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以论功行赏的规矩来说,又是恰得其分。
“殿下……今日唤臣来,是为何事?”崔霖小心问。
若说论功行赏,有过必究,他在姜姮处,是犯了大错。
姜姮还是不谈正事,闲谈般,“当初你离家数月,你家中那一屋子的美人,没有乱了套?”
崔霖有冷汗落下,如实告知:“臣下的几位妾,早在得知臣‘叛逃’消息后,就裹着钱财潜逃离开了。如今陪在臣身边的,也就臣妻一人。”
说着,他不免苦笑。
谁能想到,当初情场得意的长公子,现下,全是失意呢?
“原来如此。”姜姮目光落在棋盘之上,轻描淡写道,“我一人在长生殿。也很无趣的,不如请尊夫人入宫来陪我?”
话说到此,崔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无非是要威胁他,逼着他,为她做事。
但想起家中并不温柔似水的妻和尚且只会哇哇大哭的女儿,崔霖只能认命。
“姜姮,直言吧。”
他重新起身离座,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却是直呼大名。
姜姮瞥去一眼,清楚他的不满,面上还是不在意地笑着:“何来这般见外?”
崔霖继续苦笑:“当年的事,是我办事不当。你可以怪我。”
“怪你?”姜姮手一顿,将指尖的暖玉棋子扔回了盒子中,“是该怪你。原本指望你能将玄裳军灭于长陵,却闹到了如今的局面。”
话锋一转,“但若真说错,当年之事,是本宫一手筹谋,若要遗臭万年,我比你更有资格。”
崔霖猛地抬头。
姜姮神情自若,俏丽五官,白皙肌肤,容光依旧,可眉眼之处藏着的魂蕴,却同从前的截然不同了。
“从前事,我做错许多,许多人因我而死……”姜姮眼前又闪过那小小土包,心头隐约泛酸,酸得太狠,几乎叫她以为,这不是自己的身子。
眼前的一幕又一幕,也是借旁人的眼,隔岸观火的一处戏。
“我知错,但我生性如此,让我以死谢罪,是万万不可能的。”
姜姮站起身,绕开了柔软的坐垫,站在了崔霖面前。
在崔霖的注视下,她身子渐渐低下去,双膝缓缓碰到玉质地面上。
崔霖惊愕。
姜姮竟是向他下跪。
他连忙起身,想要搀扶姜姮,手伸出去了,却又不敢直接触碰,崔霖心思一转,将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但未持续太久,因姜姮又开口:“这件事,只有你可以帮我。”
到了这时,无论姜姮说什么事,他都只有满口应答的理了,忙着点头,“殿下尽管说。”
“我要你,帮我送一个人出去。”
姜姮双目灼灼。
“是……谁?”
姜姮道出了朱巧妹的身份,又言简意赅地说了同她的纠葛。
最后补充,“她与朝政无关,并不知宫中琐事。”
说了这许多,都是为了让崔霖放心接下这个麻烦事。
但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这个叫做“朱巧妹”的寻常人物。
崔霖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他熟悉过去的昭华长公主,因此能在这位傲气狠心的长公主殿下面前,应答如流,装模作样,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今日的姜姮。
殿内安静许久。
“殿下……”崔霖犹豫出声。
姜姮缓慢抬起身,注视着他,轻声道,“若你不应,我只好请尊夫人,来这长生殿,与我一叙旧情了。”
是既要示弱,也要威逼,无论他崔霖吃软不吃硬,还是吃硬不吃软,都要逼他吃了这烫手山芋。
而最后这句威胁,正是崔霖所能应对了的。
他再次道:“还请殿下放心——”
第136章 忠心“试什么?”“忠心。”……
崔霖刚离开。
“就这样叫他离开?”阿弃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一双大却缺少神韵的眼眸,还凝望着崔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宫道上。
“嗯。”姜姮又把首饰匣子找了出来,翻找着里头的物件,未抬眼。
阿弃上前:“你叫他来,只是为了这件事?朱……是为她?”
他不记得朱巧妹的名字,但就此事而言,她叫什么名字,又长什么模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姜姮的这份心思。
叫他惊讶。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姜姮放下手中的金镯子,声音平稳,“先试试他。”
阿弃又问,“试什么?”
“忠心。”
忠心。阿弃念着这两个字,半信半疑。
另一边,崔霖顺利出了未央宫,一回到家中,就有奴仆来传话,说是他父亲崔相,叫他去书房。
崔霖不敢耽搁,也未换衣,径直地来到外书房。
“父亲。”崔霖推开门。
崔相:“嗯。”手下是一封信件。
“看看吧。”他将手中信件递了出去。
崔霖接过,仔细看着,眼中闪过惊讶。
崔相站起身,在这数百日的动荡中,他日日殚精竭虑,不可避免衰老了许多,发丝、胡须全白了,就算加上个二三十岁,说作七旬老汉,也不会有人怀疑。
“父亲……这是……”崔霖捏着信纸,还是不敢置信。
崔相长叹道:“正是前线的讯息。”
“是……”
崔霖垂下头,颤抖的手上是龟裂的疮,正是曾经在长陵郡时留下的,饱经风霜的影子。
这大半年间,天下各地都有姜姓诸侯王举旗讨伐,声势浩大。
只从前姜钺在位时的七王之乱,实在叫他们元气大伤,以致于对上玄裳军——这样一支由草莽、流民组成的草台班子,也久久未讨得一个好。
“两军对峙,伤得只有百姓啊……”
崔相背身,面朝书架,架子上是圣人之道,匡扶王道,安定万民,他的声音发颤。
信中所言,不是哪位将军的战绩,哪位小兵的英勇。
而是,百姓,万民。
这简单几字概括的家家户户,妻离子散,活在水深火热中。
正如史书上“岁相食”的寥寥几笔。
崔霖若有所感,直直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
“你叔伯糊涂,一朝一夕的富贵,浮云而已,崔氏一族,切不可遗臭万年。去见他吧。霖儿,你自长陵回来后,便是脱胎换骨。”
“崔氏一族的来日,将在你手中。”
崔相字字沉重,狠狠砸在崔霖心头。
“去——”
崔霖听着,不知为何,步子也有了千斤的沉重,明明是早已选好的道路,却迈不出去。
又一声——
“去!”
崔霖小跑了起来,直直到了后门处,他的马还未被拴上,由马奴牵着,喂着饲草。
崔霖直接牵过了缰绳。
他的贴身小厮跟了出来,高呼:“少爷少爷!少夫人叫你过去。”
崔霖回首,“告诉颂娘,我晚些时候去看她。
这个“晚些”到底是何时呢?
给不出准确答案,他甩下马鞭,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崔霖来到长安城内的一处小院子。
这处院子,是一进的普通规格,与左右的房屋并无不同,可在两年前,这是满城文
人争相拜访的地。
如今,故人依旧,却无从前热闹的景。
崔霖快步走到院子中,将要推门而入时,却犹豫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离开。
家中的妻女还在等他。
母亲缠绵病榻已久,日日要见他这个独子。
他明确地感知到,今日不同以往,一旦他踏入此屋,势必叫他的人生天翻地覆。
他是否真有如此勇气呢?
崔霖想起了在长陵郡见过的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紧紧捏住这封写明前线“战况”的信,推开了门。
“姜濬,是我。”他轻声道,双目坚定。
榻上的人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月牙白的衣物随动作落下,这是一张美人面,一架神仙骨,若说美中不足,便是这极其淡的唇色,几乎惨淡了。
“稍等。”姜濬浅浅一笑。
崔霖看着他云淡风轻地将一旁案牍上的药拿起,一饮而尽,眉头轻轻蹙起,显然是苦药。
“你知晓……是我。”崔霖明知故问,他捏紧了手中的信件,又松开手,将信递出去,“父亲同意了。”
“崔相是明理之人。”姜濬轻轻点头,接过信纸上,放在一旁烛火上,任其卷起火舌,吞没纸张。
对于父亲,崔霖说不出什么。
这封信件,是姜濬亲笔,他在看见字迹时,就认出来了。
这些日子,姜濬一直在广纳贤士。
其心为何,崔霖向来清楚,他是因志同道合,才决定暗中协助。
但他没想到,姜濬会不动声色的,将这样一封书信送到父亲面前。
还真说动了他。
今日,他叫崔霖带着这封信件来到姜濬身边,正是默许崔氏一族,跟随这位曾经的代王。
有了崔氏当榜样,这许多还犹疑不定,在长安城左右逢源的世家们,应该明确了心思。
崔霖想,自今日起,这处小院子,又该热闹起来。
只这份“热闹”,决不能叫外人发现。
“我……未想到。”崔霖实话实说。
飞扬灰烬中,姜濬声音再次响起,虽是虚弱至极,却依旧字字清晰,娓娓道来,“崔相心怀天下百姓,只自古忠孝难两全。他今日能做出此举,濬已是钦佩至极。”
随即是剧烈的一阵咳。
崔霖忙上前,拍着他的背,为他顺着气。
“无妨的。”姜濬缓过一口气,如此说道,可一双眼眸红得吓人。
崔霖低声:“过几日,我再去请别的大夫来。”
姜濬摇摇头。
崔霖心中,是说不出的遗憾。
当年姜姮的一剂毒下去,虽没彻底要了姜濬的性命,却还是实实在在损了他的身子。
有不入流的赤脚大夫,曾在姜濬面前故弄玄虚,断言道,按他如今的身子,最多活不过十年。
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寻常人的十年,不过几千日的吃喝拉撒。
但放在姜濬身上……实在叫崔霖可惜。
“姜姮,太狠心了些。”崔霖再一次说出这话。
姜濬微笑地摇头,“阿姮已是留情了。”
崔霖奇怪,从前的他是一个七魂六魄有三魂四魄都生在温柔乡的风流人,却也不曾像姜濬一样,对一个如此心狠手辣的女子,留情,又长情。
但他没再问。
因从前说过很多次了。
他知道,姜濬是死性不改。
只想着想着,他忽而想到,今日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该与姜濬说的。
崔霖默了一瞬。
“怎么了?”姜濬问。
崔霖不知该不该说。
姜濬眸子垂下三分,“是阿姮的事?”
是问,却无多少询问语气。
崔霖看到他持卷的手,较从前低了半掌,这个姿势,是看不清字迹的。
“是姜姮。”崔霖索性坦白,“她今日叫我入长生殿了,传话的人,是那个张弃。”
“哦……”姜濬再一次放下手中书卷,是等他的话语。
崔霖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将今日在长生殿的一切都说了出口,毫无保留,也无需保留什么。
姜姮此人的出现,就注定了长安城内的腥风血雨要来临,有关她的事,崔霖势必要说的。
他所迟疑的,仅是姜姮不同从前的一举一动。
“说实话……我还是愿意听她说‘九族’、‘株连’什么的……那一刻,更巴不得她推出颂娘来威胁我,也好过看她这幅模样。”
姜濬面上笑意更甚:“她是看准了你的心思。”
“是啊……”崔霖也是后来才回味过来,如此一来,他更觉姜姮手腕毒辣,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去哪儿的官场混了一圈,而不是流落乡野。
“她如今如何了?”姜濬问。
崔霖回忆:“挺好的。”
明摆的好,好得让人嫉恨了。
可姜濬却不言。
他抬起眼,望着窗外的景色,轻声呢喃:“阿姮,长大了许多。”
又不语,毫无血色的唇边依旧带着笑。
崔霖一脸难色,他清楚,眼前这朝不保夕又能运筹帷幄的公子,在思索何事。
正因清楚,才一言难尽。
但姜濬是从来不怕叫人明白他的所思所想的。
坦白:“是,我在想,何时能见她。”
无药可救。
崔霖叹气。
姜濬再微笑。
外头又来人,是带来战报。
且是寻常意义上的,能够搅弄风云,决定千家万户的战报。
“我出去吧……”崔霖道。
姜濬手下能人多,各司其职,而互不干涉,则是他们默认的准则。
姜濬点头。
正要出了正门,崔霖又问,“那朱巧妹呢?要接她出宫吗?”
坐回案牍前的姜濬抬起头:“自然的。至于出宫后……叫她来见我吧。”
崔霖一顿:“好。”
第137章 送别那是一个好地方,安眠了他们血肉……
崔霖此人,做事还是可靠的。
只过了三日,长生殿收到了一张小纸条。
传小纸条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年纪不大,胜在沉稳:“这是郎中令叫在下送来的。”
郎中令,是崔霖如今的官职。
“好。”姜姮平静说,“你将东西留下吧,告诉他,我知晓了。”
小宫女点点头,把藏着纸条的托盘放下。
长生殿中很静。
除她之外,再无别人。
在阿弃欢快地奔走下,又有许多好东西被搬进了长生殿,其中大半都来自大周历代帝王的私库,她从前就见过,还有小半未见过的,则说是从北疆带来。
因他不懈努力,长生殿的奢靡更胜从前。
正如那些郁郁寡欢不得志的文人,饮酒洒墨的宣泄幻想之作。
唯一的不足之处,是没了从前那些神仙妃子似的宫女。
阿弃看了说,要重新叫一些人来伺候她,却被姜姮拒绝。
当时她没有给出理由。
是找不到借口,做不到张口就来。
眼下倒是有一个合适的理由——人多眼杂,不易谋事,可惜没人再问,她也无需作答。
姜姮从托盘底下抽出了小纸条,不紧不慢地打开,一眼扫
过,将重要关键几处又在心中默念几遍,细细思索,确认了计划可靠,才带着这纸条,离开了长生殿。
她在宫中的行动,不受束缚。
万俟洛亚明知德不配位,也不敢急于求成,事到如今,也只是空造、自居了摄政王一职。
只是称王,又怎能入住皇宫?
两宫无主,只剩下一些不知情,无头苍蝇似的宫人,自然无人会去盯着姜姮的一举一动。
姜姮就堂而皇之地走在宫道上,无需旁人带路,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朱巧妹正是被关在了此处。
可说“关”,不全然是。
门窗都是敞开的,四周也无人看守,朱巧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榻上,眼部蒙了白纱带,带上涂着厚厚一层膏药。
只是靠近,就有刺鼻醒人的草药味传来。
这样的她,又如何能逃走呢?
姜姮站在门边,静静望着她。
“是谁?”朱巧妹立即发问,警觉的好似树上的鸟雀。
凡有所失,必有所得。
如今的她,对人的气息,物的响声,变得极为敏感。
“是我……”姜姮走进,低下身,握住了朱巧妹的手。
“小月牙!”她声中,带着显然的雀跃,随即紧张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听姜姮不语,朱巧妹心中一紧,又低而急促地问了一声:“出了什么事吗?
她最想问的,其实是那个男人。
还在村子时,姜姮有意无意谈起过辛之聿几回,每每都未明说二人的过往纠葛,但朱巧妹知道,他们是不欢而散。
再回忆那日。
辛之聿出乎意料出现在家中,领着不少爪牙,一出现……
朱巧妹不敢想,却忍不住想起母亲的死:“小月牙……阿娘……”
她忍不住更紧地握住了姜姮的手
看着二人紧握在一处的手,姜姮声音发涩:“阿婆葬在了桑田间,就是那棵老柳树下,同你父亲、兄长,葬在一处。”
“好……南野的桑田,那里……是一个好地方的。”朱巧妹喃喃地说。
她看不见,但回忆是绚烂的。
南野桑田,春天绿意盎然,冬季有银装素裹……到了季节,田埂两侧会开遍各色野花……五六亩的地,一年又一年养活了一家五口。
又安眠了他们血肉之躯。
那是一个好地方。
朱巧妹并未给自己留有太久感伤的时间,还记着姜姮的处境:“今后……你打算怎么办?那人,肯放你离开吗?”
姜姮下意识摇了摇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后,又出声:“他是一个善人。”
这话,说得连姜姮都觉得滑稽。
辛之聿自幼上战场,杀敌无数,有无数人的父亲、兄弟、儿子死在他手中,但他仍勉强算作是一个善人。
君子论迹或论心?
各有各的理。
姜姮不再说她,而是谈起了朱巧妹的出路。
“你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语,务必牢记,务必。”姜姮叮嘱。
崔氏一族在长安城经营多年,自然有其门路,其中恰有几人,在送朱巧妹离开长安城一事上,能发挥一些蜉蝣撼大树的力气。
姜姮将手上的镯子,发上的簪子,脖上的链子,一个又一个摘下来,再一个又一个为朱巧妹带上。
这些首饰,都是她仔细挑选过的,不是金玉这种一眼就瞧得出价值的物件,寻常人见了,会诧异其色泽、款式的罕见,但绝认不出到底是何物。
她带在身上,绝不会引人惦记。
“若有朝一日,无路可去,可拿着这些物件,去当铺,切莫一次性露太多,也勿要讨价还价,能拿多少,便是多少。”
姜姮缓缓说着。
这纷杂事,因她而起,她不能撒手离开,但朱巧妹不一样。
她无辜。
且有赤子之心。
没道理让好人,在这深宫之中,白白丢了性命。
最后,姜姮从怀中,拿出了一串小小的项链,红绳链子又长又细,挂在脖上,不容易瞧见,而坠子主体是一块血玉,完美无瑕,艳如朱砂,正是当年阿蛮亲自打成簪子,送她的礼物。
如今只剩下拇指大小。
姜姮将红绳两段系在一块,打了一层又一层的结,细细的绳子绞在一块,已是不借助外力,难以拆解的了。
“就日落鸣钟时,我所说一切,记住了吗?”她再次正声询问。
朱巧妹迟缓点头:“记住了……”
姜姮也点头,知她看不见,这个动作,是让自己安心。
外头已有余晖洒金,姜姮记着时间,一把牵过她的手,想让她顺势起身,不料朱巧妹只微微前倾了身子,但双腿还牢牢定在原地。
“怎么了?”
看她一脸难色,姜姮略有心急。
今日时机难得,她不能保证,下次再有一个崔霖,能为她这位已经毫无权势地位的长公主,冒着身家性命谋事。
姜姮不欲再拖延,用力拉着朱巧妹的手,就要往外走去。
朱巧妹也顺从。
快步到了西门,远远望去,那里已经有人等待。
按照计划,这辆负责出门采买伙食的车,也会载着朱巧妹离开,等到了未央宫外,又会有另一批人来接她出长安城。
眼见只差一步,姜姮心想,无论朱巧妹是否清楚其中利害,又听懂了多少,都要先送她离开。
这时,朱巧妹却反手拽住了她。
二人的力气,本就不是一个水平。
她这一拉,姜姮踉跄了一下,只能停住步子。
“你——”姜姮蹙眉转身。
“那你呢……”朱巧妹低声问,“我走了,那你呢?”
她不能抛下姜姮,独自一人离开的。
原来,她是想着这个,为了这个……
姜姮望着她,一时无话可说,很快,她又逼着自己冷着心肠,出了声:“我自有我活下去的法子。你留下来,又能为我做何事呢?
“我!”朱巧妹不假思索地想回答,但声音随之小了。
她也曾认真谋生了半年。
自以为有了安身立命的能耐,可以同姜姮携手活下去,但这短短几日发生的一切,将她在过去所搭建的一切,包括认知,能力,打算……都砸得稀巴烂。
正如这村子离未央宫的距离,朱巧妹的世界,和姜姮的世界,相隔太远了,天上下地?不,天和地的距离,尚且能用眼睛张望,而她和姜姮的距离
她唇动了动,眨着眼,想看看姜姮,眼前还是一片血色。
几乎残忍。
朱巧妹握住了拳头,蒙眼的草药逐渐厚重、湿润,是她眼眶溢出了泪,却落不下去。
姜姮明白了她的心思,片刻后,轻声道:“阿巧,我有个姐姐,她同你很像。”
“是谁?”她哑着声音问。
姜姮答:“她死了,我拖累的,甚至到如今,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朱巧妹低下头。
姜姮像是轻轻笑了一声:“恕罪懊恼的心思,老实说,有一点,但少得可怜,唯一遗憾的,她护了我这么多年,明明心中早认了她,却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叫一声阿姐。”
为了什么呢?
一个虚无缥缈的忠心。
之前的她是觉得,忠心耿耿的提前,便是严格的上下尊卑。
于是,那些有忠心的,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还没回到长生殿。
不够忠的,永远长睡在了她身后。
真奇怪,明明那双眼被纱布蒙起来了,姜姮却还能察觉到,朱巧妹担忧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没什么。”她轻易的,就叫自己的语气语调变得轻松许多,“我永远都记得她最后同我说的那句话。”
“今日,我也想告诉你。”
“要活着,别的都是其次的,活着就好……哪怕声嘶力竭,哪怕苟延残喘,哪怕辜负了许多人,都要活下去。”
姜姮的声并不有力,可字字都砸到了朱巧妹的耳边、心上。
生离后死别。
但只要活着,便万事大吉……吗?
朱巧妹心中觉得一阵酸,一阵麻,有些不对劲,但她,向来都习惯了听从她的小月牙。
“你……一定能平安。”
“嗯。”姜姮又笑了声,将黏在脸上的发丝,一点点拿开,别至耳后,“你还不信我吗?”
又耳语,“我还请这位崔氏长公子在暗地广邀名医,听说已经有了线索,能治你这双眼睛。”
“我信你的……”
信,都信。
“不出意外,再一年,我们还能见。”
“好……”
朱巧妹被姜姮连哄带骗上了那辆板车。
趁着日落鸣钟,宫门落锁前,连人带车都通过了这小小的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姜姮的心事,放下了一半。
转过身,却见到了辛之聿,他站在不远处,身上的甲胄因余晖的拂照更露冷光和血迹,仔细看,剑鞘上亦沾着模糊的肉块。
载着朱巧妹的板车,还未走远,细细听,车轮滚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此时若要追赶,都无需大动干戈。
姜姮手心出了一层汗,神色自若地上前,问:“你何时回来的?”
“不久前。”辛之聿答,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合身吗?”
之前为姜姮裁剪衣物的女官都趁着乱逃出宫曲,寻不到了,只能下令让针织局照着从前的记录,为长生殿送去新衣。
“合身的。”姜姮答。
辛之聿牵过她的手。
姜姮在他掌心,摸到了黏糊糊的一块,该是血。
“前线如何了?”她问。
“还好。”他答。
夕阳下,二人一起往长生殿走。
心照不宣的,都未提起朱巧妹的潜逃离去。
第138章 重温他是否也和你,如此坦诚相见过?……
长生殿前站了不少人,其中正有阿弃,见姜姮和辛之聿一同回来,他飞快扫了一眼二人,心里大致有了数,才嬉笑地上前。
“将军,前头还有人等着你呢,要现在过去吗?”
辛之聿一言不发,一手依旧紧紧牵着姜姮,径直带着她走入了长生殿中。
看着二人的背影,阿弃眸中闪过几丝晦色。
站在阿弃身边的一个大汉出了声:“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个狄人,还盯着他呢……”
这大汉是从前辛家军的,自从跟了辛之聿后,一直在前线作战。
几日前,辛之聿快马加鞭回到长安城,只为找姜姮一事,他并不知晓。
准确说,姜姮重新出现一事,至今都没叫众人听到风声。
是为了保护她吗?
真是……
可恶。
阿弃扬起脑袋,一脸天真地笑了笑:“赵叔,小别胜新婚,将军有事要忙呢。我们先走吧,这里头,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被他叫做赵叔的大汉,脸上一阵青一阵黄,恍然大悟后,“呦”了一声,不知从何说起好。
“走吧……莫要打扰将军了。”阿弃笑着,玩闹似的推着他离去,可余光,还是望着长生殿里头。
他嗤笑离去。
长生殿内,辛之聿脱下的最外层的甲胄,到了偏殿,那儿早有人准备好了热水,以待他清洗。
隔着一墙,姜姮算着时间,觉得朱巧妹也该离开长安城了,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又站起身,转了半圈,倒了半杯水,就掀开帘子去偏殿,打算找辛之聿。
可水雾弥漫,并无人影。
姜姮心中一紧,“辛之聿!”
她连忙左右环视,也不知心中在怕什么,身子先繁杂思绪而行,她走到一旁放置脏衣物的架子边,掀开上层的甲胄。
不见佩剑的影子。
于武将而言,佩剑是万万不能舍弃的。
姜姮心头一跳,又连连翻找着衣物,想要找到一点辛之聿未离开的证据,忽而,她的手腕被人握住,不轻不重,指尖的厚茧子磨着腕上的肌肤。
是辛之聿。
姜姮缓慢地转身,隔着水雾,对上了一双冷潭似的眼眸。
他刚刚清洗过,覆有一层结实薄肌的清瘦身子,止不住地散着热,胸膛上,更有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腹肌沟壑往下淌着,淌到那半遮半掩的深处。
“阿辛……”她的声中,有一丝不自在,但很快就被更浓的笑意给掩盖过去,“你是来吓我的吗?”
“你在找什么?”辛之聿一边问,一边探出手,手指从她腰侧穿过去,抓出了放在衣服最底下的短剑,“是这个吗?”
姜姮看着,笑,“是。”
姜姮微微扬起脑袋,后腰抵在了架子上,整个人都被辛之聿笼罩住,鼻息之间,有温热的香,是她常用的皂香,花卉精油所制的,清甜不腻。
隐约之间,不知是谁人的气息。
知他未离开,姜姮一颗心就老老实实回到了身躯内,哄孩子似的问:“今日的事,谁同你说起的?”
他出现的这么及时,若无人通风报信,她是不信的。
姜姮眸子一转:“阿弃?”
辛之聿注视着她,没答。
但不答,就是答了。
姜姮轻笑一声,说气恼,是不至于的,从一开始,她便没有全心全意信这小子,眼下反手被出卖,意料之中的事。
“你害了他兄长,他还能这样一心为你……怕不是,给他下了蛊?”姜姮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辛之聿淡淡道:“如果有这样的蛊虫,我该先给你下一个。”
却很认真。
姜姮垂下眼眸:“辛之聿,你当真不恨我吗?”
像辛小将军如此高傲的人,怎能轻易接受为人替身一身?
她能信他的“恨”,却不敢信他的“爱”。
沉默了许久,辛之聿从嗓子眼里压出了一些话:“想恨的。”
“那怎样才能打消你这心思呢?”姜姮柔声问,摸着他的发。
辛之聿顺势低下头,用脸颊去碰她的掌心,不算是蹭,但落在姜姮眼中,还是叫她想起了,关在笼子中,伤痕累累的幼兽。
“留下来。”他目光逐渐有了狠绝意味,“阿姮,旁的事,我能既往不咎,唯独这一件事……再有一次……”
不等他将威胁的话说出口,姜姮先一步承诺,“你且安心,我不会离开的。”
在她目前的打算中,只有先安置了朱巧妹,保她平安一事,至于旁的,包括她自己的,都是置于后边的。
“我不敢信你。”辛之聿闷着声。
姜姮:“可你还是信了。”
他不甘心地承认,“是啊……”
他只能信。
辛之聿明白,姜姮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今日他杀出去,真将朱巧妹抓了回来,她不会因此畏惧他,安心留下来。
你望着我,我看着你,二人皆无言,唯有彼此的气息交织。
“不会的,若我哪一日离去了,你可以亲手杀了我,好不好?”姜姮语气更柔软。
辛之聿盯着她,摇摇头,“杀你?杀你有何用?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你。”他轻描淡写说,“真有这一日,我会杀了所有你在意的人,把你毒哑了,刺瞎了,让你彻底离不开我。”
“好。”姜姮轻描淡写应了。
辛之聿凝视着她,忽的想哭,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自己如同孩子一般,回到了最初的开始。
二人的呼吸,愈发缠绵。
姜姮率先动情。
她本就不算什么清心寡欲的人,开窍得早,懂得花样多,又是挑剔性子,已许久未快活过。
说起来,辛之聿还是她亲自“教导”出来的。
因此二人,在这事上,最契合。
“多了六道伤。”她边说着,边用指尖点过那些新伤。
“很丑?”
“不会。”
她的指随着伤痕,慢慢划动着。
男人的肌肤,不同女子柔软,而辛之聿的身子更是刀剑似的,硬邦邦的一块,但姜姮清晰知道,这满身伤痕的皮囊之下,有一颗弱不禁风的心脏。
她闲来无事的小小把戏,就叫他神伤许久,丢了傲骨。
姜姮无声叹息,指尖停下。
辛之聿察觉了她的意图,握住了她的手指:“你也如此对待他们吗?”
“什么?”
“南生,殷凌……”
还有许多连姜姮都不记得的名字。
想了一圈,还是想不起那些人的身份来历,姜姮不再想,问:“你很在意?”
辛之聿冷着脸,没回答。
姜姮轻笑:“别这么小气。”
她的吻,落在了他的伤口上。
几年过去,辛之聿还是同曾经一样,身子会微微发颤,想要一把将她重新捞到怀中,不叫伤痕被舔舐着。
姜姮自然不会由着他性子。
可辛之聿实在不够大度,到了这水到渠成的时候,还要半推半就地问一声:“姜濬呢?他呢?他是否也和你,如此坦诚相见过?”
“没有。”
两个字,是姜姮全部的安抚和解释了。
辛之聿看了她一会,认命似的,低下了脑袋。
“碰过别的女人吗?”姜姮轻轻压着他的脑袋
,抱在了胸口,像抱着孩子。
辛之聿声音又冷了几分:“我与你不同。”
姜姮笑了笑。
是的,在认识她前,辛之聿才是那个黄花大闺女似的人。
光叫别人看见身子,都是红了脸。
姜姮轻轻咬上了辛之聿的唇,一点又一点,作画似的,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可辛之聿到底不是曾经那个罪奴阿辛了。
正如姜姮了解他的一切,他也了解着姜姮的所有。
辛之聿一手按着她的腰,一手掐住姜姮的后颈脖,看着她扬起了头,好似一朵绽放的花,又看着那双淡色眸子瞟来轻轻一眼,仿佛一切都了然于心。
辛之聿承认,自己爱惨了她这副模样。
他虔诚于此。
或许,一生一世。
情到深处,二人低低地叫着,宣泄着,都在彼此的怀抱中,重新确认了自身的所在,手缠着手,腿缠着腿,本是一体,自然就没了分离。
“姜姮,我们重新开始吧。”辛之聿低喘着气,右手抚过姜姮被汗水,或是雾气微微打湿的发。
姜姮却一怔。
不知该如何作答。
要装傻充愣吗?
还是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他算是真正原谅了她吧?
真就如此轻易。
看着少年湿漉的发,狼崽子似的眼,姜姮眼前闪过一片又一片的血色,软下的心肠又硬了几分,可面上的微笑,却是愈发柔和。
“好。”她轻着声音回答,说出了另一个选项。
辛之聿低下脑袋,将头埋在她肩上。
又是一片湿漉。
第139章 恶童车尾气
之后的几日,辛之聿除了同他手下那群人议事,其余时光,都赖在了长生殿,和姜姮私混着。
又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结束后,姜恒浑身犯懒,神情恍惚,看宽敞明亮的四周,回忆起了几日的荒唐,疑心这长生殿四处的角落,都留有二人的汗水、yin水、泪水。
虽说,始作俑者是自己,可不妨碍她翻脸无情,暗中生嫌。
她就是这样性子的,好洁,好美色,好奢靡,怕脏,怕麻烦,怕多事。
只之前在宫外,无人哄着她的小性子,这些麻烦脾气,才从未发作过。
辛之聿拿来了水。
姜姮顺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随后又躺了回去,很懒散地道:“晚些时候,叫人进来收拾一下吧。”
辛之聿只“嗯”了一声,将茶盏放在了一旁。
不等多说两个字,就重新覆身而上,一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发,沉默地继续。
身子像浮在水上的落叶,由着潮起又潮落,将她冲洗。
也是此时,姜姮望着窗外的景,后知后觉信了辛之聿的话。
真是憋久了,才能这样不知分寸。
辛之聿又抱着她的上半身,让她坐起。
倒是用不到她出力气。
姜姮轻轻扫了他一眼,默认了辛之聿的放纵,盯着重重叠叠的珠帘,忽而,又联想到田里耕作的老黄牛,似乎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做活认真,她想着,忍俊不禁。
辛之聿停住了动作,以为她不舒服。
姜姮摇摇头。
“阿姮……阿姮……”辛之聿低下头,舔着,咬着,专注其中。
太专注了,却顾此失彼,姜姮不轻不重地压着他的脑袋,往自己心想的地方去。
“姜姮……姜姮。”
辛之聿溺在柔情似水的温柔乡中。
就算溺死。
也是心甘情愿的。
天黑下来,莫名又浪费了白日。
辛之聿未唤人过来清扫,而是自己打了一桶水,又打湿绢布,将长生殿每一张桌、每一处地都擦拭了过去。
姜姮躺在一旁,看着他做事。
“你日日都在我这儿,那小子见了,估计又要恨我红颜祸水了。”
阿弃的心思,不难猜,无非是觉得她误了辛之聿的前途。
姜姮并不讨厌他。
辛之聿将帕子放回水桶,简单洗涤后,连桶带帕子都放在了殿外,待会会有宫人过来收走。
他回到姜姮身边,看着她漫不经心戳着葡萄,圆滚滚的普通满盘子打转,她捏着玉叉子继续戳着,就是不吃。
辛之聿取过一颗,一瓣一瓣剥着皮,三两下就剥得只剩晶莹剔透的淡绿色果肉。
喂到姜姮嘴边,她也不客气,顺着辛之聿的指尖,将葡萄入了口。
辛之聿继续剥着葡萄喂她。
一颗又一颗。
“不想吃了。”姜姮微微别开头。
“好。”辛之聿将指尖这颗,自己吃下。
姜姮眸子一转,又问:“你怎么肯放心用他?这家伙,人小小的,心思却多得很。”
辛之聿:“朱北心思少吗?”
姜姮蹙眉,不知好端端的,为何要提起他,于是,她也这样说了。
辛之聿瞥她一眼:“你不照样要用他?”
姜姮哑口无言。
过了会,她还想试探:“崔霖……”
立即迎来辛之聿冷淡的眸光。
她只好作罢。
几日下来,姜姮算是明白了,辛之聿也就是看上去事事顺着她,实际上,这心中所想,手中所做,照样是防备她。
可恨是,她万万不能因此闹脾气的,否则,这几日的苦心,就要付诸东流了。
辛之聿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这动作,姜姮这几日见多了,此刻见到身子又要发软。
“你是不知倦的吗?”姜姮瞪大了眼。
辛之聿顿了一顿,“什么?”
她定眼一瞧,该是擦拭着方才留在指缝的葡萄汁水。
她自知误会,但面不改红心不跳。
辛之聿慢慢回过神来,抱着她,乐得不可开交。
留着姜姮一人,慢慢红了脸。
许久后,辛之聿道:“姜姮,我会对你很好的。”
姜姮应了一声:“我知道。”
“嗯。”
辛之聿将姜姮抱在怀中,不一会,就听见她绵长的呼吸声,其实,他还想说些什么的,但怕从那张又娇又嫩的唇中,听到旁的男人的名字。
也就不问,是不敢。
姜姮算不上十全十美。
但实在耀眼。
他是男子。
因此才能更清晰地明白,别的男子对姜姮的心思。
他也嫉妒,嫉妒得发狂。
辛之聿缓缓的,将翻涌的心绪平定,环住姜姮的手臂,忍不住用力,再用力。
说到底,他只是想要姜姮一个完完整整的保证。
不仅仅是永永远远不离开他,还要她,一生一世都只有他一人。
第二日,姜姮醒来时,辛之聿不见了踪影,却另有一位不速之客到访。
阿弃嘴角是天生微微上扬的,兼有那双猫儿似的大眼睛,只是平视地看着人,便是一张喜人的笑脸。
他盯着姜姮赤/裸在外的肌肤,上头布着暧昧后的点点红痕,像是雪地红梅,忽的开口问:“那种事,是什么滋味?”
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
只姜姮,见多识广,在许许多多的事上都不同寻常人,更是个惊世骇俗的人物。
听了这话,她思索了片刻,“男子与女子,在这档子事上,体会该是不同的。”
又瞧了瞧他,问:“你什么年纪了?”
阿弃老实答:“过了年就十三。”
姜姮点点头,又摇摇头,“十三岁还是太早。”
阿弃:“哦。”
安静了一瞬。
阿弃又问:“你是靠这个,才叫将军对你恋恋不忘的吗?”
姜姮脑袋枕在手臂上,此言一出,她不动声色偏了偏脑袋,露出一丝余光看向他,半大的少年一脸好奇,眼眸中并无太多的恶意。
按他年纪和经历,也该还未学会指桑骂槐的小家子气。
姜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两条白玉似的手臂叠交在一处,她重新靠了上去:“应该不是。”
“也是……”
阿弃认同地点点头。
这些年,有不少美人前仆后继地往辛之聿身前靠,可别说爬床,就连屋门都找不到,阿弃一双大眼,将姜姮上下打量,觉得她美虽美矣,但实在算不上人间尤物。
既然如此,他的将军——辛之聿,就是鬼迷心窍了。
阿弃冷冷笑了一声:“谈谈条件吧,要如何,你才肯心甘情愿离开他。”
姜姮缓缓坐起身,很认真地道:“离开?为什么要离开呢?”
阿弃面色不善,但实在捉摸不透姜姮的心思。
毕竟前几日,给辛之聿通风报信一事,的确是他另有意图,姜姮因此提防他,在情理之中。
若说她在短短几日中,转了心思,也不是全无可能。
但阿弃并不乱了阵脚,扬起脑袋,有冷汗自额间落下,他笑了笑:“想起长公主殿下初见我
时,说是想起了故人。”
“那如今,还会想起吗?”
姜姮不语,只看着他。
阿弃笑容更大了:“到底是亲姐弟,殿下时时牵挂着那一位陛下,也是应当的。”他渐渐淡了神色,“只是,如今他在外受苦受难,你不能坐视不理吧?”
姜姮不经意地垂下眼眸,面上还是气定神闲:“轮不到我殚心竭虑吧?”
姜钺不止是姜姮的弟弟,还是这大周的帝王。
想找他的,既有那些以前朝大臣为首的“忠臣良将”,还有如万俟洛亚为代表的逆臣贼子。
就连民间百姓,也指望寻见了他,或许能得一个救驾之功。
在这各路人马之中,她的关心在意,实在算不得数。
姜姮很清楚。
“是啊,众人都在寻找陛下的行踪。”阿弃轻而自若地说,“再两三日,大家伙儿就该都知道了吧?”
言下之意,是当下,只有他一人知晓。
阿弃继续说着,几乎是将心里所有的念头都敞开了,随意地叫人看。
“人人都说,我们这位陛下,不堪重用。可我不觉得,至少他身边是有能人在的。否则,他又如何能掩藏踪迹如此久呢?”
他清且脆的声中,有着少年人的单纯天真。
可姜姮清楚,这稚气皮囊之下,是不亚于众多谋客的弯绕心肠,甚至因年幼,才能更天真无邪地,做着寻常人不敢做的恶事,起着一般人要三思而后行的念头。
因而她更小心地掩饰着,不叫自己露了一丝一毫的真心在外,以叫阿弃觉得有了可乘之机。
他轻笑问:“殿下知道,陛下是如何暴露行踪的吗?”
“为何?”
“因您呢。”
阿弃轻松地道:“听说,陛下是听闻了您回到长安城的消息,心急如焚,才叫人发现了踪迹。”
“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姊妹情谊。”
“殿下,您觉得呢?”
姜姮眸光微冷。
阿弃笑了笑,小小的唇半抿着,大大的眼睛睁着,笑容并不乖张,更有几分腼腆意味藏在其中。
“您当然是无所谓的。”阿弃故意叹息道。
“毕竟,您说了,是轮不到您,为陛下殚心竭虑的。”
姜姮想,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半大少年。
原来,他是一个天生的恶童。
第140章 关心她那颗经过大风大浪还冷淡无情的……
任凭阿弃明里暗里说了不少话,怂恿着她,姜姮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仿佛早已安心在这长生殿待个一辈子,做男人手中一只漂亮的金丝雀。
“你真是如此想的吗?”阿弃很遗憾的模样。
姜姮轻轻笑了笑,反问:“不然呢?”
阿弃盯着她,半信半疑,但很快,他便没了机会再与姜姮对峙,因外头来了人传话,说是前边的宴席都准备就绪。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只缺他一人。
“不去吗?”姜姮还是滴水不漏。
传话的人在长生殿外边等了许久。
阿弃像是黔驴技穷了,淡淡的看了姜姮几眼,还是离开。
等他彻底走远,姜姮松开了手,才发觉,掌心被掐得红肿一片。
她盯了片刻,大大小小的主意像雾气中的山野,在思索中,重重叠叠的显露出形状。
姜姮绝不可能,放任姜钺掉入天罗地网中的。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第二日,姜姮半跪在软垫上,身前是一局残棋,脸上带了一点笑意,笑是真的笑,因昨日说起自己孤身一人,实在无趣,今日宫女就领着一人,一路送到了长生殿来。
这说明,自朱巧妹离去后,她也未完全被限制了手脚,还有一番施展的天地。
“坐啊,姑姑。”姜姮笑着招呼不远处的信阳长公主。
信阳长公主看上去憔悴了许多。
她曾是长安城出了名的美人,凡是美人都喜欢装点自己,她也不例外。
但今日入宫来,却穿得老气横秋,一脸惶惶不安,眼下见了她,也不敢露出丁点儿笑意,坐到姜姮对面后,先是飞快地看了眼四周,见左右无人盯着,双肩微微落下一点,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见她如此小心谨慎,姜姮心头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明白了原因……
曾经的信阳,能待在长公主的位置上威风凛凛的,是因她也姓“姜”,且是女子,既与这皇位上的人有着剪不断的血缘关系,还不会造成威胁。
如今这个姓氏,却成为了她的枷锁,姜姮听说,她曾想方设法要离开长安城,却都被阻挠了。
“姑姑在看什么?”姜姮明知故问,又缓缓道,“且放心,这长生殿内,没有第三双眼睛了,只出了长生殿,就不一定。”
信阳望着她,一脸复杂。
正如姜姮从打扮神情打量着她,她也借此打量着姜姮。
华美的衣裳,红润且透着媚意的脸颊,再看这比过去更为奢靡精致的长生殿……信阳长年累月被苦涩浸泡的心,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点嫉恨。
她摇摇头:“昭华,你碰到了一个……好人。”
好人,也是蠢人。
只有既好又蠢的人,才能对她的过往既往不咎。
“好人吗?或许吧。”姜姮淡淡道,眸光指了指另外一盒黑子,“姑姑记得吗?两年前吧……那时,也常常来这长生殿,与我对弈。”
信阳哪有这心思下棋?
只能苦笑,也知道今日她为何能再入这长生殿,接过棋盒,一颗一颗下着。
到底是姑姑和侄女。
如今长安城中,并无再多的人姓“姜”了,在这动荡不安的时日中,原本被二人抛之脑后的血脉重新被唤起,成为了最□□、有力的纽带。
“你打算继续下去吗?”信阳低声。
“下去什么?”
“总要一个名分。”
姜姮的目光从棋盘挪到这张风韵犹存的面庞,手中的白子正常落下,围困住了黑子的出路。
“名分”这个词,竟是从她口中说出。
信阳也觉得害臊,但还是将话继续说了下去:“今时不同往日……男人的喜爱,用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最好有个名分,成为实实在在的夫妻。
还有便是——孩子。
信阳没做过母亲。
因她了解自己的自私,有一点,却不够狠,倘若有了孩子,她做不到不管不问,可若是要管要问,势必要牵扯去她大部分的心神,得不偿失。
但有时,女人需要用孩子作为武器,去谋得一些真实的利益。
母凭子贵。
这样的道理,从前的她们是可以嗤之以鼻的,但如今不同。
“你想想吧。”信阳言尽于此,她说这些话,有自己的私心,只要姜姮过得好,她也能沾光,但更多的,却是站在姑姑和侄女的情谊上,掏心掏肺的
经验。
可姜姮并未顺着她话说,而是另问:“姑姑府中那些人,还安分吗?”
“你莫要故意拿话刺我……你该是听说了。”
“听说什么?”
信阳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可这些丑事,实在难以拿到明面上说。
姜姮也不追问。
该听说的,她已经听说了,不该听说的,也能猜到几分。
诸如,信阳长公主那位年轻的驸马爷,活生生打死了她好几位男宠,逼她清理后宅的血色风流事。
也有,信阳闹着要与驸马和离,却被驸马父母指着鼻子骂不安分的传闻。
风言风语这么多,几分真,几分假,都不重要。
只知道,信阳长公主如今的日子,过得很不如意,这件事,其实在她进这长生殿时,姜姮就确定了,也无需再确认。
姜姮微微一笑:“姑姑还愿留在长安城吗?”
信阳看着她。
姜姮道:“该是不愿了。”
“你既然都知道,又何必问我?”信阳有几分恼羞成怒。
姜姮微微一笑,并不觉得说错了话不好意思,也不会因此停下话语,“我是有一个法子,只是不知道姑姑愿不愿意做,事成之后,您愿意留在长安城也好,离开长安城也罢,想来都是可以的。”
“当然,这件事,也不全为了你我。”
“我们虽是女子,可也是这大周的公主,总要为大周做一些事。”
信阳心生疑惑:“什么事?”
姜姮凑上来。
信阳惊讶看她,又压低声音:“你如何知晓的?”
姜姮笑意不减。
信阳慢慢听着,渐渐的,那一双已显出老相的眸子睁大了许多,连着眼角的细纹也瞧不见了,面上也不自觉带出了一点欣喜若狂,一点忧心忡忡,更多的,却是孤注一掷,仿佛重回了二八岁月。
那时的她,还是帝女,靠着父皇的庇佑,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到最后,信阳已无心下棋。
反正,寻人打发时间只是姜姮的一个借口,目的都达到了,这虚头巴脑的理由自然用不上。
“你且等我的好消息。”信阳低低说了一声。
姜姮笑意如旧:“我自然是信姑姑的能耐的。”
信阳深深看她一眼,立即起身,脚下步步生风,恨不得乘风飞走,但到底算得上老谋深算,懂得事以密成,言以泄败的理,刚到了长生殿外,就垂下了眼眸,扮出一副失了权势后的颓丧模样。
再由先前那位宫女领着出了宫。
长生殿中,姜姮一人照着棋谱将这残局摆出,一手取着棋,黑白子轮着落下,她回忆着方才的对话。
她将自己从前在宫外培养的门客、死士,都交给了信阳。
一来,她身在长生殿中,不能在辛之聿眼皮子底下溜出宫去,那这些棋子,相当于死棋,不如交给信阳,在她手上发挥一点实在的用处。
二则,她需要信阳,为她去找寻姜钺。
也不是指望信阳能顺利找到姜钺的踪迹——相较其他人,她这位前朝的长公主显然是势单力薄的,就算有了姜姮的助力,也远远不够。
只是……姜姮放下了手中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去。
当一件事绝无可能被阻止时,那就让它被无限放大,起乱子了,闹得翻天覆地了,都比袖手旁观好。
至于,是否真有一人,能够替她,保了姜钺的平安。
姜姮不知道。
她只能等待。
姜姮等了四五日。
在这四五日中,她未曾收到外界一丁点儿的消息。
但她并不慌乱。
这几日里头,辛之聿每夜都会来长生殿,有时缠绵,有时只是抱在一处,有时二人能说上许多话,有时又都一言不发。
姜姮明确,若哪一日,姜钺真出了什么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她都会从辛之聿这儿知晓。
只要他未说,就是尘埃还未落定。
也自然不到她杞人忧天。
姜姮照常吃,照常喝,照常用那些旁人献上来的漂亮物件,照常是一副无懈可击的漂亮模样。
可这一日,辛之聿久久未出现。
姜姮在长生殿内点了很多盏灯,烛光亮亮的,照得铜镜里的她,也是容光焕发的一张脸蛋,有着一头毛茸茸的、金灿灿的发。
她一下一下梳着头发。
耳边,有铜壶滴漏的滴答水声。
辛之聿回到长生殿,是深夜的时候。
身上的盔甲又沾了血,高束起的发也凌乱了许多,唯独一双眼眸,还是暗夜鬼火似得,透着一股又明又冷的亮。
“怎回来这么晚?”姜姮看着他,递上去一碗茶,这句话本是顺口一说的,可不怎么的,她那颗经过大风大浪还冷淡无情的心,忽然猛地一跳。
“发生什么事了?”她听见自己直白又低声地问。
“姜钺被人接走了。”
“谁?”
“姜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