气散了一半。

“人心浮动了……”万俟洛亚喃喃自语般说道,又自嘲一般笑,“他们都觉得,我这个首领,很是软弱吧?或许,他们都觉得,自己比我更适合坐到这个位置上。”

就如在狼群中,一旦头狼露出了疲态,分崩离析的结局就会接踵而来。

他渐渐敛了笑意,目光变得凝重,声却是轻盈的,“辛砚,该谢你,谢你替我,找回了这钥匙。”

辛之聿不接话,而是问:“要怎么处置?”

万俟洛亚未立刻回答,只看着辛之聿,他神色如常,就连方才的语气,也是寻常的。

他的族叔,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或许又是因为一点固执,一直认为,狄族人受着长生天庇佑,是这草原上、雪山下、天地间,最独特的存在,天生的猎人。

可他碰到了辛之聿,这一点幻想,被他,被他率领的辛家军残忍地打碎。

哪怕如今二人该统一战线了,这位老战士还是保持了旧日的看法,要与“江横”针锋相对,斗个你死我活,才算胜负。

其实,并不是“斗”,你来我往,才算是“斗”。

面对这一些挑衅,这一点恶意,辛之聿向来视若无物般,我行我素。

正如此时,他的容姿并未因屋内的昏暗有所损益,更有偶尔的烛光摇曳,落在他眼眸中,点亮了一点不大真切的光。

像是他眸子中,本就有一把火在烧。

“辛砚……不,江横。”万俟洛亚半真半假地笑了笑,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一个苦笑。

外忧内患尚在,作为这匹未老先衰的“头狼”,他心里头的确有说不出来的苦,只这份苦到底有几分,是否足以叫他改变方向,只有他自个儿知晓。

万俟洛亚沉声,“从前,父亲说,我并无领兵带将的本事,我不以为然……可如今,真当自己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才真切地认识到了不足。”

“我实在……”

长长叹息。

辛之聿想了想,回答:“老族长是个人物。”

可这个人物,照样死在了对辛小将军的畏惧中。

万俟洛亚盯着他瞧了一会,才确定他并无自夸之意。

不得不承认,他的的确确松了一口气。

他最怕的,并不是旁人,哪怕所有人都不服他,万俟洛亚都能有对应的法子,除了面对辛之聿。

也无太多的原因。

只是,从一同离开长安城开始,再到今日,二人已全然成了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夹杂太多利用和算计,对各自的底细都心知肚明,不过各取所需。

万俟洛亚无论如何都承受不起,来自辛之聿的背叛。

书屋内,静了一瞬,唯独窗上的树影模模糊糊。

从辛之聿面上,实在瞧不出再多的东西了。

万俟洛亚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也停止了试探,只还思考着一个问题,辛之聿是在何时练出了这样荣辱不惊的本事?像个老谋深算的谋士。

“你看着办吧……只是他辈分高,族中有不少人都信服他,你行事时,隐蔽一些。”

辛之聿答:“好。”

再是长久的静。

换作平时,二人谈完正事,辛之聿便会离开了。

今日,他迟迟未走,绝不是为了叙旧、闲聊。

万俟洛亚:“还发生了什么事?”

辛之聿:“今天,我进了长陵郡。”

平日,他只会率人在北疆境内打转、见人,鲜少做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事。

万俟洛亚站起身,来到窗边,简单环视四周后,沉着声道:“再说说吧……你今日与谁见面了。”

“朱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辛之聿的声音飘过来,沉沉落到他耳中,万俟洛亚霍然转过身,那一双绿色的眼眸同身后的树影融在了一处,流出一点原始且自然的神秘莫测。

他自然是没忘了朱北的。

并不是记恨着那些往事,只单单因为这人,实在叫人印象深刻。

“他失了宠?”万俟洛亚只能作此猜测。

“朱北是在五日前到长陵郡的,现居于太守府邸中,这几日见了不少人,其中一人一直和孙玮在通信。”辛之聿平铺直叙地交代。

那便不是“失宠”了。

万俟洛亚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干涩,很哑,像是石头磨过了石头,刮出了粉末,露出了白印。

“你同他谈了什么?”

辛之聿侧过头,直视他,不惧不喜:“万俟洛亚,这次是我们的机会。”

到了后半夜,风刮得更猛,更剧烈,直直灌到人衣领处,吹得衣袍呼呼作响。

阿弃拢了拢衣领,人倒是清醒的,只冷得双腿忍不住发颤。

“喂。”阿弃踢了不远处的孙玮一脚,“醒醒。”

说完,他便利利索索地跑上前,到了辛之聿身侧。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前走着。

风有肃杀之气,是秋日将至。

孙玮眨了眨眼,困意彻底灰飞烟灭,他按住身侧的佩剑,快步上前。

“如何了?”孙玮问。

辛之聿:“差不多了。”

孙玮的面容,肃穆之外,有几分隐秘不宣的紧绷:“此时此刻吗?”

辛之聿“嗯”了一声,抬起眼,“兵贵神速。”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阿弃睁大了眼,左看看,右望望。

看着辛之聿将一把黄铜所制的钥匙交给了孙玮,又看着孙玮一路小跑到了原处,驾马远去。

辛之聿继续往前走,挺拔身影比树更稳,比月更远。

有几分叫人望而生畏,也有几分,让人心驰神往。

阿弃

双眼亮晶晶的,虽无法准确描述出这种美妙的感觉,但他想,他弥补了一个遗憾——张家被灭门的时候,他并不在场,而唯一的幸存者,也从未同他描述过那时的场景。

可辛小将军,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带着一点杀意。

太习以为常地流露了,与生俱来般,就像山野中饮毛茹血的兽。

面对这样一头凶兽,阿弃也感受到了恐惧、害怕、甚至于若有若无的厌恶。

同那些惨死之人般。

阿弃兴奋得浑身颤抖,从未有过如此清晰明确的认知……

原来,他是有父母兄弟的。

原来,他也姓张。

时隔了多年,他们因为一种情绪,真正紧密相连在了一处。

在此刻,他不再被抛弃,也成为了正常的孩子。

所以,阿弃始终觉得自己幸运。

阿弃蹦蹦跳跳地走上前,像只欢快了小鹿,刚落到辛之聿身侧一步的距离,他停住了脚步。

因辛之聿也停下了步伐,就在山崖边。

“将军!将军!是要前行了吗?”阿弃问。

整支队伍,有用的人员。

辛之聿言简意赅地回答:“是。”

阿弃有满心的好奇,可不敢问,是怕显得自己愚钝。

只继续跟在辛之聿身边,睁大了那双眼,认真地观察,仔细地猜测。

辛之聿也望向了远处。

山脚处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是人群从睡熟中被唤醒。

从今日起,他们无法再安于现状。

他们将会收到各自的任务,在上下一体的意识中,被裹挟着往前走,前进,前进,战斗,战斗。

这是他们选择加入玄裳军的那一刻,就注定的命运。

“这是你的意图吗?”辛之聿轻轻说出声,眸光望向了更远处,“那就如你所愿吧。”

有一点微妙的笑意,在他嘴角缓缓浮现,张扬的,明艳的,同样兴奋的。

在离开长安城的第三年零三个月,辛之聿终于有了一点真心实意的喜悦。

第118章 攻打“那她,也不会为你收尸的。”……

崔霖感觉到了异样。

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先是从林校尉身上出现的。

这平日嗜酒如命的人,开始滴酒不沾了,并时常神色匆匆地进进出出,哪怕崔霖开口邀约,也只是笑着婉拒。

显然是有事,想藏,但藏不住。

这一日,崔霖又若无其事地叫住了他:“林兄,眼见到了秋,这几日夜里,一人躺着总觉得冷……”

一双天然三分风流的含情眸,静静地望着他。

林校尉囫囵地扒了几口饭,又“啪”一声放下了筷子,操起海碗,咕噜咕噜地就喝了半碗的汤:“若是觉得冷,我待会便叫人,再去抱一床厚被子来。”

为节省时间,又要兼顾“看照”崔霖的任务,如今的二人是同吃同睡,好得和亲兄弟似的。

他擦了擦嘴,厚厚的胡子从中分了岔,这不修边幅的面容因近半月的奔波,而显得更为沧桑,可精神气却能从眸子里透出来。

还有心开玩笑,“只帮你找女人的事,我可做不到。我自个儿还是个没主的呢。”

“见你日日往外跑,我还以为,是有新嫂子了。”崔霖也跟着,随口般开了一个玩笑。

林校尉笑了笑,语气却沉了下来:“如果有这样的好事,我定同你第一个说。”

崔霖也简单吃了两口,食不知味地咽下嘴中的饭餐后,他抬起眼,对林校尉很是彬彬有礼又亲切地笑了笑。

没有问更多的事。

等到林校尉吃饱喝足,拿起一旁的刀,再次匆匆忙忙离开后,崔霖盯着这桌残羹剩饭半晌,亲自动手收拾了桌子,又把泔水桶放在了屋外。

这是正午。

北疆的秋,早是枯枝残叶,一派肃杀之色。

崔霖眯着眼,看了看蓝天白云,又照例去寻了树枝上的鸟雀。可惜到了深秋后,便是一无所获的日子多。

他如常往外走去。

这后山的小卒们,早习惯了他的出现,只自然而然投来几眼,并没有多加阻拦。

崔霖这儿瞧两眼,那儿望两眼,察觉了更多的异样。

是人少了许多。

再看,留下的,多是一脸稚气的男娃娃,他们围在中央的沙坑里,都光着上半身,你推我,我扛你,做着崔霖逐渐熟悉的游戏。

不一会,又起了冲突。

这也是常事的,孩子们混在一处,总容易闹出事的,更何况这群孩子并无父母管束,更是全凭性子打闹。

只要不闹出性命,都算小事。

今日的闹剧,似乎不是小事。

一个高个子跨坐在矮个子上,双手掐着他的脖子,气得红了眼:“你说,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长矛?昨日,只有你进过我的屋子!是不是你?”

他身下的矮个子,双眼跟鱼目似得,正狠狠往外凸起,嘴长得极大,却说不出一点话来。

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濒死的鱼。

崔霖扒开人群,上前去:“喂喂喂,这二人是什么仇,什么怨?”

他扫去一眼,一顿,“这兄长,要亲手掐死亲弟弟?”

这兄弟二人被拉开后,还是怒视着对方,若不是各自身后都有人拉着,早冲上前,再次扭打在了一块。

崔霖看着,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面上却是很不解且痛心的模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兄弟二人,要把对方当仇人瞧?”

此刻,的确是个无巧不成书的好时机。

稍年长的那一群并不在场,剩下群龙无首的半大少年们经过许多大事,明白“苛政猛于虎”的道理,算是见多识广,可在他们单调的人生中还未有一个机会,得知如崔霖一般的笑面虎的可怕之处。

他们面面相觑,还是抛下了戒心,请这位读过书,年纪长,且看上去很温和有趣的外人来断案了。

你一言我一语。

很快就将来龙去脉说得明白了。

原来是这当哥哥的,被授予了长矛,能跟到队长们到前头去,而这做弟弟的却不行。

因此才起了冲突。

听了一通话,弟弟忍不住给自己辩解,一边哭,一边擦着泪:“我只是想瞧瞧是什么模样的,没有偷。”

哥哥追声质问:“那我长矛去了哪儿?”

“和我没关系!”弟弟嚎叫。

哥哥怒:“你就是故意的!你也想跟去,才偷了我的矛。”

又吵了起来。

其余少年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这二人,“你们别打了!”

在混乱中,崔霖早无心当和事佬了,面容彻底冷下,细看,那红彤彤的唇甚至在颤抖。

他咬住唇,毅然转身。

果然没有人来阻拦他,崔霖一路下了山,在山脚的马厩处,未寻到马。

他只好继续快速步行,一双眸子冷冽,且面有急色。

若他没有猜错,玄裳军势必要前进了。

林校尉、后山的小卒们、所有他在此处结识的人,都在忙活着此事。

他们将被拧成一股绳,又化作一把剑,直直刺向长安城。

崔霖急着冒汗,身上没带帕子,就卷起衣袍来擦。

可这衣袍也是脏的,更是擦得脸上灰蒙蒙一片。

他却顾不上这么多。

诱导玄裳军进攻,的的确确是姜姮派给他的任务。

他也有所准备,有过计划。

但他……还什么都没有做。

事情脱离他的控制了。

崔霖焦急不安,只好加快步伐,奔跑着前进。

终于,他在路上碰见了一位驾驶着驴车的老农。

崔霖从袖子中寻出一枚玉戒——这是家传之外,很是贵重,自上山后,这与牛首山格格不入的玉戒就被他藏起了。

他一手将玉戒强硬地指塞到了老农的手中,一手牵过驴。

“老伯,借你驴车一用——”

老农愣愣

的,还弄不清楚状况,下意识退到了一旁。

崔霖低声:“抱歉。”

“吁——”

驾马似的,他牵着驴,这移花接木的呼唤有一点用处,这驴乖顺地停下。

崔霖坐上了驴车。

不过一会,就找到了驾驶的方法。

一驴一人一车跌跌撞撞往远处去。

天边,余晖映血,红得刺眼。

窄窄的泥路上,挤满了人,像蝼蚁般,成群结队地移动。

缓慢,又艰难。

一时半会过不去。

再看驴儿早就疲软,崔霖拖着车,挤到野草丛中,让开了路。

心中的焦急并未平息下来,崔霖在人群中,寻见了一家较为体面的,又拖着驴,挤上去问:“大哥!大哥!”

为首的父亲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崔霖勉强笑了笑,至少叫自己看上去有几分风度。

“敢问阁下,是从何处来?又要率领全家老小去哪儿?”

男人身后的女人怯懦地探出身,看了他一眼,又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

男人也回过身,安抚似的投去一眼,才看向崔霖,许是看他的确不像坏人,很恨地开口道:“我们一家是从前头逃命来的,那些该死的黑匪……要过来了。”

崔霖一怔,下意识喃喃道:“这么快吗?”

“是啊,都是一群野兽!听说,一路杀了不少人了……”

“唉,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这次逃出来,可没带全物件呢。”

“上次那批山匪,是来了三日吧?我瞧这次,顶多七日!”

这位父亲说着说着,又引来了周围不少人,都叫苦连天的。

男人还劝他:“这位小公子,快去逃命吧。”

说完,便带着全家,拖着家当,缓慢地离去。

崔霖又找到了驴,可原本被驴拉着的木板车,却不翼而飞了。

失魂落魄的他,顾不上去寻这木板车的踪迹,只顺着驴身,坐在了野草堆中。

再往前去,就是沛县。

这是一座不大的县城,自然没有太多的士兵驻扎其中,也无太多可取之财。

也不重要了。

他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致使这预期中的一切,早于预期发生了。

但他明确……

这小小的沛县,绝挡不住由辛之聿引领的玄裳军。

而距离沛县不到百里处,则是长陵郡。

这有数万户百姓的城镇,是长安城最后一道防线。

也是姜姮设下的博弈场。

她要一个必胜的赌局。

崔霖不得已答应了,也只能跟着赌下去。

他必须,必须,让玄裳军的铁骑停在长陵郡外。

崔霖站起身,把低着头觅食的驴儿重新拉到身边,摸着它的脑袋:“你吃饱喝足了,我却还饿着……算了,接下来,是要你出力的时候。”

他想着从前学骑射时的要领,找着时机,想上驴背。

可就这时——

一道凉风先袭来,随后,便有一个冰凉的锐气,抵住了他的背。

这过于熟悉的感受,让崔霖都忘记了怕,只剩下一片无奈,他高高举起双手,又长叹一声。

转过身,那闪着寒光的矛尖,就直直对准了他的心口,小心翼翼保持着距离,又道:“辛砚。”

崔霖忍不住问:“我,需要你亲自来追拿吗?”

显然,不足十里外,正被攻打的沛县处,更需要这位江横,江小将军的存在。

辛之聿手臂贴在矛身上,身姿挺拔:“我需要你告诉我,姜姮所有的计划。”

崔霖眯着眼看他,又重重叹了一声:“若我不愿呢?”

辛之聿收回长矛:“那她,也不会为你收尸的。”

第119章 叛逃“对的,朱北投诚了。”……

正如崔霖事先所想,玄裳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沛县,甚至只有一桩流血的事发生。

因为,还未等双方兵戎相向,驻扎在沛县中的士兵便簇拥着县长,一同投降了。

一群面黄肌瘦的士兵,向另外一群同样面黄肌瘦的山匪下着跪,都是十七八岁的男儿,远远望去,双方似乎融为了一体。

就连投向两军中央的——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面容冷峻的辛之聿——他们的目光,也是如出一辙的。

不是畏惧,或害怕。

是仰慕。

就在方才,辛之聿砍断了县长的脖颈。

拔剑,挥去,干脆利落的动作,不等这位养尊处优的老人惊恐地张开眼,就没了性命,僵硬倒地。

而那飞溅出的血,一半沉淀,为县长身上的锦缎袍染了新色,一半扬起,落在了辛之聿的面颊旁,滴在了那排绿松石的耳坠上,像是他簪了一朵花。

辛之聿成了无冕之王,却不静不喜。

就继续着淡漠的神情,在众人的视线中,骑着马,缓缓驶入城镇中。

而崔霖,作为俘虏,见证了这一切。

他被迫跟在庞大队伍的最后方,双手被一根麻绳紧紧捆住,而绳子的另一端,就系在前头一个骑兵的马儿身上。

这是一头小马驹,还未长到寻常成年马匹的高度,却有着一往直前的冲劲,它跟紧了前头的马儿,欢快地踏着四肢,身子一颠一颠的。

崔霖被它牵着,要用尽全身的心力,才能不叫自己双腿打结又摔倒在地。

又一踉跄。

崔霖险些吃了满口的沙土后,勉强站直了身,却又有一阵飞尘扑面而来。

一阵嘲笑声传来。

崔霖含着满嘴的沙,抬起胳膊抹了一下眼,看清前方几人的模样。

“呦,这不是长安城来的崔长公子吗?怎么同我们这群人混在了一处?”

一声嗤笑:“还以为他是来山上做大官的,幸亏首领和将军看清楚了他的底细……”

……

冷嘲热讽的话,喋喋不休。

崔霖眨了眨眼,视野清晰不少,他继续往前,糊着砂砾的脸颊被烈日晒得通红、生疼,口干舌燥。

拜辛之聿所赐,这是他自出生以来,最狼狈不堪的时刻。

但崔霖心中却无太多的怨恨。

他大概是死到临头也不悔改的性子,面对辛之聿的质问和威胁,他也清楚,姜姮并不会因他的坚守和忠诚而感激他,或给他更多的封赏,但崔霖还是守口如瓶了。

不是为了姜姮,而是为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事实上,在那时,他也做好了死在辛之聿手中的准备。

但辛之聿只是凝视了他许久,并没有动手

眼下的狼狈和羞耻,成了劫后余生的幸事。

玄裳军进入沛县后,便是野马脱了缰,不用三五成群,一人就是一队,握着手里的武器,各自冲入街道两侧的店铺中,再出来时,身前身后就有了满满当当的包裹。

还可惜,这里只是一座小城镇,哪怕反反复复搜刮着,将土地都刮去了一层,也还是找不出什么好东西。

这次的“蝗虫过境”,只持续了一天一夜,便结束了。

崔霖被关在了牢狱中,左右的“邻居”是先前就被关押在里头的,也是因做了打劫抢掠的事。

他们也知晓,这外头变了天,倒也不期待什么。

这些人都、是长年累月的被关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见了一波又一波的匪寇来沛县这小地方,可不管这些英雄们在这儿潇洒辉煌了几日,都未想过将他们放出去。

也许是瞧不上他们的小打小闹?

又或许,只是单纯忘记了他们这群人的存在。

谁晓得呢?

见崔霖被关在一旁,坐得笔直,而简单擦洗后的脸蛋,也很白净,不像同类。

这几个小贼、盗匪,面面相觑一眼,便有一人率先上前,试探地问:“喂,你是做了什么事,才被关到这里头来的?”

闻言,崔霖和煦一笑:“是得罪了人。”

问话的这人躺回了草堆里,又抽了根稻草剔着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了声:“那你可惨了哦。”

立刻有人附和:“反正都这样了

,再惨能惨到哪里去?”

他们自顾自地又聊了起来,从今日是否还会送来饭菜,聊到了过去的光荣岁月,最后展望了一下,要何时,他们才能被放出去,再显昔日之勇?

是时不我待!

崔霖安静地听着,不插嘴,也不附和。

他并不觉得,自己会被关在这里一辈子。

辛之聿绝不是为了让他当一辈子的阶下囚,才手下留情的。

崔霖目光如洗,如清泉溪流般,静静落在自己的掌心,不知在何时,手心、指尖又有一层新茧出现,已全然盖住从前执笔练字时的旧茧了。

他等着的人,是在半夜时,出现在这牢狱中的。

虽选择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但其架势,却一点不小。

阿弃带来的人快速上前,就四周的火把全部点起,这不大的牢狱内,瞬间灯火通明。

刚刚歇下的囚徒们,也被这动静吵醒,零零散散地站起身,张口就要骂:“哪个狗娘养的……”

更污秽的话,还未说出,就被人堵住了嘴,压了出去。

随后,这些护卫也退出去,

这牢狱内,只剩下崔霖,阿弃,还有同阿弃一道前来的孙玮。

阿弃走上前,幼兽般的眸子看向了躺在草堆上的崔霖,“你还好吗?”

崔霖笑:“还行。”

看着这一张,与故友有几分相似的面庞,崔霖问:“那你呢?你还好吗?”

阿弃盯着他,挪开了眼,很厌烦般蹙着眉。

一次两次的,谈起他那位早逝的兄长,阿弃就当做笑话听了,可就算是再有趣的笑话,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地提起。

他愈发厌烦崔霖。

一个世家公子,非要多情。

不知道辛之聿,为何非得留下他一命。

“你到底想做什么?”阿弃好奇地问。

细细算来,崔霖来到牛首山的三个月,除了同辛之聿说过一些闲话,就未再做成什么事了。

听说,他是要佯装投降,再诱导玄裳军主动攻打长陵郡,以彻底剿灭这支队伍,同时配合长安城内的行动的。

眼下,他们确实要攻打长陵郡了。

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事件已然发生,却注定,导向不一样的结果。

阿弃想,如果换作他是崔霖,绝对在最初时,就采取行动。

要挑拨离间,要挑唆那群人去送死,其实很简单,要么杀人,要么救人。

可崔霖什么都没做,还叫自己,注定成为千古的罪人。

阿弃想要怜悯他,可惜,他少了一点良心,于是说出口的话,天然带了三分刻薄:“你是为了谁做这些事?总不可能,是为了自己。”

崔霖不答。

有些事,不那么容易找到答案的,尤其是心里事。

阿弃耸了耸肩,也不再问,侧过身,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孙玮上前。

阿弃:“你来吧,我同他,说不到一块去,还是直接动手吧。”

此时此刻的孙玮,脱下了盔甲,未戴佩剑,只穿寻常布衣,叫崔霖恍惚以为,二人还是在长安城中,而此次相遇,也是闲暇时的邀约。

崔霖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站起身,注视着他,红颜易老,人心善变,他绝不会把今日的孙玮,再当做过去的他。

孙玮打开了铁门,不快不慢地向他走来。

崔霖一边往后退,一边勉强笑着问:“你要做什么?”

隐隐约约的忌惮。

孙玮不答,只静静地扫视他。

崔霖目光躲闪:“许久不见了呢。”

他在牛首山上的近四个月中,孙玮从未来见过他,若不是早就清楚,如今的他在玄裳军中也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将领,或许他就要误会。

误会孙玮是同他一般,被严加看守起来的可怜儿。

孙玮:“嗯。”

崔霖:“你还不知吧,自你叛逃的消息,传到长安城后,令妻不堪其辱,上吊自杀了。”

那位妻子,是殷氏女,经历了娘家被抄,长辈惨死后,早就心存死意,而丈夫的叛变,成了压垮她瘦弱身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玮又“嗯”了一声,只这声,尾调被拖得更长,声也更低了。

崔霖冷笑:“为什么叛逃?孙玮,当初的你是受了姜姮的命令,前来剿灭玄裳军的吧。”

孙玮还是沉默。

崔霖:“你同我,已无话可说了?”

孙玮看他一眼,沉声:“崔霖,我与你,是不同的。"

崔霖听着这话,想笑,也笑出声来了,同之前所有客套的笑容,都不一样的嘲笑。

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有谁,能同谁,完全一样?

不过是借口。

外头的阿弃有几分不耐烦,嚷嚷道:“有找到什么物件吗?若寻不到物件,就砍下什么东西,给那老头子送去呢?”

一顿,“反正,那老头说了,只要确定他活着就行。”

崔霖目光一冽:“什么意思?”

孙玮看着他,提到了另一个人:“朱北也在长陵郡。”

“他说服了崔太守同我们合作。”

“只要确定了你的安危,崔太守便会大开城门,放玄裳军入内。”

“对的,朱北投诚了。”

第120章 事变“毕竟,意气用事的人,是他……

长陵郡的消息传来时,长安城的天空刚好飘起了洋洋洒洒的雪花。

落在报信人额间,不知是雪水,还是汗水。

连珠将帕子递出去,轻声道:“擦擦吧。”

报信人满脸惊恐,接过帕子的手在发颤:“连珠姐姐……长陵郡……”

不止是手在颤,全身上下,由内至外,声、唇、眸光,都在发颤。

是还未发生什么事,就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连珠微不可闻地叹息。

“长陵……”他还想说什么。

连珠温柔又坚定地截住了他的话:“一路快马加鞭赶来,你也劳累了,先回去好好歇息,殿下另有赏赐会送到你府上。”

随后,就有宫人上前,半请半迫的,将报信人送了出去。

连珠在石阶上立了半晌,转身回到长生殿中。

初雪的时节,长生殿内早已架起了暖炉,而炉子旁则对应着,放了梅兰竹菊四式的盆景。

不单单是为了装饰,而是借着景,引一点水流在殿中,既映了“水润万物”的理,又免得人被暖气熏得心慌。

可眼下,许是哪个小宫女偷了懒,没有及时看着,叫这流水只剩细细一条,四君子热的萎靡不振,失了一点颜色。

叫人看着,忍不住心慌。

连珠探出手,示意小宫女们将暖炉中的竹炭夹出去一些。

随后,接过点心,穿过长长的回廊,入了偏殿。

姜姮正与信阳公主对弈,指尖夹着一枚暖玉白子,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棋盘。

连珠将红漆托盘同那两碗酒酿、三碟糕点,放在了一旁的高脚桌上。

信阳轻轻瞥过一眼,又收回了视线,继续若无其事思考着棋局。

“殿下。”连珠低声唤了一声。

姜姮落下棋子。

连珠走到她身侧,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着话。

声音不算大,可信阳隔得太近了,难免听到只言片语。

她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棋盘上。

“抱歉……”她慌忙伸出手,想将那枚黑子捡回来,却忘记了手腕上还挂着指甲盖宽的金镶玉镯子。

一阵细碎声响,棋局彻底被打乱。

姜姮抬眼望着她,神色如常,声也淡淡:“姑姑很怕吗?”

若是说怕,就是说,长安城朝不保夕了。

只能答不怕。

信阳很是勉强地笑着,正想要用些俏皮话,将方才的惊慌和失措都简单地一笔带过。

却听姜姮又出声,“是该怕的。长陵郡距离长安城,不过一百五十里。一旦长陵郡城门失守,长安城被攻陷,也不过是须臾之间。”

她眉眼平静,似水,似月,是不沾世俗的天仙,一个淡漠的旁观者。

信阳讪笑。

可这样胆大包天的话,姜姮能说,她却不能说,也不敢说,只敢想。

信阳又陪着姜姮下了一局棋,从黄昏时,坐到

了深夜,双腿都有些麻,恨不得立刻起身离开。

这一局,又是惨败,信阳却真心实意松了一口气,再次笑,就真诚自然了许多:“今日,姑姑我实在累得慌,就先行离去一步了,改日再陪你一块下棋。”

姜姮点了点头,还未说一声话,她便逃似的,离开了长生殿,像是把此处当做了火坑。

仿佛从前那位,搜肠刮肚寻着借口,哪怕被宫女明里暗里嫌烦了,也不愿离开半日的人,不是她信阳长公主。

“要去叮嘱些什么吗?”连珠收回了视线,轻声问。

此事一旦传出去,势必引起满朝震动,人心惶惶。

“叮嘱?”姜姮缓缓重复,又轻轻摇头,“只叮嘱她一人,是无用的。”

长安城有百万人,其中三成,家中有为官为商的亲人。

姜姮是万无可能,叫他们都闭住嘴的。

连珠:“嗯……”

目光闪烁,迟疑片刻,又道,“殿下,朱北一事……是要,坐视不理吗?”

当初姜姮设下此局,本就是险之又险,只仗着一点应势利导,才有了七八分的胜算,何曾想到一个小小的朱北,便会叫整局棋盘,瞬间颠倒了胜负的可能。

连珠抿唇,声音愈发轻了,她告诉姜姮:“如今的崔氏,是以崔相一支为首的……朱北虽策反了长陵的那一支,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言下之意,是要趁此时机,将崔相一族紧紧握在手中,届时,无论是进还是退,都会从容一些。

至于远方的崔霖……都到了如此的局面,他自然没了用处。

连珠咬住了唇,若不是到了眼下的时刻,她决然说不出此等话语来,但凡事有轻重缓急,于她而言,再无一事,再无一人,能与姜姮相提并论。

“还请殿下将此事交予我,连珠保证,必然万无一失。”

姜姮明白连珠的心思。

自听闻朱北叛逃的消息,又得知崔太守的踟蹰犹豫后,这样的念头也在她心头浮现。

“万无一失?”姜姮微微一笑,“这事上又有何事,是能万无一失的呢?”

她又轻轻投去一眼,“崔相并无过错,其子崔霖,又是因我的吩咐,才跑到了关外……兔子急了还要跳墙,若今日,本宫要以崔相一家为人质,来日,又有谁敢向本宫尽忠?”

“殿下,便由我将功补过吧。”连珠又唤。

她自愿担负骂名,哪怕以后,她不能再陪伴、守护在姜姮身边。

连珠喃喃道,像是说服着自己,又像劝说姜姮。

“此事是我的过错,倘若当日,及时捉拿朱北,又怎会造成今日的局面?还请殿下,让我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我不喜欢这个说法。”

姜姮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面上的棋子,面上露出了一抹淡而清的笑,“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怎能混为一谈。”

连珠微微扬起头,不解其意。

“朱北?”

“长陵郡?”

姜姮的眸子再次落到暖玉棋子上,有莹莹的暖光散出,不知是玉色,还是眸色,她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下,最该着急的,并不是你我……而是我们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陛下。”

“毕竟,意气用事的人,是他。”

姜姮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再看,却是自若神色。

连珠痴痴地望着她。

不知何时,便不再是她守卫着殿下,而是姜姮引导着她。

连珠既怅惘,又有说不出的悸动。

她太了解姜姮,了解她,那置死地而后生的无畏心思。

她要赌下去。

只有这样,她从前所做的一切,才不算落了空。

崇德殿内,一片死寂。

年轻的帝王,自收到远方传来的讯息后,就长久地陷入了沉默。

身侧高高的宫灯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若有若无地照在了他半边面庞上,露出一只幽深又黑亮的眼眸,此时,这只眼眸虚虚地落在空中,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似乎又看着下方的众人。

“朱北……”

闷沉的一声,伴着隐隐约约的笑,缓缓出现,回荡在幽暗冷清的殿中。

姜钺那一双眼眸缓慢地转着,最后停在了阶下的几位老者身上,自顾自地说了一声,“他倒是一个有本事,且不怕死的。”

“想投靠那群贼寇吗?呵……”

他又说了几句,却无一句,是落到是实实在在的解决法子上的。

终于有一人听不下去,上前一步,“回禀陛下……三军已整装待发,随时可往长陵郡去。”

“他不怕我吗?是何时生出这样的心思?哈……”姜钺还自言自语着说道。

他似笑非笑,笑得脸颊上泛出了一点红晕,更像艳鬼。

“陛下!”

有人企图大声唤醒他,“还请陛下及时定夺,勿要再拖延。大周百姓的生死安危,都于陛下一念之间!”

姜钺摇摇头,不知是在回应谁。

忽而,他问:“崔相呢?”

朝臣面面相觑一眼,又是一人答道:“回陛下……崔相抱病在家,今日未入宫朝见,已递了帖子,言明此事。”

至于,这病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就无人知晓了。

姜钺在意的,自然不是他这个病,只微微蹙起眉,淡淡吩咐道:“别叫他死了。”

众人以为,这位小皇帝是终于要认真起来,处理着突如其来的叛乱了。

甚至有几人,面上已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大周国力昌盛,又有百万雄兵。

想平叛一个小小的乱动,自然是轻而易举的。

此时,还无人会把玄裳军——这样一支杂兵乱匪,当一回正儿八经的事。

就连那个反叛的朱北,也算不得什么。

大概是狗急跳墙,慌乱中,寻了一条错路。

人人都听闻了那晚的事,清楚他已成了昭华长公主的眼中钉,既是如此,他再长安城中,就再无活路的。

的确不如另寻出路。

更叫他们在意的,是崔家的动静。

崔太守是否真就和玄裳军里应外合了?

崔霖为何要孤身前往北疆?

关于崔家的,桩桩件件的事,至今还未能有个明确的说法。

不能不叫这群老谋深算的群臣多思。

或许……也是因为姜姮。

或许是……

“陛下,也许,长生殿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那人方出声,便有一道很是幽幽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上,像是混在人群中,随意投来的一道视线,叫人不能轻易察觉。

只是,这是一个正经场合,人人都目视前方,身子不动,眸子不移。

能这样,直接又不加掩饰看向他的,只有一人。

高位上,姜钺的声中,有了一丝起伏,正如春风拂过湖面,碎开冰雪,是万物复苏之季,却有挥之不去的幽凉之意。

“阿姐?”

他唤道。

该是,独独属于他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