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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所有钱财,到了朱巧妹手中,都是匆匆如流水,一去不回头,

无论收到囊中几钱几两,到头来,都只会剩下一个很稳定的数,是远远不够买一个翡翠戒指的,哪怕是最劣质的品种。

姜姮心里门清,但无意向她提醒这件事,也不打算叫朱巧妹知晓,她藏私房钱的位置实在不够隐蔽。

她已下定决心,要暂居以此,自然会“安分守己”,粉饰太平。

朱巧妹也下定决心:“小月牙,我要去买一个翡翠戒指。”

为了遮掩身份,姜姮将自己藏在了一个名为“月牙”的小宫女的套子里,对这个称谓已是习以为常,至于那个“小”字,自然是朱巧妹自作主张加的。

姜姮跟着问,“什么时候?”

“就……过段时间吧,等到时候,安定一些后,我溜到长安城里头瞧瞧。”

像朱巧妹这样身份的人,自然是到不了内城,只能在外城逛逛的。

姜姮对外城不了解,给不了多少建议,只点了点头:“好,你小心一些。”

朱巧妹因当腻了妹妹,又在陈阿秀处受够了气,眼下看姜姮,肤白貌美又乖巧可爱,越看越喜欢,贴了上去,小声说,“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帮你带。”

姜姮摇摇头,就昨日,一视同仁的陈阿婆也给她塞了一点零花钱,已算不得身无分文,可她想来想去,的确没什么想要的。

“衣裳,首饰,香料……你都不要吗?”她摆着手指,对那些好玩意是如数家珍,仿佛只要她想,就都能拥有。

姜姮还是摇头。

可朱巧妹,已是被想象中琳琅满目的商品给勾去了魂,“你说,翡翠戒指要搭什么衣裳才好看?马上就是入春了,得穿身漂亮衣裳。既然买了衣裳,最好再买一双靴子……”

她眸子一转,忽而扯了个由头,“小月牙,快到晚上了,你去把阿娘叫回来吧,她不知道在哪儿闲逛呢。”

是想支开她,好掏出私房钱,仔细筹算。

姜姮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思,只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应下了,“好。”她也需要一个人去做一些事。

姜姮走出了朱家的小院子,三间盖着瓦片的土屋,再用一圈土墙围起,放在这个村子里头,就是一户顶顶体面的人家。

她是感激朱家母女二人的,因这二人的天真和愚蠢,她能很安心待在长安城外,无需担心吃食,也有一张硬床铺供她辗转反侧。

姜姮循着记忆中的路,从几条泥泞的小道上穿过,走到村头,十人才能勉强环抱的大榕树下有一群年轻妇人,据说,是这村子里的百事通,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她们见到姜姮后,立刻招呼她过来,腾出了中间的一个位置来。

姜姮走进去,一一打招呼:“张家嫂子,孙家嫂子,许二娘……”

她们也笑着应:“朱家表妹。”

在她若无其事地暗示下,朱巧妹对外宣称,她是前来投奔朱家的表妹,如今不少人都认识了她这位“朱家表妹”,很乐意同她这个漂亮的新客人搭话。

姜姮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一双想捏她脸蛋的手,那位妇人未发现她的刻意,还深感遗憾:“年轻真好,这脸蛋,嫩的能掐出水来呢。”

姜姮腼腆地笑。

有人搭腔:“哎呦,搞得像你年轻时候,有这么水灵呢,真是腆着一张老脸。”

对答:“小姑娘面前,给我留一点面子好不好?真的是……”

这些人,其实年岁不大,都是刚嫁人的媳妇,是成了大人了,可骨子里,还藏着做女儿时的活泼、爱热闹。

就喜欢三三两两凑在一堆,一边择菜、绣花,一边闲聊、打趣。

姜姮继续扮羞涩的小姑娘,等这几位妇人东扯西扯唠了一大堆,她才开口问,“也不知晓,这长安城里,是什么情景……”

她这位“朱家表妹”,家中本是在长安城里头做生意的,前段时间城里头乱了起来,才躲了出来,会有此问,并不奇怪。

“哎呦,对了,你是从城里头出来的。”

“可怜……”

她们摸摸姜姮的头发,又心疼地看了看她,说了一箩筐怜惜的话,姜姮看得出,她们是一片赤诚,就忍着,让她们又摸又牵。

可……

城里什么情况,没有人说得清。

这处村落还是太偏远,人人都只顾着一日两餐,能知晓城中出了乱子,已算是很关心“大事”了,至于如今当皇帝那人是谁,又到了哪里去,只能相顾无言,摇了摇头,是一问三不知。

“唉,你也别多想,就安心等着,从前也有关城的时候,过段时间就好了。”

“是啊是啊,我们一不偷,二不抢,老老实实种着地,总不会拿我们怎么样。”

……

她们七嘴八舌安慰着姜姮。

姜姮听着,心里头凉了一片,面上是不会显露半分的,就轻轻柔柔笑着,暗地里咬碎了牙。

她虽不讨厌这村子,但不代表,她就安心待在此处了,姜姮心心念念的,还是那座长安城里的人。

那是她的过往,她的来日,若回不去,她就寻不见自己活在世上的踪迹。

况且……姜姮不认为,这处宁静、安详的小村子,能庇护她多久。

迟早有一日,会有手持利器的骑兵来到此处。

她必须回去的。

姜姮神色沉重。

可此处,无人能知晓她心中所想,也不会将她所想,当做一件正儿八经的难事讨论。

众人很快就换了话题。

在于此处待着,除了满耳的男娼女盗的事,就打听不出再多的来,姜姮轻轻巧巧寻了一个理由——这理由还是朱巧妹给她的,要寻朱阿婆回家吃饭——她就离开了村头。

姜姮回到朱家的小院子时,藏着满腹的心事,再看朱巧妹也是心事重重的颓丧。

“你回来了。”朱巧妹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道。

“嗯。”姜姮一顿,又道,“我没有寻见阿婆的踪迹。”

“没事,等会天黑了,她就会回来了。”她翻了个身,显然有更重要的事牵住了她的心绪,顾不上相依为命的母亲了

姜姮意识到什么,走上前,轻轻推了推她,朱巧妹没有看她,只伸出了手,推了她一下。

“快起来。”姜姮小声道。

“怎么了?”朱巧妹还沉溺在自己的悲伤中,嘟囔了一声。

紧接着,姜姮又快又狠地捏了捏她腰上的软肉,激得她一边忍不住笑,一边弹起了身。

“哎呀,你!”朱巧妹的一双大眼嗔的瞪了过来。

姜姮笑了笑:“别懒在榻上了。”

“不行!”她也伸出了手,不甘示弱。

二人打闹成了一团,你戳戳我,我捏捏你,都热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后,才停下了举动。

姜姮面上还泛着浅浅的粉,一派天真又欢快的少女样,只在侧头的瞬间,会有一丝余光无法藏着,淡淡地闪过,是在冷静又疏离地打量朱巧妹。

朱巧妹玩闹了一通,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还剩下一小部分,就在这安静无言的时刻,静静流淌在了眉梢眼角。

“怎么了?看你有心事。”姜姮像是很关切。

朱巧妹看看她,又低下头,很不服气地问,“小月牙,你也是从宫中出来的,你说说,一个好一点的翡翠戒指,要多少钱?”

点了一波私房钱后,她不得不面对这个冷峻的问题。

姜姮随意说了一个数。

朱巧妹大喊大闹了一声,发泄着情绪,声音散了后,怒气也散了,只剩下不甘心,轻轻往前一倒,就倒在了姜姮身上,头靠着她的头,肩碰着她的间,又长吁短叹着。

姜姮瞥她一眼,心里头敞亮明白,却没继续问,她等着朱巧妹自己开口。

只有等她自个儿开口,才能显得她有用,且独一无二。

姜姮静静的。

朱巧妹也安静着。

过了片刻,朱巧妹主动出了声,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不自觉的,先委屈上了:“这次,我是要输给那陈阿秀了,前些日子,花了不少钱,现下,身上没剩几个子了。”

“都怪我,当时逞什么英雄?说得那么好听,到时候拿不出来东西,她肯定要笑我。”

朱巧妹将脸蛋埋在姜姮不宽的肩上,又气又想哭,想着想着,就怪起当初那个花钱大手大脚的自己了,当然,最恨的,还是那个非要炫耀翡翠戒指的陈阿秀。

她又想,今后绝对不能这样了,要谨言慎行些,要勤俭持家些……继续想着,还真落下了几滴泪。

朱巧妹别开眼,不想叫姜姮看见,偷偷往上擦着眼泪。

她能感觉到,姜姮是个讲究人,只不过平时不说而已,下意识的,就怕她嫌。

“不如这样吧……”而这个讲究人,开口了。

姜姮伸出手,哄孩子似得,拍着她的背,“我借些银子给你,你先用着,当然不是白白给你的……你要替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前,在宫里头得罪了一个人,很是睚眦必报的一人,他如今得势了……我怕他,要来寻事。”

“男人?”

“嗯。”

“很可怕吗?”

“他杀过人。”

“你……干了什么事,得罪了他?”朱巧妹重新坐了起来,擦干了泪,双眼透出水光一样的亮色来,“你这样乖乖小小的一个人,怎么会惹了这样一尊煞神?”

姜姮轻描淡写:“欠债了。”

“欠了什么债?”

“情债。”

第127章 亲人“你还有亲人在世吗?”

朱巧妹有了姜姮资助的银子后,兴致勃勃地就入了城,她是这几家首饰铺子的常客,掌柜们给了一个很公道的价。

她戴着心心念念的翡翠戒指,抬起手,亮在阳光下细细瞧着,颜色不够绿,个头也不大,隐约中,还有几道模糊的黑,像夜行草地时,远方的一道影。

但朱巧妹已是很满意了,她分不清种水,也不知什么叫糯种,但因清楚,陈阿秀也同她一样是个一知半解的门外汉,就不较真这些。

她若无其事走到无人角落,侧过身,面向墙,背对人流,才将翡翠戒指摘下,又妥善放在贴身的小兜里,哼着小曲,打算去做姜姮交代的事。

城内,或许是刚经历了一次变动,路上行人并不多,大多数是出来采买的妇人或富家奴仆,都神色匆匆。

朱巧妹瞧了几眼,在一瞬的意外后,就专注自己的前路了。

按姜姮事先的吩咐,她寻到一条小巷上,敲响了门。

过了片刻,一个白发的老婆婆走近开了门,只开了一道缝,问她,“你是谁?”

朱巧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的来历,又道:“请问,这儿是有一户姓‘纪’的人家吗?”

白发老婆神色一动,又推了一下门,小声又急促地道。“进来。”

像是怕被人瞧见。

朱巧妹不解地张望了一下,还是照做,侧过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随后,老婆婆立刻将门重新合上,放下门栓。

“是……谁叫你过来的。”

朱巧妹看清了老人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还有一双不同年纪的透亮眼眸,不自觉的,就说了那个称谓:“小月牙……”

“月牙儿……月牙儿……她……如何了?”老婆婆皴裂的脸忽地颤了起来,眸中充盈了水光。

朱巧妹抿了抿唇,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引来了老者的又一道视线凝视。

回答,“她……如今住在我家中。”

“好好好……她平安无事,便好。”

朱巧妹还是低着头。

老婆婆仔细打量她,“小姑娘,此次,多谢你,好人会有好报的。”

“嗯嗯。”

她含糊地应,实在有些怕,是无缘无故的怕,再细看老者,那道疤,分明是刀伤愈合后的痕迹。

紧接着,白发老婆婆又盘问了许久,她如何进城的,一路上又碰到了什么人,打算什么时候出城去……事无巨细。

朱巧妹本不想回答的,只看她的眼神太急切,头发又花白,是个实实在在的老人家,她听着,唇自然就张开了,言简意赅地回复,把她同姜姮的事,都说得明明白白后,开始后悔。

还不晓得对方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呢,万一她找错了地,找到了姜姮的仇家?

朱巧妹抿住唇,打心里决定了,绝对不说再多事。

老婆婆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你等会儿。”说着,就走进了屋内。

朱巧妹才后知后觉的,打量四周的环境,看直了眼。

极大的院子,极高的墙,还有小小的山,和细细的流水,与大门的寻常朴素,是截然相反的模样。

很富贵,她从未见过,甚至未想过的富贵。

朱巧妹又后退了几步,原来脚下踩的,是完整平坦的石子路,两侧有排列整齐的鹅软石,前头的路上留下了她的泥脚印,一个接着一个,灰色上的一排泥色,很是刺眼。

她更怀疑,是自己走错了地。

姜姮是叫她,来寻住在城里头的亲戚的,听说也曾在宫里伺候贵人。

可一个宫女……怎会有这样丰厚的家底?陈阿秀家还是泥墙呢!

朱巧妹想着,脚下开动,却是不习惯这石子路,抬不起脚来,只能慢慢地挪。

怕她害了姜姮,又怕,把自己搭在里头。

姜姮说了,那个很是小肚鸡肠的男人,是彻底记恨了她,若落到了他手中,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报复她。

朱巧妹转过身,恰有一道年迈的声音响起——“你要往哪儿去?”

朱巧妹呆立在原地。

白发老婆婆走出屋子,明明是一把老骨头了,可脚下生风,不比她这些年轻人走得慢。

她走到朱巧妹身前,抬起眼,眸子被压在褶皱里。

“我……我……”朱巧妹想不出理由,有些着急了。

老婆婆垂下眸,只是将一个手镯递给了她,又嘱咐:“把这个带给……小月牙。”

朱巧妹接过。

她又道,“必须亲自带到。”声有些严厉了。

朱巧妹忙点头。

还没看清手镯是什么模样的,她就匆匆往身上一套,抬起脚就想往外走。

又被叫住:“等一下。”

朱巧妹苦着脸转过身。

“那这个也带上吧。”老婆婆道。

她定眼一看,是一袋的银子,满满的一袋,比阿娘苦苦攒了半辈子的,还要多,多很多。

她注视这碎银子太久。

那老婆婆也注视着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眸光再次犀利了。

“我……”朱巧妹伸出了手,“我……”

她支吾着,目光不曾从那袋银子上挪开,一个“我”字,被拖得又长又波折。

老婆婆神色更肃然了。

可朱巧妹一心扑在了银子上,没有瞧见。

最后,她却收回了手,搜肠刮肚,想到了从前村里那个秀才所言的话,“无功不受禄……我没道理拿。”

说完,她便后悔了,其实大可以带着这袋银子回去给小月牙的。

她是个大方人,必定会分她一点,无论多少,都是意外之财,绝无贪多嫌少的可能。

这个长相破凶的老婆婆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劝她收下钱财。

朱巧妹也只能带着遗憾离开了。

回去的路,也是很顺利的。

守城的卫兵,是她兄长们从前的玩伴,知晓她家里的情况,也习惯了给她防水。

只这两天,他们显然忙碌了许多。

“呦,是阿巧。”一人招呼她。

另一人问,“太阳还没下山呢,不再逛逛?”

朱巧妹记着家里的姜姮,摇摇头,“赶着回去。”

她想着,又从篮子里掏出两包糖糕,分别递出去。

“阿巧还记着我们呢!等你哥哥服役回来了,我跟他们好好夸夸你。”

他们拆了外头的油纸,向同僚们分着糖糕。

一时之间,大伙儿都聚了过来,只留着刚吃饱喝足的一人,摸着嘴巴去检查来往人员。

进出城的队伍,愈发缓慢了。

朱巧妹张望了几眼,“如今……好多贵人,都赶着出城呢。”

有人跟着看了一眼,却是不屑,“逃呗。”

“是出了什么事?”朱巧妹追问。

那人正要说,却被身边人阻止了,又有几个人都来劝她:“小孩子家家的,别问。”

无非是朝政又乱了。

走街串巷的半日,该听说的事,她也早已听说了。

是新打入长安城的玄裳军,围住了皇帝住的崇德殿,逼着小皇帝下诏书,要钱要爵位。

可王侯将相的事,和他们这些普通小百姓又有什么干系呢?

就连大赦,也赦不到他们朱家。

她那两个哥哥,还在北边服兵役呢,至少再两年,才能回家。

朱巧妹撇了撇嘴,只觉他们自作多情,眸子一转,有了离开的意思。

她还是喜欢同小月牙聊天说话。

一回到家中,她就径直进了屋子。

姜姮正坐在桌前,手上拿着一个红簪子。

“我回来了。”

姜姮起身迎她,“如何了?”

“嗯……应该算是顺利。”朱巧妹关上门,问,“阿娘呢?她还不晓得吧?”

她是趁着朱阿婆去别人家中做哭灵人的几日,溜进长安城的,虽然早早算好了来回的时间,但只怕出意外。

“阿婆还没回来。”姜姮道。

听她这样说,朱巧妹放下心,又想起了手上的镯子,立马脱下,递给了姜姮。“我按你说的,找到了那户姓纪的人家,但里头只有一个老婆婆在。”

“老婆婆?”姜姮接过镯子,仔细查看。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木镯子,也没有什么花纹,不知是什么木头,轻飘飘的,她在回来的路上,看过几眼。

朱巧妹回忆着今日的旅途,“嗯,头发都白了,脸上还有一道刀疤……”又一惊,“我不会走错地方吧?”

“是我熟人。”姜姮道。

“那就好……我听你方才语气,还以为你不认识她呢。”

姜姮将木镯子带到了手上。

朱巧妹看了几眼,又看向了放在桌上的红簪子。

她遇到姜姮时,她身上只有这一个首饰,没戴发上,是紧紧握住手中的。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什么很重要的物件,等和姜姮混熟后,借来一看,才发现是个很普通的簪子,除了颜色特殊,就无再可取之处。

那样的款式,那样的工艺,村里的铁匠都能做。

朱巧妹忽而提到:“下次,我给你买一个首饰吧?你喜欢簪子,还是其他的?”

姜姮看向她,无声询问。

朱巧妹:“好马配好鞍,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有些好首饰配才行。”

姜姮的指尖轻轻落到红簪子上,答:“好。”

朱巧妹心头有遗憾之意,一张嘴又是藏不住事的,她利利索索地躺回来榻上,翻个身,就将白发老婆婆要塞给她一袋银子却被她拒绝的事,告诉了姜姮。

姜姮只道:“就算你拿了,也是没什么的。”

朱巧妹叹气,“当时不知道嘛,看到这么多银子,都不敢拿了。你晓得的,我这性子,是连天上掉馅饼,都不敢捡的。”

她又惋惜了几句,但到底,是不缺钱的小女儿,一笔横财,错失了,就错失了。

“她是你祖母吗?”朱巧妹重新将翡翠戒指戴回指尖,翘着手,不紧不慢欣赏着,“真奇怪……她出手真大方,可偏偏,只给你一个木镯子。”

“是我阿娘给我留下的东西。”姜姮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不辨喜怒。

“啊!”朱巧妹忙忙坐起身,看向姜姮,小声道,“我不知道……”

“没事的,她已经离开我许久了。”姜姮神色自若。

朱巧妹却很自责。

默了一瞬。

姜姮再次看向她,“没事的。”

又微微一笑,眉眼间藏着一股气韵,朱巧妹瞧着,几乎看傻了,下意识便问:“你还有亲人在世吗?”

“有的。”

“是?”

“我弟弟。”

朱巧妹惊喜:“那他一定同你一般好看吧?”

她长相,其实是很出众的,方圆几里都有名,前些年,家里的门槛都差点被媒人踏烂了,其中不乏一些芝麻小官和纨绔子弟。

可她眼光高,又不愿将就,所以一把年纪了,还是未出嫁,硬生生将自己熬成了“老姑娘”。

但如果,有一个男子,有同姜姮一般的美貌,一样的心善……

朱巧妹想,阿娘就不用嫌她,再为她操心了。

第128章 厉害彻底记住了姜姮的厉害。……

第二日,朱巧妹准备带着她心心念念的翡翠戒指去寻陈阿秀了,是势要一雪前耻的架势。

“灶上热着饼,你别忘了吃。”她叮嘱,从衣柜中翻来翻去,寻出一身夏衣,在这个时日穿,稍显单薄,可这是她最宝贝的一身衣物,犹豫一会,还是穿上。

一切准备就绪,她又道,“有旁人来寻,你别管,门关好。”

这样嘱咐的话,姜姮从朱阿婆口中听过,“好。”她回答。

朱巧妹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姜姮在屋内坐了一会,来到厨房,正如朱巧妹事先所说,灶上的确热着饼,黍麦混着豆子制成的。

她扫视四周,寻到一双筷子,用筷子插着豆饼,递到嘴边。

她面无表情咀嚼着,等吃完一整个豆饼后,又倒了一杯水喝,连饮了两三杯水,口中的豆腥味和粗粝感才被冲刷去。

又一瞬,她也想到了那袋被朱巧妹婉拒的银子,但只一瞬。

因她清楚,就算朱家拿到了这袋银子,多半也不会用在吃食上。

于朱家母女二人言,这细磨过的豆饼,已是很正式的一餐了。

姜姮又走到厨房外,确定了四周无人经过后——这土墙太矮,只要踮起脚,视线就能越过来,根本挡不住人瞧——她走到灶边,操起了并不够锋利的刀,狠狠砍了下去。

“啪塔——”

木镯子断裂成了两段,露出中空的内心,和一条被拧紧的长绢布。

姜姮捏住绢布的一段,将其从中抽了出来,一目十

行将上头的内容扫了过去,忽地手一紧,这密不透风的绢布竟被她硬生生扯变了形。

连珠死了。

皇帝失踪了。

万俟洛亚自知理亏,绝无可能登上大位,便退而其求次,四处寻小皇子的行踪,欲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

乱了,全都乱了。

在她安心待在朱家养病的日子中,长安城内天翻地覆。

姜姮蹲下身,将那段绢布放在了炉灶中,看着微弱的火舌在眨眼中暴露了凶相,吞噬了布匹。

有一行字,迎着火光,映在她的眼眸中。

“勿归,明哲保身,以图来日。”

绢布消散成灰,唯独这一行字,还留在她眼前。

姜姮深深呼了一口气,有泪顺着脸颊,划出两道微凉的痕,又聚积在下巴上,她能感知到。

因心乱如麻,一时分辨不清是气,还是悲了。

气自己轻率,被鹰啄了眼,棋差一招,又满盘皆输。

悲,连珠死了,不明不白的死了。

也不算不明不白,是为她而死,姜姮知道。

此刻,才算全然懂了她的忠心,又怀疑,不只是忠心。

长生殿内的宫人,皆是忠于她,大难临头,却各自逃命。

群臣不忠于她或帝王,在此刻,却能顶着剑尖的锋利,质问万俟洛亚,她们姐弟二人的去向。

是的,如今长安城内,没有皇帝,也无长公主,是崔相率领着群臣,继续维持着朝政,并与玄裳军商讨往来。

因此,长安城还算做长安城,大周也还是大周,并未完全礼崩乐坏,国不成国。

若由旁人说起这件事,她是万万不可信的。

但……姜姮勉强冷静着,在繁杂的思绪中,

抽丝剥茧回忆着,朱巧妹说,那位老婆婆发白,面带疤……

正是连夫人。

姜姮的乳母,连珠的生母,大周的命妇。

她曾是纪皇后身边的女官,出嫁之后却遇人不淑,为求和离,不惜自损面容。

此事只有寥寥几人知晓。

所以,朱巧妹碰见的,正是连夫人。

这绢布上所记载的一切,绝无弄虚作假的可能。

姜姮闭紧了眼。

这时,外边传来了脚步声。

朱巧妹进主屋未见到姜姮,就来到了厨房,正瞧见到了蹲坐在地上的她。

“呀!你怎么了?”她惊呼,关心上前。

姜姮淡淡地道,“无妨。”

朱巧妹目光关切,她一双的眸子早红了一圈,像是被欺负了。

“方才有人来过吗?”她顿时胡乱得想了一通

无论哪儿,都是有无赖的,而瞧姜姮弱不经风的身影,就不是一个能吵架的人。

她握紧了拳头,气得咬牙。

“没事……”姜姮摇了摇头,又问,“如何了?陈阿秀有说什么吗?”

朱巧妹还是担忧,但不自觉被带跑了,“没……她说,我就算穿上凤袍,也不像公主。”

姜姮轻轻说,“公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向来都是如此的,仗着自己见过贵人,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朱巧妹小心翼翼注视着她,见她却无大事后,才放下心来,也能说一些无关紧要。

“她还说了什么呢?”

“也没什么……就是,非要问我花了多少银子。”

“那你告诉她了吗?”

“我自然往多了说。”

……

你一言我一语,二人又聊了起来,如常一般,朱巧妹瞥来她好几眼,心里的担忧都成了疑惑。

总觉得姜姮不对劲,可具体是哪儿不对劲,却说不出来,神色正常,言语正常,就连嘴角的笑容,也还是这么好看。

说着说着,夜色涌动,月亮又挂枝头。

“出去赏月吧。”姜姮这样说,随即,就施施然往外走,随意的步子,却是随心所欲不逾矩,行得漂亮。

朱巧妹顿了一顿,跟了上去。

一到院子外,她便瞧姜姮停住了步子,隔着一层矮矮的墙,她的对面也停着一个人。

是陈阿秀。

她穿了一身漂亮衣裳,还带着小而精致的耳饰。

作为出宫的宫女,她常说,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贵人的体面。

因此很注意这些装饰之物。

朱巧妹瞧见是她,便懒得打招呼了,自然而然地就站到姜姮身边,又转头问,“你来做什么?”

二人虽天天斗鸡眼地闹,可闹着闹着,也就熟了。

丝毫不意外她的出现,也不等她回答,道,“在外头站着干什么?进来吧。”

陈阿秀迟缓地挪动着眸子,看向她,轻轻张开了唇,欲言又止。

像是变了一个人。

“你还怕生?”朱巧妹惊讶。

陈阿秀眸光闪烁,还是沉默。

是姜姮先出了声:“回去吧。”

说完,就转过身。

朱巧妹看看她,又看看陈阿秀,声音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欢快劲,像山间溪流,“不赏月了吗?”

“不赏了,有客人。”姜姮远远回复。

“客人”二字,简单的便把三人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方是陈阿秀,一方就是她和姜姮。

朱巧妹欢心雀跃地翘着嘴,又向陈阿秀投去挑衅的一眼。

三人进了屋,姜姮自顾自找了位置坐下,朱巧妹跟进来,将散乱在外头的衣物、首饰都收拾起来,胡乱地塞到柜子里,再一转头,却看陈阿秀仍局促不安地站立着。

朱巧妹下意识就开了个玩笑:“你怎么吓得跟小鸡仔似的。你认识小月牙?”

二人都曾在宫中,是有相遇的可能的。

“不认识。”

是姜姮做出了回答。

她微笑地注视着陈阿秀,轻声细语问:“我们是没见过吧?”

陈阿秀先是点头,再是摇头,一对金耳坠被甩得熠熠生辉。

朱巧妹迷惑,分不清她是在刻意展示这对金耳坠,还是真怕见人。

姜姮道:“你去倒些水来吧。”

朱巧妹问:“你渴了?”

“招待客人的。”她答。

“哦……”

待到朱巧妹离开后,姜姮悠悠出了声:“你认识我。”

是问,却全无疑惑的语气。

陈阿秀没必要凭空编造一段在宫中为宫女的经历。

既然如此,多多少少是有机会,亲眼见她这位昭华长公主的。

陈阿秀立即双膝跪地,一边叩首,一边小声呼道:“奴见过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

她吓得浑身发颤。

姜姮笑:“别怕,我不吃人。”

陈阿秀不知,也不敢回她这句俏皮话。

“这几日,没少听你的名字呢。对了,我这些日子,就住在阿巧家中……”姜姮眸子一转,“你今日怎么起了心思,来这儿?”

据朱巧妹所言,陈家自有她这位能“光宗耀祖”的女儿后,就发达了,不止建了砖墙,还翻新了院子和三间砖瓦屋。

已是这村子里,独一份的体面。

陈阿秀平日只待在家中,根本不愿走出门的。

“我……”她犹犹豫豫,本是眉清目秀的脸蛋,已是失色,又失了章法。

“奴……”她很快改了口,却还是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由头。

正如姜姮所料,她来朱家院子的理由,并不单纯。

是听多了朱巧妹的念叨,忍不住好奇和忌惮,生怕这小小的村子里头,出了另一个人——还是朱巧妹家中的人,有了同她一样的体面和经历,便要亲自来看看。

“奴知错……”陈阿秀磕着头。

认错比狡辩有用,这个理,倒是熟记于心。

姜姮摇摇头,已经摸清了她的底细,继而又问:“你是在何时见过我?”

只是随口问话。

陈阿秀抬起头,又垂下头,指尖蜷缩起。

“你怕我?”

“奴不敢……”

不敢,不代表不怕。

从前在宫中,她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三等宫女,做一些剪裁衣物的活,偶尔的要事,便是往各宫送四季的衣物,需要面见贵人。

可即使如此,她也见不到姜姮的。

长生殿的衣物,无论是宫女的,还是姜姮这位主子的,都由专人所制,是轮不到她们经手的。

陈阿秀唯一一次见姜姮,是在多年前的宫宴上,因同屋宫女着了风寒,她被顶上去,负责宴席上的杂事。

那时的昭华公主还是个未及笄的幼女,又恰好,新皇后刚入宫没多久,于是这小宫宴的统筹之事,就落在了一位年轻的宠妃身上。

对比从未谋面,不知性情的公主,陈阿秀更熟悉这位宠妃的来历。

一方面,是她得宠,帝王的宠爱在深宫之中,是一等的要事。

另一方面,陈阿秀曾亲自见过她,是在一次工作中。

她随着嬷嬷一同去送了当季的新衣,由着贵人挑选、提要求,如贵人不满意,她们就带着衣物回去,再修改、剪裁。

这事她做惯了

,并不怕。

若运气好,碰到主子心情不错,她们通常还能有一份赏。

陈阿秀不求赏,只求安安分分干完活,等到了年纪,就放出宫去。

她垂眉顺眼,将小宠妃的挑剔牢记于心。

可这一次回去后,嬷嬷寻见了她,厉声要求她,得换个名儿。

她问原因。

原来是,那位宠妃名字中,也带一个“秀”字。

这算是不敬。

嬷嬷又告诉她,从此少往那宫去,如果还想要她这条小命的话。

陈阿秀,不,那时她已不敢叫阿秀了,虽然这个名,是她父亲从衣服上抓出一个跳蚤就想出来的。

她听了嬷嬷的话后,病重了一场,痊愈后,许久不敢出院子。

可还是怕得不行,生怕自己成了枯井中的白骨。

幸而,贵人多忘事,这位小宠妃顾不上她。

但陈阿秀从此,还是记得了她的厉害。

宫宴上,这位小宠妃,或许是想在新皇后面前彰显自己的厉害,娇滴滴地请求,要收养昭华公主。

这样的事,其实是给新皇后难堪,是给皇帝难题。

她们作为宫人,只要不乱动眼,不随意说话,是不会被波及的。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将此事当好戏看。

谁也没想到,姜姮会出口。

这位小小的公主,只是站了起来,身上的礼服重重叠叠的,将她衬得愈发小而苍白,她清晰有力地道:“你算什么东西,还想叫本宫,认你做母亲?”

一语罢,她愤然离席,不管身后的皇帝连声唤回。

众人哗然。

小宠妃变了脸色。

这场宫宴过后,陈阿秀再未见过这位小宠妃的身影。

谁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只众人,尤其是陈阿秀,彻底记住了姜姮的厉害。

第129章 希望姜姮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因她……

姜姮想了想,确从记忆中翻找出了此事,可对于她口中的那位小宠妃,却是彻底没了映象。

实在是后宫的花儿,开了一茬又一茬,渐迷人眼。

这样的往事……

又是恍若隔世。

姜姮不言语,凝神虚望着半空,陈阿秀小心伺候后,提心吊胆。

屋外,想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朱巧妹裙摆在摩擦,她正走来。

姜姮垂下眸,看向了她,缓缓站起了身。

陈阿秀当惯了宫女,下意识就要上前搀扶。

姜姮反手握住了她,抬起脸蛋,就是一个很亲切的笑容,“若将本宫身份透露出去……你自知下场。”

又冷又淡的一声。

陈阿秀正要说一声“喏”,就见她又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呦,你们俩……怎么,好到了一处。”

“从前见过。”姜姮笑了笑,翩翩的,就走到了朱巧妹身侧,接过她手中的茶壶。

朱巧妹自然不肯叫她劳累的,“只颇为忌惮地看了陈阿秀几眼,怕她撬墙角。

一边防备,一边拉拢,面向姜姮时,就是一个活泼又娇俏的女儿。

朱巧妹:“这茶水烫得很,你拿不稳,小心烫手。”

姜姮答:“没这么娇气。”

姜姮的意思,向来无人能反驳的,哪怕是一无所知的朱巧妹。

她自顾自拿起了茶壶,又翻出一个茶杯,送到陈阿秀身前,倒了一个满杯。

“喝点吧,润润嗓。”

“谢……”

“谢什么?喝着吧。”

陈阿秀不敢再说话,立刻拿起杯子,往嘴边送。

“不烫吗?”朱巧妹奇怪地瞧。

姜姮对她笑,“也就你会注意这些事。”

二人又谈了会,说衣裳,说首饰,说吃食,往常谈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陈阿秀总会插嘴,再夸夸其谈,不给别人留说话的余地,不知道,还以为她是经史博士。

可今日,她很沉默。

朱巧妹问:“你怎么不说话?”

姜姮也跟着瞧了过去,也跟着轻描淡写地关心:“是啊,怎么不说话呢?”一顿,“你的耳坠子,是自己寻人打的吗?没见过这个款式。”

“是……自己找了画了图纸,又送去打的。”没了下文。

陈阿秀也勉强笑了笑,依旧双手握着茶杯,硬生生将炽热的杯壁,握到了微凉的温度。

朱巧妹看她几眼,虽心里头还是有些疑惑的,可连疑惑从哪儿蹦出来的,都疑惑着,又见姜姮笑得温婉可人,不由得就被牵去了全部的心神,专心致志的和她说着闲事。

送走了陈阿秀,又到了夜,二人简单洗漱后,就上了床榻。

“噢!我知道哪里奇怪了……”朱巧妹恍然大悟。

身后,传来姜姮的声音:“什么奇怪?”

“陈阿秀啊……”

“她怎么奇怪了?”

一双柔软的手臂缓缓攀上了她的腰,姜姮从身后抱住了她。

朱巧妹仍在回忆今日的点滴。

“你发现了什么吗?”姜姮说话的声音,擦过了她的耳,是微凉的气息。

朱巧妹丝毫未觉异常,“我想想……”

夜静了半刻。

暗夜中,那双淡色的眼眸愈发亮,像是融了大半的月光,也露出一点深夜的凉意。

“我知道了,她是故意的。”朱巧妹忽地出声,又愤愤,“她见你来,就装出另一幅模样,故意给你瞧。小月牙,你可别被陈阿秀哄了去,她平日不是这个模样的……”

恨恨点评了四个字,“装模作样。”

又顿了片刻。

传来姜姮的轻笑:“我知道。”

朱巧妹利利索索翻了一个身,与姜姮面对面,二人的发缠绕在一处,分不出长和短,黑和棕。

她认真瞧着姜姮:“你不要被她笼络了去。”

“不会。”

“我……只有你一个好朋友。”

姜姮笑着保证:“我也与你最要好。”

怎么会有人,如同姜姮一般呢?朱巧妹悄悄的,感激着那些叛军,感激着这一场宫变。

若无意外,姜姮怎么来到她身边呢?

她在薄薄的被褥中,找到了那双滑滑的,软软的手,小心翼翼牵住。

“睡吧。”姜姮轻轻道。

“嗯嗯。”

她真的睡去。

姜姮未闭眼。

她在心里算着一笔账,如果回不到长安城,她又能去哪里呢?

姜姮是有封地的,离长安城不算远,可她去了,还能平安无事回来吗?

或许,长安城那些世家、皇族愿以全族之力供奉她,但她愿意从此为人所挟持,重复着别人的话,做一个无用的吉祥物吗?

姜姮算得明白,朱家不算好,贫穷,落后,但胜在简单,正如朱巧妹。

她不得不相信,这世上,确实有人如朱巧妹一般,有着澄澈又透明的心。

因此,再无一个地方,能比此处更好。

姜姮松开身,翻过身,握紧枕边,那个藏在衣服下的血玉簪子。

如今的她,许久未想起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了,仿佛从未经历过一般。

可每每想到连珠,想到姜钺,想到长安城的众人,却要泪如雨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很快入了冬。

自一次溜入长安城

被发现后,朱巧妹便被朱阿婆停了零用。

她很是哭闹了几日,可见朱阿婆绝无心慈手软的意思,就干脆地抹了眼泪,不出几日,便有了新的喜好。

同村里的大媳妇、小媳妇,凑到一块,说着王家长,李家短。

姜姮发现,近日的她很是愁眉苦脸,直接问,才知晓又开了战。

“好像是什么王爷,说要清君侧,又和玄裳军打了起来。”

姜姮已见怪不怪,“哪个王爷?”

“不知道。”

如今的玄裳军,已完全占领了长安城,可成也于此,败也于此。

文人软弱,愿给一个一官半职,稳住这支盗匪,于是玄裳军被招安,万俟洛亚成了大司马。

可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玄裳军是叛军?

叛军,人人得而诛之。

四方诸侯挥旗响应。

但这些事……一时半会,与寻2g百姓,是毫无瓜葛的。

朱巧妹之所以记挂,只是因为她两个当兵入伍的兄长罢了。

她简单交代了几句后,没了心思再说此事,就自顾自的钻入了厨房,寻觅着吃食,再出来时,却看姜姮依旧是旧姿势坐在外边,神色凝重。

“小月牙……你在想什么?”她问着,走到姜姮身边,将手中的豆饼分了她一半。

今年干旱,粮食欠收,各家的存粮都有些告急,因朱家只有一个老人,两个女人,才不显得过于窘迫。

姜姮没有推辞,三五口就吃去了这一半,缓缓开口:“我在想,哪边能赢。”

是实话,所以那张难掩天生丽质的脸蛋,和眉眼间的忧思,都无懈可击。

朱巧妹也咀嚼了两口,还是吃不惯这干干巴巴的豆饼,只勉勉强强咽着。

“肯定是我们大周的军队。”她咽下一口,肯定地道。

姜姮瞥过她一眼,清楚于她而言,是哪路诸侯派出的兵,都无区别。

“希望如此吧。”她应和一句。

但心里如何想,只有她自个儿知晓。

各路诸侯王,姓“姜”。

若姜姮还能坐在长安城中,是很乐意见他们出兵出钱,勤王救驾的。

可是她不在,甚至此时此刻的长安城中,并无天子和太子的身影。

万俟洛亚没有的道义,他们占了。

万俟洛亚缺少的正统,他们有着。

倘若他们真的反攻入长安城,驱逐了匪寇,那这个大周,还需要从前的皇帝和公主吗?

既然如此,她宁愿看这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长安城。

姜姮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因她将全部的希望,再次的,完完全全的,寄托在了辛之聿的身上。

上一次如此,是她自大,终也得了惩罚

这一次,却是不得不如此。

外头来了人,传来了新消息,有关军情的。

姜姮同朱巧妹都迎了上去,侧耳倾听,却是一个噩耗——

朱家的两兄弟,都死在了前线。

姜姮一愣,身侧的朱巧妹直接软了脚,倒在地上,想嚎啕大哭,却被悲伤扼住了嗓,成了痴痴呆呆一个木头人。

身后又有重重一声。

姜姮回头望去。

“娘——”

朱巧妹泪洒当场,又冲回了屋子里。

是朱阿婆远远听了噩耗,从榻上跌了下来,摔断了腿。

这一日,朱家,家破人亡。

第130章 世道世道变了

这一年的夏,燥热又不安,这一年的冬,寒冷且肃杀。

朱家在一片死寂中,来到了年关。

“如何了……”陈阿秀将手中的竹篮递到了姜姮的手中,一双不大却黑的眼眸,下意识往屋里头瞟。

“多少钱?”姜姮问。

竹篮里装着够三人三日的粮食,最底下还有一块用枯草杆捆起的猪肉,就巴掌大小,却是难得的一点油腥。

自朱阿婆摔伤后,朱家只能坐山吃空,还是坐着一座本就不成形的山,日子就肉眼可瞧见的,是一日不如一日。

陈阿秀一惊,连摆手:“我怎敢……能侍奉殿下,本就是意外之喜。”

“在外,我不是‘殿下’。”姜姮淡淡道。

“是我忘了,是我忘了。”

姜姮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院子,将竹篮放在灶边。

陈阿秀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姜姮高高挽起袖子,走到井边,拿起水桶,准备汲水。

陈阿秀瞧着,自然不会叫她亲自做这些事,忙着上前,半求半抢地接过了水桶,又利利索索地取了满桶的井水。

陈阿秀是做惯粗活的,此时又有心在姜姮面前卖乖讨好,主动清扫着朱家的院子,做一些并不耗力气的活计。

可越是清扫,越是心惊。

栅栏里头没了能下蛋的母鸡,墙角的野草都被拔光,除了干净,再无一点生机,这才知道,朱家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时日。

她进朱家的门,已过了一会,无论如何,作为主人的朱阿婆,都是该迎接的,可眼下,并无动静。

隔着一道门窗,这位曾经很是风风火火的妇人正躺在床榻上,是低低积起的一团,正应了传言,是她已起不了身了。

再看姜姮。

除了这身布衣素钗,只瞧这人,这魂,这气韵,又有哪处,能融入这方荒凉景?

就连露出的半段手腕,也是肤若凝脂,好似热雾冷霜。

陈阿秀瞧了好几眼,犹犹豫豫又压低了声,问:“殿……小姐,还要在朱家继续待下去吗?我家中尚有余粮,也有余钱,是从前在宫中,几位贵人赏的……”

她是很愿意,迎姜姮入家中,再小心伺候的。

是因过往的经历,陈阿秀依旧将姜姮当做了高不可攀的长公主。

姜姮没出声,目光看向了外边,对上了刚刚出现在门口的一人。

朱巧妹,从前是一个很是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在一日经历了巨大变故后,忽地成长了。

为了家中的生计,她已接连几日出去,同一群大她七八岁的男子们,一同做着活计。

如今长安城被下令封城,除了骑马带枪的士兵,就再无百姓可进出。

可城内百姓,照样要用煤炭,要吃新鲜的菜肉,城外的百姓也缺器具,她做的,就是“取长补短”、刀尖舔血的活计。

自她归家后,陈阿秀讪讪地离开了。

朱巧妹解下了身后的包裹,先掏出几包草药,放在小锅上煎着,这是朱阿婆要用的,再是掏出藏在最深处的一个小袋子,藏在被褥底下,全是她赚来的银钱,最后来到了厨房,简单看了食材后,就点火热灶。

这些动作,都没避着姜姮。

“阿巧……”姜姮走近她。

微弱的火光混着黑色碳灰,映在朱巧妹的面庞上,照得她面容模糊不清了。

她沉声道,“我刚刚瞧了瞧,家中的粮食不算多,过两日是小年,你到时候拿着钱,再去买一些吃食吧。”

姜姮:“好。”

“过两日,我还要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再给你烙一些饼吧。”

“嗯。”

姜姮的视线,平和又专注,一直望着她。

朱巧妹是能感知到的,可不知为何,她不敢抬头,与其对视,在进门时,她听到了陈阿秀说话的声音了的。

“你想……和我说什么吗?”姜姮轻声。

朱巧妹匆匆答:“晚点吧。”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模样,很快速地做了一盘子炒肉,又煮了粥,从前因朱阿婆常在外头奔走、做生意,没人顾着她的吃食,时日一久,她就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将炒肉放到桌上,盛了两碗粥,她说:“你先吃吧。”

不等姜姮回复,她已经带着粥菜走出了这间小屋子。

一旁的屋子内,朱阿婆还昏睡着,朱巧妹放轻脚步,挨着边,坐在榻上。

捧起碗的手,布满了一层新茧,还有几道疤痕,她看着,手在抖,心也在颤。

“娘……”

“娘……”

一声又一声,

没人答。

其实,那日,朱阿婆从塌上摔下来,不单单是摔断了腿,还撞到了脑袋,直直地磕到小石子上,留下一个肿肿的大包,今日还能瞧见痕迹。

也请来赤脚大夫来瞧过,说,是将三魂七魄撞出了一魂二魄,此生再无苏醒的可能。

一开始,朱巧妹是不信的,可眼见母亲睡了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也不得不信。

但让她,真的舍弃了母亲,将明明还活着,会呼吸的她,当做一个死人,葬到了外头去,她怎么舍得!

朱巧妹忍着泪,喂一勺粥,就用勺子刮走那淌在嘴角的几滴米汤。

勉强喂了一碗粥后,她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拿起帕子,为母亲擦着嘴角,又为其脱去了衣物,想帮她擦擦身子。

脖颈,胸前,腋下……

突然,她停下了手,咬着唇,不叫泪落下。

朱巧妹回到自己的房间,姜姮坐在桌前,还未动筷。

“一起用膳吧。”姜姮未刻意笑,眼底却有胜似笑意的关切。

朱巧妹点点头,还是低着头。

二人夹着肉,喝着粥,一起简单应付了晚饭。

朱巧妹去洗了碗筷,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下,两人一同躺在床榻上。

她低声问:“是你在为阿娘打理吗?”是明知故问,除了姜姮,就再无她人了。

姜姮,“嗯”了一声。

“多谢……”

“是我该谢你。”姜姮望着窗台。

又安静,事到如今,二人的关系,早不是简简单单的“感谢”和惶恐,能够一言概之的。

朱阿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你要去陈阿秀家中吗?”

姜姮不意外她会做出此问。

“不会。”她的回答也直接。

“为什么?”朱巧妹迟缓又艰难地问,在这一刻,她对自己都感到了陌生和疏离。

她不知,姜姮会做出怎样的回复,也不知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去往陈阿秀家中,很多好处都是明晃晃的,诸如吃食,住所,为了这最原始的需求,更多的问题,是能被搁置的。

虽然她从来未追问过,关于姜姮和陈阿秀的过往,以及,陈阿秀为何独独对她,如此殷切小心。

“阿巧……”姜姮组织着语言,“其实,这些日子,我并不觉得困难。”

相反,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一般,从头联织布、绣花,学着打扫、做饭……原来,她不需要“昭华公主”这个名号,没有满殿宫人的伺候,也照样能活下去。

但姜姮也清楚,其中朱巧妹为她付出良多。

她不需要为三餐发愁,也无需忧心人心,才能在流水账般的日子中,渐渐沉淀,寻到一个安然的所在。

“所以……我想留下来,不单单是陪着你,更多是为了我自己。”姜姮的声音,荡在暗色中,卷来一丝夜的冷气。

不知不觉的,朱巧妹就抱住了她。

朱巧妹想,这样就好,任凭眼泪流下,没入发间。

不要问,不要打听,顺其自然,这样就好。

赶在年关前,朱巧妹又去跑了两趟活,虽说天下大乱,卖儿鬻女的传闻,也渐渐多了起来,可富人仍是富人,他们要忧心时事,也追求着风尚,要最时兴的布匹,最新颖的首饰。

为此,她小小的赚了一笔,算个账,够买三人半年的粮食。

朱巧妹却不满足,原本十两的利润,到了她手上,就只剩下一两,换做谁,都不会服气的。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赶路,一边咒骂:“一群混账……就是瞧着我是个女儿身……一个个的,给我等着……老娘……”

她干脆且不留情的,将那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过去,才稍稍消了气。

眼见再一个转弯,就能到家,想着阿娘和姜姮,她准备好了笑脸。

可这个笑脸,仅做出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僵在嘴边,化作一声骂:“你们来做什么!”

朱家门前,围着三四个穿黑衣,叼野草的小吏。

这门早就破了,剩下残缺不堪的一半,只要一推,就能闯进去,但他们还只是一下一下踹着门。

见一个泼辣的女子跑了过来,他们有气无力地“呦”了声,理直气壮道:“收税!”

“收你娘的税!”朱巧妹不甘示弱。

她的两个哥哥,都死在了战场上,按照大周律法规定,家中是无需再交杂税的。

为首的一人,往地上“呸”的,吐出了草根,居高临下看向她:“世道变了。”

“家国有难,岂容你一家一户,做这个特例?”

“死两个人而已,谁家还没死过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