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找到找到了
朱巧妹紧紧咬着牙关,隔着一层单薄的衣物,藏着一袋碎银子,就一两,被捂得很热了。
这一两,放在从前,够买一套素圈的金饰,放到今日,也能换几担的粮。
可换作各类数目的杂税,只够交一回。
她往后退了几步,谨慎地看着这群小吏手中的棍棒和长刀。
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样的话,是带着破罐子破摔的莽气的。
经历这大半年的历练,朱巧妹虽还算的上是一个美人,却是一个艳中带煞的凶悍美人。
她说这样的话,是很有几分底气的,只瞪一眼过去,似乎下一刻,就能抢过刀,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几位收税的小吏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几丝惊奇和畏惧。
可她的命,实在不值钱。
若要了她的命,能免了这层层加码的税,想必不用她自己动手,这群人,以及满村满城的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她生吞活剥去。
为首的那人软了一点语气,有商有量般,“我们也不是独独针对你。”
“你也知晓,现在全天下都在打仗……那么多人都上战场了,剩下的人,就不免多交点税。”
有人唉声载道附和了一声:“不止你,老子也要交!娘.的,天天这个交完,那个交,老子儿子三岁大,一口粥都喝不上。”
许是这些抱怨声,叫这些穿着官服的小吏,总算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四处讨债的鬼,不叫人那么又厌又怕了。
朱家附近的几户人家,也悄悄推了一丝门缝,带着一半凑热闹,一半是为了看事情是否能转换的心思。
她们也跟着抱怨,跟着叹息。
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中,有件事,倒是叫朱巧妹弄明白了。
原来,这满村的人家,都已经交足了税,有粮的,交粮,有绢布的,交绢布,什么都没有的,家中的男人就被拉了去,充当壮丁、苦役。
将她们家一户,放在了最后,也是因这群小吏早早听说了朱家的事。
死了弟兄,瘸了母亲,要粮没粮,要绢没绢,要男人,也没一个,他们自然不会在朱家的门前花太多的力气。
可她的左邻右舍中,有好几人,是清楚她的近日的去向的,甚至,当初朱巧妹找到这份活计,离不开她们的帮衬。
透过门缝,看见了姜姮的身影,一道素净的颜色,月光透过乌云似的,叫人以为是幻觉。
朱巧妹不知不觉,就认了,也不再狡辩,不再敷衍,而是乖乖掏出银子。
她先掩人耳目似的,拿出半两,苦着脸,说了一些哀叹的话。
那群小吏很是同情,附和了几句,掂了掂银子,实话实说,“这……不够数。”
朱巧妹扮出苦恼样,在原地站立了许久,又叹着说,“请稍等。”
紧接着,就推开半遮半掩的木门,侧身入了屋。
院子空荡荡的,并无第二人在。
朱巧妹微不可闻地一顿,并无走远进屋,而是到了一旁,背着众人,蹲在土墙边,看似是翻着墙角,实则是从怀中掏出剩下半两碎银子。
财不外露。
这个道理,她从前还能仗着年纪小,理直气壮地不明白,如今却不敢不明白。
因此,她宁可做出这一出拙劣的戏,叫人人看见她在外头的狼狈。
小吏拿了银子,能交差,就扬长而去了。
邻里邻外的几户人家,还探出头,明里暗里试探着,无非是哭穷,又想知晓,朱巧妹整日在外忙碌,能赚几分几两?
朱巧妹轻轻巧巧地应付着,真话假话一同说,在双方齐齐的一通哭诉后,关上了木门。
转身,见姜姮出现在院中,毫不意外。
“刚才就瞧见了你,幸亏我回来得早,否则你可对付不了这些无赖。”朱巧妹轻轻笑了笑,可这一抹笑意,消不了她眉眼间的疲倦。
“我以为……你不肯交那一两银子的。”姜姮帮她松下身上的包袱。
朱巧妹摇头:“破财消灾,张婶、王姐……家家户户都交了税,没道理,就我们家能逃过。”
不患寡而患不均。
姜姮意外,轻轻看她一眼。
朱巧妹又笑了笑。
很难弄清楚
,她那一瞬的心思了,总之,她是不想叫人看见姜姮。
也不想姜姮直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心疼姜姮,虽然有时候,她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心疼姜姮,但就是会不自觉心疼她。
为此,朱巧妹明知家中的贫苦,却还是不愿叫姜姮也同她一样出去讨生活。
不出去,就只能留下。
留下,必须左右邻人的照顾。
朱巧妹想了一通,咬着唇,心头却是茫茫然。
一念闪过。
万一……
万一,当初没有捡她回家,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样的想法把她自己个儿,吓了一大跳,很是心虚地去瞧姜姮。
她神色平静,抬起眼。
朱巧妹急忙扯了个由头:“我进去歇一会。”转过身,背对她,不想露出破绽。
又怪自己,小肚鸡肠。
也是此时,姜姮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朱巧妹身子一顿,停在了原地,额前的发,被吹得凌乱。
“我忍不住……心疼你。”
姜姮,是这样说的,轻声,并不干脆。
但朱巧妹听见了,她张着唇,眸光又流了过去。
姜姮的美,从未被粗食淡饭、布衣草鞋磨去丝毫,相反,或许是这近一年的山野清风、林中溪水,养得她更多一段天然的清丽之美。
她就站在那里,平白叫人静下了心。
“你……”朱巧妹正要说什么,下一瞬,就被姜姮眼角的水光,烫到了心口。
“你怎么了?别苦呀。”急急忙忙,给她擦着泪。
姜姮别过脸,不肯叫泪落下,又不肯轻易说了委屈。
这一哭,彻底哭软了朱巧妹的心,叫她甘愿做牛做马,也要护着姜姮。
又哄又逗。
总算让姜姮止住了泪。
“我先去收衣服。”姜姮声中还带着哽咽,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
“好好好。”朱巧妹还忧心着,长长注视着她,却未见到那双沉静的淡色眸子。
那几滴泪水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姜姮不知道。
姜姮彻底清楚了自己的渺小,她能玩弄朝政,叱咤风云,却连最基础的一日两餐,都束手无策。
若离了朱家,离开了朱巧妹,不出片刻,她就要被分食。
连着昭华长公主的名号。
接下来的日子,姜姮一心一意做着小宫女月牙儿。
大有装模作样几年的架势。
可苛政猛于虎,乱世不饶人。
收税的小吏来得愈发频繁了,从一旬一次,到半旬一次,再是三日一次。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几道城门,守得更严,已不是朱巧妹之流可以使手段进出的了。
唯一的财源,被硬生生断了。
只进不出,只过了两个月不到,朱家本就为数不多的钱财,彻底见了底。
姜姮和朱巧妹相视一眼,对着空荡荡的米缸,都无可奈何。
因太饿了,就连生气都没力气。
“我去寻一些吃食。”姜姮说。
朱巧妹连连地看了她好几眼,很不放心:“我陪你吧?”
“不用。”姜姮婉拒,又笑,“我已出去好几回了,你瞧我哪次没带吃食回来?”
朱巧妹欲言又止。
姜姮劝,“阿婆处,离不开人照护。”
朱巧妹才被说服,又依依不舍的,送她到门口。
其实,就只有很小的一段距离。
到如今,二人活得,像是母女,夫妻,姐妹……谁也离不开彼此了。
姜姮有时候,也很惊讶,她竟会与朱巧妹——一个农女——如此亲密。
但又心甘情愿。
她往外走,怀中是姜钺为她所亲手打造的玉簪。
早不是完整的形状。
这是世上仅有的顶级血玉,拇指大的一块,能换拳头大的金子。
只可惜,这方圆十里,都无人识货,只将它当做寻常上好的玉石,同样拇指大的一块,只能换回一担的粮食。
一担又一担。
这血玉簪子,早已辨认不出当初的形状,只剩下半截。
这日,她依旧去寻商贩。
就在不远的镇子上,是一堆茅草屋中,唯一一处砖瓦屋内。
这是一家当铺的分行,背靠京城内的一门豪族,所以是如今为数不多,肯收无用的金银首饰,能拿得出余钱和粮食的铺子。
“还是换粮食?”中年商贩问,习惯了姜姮这位客人的到访,都无需她多说,就能明白来意。
姜姮拿着刚砸下来的一小块血玉,递过去:“嗯。”
中年商贩照样拿着玉,对着光,细细端详一番,又遮掩着满心狐疑,若无其事问:“小娘子,你家中这样的好玉,还有多少?我全都收下吧。”
“我也是从旁人处收来的。”姜姮寻常口吻。
“那你帮我去问问,价格好商量。”中年商贩笑,又差人把粮食抬了出来,叫姜姮核对斤两。
一切如旧。
做完了全部事后,那中年商贩又道:“叫小六子送你回去吧。”
一担粮食,分量不轻,从前也是这个小厮帮着姜姮送回朱家中的。
姜姮神色如旧,道了一声“谢”,就带着那小厮,走出了这处地。
商贩却是盯着那道背影,入了神。
瞧着那身影纤纤,步履轻盈,又回忆那张娇俏脸蛋,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农女呢……
他竟然如今才发觉。
中年商贩一边暗自后悔,一边钻进了后屋,隔着一道屏风,向那位远道而来的贵人禀报。
“那位女子,是从一月前开始出入小人的铺子的,算上今日,共来了四回。”
他说着,同时献上了那枚小小的血玉,由一位仆人,转交到贵人手中。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事无巨细,再无可说之事后,就静静等着吩咐。
他只知晓,那屏风后的贵人,是一位大官,至于官位有多大,却不知晓。
而这位贵人,是被那女子所典当的血玉引来的。
过了良久。
一道偏细偏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她,如今在哪?”
中年商贩连忙答:“已归去了。”
话音未落,贵人就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很白皙清秀,甚至瘦弱的男子,一瞧就是书生模样。
他一手把玩着手中的血玉,共四块,一双有几分阴冷的眸子,落在了半空,也像是望向了远处。
“朱大人……要去追吗?”
他身边的随从问。
朱北轻轻笑了一声,“追?是请。”
金尊玉贵的昭华长公主,哪怕零落成泥了,也是贵重的,只有千请万请,才能讨得她的侧目。
该是如此的。
朱北继续玩着几块血玉,若有所思。
第132章 求我“辛之聿,放了她,你我的恩怨……
姜姮刚回到村子,忽而出声道,“将这担粮食放下来吧。”
年轻的小厮一脸不解。
姜姮微笑,只挑着一双眼,平静又极富压迫感地注视着他,不解释。
是不习惯解释,也是觉得无需解释。
那小厮,身高体壮的一个大小伙,竟是被姜姮吓到,脑中空白,不做他想,只听话地放下了肩上的担子,拔腿就跑。
这满满一担的粮
食,都留在了村口,都是今年新收的粮,透着一股很诱人光泽。
周围几户人家,都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窗,往这儿瞧。
光凭姜姮的力气,是万无可能全部带走的。
“朱家的……”他们开口,想分一杯羹。
姜姮不等她们说话,开口道:“阿姐们,这些粟米就送给你们吧,谢你们这些时日的照料。”
其实,“照料”是不多的,毕竟自姜姮出现在这个村子后,外头的情景就一日不如一日,各家都有心无力。
她清楚,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担人人都需要的物件,最好再解释点粮食的来历,再糊弄几句赠粮的理由。
可等不急了。
可惜她不傻。
要不然,是能熟视无睹的,或者只将异样,当做寻常,简单忽略。
再回想方才在铺子中所见的一切,桌上的账簿本子,还有商贩眼中一闪而过的思索。
都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拼凑不出这幕后主使的身形。
姜姮有一刹那的可惜,但也只一刹那,她明确,在那时那刻,是万万不能露出破绽的。
她走出众人视野外,立刻快步奔走着。
一回朱家,就进了屋子,寻见了朱巧妹,拉住她的手,来不及解释,“阿巧,我们快走。”
朱巧妹正收拾着屋子,闻言诧异,“去哪?”又正色,“是有人,盯上了你吗?”
姜姮快速收拾着东西,其实并无什么贵重物品,只预料到了流离失所,就不得不有所准备,将物件都收拢至一个口袋中,回首,朱巧妹神色凝重。
“是去哪儿?”她正色问。
看姜姮架势,不是两三日就能来回的地。
姜姮答:“不知。”
朱巧妹默了一瞬。
又见姜姮直直投来一眼,问,“你要同我一起离开吗?”
朱巧妹张开嘴,还没发出一个音,又抿唇。
姜姮清楚她的顾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又有几个傻子会抛弃家乡,留下房屋,远走高飞?
况且,她给不出一个准话。
姜姮重复:“你可以同我一块,至少,我会保证你衣食无忧。”
朱巧妹还是犹豫。
几息后,她温吞地问:“那……阿娘呢?”
病卧在榻的朱阿婆,虽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但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一定的份量。
带走她,拉车?轮流背?都像是异想天开。
“总不会一辈子逃亡的……”姜姮想了几个法子,可看着朱巧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在她眼中,朱巧妹变化是不大的,那双有光的眼眸,微翘的鼻,还有脸颊上的小雀斑,她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孩子。
孩子,多半离不开父母。
姜姮是很愿意当个孩子的,可命不由人,也不愿剥夺了朱巧妹做个孩子的权力。
她是有法子哄着朱巧妹陪着她离去的。
只是心软了。
姜姮望了望天色,不能再等了,无论是谁得知了她的踪迹——她得罪的人太多,都不是心慈手软、单纯无知的人,势必都会抓紧时机,不给她留一丝逃跑的机会。
要离开了,姜姮刚到门边,又转身看向朱巧妹,很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邀请同行的话,再未说出口,是四个字——“有缘再见。”
话音落下,她转身将离去。
要什么样的缘分,才能再见呢?
朱巧妹心中空荡荡的,后知后觉慌了神,大声问:“我要去哪里寻你?你……”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果然,朱巧妹早已起疑,只装作不知地留着她,让姜姮做着小宫女月牙儿,继续伴着她。
是的,她很是机灵的,否则,又怎么能撑着这个家许久?
姜姮脚步一顿,停在了玄关处,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来历是什么说不出口或值得夸耀的事。
可……能说吗?
犹豫只片刻,抬眼,见到一位不速之客后,心里有了答案,姜姮一步一步,退回了朱巧妹身边。
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与此同时,那人也一步步走进,踏上二层的石阶,越过了不高的门槛,步入院中。
“是谁……”朱巧妹拉着姜姮的衣角,只看来人的容貌,不自觉就感到了怕,一边怕着,一边又忍不住探出头去瞧。
“从前同你提起过那个人。”姜姮若无其事答。
朱巧妹又想说什么,姜姮重重捏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话,只一双眼,紧紧地盯着了眼前人。
辛之聿未完全变了模样。
一身月牙色的长袍,发束起,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未须胡,白净的脸蛋,全然是曾经长生殿内的娇宠儿扮相,可瞧他眉眼,却寻不见一点少年风流气。
几年未见了?
三年?四年?
人总要长进的。
狼崽子收起了锐利的爪牙,倒是人模狗样。
姜姮想过很多人,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辛之聿亲自前来。
明明,几军乱战,是离不开他这个“杀神”主将压阵的。
“姜姮,跟我回去。”
他说着,声音较从前,也沉稳了许多。
“若我不答应呢?”姜姮谨慎试探着,可紧握着朱巧妹的手,却未松开丝毫。
辛之聿也看到了这紧握的手,收回视线,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话语,很厌倦般缓步上前。
姜姮带着朱巧妹不断后退,被逼到了墙角。
辛之聿探出手,用力捏住了姜姮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蛋,目光一寸寸凝视过去。
“殿下,还是如此美丽呢。”
姜姮努力叫自己忽视这急剧的痛,不甘示弱地对视着:“叫你失望了?”
辛之聿缓缓摇头,“不……见到殿下风姿更胜当初,在下很欢喜呢。”
他一口一个“殿下”,说谄媚,八竿子打不着,说讽刺,全然无用的讽刺,又何必说出口?
姜姮睁着眼,心跳渐渐趋于平稳,并无初见他时的惊慌,可余光中,却有一人兔子似的弹了起来。
朱巧妹那一脚,是往辛之聿下三路去的,在外头讨生活的日子里,她学了很多这样的防身法子,专应付无赖混混。
可惜,辛之聿并不是那无赖混混一类的人物。
甚至,他都未侧过头,就有几人破门而入,很快就控制住了朱巧妹。
“什么臭男人,空有一身皮囊,毫无风度……”朱巧妹被压得手酸,但嘴不饶人。
眼见她将说出更刺耳的话,也不去看辛之聿面色如何,姜姮急出声,半呵半命令,“别动她!”
“你怕我,杀她?”辛之聿顿了一顿,像是发现了了什么,正眼看向朱巧妹。
她身量不高,此时小小一个,被反手压在了地上,沾了满脸的泥土,瞪着一双眼,愤怒地望着他。
他问:“她是谁?”
姜姮揣测着他的意图,并不贸然出声了。
刚才的一句话,本就是急中出错。
辛之聿不急,他的属下很快拎来了另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这个女人,显然比地上这个更懂规矩,一到朱家院子,就双膝下跪,磕着脑袋:“罪奴阿秀……见过……大人。”
她自称罪奴,并不知晓,她以为的贵人,才是真正的罪奴。
一个小兵踢了她一脚,命令她,将所见所闻都如实说出口。
陈阿秀不知所以,却因在深宫待过几年,明白许多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道理。
她虽一直向姜姮献殷勤,却不代表,她就有那一份忠心。
况且,姜姮也早不信什么忠心耿耿了。
听着陈阿秀颠三倒四将所有话说出,她闭上眼,再睁开,又是望向朱巧妹。
“正如你所闻,她与我而言,是萍水相逢。”姜姮道。
最初时,二人的确是萍水相逢。
因她的善意,因她的蓄意。
姜姮说着,不指望辛之聿会轻易相信,但她必须要说。
为了……
那一点死灰复燃的良心。
“同你我当初。”她道。
辛之聿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看她蹙眉思索,看她唇瓣张合,看她满肚子的算计,想使在他身上。
姜姮说到“当初”二字时,他只想冷笑,可太久未笑了,嘴角提不上去,继续冷冰冰地凝在一条线上。
也无所谓。
反正,他是不信姜姮的,一来,是朱巧妹太过于一心向着姜姮,二来,则是以他对姜姮的了解,不觉得她能与人平安无事地朝夕相处。
若不是朱巧妹显然是个女生,他几乎要怀疑,姜姮又以某种手段,招揽、魅惑了谁。
“姜姮……”
要杀了谁,死了谁,才能看她痛哭流涕?辛之聿想。
又一声——
“报告将军,屋内还有个老阿婆。”
两个小兵生生将昏迷不醒的朱阿婆抗了出来,又重重放在地上。
其中一人上前探了鼻息,汇报:“人已经没了。”
至于是何时没了,却说不清,毕竟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没机会呼救。
姜姮眸光微动,算不得大惊失色,但也不复最初的冷静。
她飞快地看了辛之聿一眼,径直上前,探出手,先是放在了朱阿婆鼻下,又是掀着她的眼皮。
辛之聿看着,却在想,她是从何时何处,学来这些手段的?又是为何人,焦急万分地探着生死?
只片刻,那不信服的臂就软软地落下了。
朱巧妹已然白了一张脸蛋,两行清泪从眼中涌出,又汇成了一道,直直淌入了身下的黄土中,后来,那黄土的颜色愈发深了,深得像是烤焦般。
竟是她涌出了血泪。
“阿娘……娘……娘……”
声断断续续,很低,像是心碎的声音,隔了一层皮肉
的身子,透了出来。
朱巧妹想往前去,可这幅场景并不能叫那几位经历了刀山火海,锻炼出一副铁石心肠的兵卒动容,她依旧被死死地压在了黄土地上,只有十根指头深深陷入了土中,一点一点,一点又一点,去够着远处的母亲。
不远。
但绝无可能触碰到。
“娘——”
“娘……”
一声一声,一声又一声,杜鹃啼血,鸣在了姜姮耳边。
她后知后觉了些许的痛,只相比朱阿婆,是朱巧妹在她心中占据了更多的份量,别开眼,仅剩的心力,只够她去顾得上生者,厉声:“放过她。”
一双极其漂亮的淡色眸子冷冷地扫了过去,这是从前昭华长公主的架势,可是院子中的几人,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人,认识从前那位昭华长公主。
姜姮捏住了拳,面不改色,思绪绕在心头,不断缠绕。
必须寻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姜姮刚想抬起眼,下巴就被人捏住,重重地抬起。
她对上了辛之聿的视线。
“放过她……我可以跟你走,辛之聿,你要的,无非是我一人。”
“是啊,我要的,是你。”
“将阿婆就地安葬,放走她,再给她一笔银子,我可以跟你走。”
再一次请求。
从前的姜姮,会如此诚恳地请求一人吗?
虽说,她并称不上低三下四,还能有商有量,和他讨价还价。
“姜姮……”
“辛之聿,放了她,你我的恩怨,与他人无关。”
她只觉得,是恩恩怨怨,辛之聿忍不住掐住了她的腰,想把她折断般。
为着朱巧妹,姜姮忍耐着,“说条件吧……”
辛之聿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很冷很清冽的气息,像是刚刚用茶水漱过口:“殿下要求我吗?”
姜姮凝视他,忽而一笑,“好啊,我求你,怎么求?”
辛之聿慢慢变了脸色。
姜姮继续道:“放过她,我跟你回去,从前的一切,我可以向你道歉。”
辛之聿久不言语,又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姜姮,可一双眼眸却是逐渐染上了红:“姜姮……你为了她,求我?”
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待谁,都是虚情假意的呢。”
第133章 实话很多时候,骗人该用谎言,但有时……
闻言,姜姮指尖下意识动了动,随即,又微不可闻地挑起了眉,就这样望着辛之聿,望的,像是出了神。
自觉这般神色会引人探究,她重新垂下头,将方才的一瞬异样,当做了寻常。
姜姮轻握起了拳,不长不短的指甲陷入了指腹,一阵刺痛,一阵清醒。
所以,她没听错。
辛之聿恋着旧情,或许是不甘心,或许是恨,但他有情,就算不得无懈可击。
她是如此。
辛之聿也是如此。
姜姮再次抬起眸,看向辛之聿的视线,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怜悯,只一丝,绝不敢多露。
他要扬眉吐气,姜姮为了保全自己和朱巧妹,愿意满足他。
姜姮软了语气,眉头一松,眼角自然带上了几分从前韵味,“阿辛……”
她轻轻喊着,
“从前的事,我有诸多的错,我不求你的谅解……只是……”
姜姮的唇微微颤着,眸中带上了水光。
“只是,还有许多话,我未同你说。”
辛之聿冷静地看着她,不知姜姮又要演哪出戏,她惯会做戏,从前的许多人,都被她的戏给哄了去。
“只是,我想,你该知晓。”姜姮道,“知道后,你可以继续恨我。”
“恨你?”
“嗯。”
她继续“唱着词”,轻轻柔柔,像是在这短短几年彻底转了性子,也有了一副寻常人般的柔软心肠,忽而,她说道,“小叔叔死了,我亲自动手的。”
果不其然,辛之聿似冷笑似嘲笑,“哼”出一声,给了破绽。
姜姮心中,没有丝毫难堪,或是屈辱。
她清楚,在过去几年的很长时日中,辛之聿不可能不知晓这长安城中的风吹草动,但这件事,必须再由她亲口说出。
她谨慎想着,将一件完完整整的事,删去一些,再调整细节,留下仍完整的一件事。
她的的确确做了的事。
“也许你不信……他死后的几日,我整宿整宿的做梦,梦中见到的人,有他,也有你。”
她说着,感知到了辛之聿的视线,就沉沉冷冷的,压在她眸子上,是要透过她的眼,分辨她话中的真假。
都是实话,
很多时候,骗人该用谎言,但有时,实话作用更佳。
姜姮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声音,正要再次开口,提前听到了辛之聿的声音。
“分得清吗?”
四个字。
自始至终,他最在意的。
“分不清。”姜姮声中,眉眼中,都带着诚实的困惑,“一开始,以为全是他的影子,后来,却发现是你……可什么时候,梦中的人,变成了你,就弄不明白了。”
若辛之聿继续问,她会说更多细枝末节。
比如,梦中的情景,并无太多温情,时常有刀剑的冷光出现,经常是一幕又一幕的,很浓烈的爱恨。
还有一些真实,她不会说。
就如,那最初拿着剑,抵在她脖子上,吓得她从梦中惊醒的人,是姜濬。
她分得很清,因为辛之聿的剑,向来是很稳的。
姜姮垂着头,低眉顺眼中,竟有几分忧愁,宛若一朵暴雨后的花。
这副模样,是她刻意叫辛之聿看见的。
当然,极有可能,他是能看出她的别有用心的,但这并不重要。
辛之聿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姜姮想,无非是一点真情。
他太重感情了。
果不其然,在姜姮做完了这处戏后,辛之聿就无言了,他安静得站立在原地,久久注视她,久久无声。
姜姮没看向他,连余光也不曾,但在某一刻,两人都真切地看见了彼此,也不再保留什么,只剩算计和算计赤/裸相对。
过了一会,他转身离去。
同一时刻,四周的兵卒收齐了刀矛。
姜姮松了一口气,远远望着辛之聿背影走出院子,离开视野,清楚此时,自己是要跟上去了,但余光中,朱巧妹狼狈的身影,如此显眼,叫人无法忽视。
“阿巧……”姜姮上前,往朱巧妹走去。
她身前身后的几人,显然对辛之聿的心思是很了解的,见姜姮走近,退后了一步。
姜姮将地上的朱巧妹搀扶起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身上的尘土,低声道,“此地,不能再待了,必须离去。”
未等到回答。
朱巧妹仍旧望着朱阿婆,绵长的视线变作了最初的她,要与母亲血溶于血,肉连作肉的她。
姜姮心中一跳,握着她胳膊的手加重了力气。
“你在想什么?”姜姮急声问。
朱巧妹大梦初醒般,缓慢侧过头,望向了她,一双眼是赤红一片。
姜姮一顿,再次开口,“
阿巧,我还未同你,说过我的过去吧?宫中,是有许许多多的富贵,是许多人究其一生都难以见到、想到的奢靡风光……但是,你知道我阿娘吗?她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心也善,她死了。”
“死在我和阿弟的眼前,是我爹爹动的手。”
“她死前,和我谈过一次话,她说,我要活着,必须活着。”
“哪怕孤身一人,哪怕狼狈不堪,哪怕没个人样,都要活着。”
“我想,朱阿婆死前,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血珠子再次成串的,从她眼眶中淌下,朱巧妹渐渐哭出了声,就是孩子样的哭声,姜姮听着,紧紧抱住了她。
见她还泣不成声,抓紧时间,继续叮嘱,“来日,我们不一定有机会能重逢,但若我能平安脱身,必然会去寻你。阿巧,我会记着你,你切记要保重自身。”
姜姮又细细想了许多,虽说她并无一人孤身在外游走的经历,但听得多了,也就有一番话可以说。
她算着时间,说完了话,也松开了手。
这时,朱巧妹主动抓住了她的手,声中哭腔还在,又有惊恐,“我……小月牙,我看不见你。”
姜姮一怔,不自觉捏着袖子,就擦拭着朱巧妹脸上的血泪,因她刚刚的话,朱巧妹早已不再哭泣,可血色一大片一大片的,擦不干净。
从前是听闻过,有人哭瞎了眼。
可……朱巧妹这样的年轻,怎么就……
姜姮用力咬住了唇,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寻不到一个头绪。
一旦朱巧妹成了盲女,就无法独子在这世间行走。
倘若让她舍弃了她,姜姮自问,如今
正当姜姮忧心着,一人无声无息地走近了。
“久久不见殿下出现,某按捺不住,只好主动来请了。”
姜姮抬眸,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朱北。”
朱北笑了笑,“呦”了一声,行着礼,“原来殿下,还记得在下吗?”
不看此情此景,不细想,只瞧这一身的风度,算是很风流倜傥的。
姜姮一只手,还是护着朱巧妹,一双眼由上至下将朱北打量,她道,“方才,在铺子里的人,是你。”
已不是问话,只是确认。
“是。”朱北拉长声音答,方才,正是他率先寻到了姜姮的踪迹,又差人快马加鞭将此消息带给了辛之聿。
“殿下信吗?其实某心中,是很不愿将殿下拱手让人的……”
朱北话还未说完,姜姮先声夺人,又冷又刺的一句话,“只你做了旁人的狗,又怎能不听话?”
朱北一愣,接着又笑,倒也不生气。
因她说的,也是实话。
在辛之聿面前,她要示弱,要小心谨慎,因为辛之聿手中的刀就算杀不了她姜姮,也能砍了她心上的几人。
而他朱北,又有什么呢?
如今二人算不得主与仆,但也远远称不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殿下是知道我的难处的。”朱北轻声细语道,“人人都轻贱我,只从前有殿下护着,北才能苟延残喘着……”
“可后来,殿下您舍弃了臣,又起了杀心……北实在怕,虽说是贱命一条,但不能不爱惜,为了活下去,总要为自己寻一条新的出路。”
他哀而不伤,怯而不卑地说着,可他口中的新出路,是背主求荣。
当日,玄裳军攻下长陵郡,只用了不到三日,这其中正是朱北的“功劳”,因此,朝代更迭,朝廷动乱,他这位“朱大人”还是旧日的风光。
寻常人尚且自顾不暇,自然来不及说三道四。
可作为被背弃的旧主,姜姮很是有理由生气。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朱北愿意承受姜姮的怒火。
可姜姮,不愿再搭理他。
她搀扶着朱巧妹往外头走,因为是两人的行路,步子变得很沉重,她们就不紧不慢,视若无睹地,掠过了他,已行至了朱北的身后。
“殿下还是从前模样呢。”朱北轻声感慨了一句。
他还是朝着原来的方向,前方的土地是凌乱的,几人的脚印叠在了一起,但朱北还是能清晰准确地找到姜姮留下的痕迹。
他想到了旧人,一位估计早已被众人遗忘,唯独他不敢忘的旧人——那位因触怒姜姮而死的,青阳县县令。
他的第一位主子。
那位老县令,虽然在政绩上,向来碌碌无为,很是平庸,但毕竟活了这许久的年纪,在识人上,很有一些能耐。
他曾看着朱北说,说他,是个恨不得天下大乱的主。
也说他,是一个养不熟的狗。
朱北想,他说对了一半,只有一半。
他是巴不得这世道越乱越好,乱世出英雄,他就算做不成英雄,也想趁着乱世,混出一点不干不净的名堂。
但他,也是有几分忠心的。
否则,姜姮这样对他,他绝无可能再为她做事。
“殿下不肯为我留步片刻吗?”
朱北缓缓转身,“说不定,某能为殿下,带来意外之喜呢?”
第134章 再见“但你舍不得”
姜姮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余光自朱北身上快速划过,他低垂着头,拱着手,只一双眼眸不曾挪开,还是似笑非笑且直勾勾地望着她。
一个绝无可能安分守己,且很“好用”的……人。
从前对朱北,她就是这样评价,如今只改了一点细枝末节。
但这一点不起眼的细节,却叫她,不会做出同曾经一样的决定。
“小心脚下。”她提醒着。
朱巧妹压着声中的惶惶不安,“嗯”了一声。
她换了个手牵手的姿势,与朱巧妹不再是并行,而是一前一后地往前走,以便叫她脚踏实地些。
脚踏实地……
姜姮心思一动,又满心茫茫然。
原来如此吗?
原来,她也想“脚踏实地”些。
但今日一离开,或许就再无可能,回到这处安静怡人的村子了。
姜姮抿着唇。
“小月牙……”朱巧妹眼盲,心却更透亮,因她忧惧着,更能懂姜姮心中此刻的异样。
“没什么,我们先离开,之后的事,我来想法子。”姜姮说着话,安抚着她,但对于自己口中的“之后”也是模糊不清的。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姜姮小心牵着朱巧妹,正要踏出院子的一瞬,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遗憾,些许笃定,是朱北。
姜姮当做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很纤细的一个人,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朱北望着她的背影,欢欣雀跃,太欢心了,满心都在跳动,这是后知后觉的情愫,半年前,他很是为姜姮担忧过的,怕她也烂成了一堆枯骨。
那就没意思了。
有些人,只是活着,就能叫这朝堂、万民都不得安生,姜姮便是这类人,只有一个前提,便是“活着”。
死了,什么都做不了的。
姜姮活着呢。
朱北高声:“在下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殿下,从前是,今后也是。”
可惜他掏不出满腹的心肠,没
法叫人瞧瞧他难得的忠心和诚心。
门口,十几人的精兵四散而开,从这小小的村子里闯入又闯出,所到之处,都是一片惊慌失措声。
王大姐,刘大娘……熟悉的街坊邻居都被赶了出来,三两人抱成一团,坐在地上,一边哭天摸地,一边哀嚎不止,但都拉着身边的男人,不叫他们上前动手,都知道,一旦真动了手,见血是难免的。
“小月牙……发生了什么事?”朱巧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拉着姜姮的手更紧了一些,心里很怕。
姜姮回握着,“没什么……”她扫了一眼四周,心理明白,“等我们走了,就没事了。”
这样的村子,要粮食没多少,要金银更不可能,“江大将军”身边的精兵个个拿出去,都是无数人抢着送钱送女人的小爷,自然不会是为了烧伤抢掠。
他们这样做,无非是辛之聿的意思,更明白一些说,是“江横”,是他上边万俟洛亚的意思。
他们想知道,还有谁,会跟着姜姮来到这穷乡僻壤里,高官?王爷?公主?
这是宁可错杀,不肯放过的。
可惜,姜姮的确是孤身一人来到这地。
她面不改色,不远处的大道上,停着一辆马车,是长公主的规制,她仔细看,确定这就是她从前常用的那辆。
“小心。”姜姮提醒着,并无人会上前帮忙,她亲自扶着朱巧妹,好叫她安稳地上车。
可朱巧妹的脚,还未踏上去,就有人前来阻止。
“长公主殿下……她不能上去呢。”
是一个小兵打扮的少年。
姜姮凝眸,“若我非要带她上去呢?”
那少年笑了笑,很是乖巧的神色,话中却没有一丝客套之意,“杀了她。”
姜姮安静。
少年抬起眼,明知她的身份,可一双因太大而显得困倦无神的眼眸中,毫无好奇或畏惧。
“你叫什么名字?”姜姮问。
少年歪了歪脑袋,“重要吗?”
“辛之聿身边,只有你一人吗?”
这一人,是心腹、要员,非一般人,称不上的。
少年抿着唇笑,有几分年少羞涩意味,只话语还是如旧的,与其貌不符,“我也想,但不是。”
“那祝你早日心想事成。”姜姮凝视片刻,挪开眸子,随意说着,像是无事不知,但她明明在这偏僻之地待了许久。
阿弃对姜姮,真真正正地有了一些好奇之意了。
从前他很不解旁人对她的痴迷、畏惧、惦念的,如今却有几分懂。
姜姮侧过头,发丝被清风吹拂,掠过唇和下巴,又被她捋开。
“我不能时时刻刻都带着你……但你放心,他们一时半会,投鼠忌器,不会动你,等回到了地方,自然能再见。”她叮嘱着朱巧妹,神色竟有几分温柔。
朱巧妹还是慌的,但听话,能照做,她松开了姜姮的手,站在车边。
阿弃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挥了挥手,就有人上前,将朱巧妹带下去。
而姜姮还在望着她,眉眼清明,但视线被牵得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人影。
“你很担心她?”阿弃问。
姜姮:“嗯。”
“为什么?”阿弃追问,人人都说她是很冷酷无心的,辛之聿也这样说。
姜姮:“她救了我一命,我欠她两条性命。”
姜姮说着,一手扶着栏杆,上了车,又掀开了车帘。
见她将要进了车内,也不想等再次面对面谈话的时机,阿弃当下直言就问:“你知道我是谁?”
否则,她何来这样底气?
少年直直望向她。
月光下,姜姮不紧不慢转过身,露出半边如蝉翼般的白皙的面庞,浅至水色的眼眸,润却不艳的唇,几乎如鬼魅,叫人心生怯意。
但紧接着,她正了身子,平视阿弃,“我不认识你。但你,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又是故人。
有太多人,在阿弃耳边提起过“故人”二字,几乎叫他听出耳茧了,而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来自长安城。
“是张浮吗?”他问得更大声,几乎有点急躁了。
姜姮看他一眼,这次未回答,掀起车帘,弯腰进去。
与此同时,车内的一人,掀起眼,望向了她。
一层云纱帘叠一层珠帘全都落下,光线被遮挡去许多,车内又暗下。
姜姮未想到,会在此见到辛之聿。
看他姿态,和眼下的疲倦,显然方才是在这小睡,如今才被她惊醒。
“我以为,你先一步回了长安城。”姜姮若无其事地说着。
车内装横还是从前的,并未有多大的变动。
她看向了辛之聿左侧的位置,这从前是连珠常坐的……物是人非,姜恒不敢再看。
“阿姮……”他缓缓坐起身,嗓音还有点沙哑,仿佛还在做梦。
姜姮应了一声,无意探究他的庄周梦蝶化作了何人模样,更无心打扰他的好梦。
“你要歇息,我便……”姜姮刚出声。
“留下来。”辛之聿道,话语之间,不留让她拒绝的余地。
姜姮定眼看着辛之聿,正打算过去,手腕却先一步被用力捏住,身子随即踉跄地往前倾倒,膝盖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姜姮仰起头,眼角因疼痛泛起一阵红,水光也涌现了,但辛之聿清楚,自己绝不会见到她的眼泪。
或许,有旁人见过她的泪水。
姜濬?姜钺?亦或是那个叫做朱巧妹的村妇。
“你看着阿弃,想到的,是谁?”辛之聿平心静气问。
习武之人,大多耳聪目明,他也是,方才车外的响动,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叫阿弃?”姜姮伸出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将辛之聿停在她手腕上的指掰开,大拇指,食指……被他握住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道道红印子,“张弃?这个名字不好听。”
带着茧子的指腹抚上她的脸颊,一寸又一寸,又挪至了那纤细的脖颈,慢慢圈住,是一手就能完全掐住的大小,但他没用力,虚环着。
辛之聿低声道:“你想到的人,是那个废物。”
废物皇帝,姜钺。
事到如今,就连村中农人也如此说他,反正没有人会为了失踪不见的帝王呕心沥血,乱世之中,再无人去维系一些不切实际的君君父父之道。
姜姮轻声:“他是我弟弟。”
辛之聿笑:“弟弟而已,阿姮,弑父弑君的事,我是你同谋。”
所以,在他面前,谈什么亲情?
“是我傻了,竟觉得,你会为了一个小村妇,委屈自己。”辛之聿摇着头,“这天下众人,有谁能入你的眼?”
姜姮:“许多人……”
“何时的伤?”她又问。
辛之聿未掩紧的衣襟下,赫然有一个伤口,新肉混着痂。
“忘了。”辛之聿的手不知在何时落在了她的发上,抱着她的头,抱在怀中。
对于这些疤痕的来历,曾经的辛小将军,是能数如家珍的,每一次的胜利,每一次的失败,疤痕是荣耀。
这几年的征战中,他也受了许多次的伤,可许多事,今日想起,都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每一次昏迷,疼痛中,他都发了疯的,想要见到姜姮。
真的许久未见了。
他曾无数次想见她,想吻她,想杀了她,可真到了见面这一日,二人独处,他竟然只想抱着她。
正如二人曾在长生殿内的日日夜夜。
“当日,为何不杀我?”过了许久,辛之聿低声问道。
在长生殿时,她明明可以杀了他,自此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姜姮:“一念之差。”
“你是不是……对我……”他声音发颤。
姜姮轻笑:“是,都是。”
无论他问了什么问题,问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会说出这个答案。
辛之聿知她敷衍,从前如今的人,怎会轻易改变?
只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为这一日,他等了许久,原以为所
有期待都被岁月消磨去,可事实又给了他一个巴掌,将他所有的骄傲拍碎。
如果可以,他最想的,还是从未见过姜姮。
“姜姮,我真该一剑杀了你的。”
“但你舍不得。”
车前的铃铛悠悠地响,车轮轱辘转。
辛之聿已下了马车,他亲自来寻她,本就是撒手了前线军务的,眼下见到了她,自然要赶回去,对此,姜姮不置一词。
她半掀车帘,佯装通气看景,实际却是记着路。
在朱家的这些日子,姜姮已将这片土地记在了心底,包括每一条狭小的道,涓涓的小溪。
但有一块地图,还未被补上。
进长安城,也是出长安城的路。
目光巡逻着,她默默记忆着,直到车子经过了一处荒野,姜姮看见了小山堆似的土包。
一座坟墓。
坟前并未墓碑,坟上零散着落叶,乍一看,只是一座随处可见的墓。
可坟前,有人祭奠。
一位老妇人。
姜姮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到了隐约的熟悉,可马车再往长安城驶,渐行渐远,渐渐的,一人一坟都化作了模糊黑点。
“那是谁的墓?”姜姮将帘子完全掀开,探出了半边身子。
名为阿弃的少年骑着马,没回头,只看向姜姮:“长生殿的女官,连珠。”
第135章 怪人这怪人和怪人之间,也不一定能心……
姜姮是趁着夜色回到长生殿的。
殿中早无熟悉的旧人,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金碧辉煌的殿宇,但这些无法开口说话,也无思想的一砖一瓦,一树一木足以勾起她的心绪。
姜姮环视四周,久久出神。
阿弃一直观察着她:“怎么了?”
姜姮走到殿旁青铜香炉边,手持竹编,轻轻翻动了香灰,陈年的灰烬早燃不起火星子,但仍有淡淡的清香传来。
是引梦。
“后来有人住入长生殿吗?”姜姮将香炉盖子放了回去。
“没有。”阿弃想了想,露牙笑着,“这整座未央宫都没人呢。”
可回长生殿的路上,宫道两边,是有不少宫人做着洒扫活计的。
还有不少人认出了她来,一边惊慌失措,一边要跪不跪。
姜姮瞥他一眼,就这短短相处中,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自顾自往前走,掀开层层的帘子,一处一处转角,回到了寝殿中。
阿弃准备跟进来,却听她淡淡道,“我要换身衣物,你要跟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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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弃顿住步子,也不是害羞,只是觉得该如此做。
等了片刻,姜姮重新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绯色长裙,金线描绘,又黑又厚的发披在身后。
“昭华长公主?”阿弃一字一字念了过去,像是用手一个个指着认字的孩子,又恍然大悟。
姜姮从前衣物,无论是礼衣华裳,还是四季常服,在宫变动乱时,都被哄抢而尽。
如今长生殿所备,她身上所穿,都是局势“安定”后,辛之聿下令,叫织女重制的。
阿弃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不完全是为了替辛之聿邀功,而是他想看看,姜姮会作何反应。
可这个冷心冷肺的女人,仅是“哦”了一声。
阿弃追问:“你不想说些旁的吗?”
“说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
姜姮逗孩子似得,敷衍了一句:“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阿弃蹙眉。
姜姮看他一眼,她生得很高挑,阿弃还未张开,所以这一眼,是由上至下的。
阿弃下意识感觉到不悦。
可姜姮神色自若,并无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意。
姜姮又开口:“说什么?从前的我会觉得,这料子不如从前,果然是赶制出来的东西,算不得好。”
阿弃低下脑袋,压下心里头纷乱的思绪:“如今呢?”
姜姮实话实话:“没什么想法了。”
“没想法?”
“对。”
姜姮自然而然的在殿内走动着,一会儿翻看匣子里的首饰,一会儿玩弄着花花草草,毫无局促之意。
但事实上,直到距离玄裳军入长安城快十个月的今时今日,还有不少人在寻找昭华长公主的下落,有人想迎回她,以“匡正”朝政,有人想下手杀她,避免来日祸起萧墙……光阿弃所知的,就不下十人。
这十几人,都比不久前的姜姮,混得要好。
至少还有绫罗绸缎可穿,山珍海味可食,不像她,把自己弄成了流民模样。
“你知道为何,这长生殿内无人伺候吗?”阿弃好奇。
姜姮答:“总不能叫我堂而皇之地回到长生殿。”
“哦……”
原来她清楚。
姜姮拿着螺子黛,对镜描眉。
镜子一角,阿弃靠在柱子上,神色愈发困惑。
他实在弄不明白姜姮。
其实辛之聿没有吩咐他,要他必须盯着姜姮,或者其他事,一路送她来长生殿,又留下看着她,都是他自作主张。
“你……”阿弃犹犹豫豫开了口,“想要见谁吗?我可以传递消息。”
姜姮挑眉。
阿弃索性实话实说,“反正你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待在长生殿吧?”
姜姮反问:“为什么不?”
阿弃冷笑一声:“如果你是这种人,这朝里朝外这么多双眼睛,就不会盯着你瞧了。”
“你想帮我?”姜姮平静。
“不算。”他站直了身,双手搭在身前,“只是,我不喜欢看你留在将军身边。”
“辛之聿?”
“对。”阿弃笃定道,“你继续留在他身边,他迟早要成为下一个张浮。”
姜姮眸子微动,看向镜子的一角。
“你想过后果吗?”
“什么后果?”
姜姮不语。
阿弃又追问:“会有什么后果?”
姜姮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眼光闪过亮光。
一旁的阿弃有几丝不耐烦:“快说吧,你不会真的想待在这儿,当一辈子的禁脔吧?”
事到如今,许多事都脱离了姜姮的预期,她想,这未尝不是机会,但还有一些事,需要确认。
“你是何时认识辛之聿的?”姜姮问着话。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阿弃眯着眼。
姜姮笑了笑:“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兄长,张浮,是死在我和他手中的。”
阿弃敏锐:“你想问什么?”
“你瞧,我负他数次,但他待我如初,再坚硬的铁石心肠也该为之动容。”姜姮转过身,直直看向了这个一脸稚气却眸子阴冷的少年。
“我总不想见他,因我而死的。”
阿弃面上神情冷淡了许多,久久凝视着姜姮,也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她的确不简单,也是个怪人。
他也是怪人。
可惜,各有各的古怪。
这怪人和怪人之间,也不一定能心有灵犀。
或者,杀了她?
只要姜姮一死,辛之聿便能心无旁骛了,玄裳军入主长安城,他大可将万俟洛亚取而代之,这万众之巅的位置,也是唾手可得。
阿弃始终以为,是姜姮挡了辛之聿向上的路。
“你也可以杀我。”
姜姮见过太多老谋深算的人,阿弃在她面前,算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浅显,“但若是为了辛之聿好,建议你还是三思而后行。毕竟,你应该不想和他分道扬镳。”
她又笑。
阿弃收回了视线,“我可以信我。我也会……信你。”
但这不妨碍,他认为姜姮是个祸水。
阿弃又在长生殿待了许久,陪着姜姮插花、点茶,他未接触过这类事,很是手生,但不怕尝试,就嘻嘻哈哈地有样学样。
姜姮怎么做,他就照样学,若有看不懂,也直接问。
几个时辰下来,已经能有模有样做出一点成品来了。
“很不错的。”姜姮简单点评。
虽说,她在此道上并无天资,尽管有名师教导,又学了多年,却还是一个门外汉的水平,但因见多了大师,在欣赏评析上,很是有几分眼光。
阿弃是天生的世家公子料。
阿弃手中还拿着剪子,若有所思:“是吗?”
姜姮放下手中器具,拿起茶盏,小呷一口。
在方才的短短时间中,她想起了张浮,一个早已被她遗忘的人。
但因阿弃,姜姮还是想起了他。
张浮在世的时候,数次提到过自己那位体弱多病的弟弟,在他口中,他这位弟弟因自幼养在乡野间,心底良善,是个赤子。
当时姜姮便只但笑不语,觉得他天生。
一对兄弟,一人是继承人,被如珠似宝得养着,有全族人的尊重和关爱,一人被送至农人家,成了乡间野草般的存在,没人在意。
谁会是赤子,显然易见。
“你与朱北可有来往?”姜姮道。
“嗯?”阿弃不解。
姜姮淡淡道,“只是觉得,你们会很合得来。”
也更像亲兄弟。
有阿弃的帮助,姜姮第二日,就见到了想见的一人。
崔霖早从一些风言风语中,就得知了姜姮回宫的消息,却还是在亲眼见到这张清丽面庞时,吓了一大跳。
后知后觉,想要行礼。
“崔长公子忘了,这长生殿内,早无昭华长公主的影子了。”姜姮轻轻说,身前是一副棋盘,残局。
崔霖想了想,缓慢挪着步子,走到棋盘边,与姜姮面对面而坐。
“不知殿下……是如何回到长生殿的?”
姜姮将手中黑子放在一角,未看他:“你不知吗?”
崔霖赔笑几声。
他自然是知道的,因当初长陵郡放行一事,即使长安城内实际的主人换了一波,崔氏一族也未算到清算,甚至更胜从前。
他的父亲,仍高居丞相之位,叔伯等人也入了长安城,新任了重要的官职,这一切的调动,在“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则下,是突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