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怦然

闻念是真的有好多眼泪。她闷闷将脸埋在黎安安肩膀上,一声不吭。而黎安安只感觉得到校服被洇湿了一小片，贴在肩上，凉凉的,与闻念指尖的温度好像。

“没事的,念念。”她于是小声说,抬手摸摸闻念校服下瘦削的肩膀,“已经没事啦……对不对？”

又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闻念才停下了眼泪,仍然埋着脸，带着点轻微的泣音应道：“……嗯。”

黎安安从书包里翻出纸巾给她,她就拿过去,很用力地抹掉泪水。

哎呀。黎安安想。一点也不温柔。每次都是。看闻念那恶狠狠抹泪的样子,简直好像和自己的泪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眼周的肌肤全被擦红了一大片。黎安安要来帮她也不肯,低着头，不许黎安安看到自己哭。

等到闻念擦干净了眼泪，黎安安晃晃她的手：“念念,咱们回家吧？鸡蛋仔都要凉啦。”

闻念红着鼻子,闷闷地应：“好……”

——而这样掉了太多眼泪、又擦得太不温柔的后果就是，到了晚上,她的眼睛就已经完全肿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黎安安叼着牙刷,就看到闻念正在神色懊恼地对着镜子，拿冰凉的指尖按自己的眼尾。

闻念原本是双眼皮，而现在肿得厉害，乍一看上去已经完全变成单眼皮了。眼角还带着红,看起来可怜得不像话的。要是放着不管的话，第二天肯定要肿得更过分了。

大概闻念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咬唇望着镜子里的倒影，正试图想出一个补救的办法来。

“念念，”黎安安于是提议说，“要不要我帮你敷一下？据说用冷的东西敷过之后会消肿比较快哦。”

不过，她在家里啪嗒啪嗒绕了两圈，却没有找到很好的冷敷用品。之前在网上买的医药箱都还在快递路上，冰冻层里倒是冻了几盒柠檬冰和咖啡——黎安安试图提议用那个，被闻念严格禁止了。最终就只能把湿巾放在冷藏格里一会儿，暂时充当冰袋来用。

拿着冰好的湿巾，黎安安轻柔地帮闻念敷眼睛，这么盯着对方仍然发着红的鼻尖一会儿，她脑袋里忽然蹦出来了一个奇怪的联想。

“念念，”她于是说，“对啦，你知道吗？”

闻念声音里还沾着点鼻音，轻声应：“什么？”

黎安安说：“有一种猫猫的眼睛和鼻子周围也是红颜色的哦，念念，和你现在特别像。好像是叫红重点暹罗……”

闻念闭着眼睛没办法瞪她，只好抬起手揪了一下黎安安的衣角，作为一个很不满的抗议。

力气一点也不大——就连这个也和圈圈差不多嘛。想到这里，黎安安就笑起来。笨蛋。她想。笨蛋念念。

尽管看不到，闻念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咬了咬唇制止：“黎安安……！不许笑。”

黎安安就拉长声音“昂”地反对：“好霸道哦，念念。”

说着，她对闻念的头顶做了个很小的鬼脸——然后“嗷”地被捶了一下。黎安安笑弯弯地将湿巾换下一张，这才不讲了。

*

湿巾最后换过两次，闻念的眼睛才终于没有那么肿了，只剩眼周还带着点红，看起来确实很像某种红重点花色的小猫。

而带着这样红红的眼圈，一整个晚上闻念都跟着她，也不说什么话，就只是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一直到快要睡觉的时候——黎安安从善如流，笑眯眯邀请：“念念，今天也一起睡吗？”

答案是，是的。她们今天晚上也一起睡，就在闻念的房间。黎安安搬来了自己的被子、枕头和玩偶，在闻念另一侧卷卷卷，然后躺好。

闻念也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来，黑眼睛安静地望她。

“念念？”黎安安就说，伸出手去，很轻地碰了碰闻念眼下微红的肌肤。

大概因为刚才冷敷过的缘故，那一片肌肤现在仍然是冷冰冰的，一点也不暖。黎安安于是把指腹更贴过去了些，试着将自己的体温染上去。

被她触碰到的瞬间，闻念很轻地抖了一下，却没有躲。

指尖擦过闻念的脸颊，也碰到眼下那道已经很淡了的疤——就是闻念的那个家庭所留下的。黎安安收回了手，视线却仍然落在原处，而闻念被她看得很不自在起来，不觉向上拉了拉被角，又往里面躲了一点。

……她总觉得，在昏暗的房间里，黎安安这么眼睛圆圆地看着自己的样子，莫名有些奇怪的既视感。

像……什么呢？

闻念望着对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大概是黎安安之前发给过她的那个视频，内容是一只被救助的、很小的黑色果蝠在吃香蕉。她总觉得现在的黎安安看起来就很像那只吃香蕉的果蝠。

虽然要说起来，肯定自己才是像文艺作品里会写的那种蝙蝠一样的什么生物。不喜欢太阳、也不喜欢人，和黎安安一点也不一样……

想到这里，闻念又莫名闷闷地觉得有点鼻酸了。肯定是因为今天眼泪掉得太多，就像是还没有退去潮水的湖面，一点点波澜都会让水再涌起来，所以才会这样的。她这么想着，试图把那点委屈压下去。

可是偏偏黎安安还在盯着她看，圆眼睛亮晶晶得不像话。闻念只好说：“……黎安安。”

黎安安立刻应：“嗯嗯？”

“不许看我了。”闻念说，“你转过去。”

闻言，黎安安可怜地扁扁嘴，只得卷着被子往后退了一点，慢吞吞很不情愿地准备翻身：“喔……”

看黎安安实在蔫答答的，闻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黎安安？”

“什么呀？”

“……你过来。”闻念说。

看着黎安安困惑地、带着那样明亮的眼神凑过来，她不自觉有些忐忑地咬了咬唇，想想干脆伸手过去遮住了黎安安的眼睛，而后才靠过去，同黎安安亲吻。

黎安安的嘴唇很热。以至于在刚刚碰到的时候，闻念几乎被烫到了似的、无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才又重新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去。

……啵。

她很快结束了这个单纯的吻，也放下盖在黎安安眼睛上的手。而被拿开了遮挡后，黎安安眼睛仍亮亮的，这样全心全意地望着她，又认真问说：

“念念，我……那个，我在网上学到了一种新的亲吻的方法……我可以吗？”

她们之间靠得好近，近得闻念仍能够尝到黎安安唇上的、她们上周一起买的防龋齿牙膏的味道。很烫，带着一点点甜味。与黎安安的注视一起，让她在这样的距离中几乎感到有些晕头转向，搞不清楚胸腔中怦然地跳得那么、那么快的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心脏。

闻念睫毛颤了颤，在鼓噪的心跳声中轻轻开口：“嗯……”

然后，黎安安握住她冰凉的手，应允的声音也被噙进了这个尚还青涩的吻里。

黎安安的手也好烫，和这个吻一模一样。闻念被亲得晕乎乎的，什么也想不起，简直要错觉黎安安是只刚得到新玩具的小狗，兴致勃勃，一秒钟也不肯松开前爪……而自己就是那个被啃得尽是狗牙印的骨头形棉花玩具，而且还根本湿漉漉的。

脑袋里热得不像话，她总疑心要是再这样下去，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被黎安安亲得露出棉花馅来，好在在眼泪真的落下来之前，黎安安轻轻蹭蹭她的嘴唇，结束了这个吻。

“念念……”黎安安小声说，握着她的手指，“好像比刚刚热一点了……你还觉得冷吗？”

闻念发晕得厉害，窝在黎安安的拥抱里，好一会儿才很小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黎安安就放心地握握她的手，想想又问，“念念，我们要牵着手吗？”

“……会热。”闻念说。只是却没有将手收回去，又犹豫片刻，转而很轻地揪住了黎安安睡衣的衣角，作为两人之间的联系，“睡吧。”

黎安安点点头躺回去，却看到看到闻念躺在那里，只好像完全没有睡意、而是在思索着什么一样，逐渐出神地皱起了眉毛。

又在皱眉头。黎安安想。

她想要闻念开心一点，于是挑了一点有意思的事情，试着讲道：“对啦，说起来，差不多四五月份的时候，学校好像有游学安排，据说会去海边的。念念，等到时候，你会有空嘛？公司会不会又很忙呀……”

“还有……嗯，等到周三下午，我们把小豆接过来，好不好？”

“我有几家比较熟的小猫用品店，清单也有的，东西买起来很方便。啊，你想去实体店逛逛吗？放学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去……”

她慢慢地、放轻了声音一件件地讲述着，而闻念手里攥住她的衣角，在属于自己的小半边床铺里蜷缩成一团，像是听睡前故事一样，就这样睡着了。

黎安安撑着脸看她。完全睡熟的时候，闻念大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嘴唇也挤起来一点柔软的、圆圆的弧度，看起来可爱得不像话。只是才入睡没一会儿，好不容易才舒展开的眉头就又皱了起来，很严峻地向下压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仍为数不清的、沉重的问题而发着愁。

一直都皱着眉……黎安安想。这样要是做梦的话，也许也会很辛苦的。

她望着，想要轻轻地碰一碰闻念的眉心，又担心动作会把对方吵醒。这样考虑了一小会儿，还是只小心地将微微滑落的被子拉上来一点，覆上了闻念单薄的肩膀。

关于闻鸿鹏的事，她想，全都……

“念念，做个好梦吧？”黎安安小声说，“晚安啦。”

第72章 小豆

第二天一早,黎安安就在自己的卧室里拨通了一个号码。她很清楚，要想闻鸿鹏从法律角度付出代价，可能没什么好办法,对付他那种人必须要用另一种方式才行……好在,黎安安知道应该怎么办。

“岚霏姐？”她与通话那头说着,“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嗯嗯！对的……”

这么联系过外援后,黎安安又啪嗒啪嗒敲了几条消息,确保一切都安排好。只是闻鸿鹏这件事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见效，在那之前,她决定先做另一件大事——把小豆接回家。

在家里吭哧吭哧安好窗网,各种猫用品也一应俱全,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小豆正式抵达了她们的家。

这只橘白色的炸毛小猫相当勇敢。用黎安安的话说,它的胆子比闻念要大多了。到家后的半天里，小猫就已经高高竖起了尾巴，像匹很骄傲的小马驹一样哒哒地来回在房子里巡视。

反而是闻念有点怕它。虽然比起圈圈那样的大猫来说,程度要稍微差一点,但她还是会怕。好在黎安安可以包揽与猫的互动，她就负责其他的、处理猫粮猫砂一类不需要同猫接触的工作。

小豆是只很喜欢运动,也很爱和人玩的猫,总是一只猫来回跑酷，喜欢拔河，甚至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巡回。黎安安拽着猫玩具的一边、示意性地给它晃晃，在丢出去之前还要问闻念：“念念,要不要试试呀？”

正缩在书桌旁边的、拿书挡着自己偷偷看猫的闻念就立刻摇摇头，拒绝掉这个提议。

尽管如此,在完全受用于黎安安的娴熟的同时，小豆似乎还是对始终与自己保持着社交距离的闻念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不知道它是不是把黎安安和闻念都当成自己一样的猫——黎安安是它友好的大型朋友，而闻念则是一只胆量很小的、陌生的大猫。

闻念的房间目前不对猫开放，于是，在她也留在公共空间的时候，它有时会踩着黎安安的腿跳到桌子上来，踱到浑身僵硬的闻念面前嗅嗅她，像是在根据气味检查她是不是也是一只好猫。

人和猫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直到小豆入住后一周后的星期四，一个闷闷的阴天。

这天的天气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好，云上翻滚着薄薄的灰色，气压也很低。到了凌晨，雨果然“哗”地下起来了。

雨下得很大，雨声轰然且密集，让人只是听着就想象得到地面上是如何被雨滴砸起阵阵白烟。闻念原本就没什么睡意，只是抱着黎安安分给她的玩具小狗、闭眼缩在被子里，听着瓢泼的雨声，就更睡不着了。

她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夜灯晕出的暖色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在窗帘缝隙之间瞥见一道闪电的光，紧接着就是雷声——

声音很近，闻念几乎本能地抖了一下，只好坐起身来，迅速从床头柜里翻自己的耳塞。

闻念不喜欢雨天，一直都是，而雷雨天尤其。她原本那个家的客厅隔音很差，玻璃勉强嵌在很老旧的窗框里，每每都被瓢泼雨水撼得“咚咚”作响，风声呼啸，连带着室内简陋的小床也一齐动摇。

打雷的天气就更坏，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小小的闻念躲在自己的被子里、死死捂着耳朵，常常会错觉突然轰响的巨大雷声会摇塌楼宇、震碎连窗户，将自己容身的小小一隅整个劈开。

当然，再长大些，她就不再那么怕了。闻念买了耳塞，最近又新买了头戴式的耳机，只要把这些都戴上，就足以全副武装地将自己藏起来。

戴好耳机，她又去把窗帘更拉紧了一些，确保一丝夜幕的缝隙也露不出来。原本还要找段白噪音来放——但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播。

在隔音耳罩之外，闻念仍能听到模糊的噼啪雨声传来。窗帘之外的天空中不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跟着串串雷响。

其实，她想要……去找黎安安。

她知道这样是不行的。现在的时间已经太晚了。就算黎安安再怎么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体贴，在凌晨一点钟的睡梦里被人打扰也绝对不会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更何况是因为这么……无聊的、可笑的理由。

但是、但是——

闻念赤脚踩在地板上，坐在床边，许久也什么都没能决定。

犹豫了好久，一直等到了下一道重重的雷声响起，她才站起身来，带着自己的毛绒玩具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到了黎安安的卧室门前。又在真的抬起手敲门之前立刻退却了。

不应该这样……

闻念进退两难地站在那，怎么也鼓不起将眼前的门敲响的勇气，却又不知为何始终没能抬起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总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很奇怪……如果黎安安起夜的话，绝对会被吓到的。实在太怪异了。或者连猫都会被她吓到也说不定。毕竟没有什么人类会在深夜莫名站在某个地方，什么也不做，一动不动地看着——

这样犹豫着，她最终也只是在卧室门边抱膝安静地坐了下来。带来的玩具小狗软乎乎地靠在腿上，也被闻念整个翻了过去，拿后脑勺对着自己，好不去看它黑豆子一样的圆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像现在一样……明明她是想要黎安安早些对自己失去兴趣的。

所以，即便黎安安因为这件事而对她感到不耐烦，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她就应该敲门的……不是吗？

理论上分明就是那样的。闻念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她蜷坐在那里、双手捂着耳朵，等到了下一次雷声的结束。

她路过时没有开灯，于是客厅仍沉在昏暗的夜幕里。从落地窗帘的缝隙之中隐约还透出玻璃外的闪电的颜色。不过那光亮很小，只要将脸向下埋一点就看不到了。地板很暖和，闻念抱着玩具小狗，慢慢也感到了迟来的困倦。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正望着眼前的一小块地板发呆，小豆不知道从哪里钻过来，蹭到了她的脚边。

看上去，小豆并没有打算因为她的怪异而攻击她——或是从黎安安的房间前驱赶她，在闻念有些紧张的注视下，它就只是高高翘着尾巴，贴着她腿边来回地绕来绕去。

黎安安教给过她的，说这个动作是猫表达好意的方式……

闻念轻轻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抬起手，学着黎安安平时的样子，动作有些僵硬地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好热……

“你也怕吗？”闻念很小声地问。而猫只是用头不客气地顶顶她的手，作为回答。

猫的身体毛茸茸的，虽然看起来像是乱蓬蓬、会有点扎手的猕猴桃一样，毛实际上却很软。被她摸着，小豆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它似乎觉得闻念身边是个很不错的休憩地点，于是在闻念的毛绒睡衣上踩踩，就顺理成章地往她腿边团了下来，眯起眼睛开始打盹。

现在似乎不再打雷了，只是雨还在下。闻念窝在这，隐约还听得到不绝的雨声。隆隆的。像是在这个小小的家外面，整个世界都在随着大雨而动摇。

雨水遥远的声音里，身边很小的、柔软的热源正源源不绝地传来温度，而她身后就是那扇——代表着安全的，没有被敲响，因而也不会被拒绝的门。

小豆窝在她的腿边，鼓鼓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在这样的暖和里，闻念抱着自己的毛绒小狗，蜷缩成一团，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黎安安刚出房间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闻念抱膝睡在她房门边，玩具小狗被挤在脸颊与膝盖之间。而小豆枕着她的睡衣、仰面半翻着肚皮，一人一猫都睡得正熟，连卧室门打开的声音也没有将她们吵醒。

黎安安有些惊讶，又看得好玩，干脆在闻念面前蹲了下来，认认真真盯她的睡颜。

于是，等到闻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正撞进了黎安安那双很圆的、写满了兴致盎然的眼睛。

显然，黎安安正离得很近，几乎是在咫尺间认真注视着她，她甚至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散着发凌乱的倒影。

她呆呆地发出一声：“……诶？”

“念念，”黎安安就笑眯眯说，“早上好呀。”

又过了几秒，闻念才迟迟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意识到的瞬间，她的耳朵“腾”一下子红透了。

好在黎安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只是很好奇地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呀，念念。你来陪着小豆吗？”

……其实，是小豆来陪着她。

这件事，闻念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因为她们的动静，小豆此时也醒了，它睡得有点乱七八糟的，正圆圆地睁着琥珀色的猫眼、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地看。

确保小豆不可能开口会戳穿自己的谎言，闻念才有些心虚地应：“嗯……是的。”

“这样的话，小豆要和我睡也可以啊，之前圈圈晚上有时也会上床睡的，我的卧室可以开着门，或者加装一个猫洞之类的……”黎安安就说，碰碰她有些发凉的指尖，然后握住，“你手好冷哦，念念。对啦，要是小豆又想来我的房间，又想和你睡的话……那，以后我们要不要都一起睡？”

她说得无比自然，好像这些事根本是顺理成章一样，反而是闻念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轻声问：“我们吗……？”

“我可以把新买的抱枕分给你哦。和小豆的是一套呢。小豆是一条小小鱼，你的是一条中号的鱼。来嘛，念念，抱起来手感真的很好的……”

黎安安这样说，总是显得很幼稚的圆眼睛此刻笑弯弯的，语气真的像是在哄一只比小豆更怕人的猫。

“你愿意吗，念念？”

第73章 早安吻

从那天起,她们真的一起睡了。

在把两个人的枕头和被子都正式搬到一起之前，闻念还很严正地同她声明过：“你的其余床具不要收起来。黎安安，我睡觉的习惯有些问题,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舒服,随时都可以搬回自己的房间里去。另外,我之前与你提过的要求都还仍然有效,即便你不想再继续同我合租了,也要最早明年一月份下旬才能终止租约……你确认没问题吗？”

虽然讲得冷冰冰的,说这话时，她却还穿着和黎安安一样的小动物睡衣,胸前口袋上的小猫耳朵跟着轻轻晃啊晃,看起来根本什么威慑力都没有。

黎安安偷偷想着,又连忙在被闻念发现走神之前用力点头答应：“知道啦！”

其实，说是习惯不太好,闻念只是入睡有点困难，有时候要吃药才能睡着——她自己说看过医生了、是按照医嘱吃的，不让黎安安多问,黎安安就乖乖地没再追问下去。

另外就是夜醒的事。同床共枕的一个月以来,她发现闻念总是做噩梦，凌晨会被梦惊醒。不过黎安安一直都睡得沉,不容易被吵到,有时候只会被子一卷、用以往半夜摸猫的经验摸一摸闻念的后背，把人摸顺了再拥进怀里，这样就又睡着了，两个人睡觉的习惯意外地相当合得来。

唯一只有一件事——闻念起得太早了！不仅是工作日,周六周日也是，说是要去公司里。而且她又没有好好吃早餐的习惯,每天黎安安犯着困乱七八糟地出卧室，都只看到闻念象征性地咬着片面包、在书桌前聚精会神地抱着笔记本敲个不停。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场面时，自己受到了多大的精神震撼。

黎安安明明记得，前一天夜里自己怀里还有一个人呢。温热的、抱起来软软的，柔软的黑发会轻轻搭落在她的肩膀上，很依赖地埋在她怀里。怎么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了！床铺另一侧根本没有人，闻念不仅早就起了，甚至还在工作——

在这种地方试图抗议是没有用的。在确定了保送之后，暂时不需要考虑学习的事，闻念就从超级好学生进化成了超级工作狂，就连翻肚皮撒娇的小豆都只能在工作状态的她那里得到一个短暂的摸摸，黎安安的待遇也差不太多。她就只能一个人很孤独地去洗漱，然后非常蓬松地带着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润肤乳气味趴到闻念肩膀上，给她一个很大的、属于早晨的抱抱。

又是一个周末。早上八点钟，闹钟声准时响起。手机还没有正式开始震动，就被黎安安飞快地按掉了。

她的手机放在自己这一侧的床头柜，铃声音量不大，因此身边的闻念并没有醒，只是因为模模糊糊听到的动静而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自己窝成很小一团。

这个时间，平时的闻念应该已经在嚼面包片了。难得念念起得比自己晚哦……黎安安有点惊奇，今天不需要去公司吗？

想到这里，她一下子不困了。反正时间还早，小豆也没有来催她们给它放饭，黎安安干脆翻个身，趁着难得的时间悄悄去望闻念。

经过一夜安眠，闻念拢在脑后的长发有些散乱，又睡得脸颊热乎乎的。靠在她们同色的枕头里，很像是颗非常柔软的、楼下咖啡店里最近一直在推的新品大福，透着一点属于桃子馅料的粉颜色。黎安安趴在旁边看，被自己这个比喻弄得很非常要捏捏闻念，或者干脆咬一口——还是很多口？那样可以吗？

……不过，她们是还没有到可以早安吻的阶段啦。总觉得如果真的尝试的话，闻念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看她一会儿，等彻底醒过来，肯定会瞪她的。

虽然念念气鼓鼓的样子也很可爱，但好像还是让对方再睡一会儿会更好。黎安安只好很可惜地暂时搁置这个念头，又趴在那看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去洗漱。

但是，她满嘴甜味泡泡地咬着牙刷，很快又对着镜子想到——就算还没有早安吻的习惯，她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嘛！

黎安安说做就做，行动力超一流。换好外出的衣服之后，她刚好听到卧室里也传来起床的响动，立马啪嗒啪嗒跑过去，探出头来问：“念念，可以亲一下吗？”

闻念刚醒没多久，整个人都还乱蓬蓬的，头发根本没有梳，原本正皱眉、坐在床上盯着被子发呆。闻言茫然地抬起脸、又反应了一会儿：“……现在吗？”

“对呀。”黎安安说，“早安吻！”

闻念望着她，抿了抿唇，露出有点无奈的表情来：“你看了多少恋爱电影和漫画啊……”

才不是呢。黎安安想。不是因为什么恋爱电影……是因为闻念很可爱嘛。

她问：“可以吗？”

“……可以，”闻念答应，“等我先去洗漱。”

非礼勿视，闻念起身换衣服，黎安安也乖乖带上门去给小豆添猫粮。顺带把面包片丢进烤面包机里，自己从冷藏格里翻了个三明治带走，准备动身。

之所以会早早起床，是因为黎安安计划今天回黎家去。去看圈圈，也和非常想念她的宋巧见面。这件事闻念是知道的。很快收拾好之后，她带着刚洗漱过的水汽送黎安安出门。

“念念，关于你的事情，我可以和妈讲吗？”黎安安想了想问，“她也总问我你的事……”

谈起家人的话题，她总担心闻念会难过，于是捞过小豆，用猫亲了亲闻念的鼻尖。小豆也相当配合，扒着闻念的居家服蹭蹭她的脸颊。

闻念被小豆的毛弄得有点痒，不由无意识地皱了皱脸，表情还显得呆呆的，出口的回答却已经完全是谈论严肃的事时的冷淡口吻：“……可以的，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就说吧。”

这个话题真的很不好，话是很快就说完了，可是一直到把她送至了玄关，又把盒装奶塞给她，闻念的神情里似乎也没有很开心起来。

明明是难得的周末嘛……

黎安安有点懊恼地停在门边，还没等她想出一个新的可以让闻念开心起来的话题来，却听到对方忽然又说：“刚刚说的……早安吻，黎安安，要来吗？”

说完，闻念微微抿着唇、询问地望向她，神情里只显得很坦然——要是垂在身侧的手没有悄悄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看上去就全然自如了。

念念总是这样的。其实自己也很紧张、对这些都并不熟悉，却一定要表现出很确信的冷静样子来。好像不这样的话，她就会感到不安全。

黎安安不想她觉得不安全，于是乖乖站在原地，只是抬起手轻轻扶住了闻念的腰，答应：“好哦……”

而闻念说：“不要动。”

她手指揪着黎安安衣领的一角、自己倾身靠近过来，自己闭着眼，几秒钟之后，在黎安安唇上落下了一个试探的浅吻。

软软的。黎安安小心翼翼地蹭蹭她的嘴唇，尝到了一点牙膏的甜味。等待属于自己的温度很快也染上去，与闻念微凉的体温相交换之后，才轻轻结束了这个吻。

“……好了。”闻念说，想要退开来放她出门。

黎安安却没有放开手，而是保持着这个半是拥抱的姿势，继续望着闻念。

——她只是觉得，念念哪里都好可爱。

刚刚有点紧张的样子很可爱，现在嘴唇湿漉漉，黑眼睛因为茫然而带上了些许圆圆的弧度，还有泛着粉颜色的脸颊，全都……

她这样看得太久了，久到闻念赧然地抬起了手，试图来挡她的视线：“别看了……”

念念。黎安安不觉想。你的耳朵红透啦。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闻念的耳尖，果然会烫。又薄薄的，这样藏在黑发里。要不是像现在一样近的话，她也许会错过这抹漂亮的红色的说不定。

好可爱。黎安安的心柔软得不像话，简直要化掉了。眼看着闻念咬着唇，揪着她衣领的指尖已经害羞得在发抖了，她连忙安抚地摸摸对方的后背，又想起来要问：“念念，你今天上午会出门吗？”

“应该不会、怎么……”

她不明所以的回答刚说了一半，黎安安便得逞地笑起来，靠近过去，在闻念那被自己图谋已久的柔软脸颊上“啊呜”咬了一大口。

她没用什么力，怕闻念会痛，而唇齿之间只尝到了很淡的润肤乳的味道。果然，闻念的脸颊就像她想象中的桃子大福一样柔软，苍白肌肤上还带着刚洗漱过后的潮湿，在她退去后浮出一点浅浅的、发红的牙印。

闻念愣在原地，黑眼睛睁得很圆，怔怔地望着她好一会儿。

反应过来之后，她“腾”地彻底红透了脸：“黎、黎安安……！”

而黎安安心满意足，眼睛弯弯地反手开门。

“早饭要好好吃哦，念念，面包应该已经好了。”她说，“我走啦，晚上见！”

第74章 妈妈

黎安安回去时,她爸和她哥都不在家，只有宋巧在等她。

黎俊良是在公司里，一大早就走了,而黎浩听说是在另外折腾什么生意——据宋巧说,好像是他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做的,具体的内容倒是没有和她提过。

从她和闻念搬出去到现在,其实就只过了两个月多一点,和妈妈平时还会打打视频什么的。尽管如此,一见面宋巧还是上上下下很是仔细地反复打量她，连番担心黎安安一个人在外面是不是瘦了、有没有受什么欺负。

“没瘦啦。”黎安安就乖乖答,“食堂还是挺好吃的,我和念念吃饭都很规律的……”

的确是没有消瘦的痕迹,要说有什么变化，自家女儿就只有头发比起之前要稍微长了一点,挑染的颜色也掉得差不多了，看上去神采奕奕的，还有——

“好像长大了点,囡囡,”宋巧百感交集，“才多长时间没见,一眨眼,都快长成大孩子了……”

“妈，我都成年了。”黎安安说，“的确是大人了。”

一说起这个，宋巧又不禁遗憾：“就因为现在这些事,囡囡，连你们成年的生日都没能在家里一起过。你爸他根本不上心,说是给念念办了成人宴，我看也就是随便找个由头，实际又是他们生意上的事而已。孩子这么重要的生日……”

“没事的，妈，生日是我和念念一起过的。当时拍了好多照片呢，你看——”黎安安就翻出那时候拍的照片，兴致勃勃地指给她看。

一小捧彩带、两个蛋糕、闻念埋着头拆礼物盒子的样子，以及闻念送给她的围巾与手套。还有还有，她们后面还很第一次正式地接了吻——虽然亲吻的时候没有拍照片啦。不过就算拍了照片，肯定也不能给妈看就是了。

聊着聊着，宋巧还是忍不住提起了黎氏的事。

她对公司里的状况并不太了解，只是隐约听到些只言片语，说黎浩和闻念似乎针锋相对，而自己丈夫的态度也不太明朗。因此很担忧地问：“囡囡，公司的事……”

黎安安其实也没有很清楚，就说：“这些我没怎么问过啦，按念念说的，现在应该勉强算是公平竞争吧，虽然爸还是有点偏心哥。”

而宋巧犹豫片刻，还是把长久盘亘在心底里的话说出了口：“囡囡，你能不能问问念念，问她愿不愿意……就是，稍微退让一点？”

“妈也会和你哥说的，让他也改一改，别像现在这样。都各退一步。以后有什么，你们平均分配……这样不好吗？”

“不可能的。”黎安安说，“妈，平均又不等于公平。念念这么聪明，假设是个和她一样聪明的儿子——或者大概有她一半聪明吧，爸肯定早早就想好怎么安排那个儿子继承他的位置了，他不是一直都对哥不怎么满意嘛。”

“念念一直都特别特别优秀，我都觉得不公平的事，她怎么可能接受呢。再说了，这些事既然开始了，也没那么容易停下来。”

黎安安说，“而且，黎浩还总是和爸告我们的状……妈，我们没有要分手的打算。你不是总担心我们照顾不好自己吗？其实就像现在这样，我照顾她，她也照顾我。我们两个一直都会在一起。不是也挺好的嘛。”

听她说起这个，宋巧只能默然不语。

黎安安也没想过要她立刻接受，慢慢来嘛。她于是撞撞宋巧的手臂，继续说：“妈，反正你也劝不动爸或者哥，干脆就别管了。哥是你的儿子，我和念念也是你的女儿嘛，这些什么也不会影响的。”

“这几天要期末考试，等到考完试我们放假了，说不定还能一起过年呢。黎浩和爸要是不愿意，那就不带着他们，咱们三个一起就好了。”

“……念念会愿意吗？”听到这里，宋巧不觉问，“我们这段时间见过几次，我觉得她都不怎么开心。我买的东西她好像也不喜欢，那些衣服和首饰都是……她会愿意见我吗？”

“妈，念念不是不喜欢你买的衣服，是那些衣服不太合适。”黎安安说着，在自己的前臂示意地比划了一下，“她胳膊这边有伤疤……很大一片，平时都不肯给我看的。校服也是，念念平时都不穿短袖的。”

“疤？”宋巧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严重吗？什么时候受的伤？我全都不知道……”

“她也没有告诉我呢，是我不小心才看到的。”黎安安就说，“妈，你记得不要和念念讲哦……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再提。”

“我知道，念念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受了很多苦，现在也和我不亲。囡囡，念念不像你，也不像你哥哥……你们喜欢的东西，她都不喜欢。妈以为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喜欢的，她好像也没有兴趣。”说着，宋巧慢慢红了眼眶，“囡囡，我有时……有时候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对她好……”

“那就不要替她决定。”黎安安说，“要是有什么不知道、不明白的，就问问她怎么想，那样就好啦。”

看自己的妈妈忧心忡忡地不住抹着眼泪，她歪歪头，很快想出一个主意。

“对了，妈，念念有点近视来的，眼镜用的还是之前的一副，镜腿已经有点晃了，不知道度数有没有涨。等到放假后她有时间出门……要不要问问念念，陪她去挑副新眼镜？”

*

几天后的傍晚。黎安安仰面躺在沙发上，正伸长了胳膊翻着漫画，就听到大门处传来钥匙的声音。

她一仰头，果然是穿得严严实实的闻念拉开门、走进了玄关。

“念念，”黎安安问，“眼镜怎么样？”

闻念的脸颊因为冬天的冷空气而泛着点红，下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而鼻梁上架了副新眼镜——黑框的，外观与之前那副其实差不太多，不过更崭新些。搭配闻念的脸型，戴上去会显得有点圆圆的。

见状，黎安安就笑起来：“真可爱——”

小豆也喵喵叫着跑过去迎接她。闻念红着鼻头带上门，蹲下身先把猫摸到满意，才来得及说：“什么……”

“真的呀。超级可爱。”黎安安说，“很合适，念念，新眼镜舒服吗？”

“……嗯。”闻念说，“挺好的……度数涨了一点点。”

说着她脱掉外套，又洗好手换上了在家的睡衣，这才窝进沙发里，同黎安安挨在一起。小豆也很快跳到两个人之间，找到个舒服的地方把自己团起来。

闻念刚从外面回来，尽管一直都戴了手套，手还是很冰。黎安安牵着她的手，指尖很轻地掠过纤细苍白的指节，直到触及的肌肤慢慢暖起来。

对这样的接触，闻念差不多已经习惯了，就只有在被碰到手腕的时候很轻地向后瑟缩了一点，见黎安安没有挽起她衣袖的打算，又慢慢放松了下来。人也不自觉地往黎安安的方向倚了些，好更靠近身旁的热源。

“念念，今天感觉怎么样？”黎安安说，“妈之后应该还会约咱们一起出去，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不想去的话，那我就说你很忙啦。你觉得呢？”

“感觉……还好？”闻念说，抿抿唇，流露出了遇到不熟悉的事情时一贯会有的那种神情，语气也慢吞吞的，“我也不知道……”

黎安安就问：“那，感觉有比之前好吗？”

她得到的回答是一个略有些犹豫的点头。

“有就好。”黎安安笑起来，“对啦，你这个时间回来，是不是正好没吃晚饭呀。”

“刚好不太饿……你也没有吃吗？”

“在等你一起嘛。而且，念念，就算不饿也要好好吃饭的。”黎安安说着，摸摸她瘦削的手腕，“再这样下去，小豆都比你胖啦。”

“说什么……”

“真的呀。”黎安安就说，顺手搓了一把小猫吃得圆鼓鼓的肚皮，“你看呢。小豆好圆的，这么胖嘟嘟，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一辆小猫车了。念念，你就是薄薄的，只有一长——条……”

“黎安安说你胖。”而闻念捞起小豆，轻声对猫告状说。小豆的爪子扒在她的下巴上，让她不觉微微皱了皱鼻子，“说你像小猪。”

“我才没说呢。”黎安安立刻为自己分辩，端详了小猫片刻后，忍不住又说，“不过，小豆好像确实有长成小猪的潜质哦。”

橘白色的猫不懂什么是小猪，喵喵两声，顺势倒在两个人之间翻肚皮撒起娇来。

比起来自宋巧的下一次邀请，事实上，更快出来的是她们的期末考试结果。

尽管因为竞赛而缺了不少课，闻念照旧是年级第一，一点悬念也没有。而黎安安的成绩也进步了不少——虽然年级排名比计划中仍然要低十几位，导致她整个假期的学习计划都被闻念翻新了一遍，不出门的晚上的时间只能用来从头开始解决崭新的试卷和题纲大山。

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闻念与小豆一并坐在沙发上，看黎安安花了半个小时绞尽脑汁地和最后一道大题搏斗。

许久后终于做完了题，黎安安“啊呜”哀嚎一声，丢下笔，整个人像是吸饱了水的超大玩偶一样蔫答答地沉沉趴倒在了桌子上。

她于是说：“……黎安安。”

闻声，黎安安无精打采地抬起脸，圆眼睛很可怜地看着她：“怎么啦，念念……”

“关于你之前说的，交往的事。”而闻念说，“我们要试试吗？”

第75章 烟花

黎安安呆呆看着她,还保持着趴在桌子上的姿势，眼睛慢慢地睁圆了。

“……要是你觉得没有必要的话，”闻念很快说,“那就算了。”

“当、当然有必要啊！”黎安安简直要跳起来了,“念念念念,刚刚是告白吗？是告白吗？是吧是吧！”

她兴奋地完全坐直了身体,望着闻念,圆眼睛亮晶晶到不像话,“念念，念念,那我们现在就是正式的交往关系了对不对！”

“嗯,”闻念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黎安安跳下椅子,几步向自己跨过来。

……要接吻吗？

现在这样的情景，的确很适合做那样的事。闻念于是放下猫，轻轻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让自己做好亲吻的准备。而黎安安果然兴致冲冲地跳过来,张开双臂——

然后,“啪”地给了她一个很大的拥抱。

“当然愿意啦！”

刚刚做模拟卷的时候，黎安安就把自己的头发完全揉乱了,小辫子也被拆开来,发尾在这个拥抱里毛茸茸地散在她的肩膀上，也蹭过闻念的脸颊和颈间。有一点点痒。

闻念皱起脸，试图挣扎，无果。她正式确认了关系的女朋友黎安安此刻正在最最兴高采烈的时候,像是抱着大玩具一样拥抱着她，左右来回地晃啊晃。

在这个毛茸茸又很大力的拥抱里,她歪歪扭扭地发出声音：“等一下、黎安安……”

而黎安安居然真的听话地松开了手臂，却没有退开，而是认认真真地望着她，又说：“念念，我也喜欢你！”

说着这样的话时，那双琥珀色的眼中完全地、剔透地映着她的倒影，一眨不眨，看得闻念的心跳忽然跳得很重。

……脸颊一下子烫得厉害。闻念莫名有些失语，只觉得喉咙里好像哽起了一捧透明的、发凉的雪，怎么也不肯融化。半晌，她只能很轻地“嗯”一声作为回答。

好在黎安安似乎并没有一定要听她说出什么的打算，只是笑弯弯地望着她，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孩子气的拥抱：

“念念，我真的好喜欢你——”

*

终于确认了交往关系，本来计划里黎安安还需要完成的第二套模拟卷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写下去了。又被闻念拽着居家服兜帽的装饰耳朵、强行控制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从兴奋到满地绕来绕去、根本坐不住的小狗变成了勉强能坐回沙发上的小狗，只有身后不存在的尾巴还啪嗒啪嗒甩得像螺旋桨*一样，坐在闻念旁边嘀嘀咕咕讲话。

她说：“念念，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是女朋友关系啦！对了对了，好像应该把备注也改一下……你不改吗？你也要改的吧！”

话是这样讲，黎安安兴致勃勃地把手机翻出来、停留在通讯录页面，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一会儿，却好像很宝贝原本的备注一样，想想又放下了。

想也知道，一定是什么奇怪的备注。反正黎安安根本是个幼稚鬼。闻念在心底想。她并不好奇黎安安给她备注了什么……一点也不。

备注的事放在一边，还没停下来多一会儿，黎安安很快又冒出了新的主意。

“那念念，我们之后是不是就可以过情人节啦！刚好就是下周哎，你到时候会有空吗？让我看看大家情人节都会干嘛……”

“还有还有，念念，家里有戒指吗？或者花？还是我去找找第一次告白时候的礼物，当时都没有来得及交给你……要是有戒指……”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也渐渐变小了一点，又很快回归原本的理直气壮，“呃，那个，戒、戒指什么的，是虽然还有点早……但是，但是花总会有吧？这可是告白哎！我们可是确认关系了哦！”

答案是应该没有的。除非把家里那盒根本没有人喝的金银花茶也算上，虽然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有人用金银花告白就是了。黎安安翻箱倒柜一阵，只得放弃这个打算。

“一点也不浪漫！啊，而且而且，我现在是不是乱七八糟的，完全都不帅气……”说着，黎安安忽然想起来，连忙从电视机的反光表面上看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果然是乱糟糟的，她扁扁嘴，简直沮丧得连蓬松的发梢都要全部耷拉下来了，“呜，念念——”

……虽然确实有点乱。闻念看着，没忍住伸出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违心说：“其实还好。”

“才不好呢！”黎安安说，拉长声音很委屈地抗议着，“而且我还穿的是睡衣，念念！一点也不酷，呜呜，明明第一次还有烟花的……”

她没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实在很可怜，简直像是被大雨一下子浇湿了全部的毛的小狗一样。被用那种湿漉漉的委屈表情看了一会儿后，闻念还是说出了：“……烟花，一定要吗？”

黎安安说：“应该要有啦……”

于是到最后，她们居然真的下楼去买烟花了。

距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街边的商店里买不到太夸张的烟花，黎安安拉着她绕啊绕，最终还是在家很小的店面里买到了一盒烟花棒，据说点出来的火花是彩色的。

晚上七八点钟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整个小区都安然地睡在颜色朦胧的夜晚中。这边的城市光污染不太严重，还看得到夜幕上几点遥远的星星。两人找到小区无人的空地，在路灯下准备点烟花。

这盒烟花看起来像是很早之前的存货，又被积压在角落里，塑封上落了层薄薄的灰。

黎安安拿纸巾先简单擦了一遍，这才拆开包装，将一根细细的烟花棒递给她：“念念，小心哦，或者怕的话递给我拿也可以……那我点火啦？”

……谁会怕啊。

闻念有时简直搞不清楚自己在黎安安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她抿起唇、抗议地用力瞪了笑眯眯看她的黎安安一眼，得到对方求饶的表示，这才答：“……好。”

打火机的火苗“啪”地燃起没一会儿，她手中的烟花棒就被引燃了。小小的、明亮的烟花瞬间在眼前绽放。

黎安安将自己手中的烟花棒也点燃，用花火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弧形，又说：“我记得看她们说，还可以用这个拍延时的照片……我想画只猫哎，念念，或者画两只……三只？”

看她那得意洋洋的神采，分明是在等着闻念问出“三只猫？”这样的话，好把“当然是你和圈圈和小豆啦”的答复顺理成章地说出来。闻念才不要遂她的意愿。

她于是鼓起脸，没有问，而是说：“那我也要画你……画一只小狗。”

“好呀，”而黎安安笑着说，“那我们两个画的挨在一起。我看看镜头要怎么摆，或者我来拍……”

第三、第四支烟花棒被点燃时，她们开始尝试用烟花的闪光在空中画画。闻念起初还有点小心，担心星星点点的烟火溅到身上会痛，慢慢地才放松下来，在空气里画起属于小狗的轮廓。

烟花很漂亮。画出来的图案却有点不受控，在黎安安的手机里被照成歪歪扭扭、橡皮糖一样系在一起的形状。

黎安安冥思苦想：“是鸭子吗？呃……鸭子船？”

闻念坚持：“是你。黎安安，你看这里……”

“才不是吧！”黎安安立刻抗议，“什么呀，念念。哇，你比我还不会画画——”

笑声、玩闹和闪亮亮的烟花让心脏全变得轻飘飘的，只要抬起脸，就能够看到黎安安同样明亮的笑容。闻念望着闪烁的花火，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惶然。

“黎安安。”她不觉说出，“你会……”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像现在一样？

什么啊。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闻念就已经觉得自己愚蠢透了。

没有人会这样问的。而且就算问了，难道黎安安会说，念念，我现在是很喜欢你啦，但是等到一两个月之后，等到现在的激情自然地消失、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我大概就不会再喜欢你了——难道她会这样讲吗？

不可能的，黎安安甚至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现在这个瞬间——在手中烟花未燃尽的、明亮到刺眼的光晕里，黎安安一定觉得自己真的会永远、永远喜欢她。可是——

“嗯？”黎安安说，“怎么啦。”

她手中的烟花棒已经将要燃到了末端，被燃着的最后一小段向四周迸出明亮的、很像是幻想电影中的魔法一般的火花，的确是彩色的。

光亮映在黎安安深棕色的眼睛里，也照亮她神采奕奕的面庞。让她看起来真的像是故事里的魔法师一样，好像下一秒就会用一个魔咒独自消失不见、或是带着闻念一起，去到另一个与现在全然不同的地方。

而闻念只是说出：“……手好冷。”

黎安安就笑起来，在最后一支烟花燃尽之前伸出手来，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她说：“现在是不是不冷啦？”

心脏里轻飘飘的感觉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了，只余下一点未尽的惶恐。从被说“喜欢”那时起便停留在喉间的雪终于被咽下，闻念果然尝到融化后的酸涩和苦味，湿漉漉的。可是，可是黎安安的手却很暖……

小小的烟花棒终于燃尽了。灼烧过的尾端冒出一缕烟雾，像是倒流的雪花一样向夜色中腾起。

闻念小声地应：“……嗯。”

她顺着黎安安的力道，将两个人的手都放进对方的外套口袋里，然后把自己闷闷埋进了这个拥抱。

“外面太冷了。”她说。

“那我们现在就回家啦，念念。”黎安安笑着答应，“我们走吧？”

第76章 冲突

清早,黎安安“刷”地一把拉开窗帘。

光线亮堂地照进整个卧室。在暖烘烘的阳光里，黎安安折好被子，把小狗玩偶端端正正地摆到两人的枕头之间,又左右看了看,确定玩偶已经很完美地端坐好了,这才神清气爽地直起身：“好！”

——今天是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情人节！而且是她和闻念交往之后的第一个情人节！

她和闻念约好了见面的,约会要穿的衣服昨晚也搭好了,接下来简单吃一下早餐、再喂过猫,就可以去公司找人……毕竟情人节不是法定节假日嘛，人还是要上班的,闻念一大早就出门了。不过等她忙完了,她们就可以一起约会——

想到这,黎安安不觉对闻念那侧床头上呆呆的小狗夜灯笑起来。

她在想，等到待会儿约会的时候,要送闻念什么花比较好？念念好像不太擅长打理植物啦，她自己也不太会，不过好像有那种以毛绒玩偶为主体的花束。就是要预防小豆见到了抱住就咬,把情人节鲜花变成又一只线头都勾出来的猫玩具……

这样想了一路,抵达公司的时候，黎安安已经在网上订好了晚上的花捧。她把手机在口袋里放好,熟门熟路地去办公室那层找人。

恰好闻念也似乎刚下会没一会儿,电梯门刚一打开，黎安安就看到她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门，像是在想着什么。

她唤：“念念！”

闻声，闻念向她转过头来。黑眼睛睁大了些,像是意外她会来得这么早。

大概因为要办公的缘故，闻念穿了身休闲正装,鼻梁上架着眼镜，领口还别了枚亮闪闪的胸针——这是宋巧给她们买的，两个人是一对的。反色的衔尾蛇样式。

“念念，”黎安安兴高采烈地扑过去，“你戴这个啦！啊，要是知道的话，我就也戴着来了。对了，你来之前吃东西了吗？这么早……”

每次看闻念戴着眼镜的圆圆的样子，她都觉得特别、特别可爱，但毕竟是公共场合，就算走廊里暂时没有其他人也不太适合亲吻。黎安安只好牵了牵对方的手指作为替代——还是好冷噢。不知道大楼里怎么才春天就把空调开得这么低。

闻念回牵住她的手，回答：“随便吃了一点……刚才都在开会的，也不太饿。”

那就是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啦。黎安安自动翻译过来，于是提议说：“念念，那咱们下楼找点吃的吧？我来的时候看到一楼的咖啡店有上新哎，如果点情人节的套餐，好像还有巧克力送……”

两人手牵手说着话下楼，中途路过半开放的公共休息区，不巧正撞见了黎浩。

黎浩坐在最外侧的咖啡桌边，面色不虞地一个劲抖腿、频频往外张望，像是在等着什么。他对面还有个面生的年轻男子，也是一身奢牌，闪亮亮的表盘，就差没在脸上写明自己非常有钱，流里流气的，不知道又是黎浩在哪里认识的狐朋狗友。

黎安安没想搭理他们，下意识地半侧过身，把闻念往自己这边护了一点，就想绕开两人走过去，却不想听到黎浩率先开了口。

“黎念，”他说，“是不是你把消息扣下了？你们刚才的会——”

他死拧着眉，光是听起来就相当不快。黎安安如临大敌地望过去，反而在她身后，闻念很是气定神闲地“哦”了一声，语气里有些惊讶似的：“早上的会没人通知你吗？哥哥，我还以为是你自己另有工作才没来的。早知道父亲没安排你参会，我就拜托助理额外和你打声招呼了。”

说着，她很体贴地微笑了一下，“不过刚好，今天没什么需要特别告知你的工作。别担心，哥哥，下次我会让我的助理帮你安排一个位置的。”

黎浩恼火地重重一拍桌子：“黎念！你什么意思！”

而他朋友坐在旁边，眼神在她们俩之间很暧昧地转了个来回，而后又落回闻念身上，意有所指地啧啧了两声：“还真是，大浩，你先前说的可没错。你这妹妹挺厉害的啊，这么多手段。啧啧，真不知道私底下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