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安安挡在闻念身前,冷声质问他:“你说什么?”
那二代不客气的眼神丝毫没收敛,而是端出一副很有经验的口吻,继续说:“安安是吧?妹妹啊,我和你说,等你再长大就明白了。黎念她现在能勾引你,让你喜欢她,她照样能这么勾引别人。谁知道她以前是怎么——”
黎安安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她几步冲上去,拽着对方的领子,“哐啷”把人重重按在了椅子上。
“你再敢说一遍!”
她一米七几的个头,日常锻炼规律,身形早已经是成年人的模样了。此刻一双浅瞳里尽是被点燃的愤怒,凶戾起来的样子只像是捕食的猛兽一般,唬人得厉害。
黎浩这二代朋友也被吓住了。他一时露了怯,片刻后才想起来要恼羞成怒:“你、你……”
而黎安安拎着他衣领的手又用力了几分,向上压逼着声带和气管,直钳制得他呼吸不畅:“我怎么样?”
“你、咳……松手……”男子慌乱挣扎,却没起来。反而身下的椅子被他的力道撞得一歪,椅腿划过光裸地板,曳出一道极尖锐的声响。
吱啦——
在黎安安的逼视下,他还没能说出来几个字,就听见走廊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循声望去,竟然是黎父黎母和一干董事。
宋巧显然被眼前的画面吓坏了,抢在最前头快步赶来:“大浩!你就帮着别人欺负你妹妹!”
黎浩试图辩解:“不是,妈——”
宋巧没理会他,很紧张地牵起自己两个女儿:“没受伤吧,念念?囡囡呢?是不是都吓到了,没事啊,你们跟妈过来……”
黎安安松了手被她护在后面,仍然像是处于狩猎状态的兽类一样,牢牢地盯着黎浩这个二代朋友的一举一动。
而闻念轻声叫:“妈妈……”
“不怕啊,念念,不怕。”宋巧疼惜地摸摸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下不住检查着两个人,“刚才囡囡手是不是碰到了?伤到没有?没事了,妈在呢,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黎俊良和几个同僚就在后头,同样也直直撞见了这场闹剧。
闻念和黎浩他们兄妹之间不和也不算是秘密了。毕竟两人都到了年纪,重利当头,竞争关系架在中间,这种事相当常见。
可黎俊良一贯认定了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现下家事被大剌剌摊开在外人面前,他不免深觉丢脸,压低了声音训斥黎浩:“大浩,你们闹什么呢!你多大年纪了,你妹妹不懂事,你也不懂?”
见黎浩面露难堪,一旁的董事们连忙打起圆场。
“嗨,孩子嘛,年轻气盛,偶尔有点小矛盾也难免。”几人打着哈哈,“对了,黎老哥,听说老幺前几天拿下了个大合同,竞对那边正怄得要命呢。快给我们分享分享,你跟嫂子怎么把孩子教育得这么优秀的?”
说到这个,黎俊良才勉强露出点笑模样,招呼闻念:“小囡,来给你徐姨和梁伯父说说你之前的工作。”
“好的。”闻念也已经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态。她碰碰黎安安的手,又对宋巧交代,“那我先去过了,妈妈。”
她转身得太快,黎安安连回握住她的手片刻、为了黎浩和旁人的话而安慰她也没来得及,只感觉到手指间掠过片刻微凉的温度,水流一样。而闻念已经走进那片颜色沉沉的西装革履里,背影随即浸没其中,像是流入一片默然的海。
又被黎俊良递了个警告的眼神,黎浩只得拽着自己朋友不甘不愿离开。黎安安则和宋巧一起回了休息室。
刚才的冲突本身对黎安安来说不算什么,她自己小时候其实也和人打架的,平时运动起来磕磕碰碰都很平常,只是因为这次牵扯到闻念,而且还是那么不好听的话,黎安安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摸摸自己外套袖口的蝴蝶结袖扣——本来是为了约会才特地打扮的,刚才都碰乱了。
宋巧也心神不定得厉害。确认过黎安安的手真的没有碰伤后,又过了一会儿,她问出:“囡囡,大浩之前也这么说念念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念念从来都不和我讲这些。”黎安安就说,“就是……妈,哥之前也和我谈过,他想让我告诉你们,说我和念念恋爱的事都是她故意设计的,好让你们对念念失望,我没答应他。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和他那些朋友说的。”
宋巧听了,默然不语许久。
在亲耳听见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两个孩子之间的矛盾到了什么地步。黎俊良从不对她讲太多,她就以为毕竟是家人,再怎么样,也就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而已。
甚至早在前些天,她还想着让女儿再退一步,好能维持这个家表面的和睦。而她聪敏的、才刚成年的小女儿从小就只靠自己解决所有问题,等到终于回了家,这个家却仍然不能保护她,反而给她带来了更多不得不一个人面对的麻烦。一直是这样,能怪孩子不和她亲近吗?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错过保护女儿的时机。而宋巧不能确定——以后,念念还会再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吗?
“……囡囡。”她说,“这样说可能对你不公平,但是……能不能帮妈妈多照顾照顾念念?对她来说,我实在不够称职……你们能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当然啦。”黎安安就认真地答,“没有不公平呀,妈。念念也照顾我的。我这次期末进步那么多,全是念念辅导的。生活里很多事她比我更有经验,也都是她在帮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看着自己妈妈自责的神情,她想了想又说,“我觉得……念念只是还需要时间。她习惯一个人了,再多等等她。她会需要你的。”
宋巧点点头,接受了安慰。她有意让这个沉重的话题暂时过去,想想于是又提起:“今天情人节是不是,囡囡,你们俩待会儿出去过节吗?”
说到这个,黎安安的声音也不好意思地小了一点:“是有约会的计划啦……”
“去玩吧,妈在公司再和你爸爸聊聊,让司机送你们过去。”宋巧就说,从手包里翻出张银行卡给她,“卡拿着,喜欢什么就买。最好多买点爱吃的,看念念那小脸瘦的……玩得开心点啊。囡囡。”
“好咧。”黎安安就笑起来,对她敬了个手指礼,“保证完成任务!”
第77章 草莓味
不知道闻念和几个董事后来又忙了些什么,黎安安下楼买了一趟巧克力、在办公室终于等到她回来时,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了。
闻念的办公室里有张长沙发,从高到矮摆了五只玩偶,都是黎安安之前来找她时陆续带过来的。黎安安抱着最小的那个玩偶、膝盖上放着情人节巧克力礼盒,在沙发正中翻来覆去了好久,才听到门锁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正看到闻念推门进来。闻念的西装和发辫都一点也没有乱,还是与早晨一样一丝不苟。她明显还留在工作状态里,整个人的姿态专业且冷淡,一点表情也没有。
“念念!”
一看到人,黎安安还没来得及兴奋呢,就被她要求:“黎安安,手。”
黎安安不明所以,还是乖乖地伸出手给她握了:“怎么啦……”
而闻念轻轻搭住她的手腕,仔细检查:“刚才,有碰伤吗?”
她的手好凉,比早晨时更不暖了,黎安安被冰得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她有意要回握住闻念的手指、让对方暖和一点,却被闻念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
“黎安安,”闻念警告她,“不要动。”
黎安安只好不动了,任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用目光检查每一寸皮肤。
“真的没有,”她就说,“念念,哪有那么菜啦。那个人一看就是花架子,我有经验的,就算真的打起来也是他吃亏……”
她嘟嘟囔囔地为自己辩解,一抬眼看到闻念明显不高兴地抿着的嘴唇,还是悄悄做了个鬼脸,不继续讲了。
又这样握着她的手来回确认了两遍,始终连哪怕一毫米的擦伤或淤青都没有找到后,闻念才终于放弃了检查。
“所以说没有嘛。”黎安安嘀嘀咕咕,“我就说啦……”
闻念放开了她的手,忽然说:“黎安安,你刚才不需要那样的。”
黎安安呆呆地发出一声:“啊?”
“就是……刚才,黎浩那个朋友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不需要保护我的。”闻念说。
黎安安这下听懂了。她愣了一会儿,左看右看,想想抓起旁边一板巧克力、掰了一大块塞给闻念:“念念,巧克力。”
“……啊、好。”闻念有些茫然,还是将巧克力接过在手里,继续用惯常的冷静口吻解释下去,“我的意思是,黎安安,像刚才那样,要是真的发生冲突的话,你可能会受伤的。而且,这些本来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没有必要这么做……”
黎安安“啪”地又掰了一大块巧克力给她。
“太多了,”闻念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又一块。这下黎安安把半板巧克力都塞给她了。
“黎安安——”
闻念困惑地抱着巧克力,才发觉黎安安看着自己的表情和平常根本不一样,总是亮晶晶的圆眼睛此刻一点都神采飞扬不起来,而眉毛向下压着,很严肃的样子。
闻念这才意识到——
她轻声问:“……黎安安,你在生气吗?”
黎安安闷闷地应:“嗯。”
“是因为那个人说的话吗?我……我没有做什么别的事。”于是闻念说。语句停顿间。她咬着唇,悄悄看了看黎安安的神色,“就是……我之前与金玛瑙合作,帮她解决她弟弟金玺。为了让金玺更放松警惕,是曾经以朋友的身份与他交流过一段时间,现在已经结束了。黎浩那个朋友刚才说的,应该就是这件事。别的再没有了。”
她以为黎安安听过后会放心一些——也或者是会再追问更多的细节,却没想到对方却露出了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我不是……!天呀。”黎安安愣了几秒,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把手中最后的巧克力也递给了她,“……念念,你拿着。”
闻念显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乖乖接过了最后那大半板巧克力。
“黎安安,”她小声说,“我不明白……”
“念念,刚才黎浩和那个人讲你不好的话,我有这么生气。”黎安安就说,指了指最初掰下来的、最小的那块巧克力,又指向第二块稍大些的,“而听到你说不需要我保护你,我就有这么多不开心。”
“之后你说,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我没必要这样做,我的不开心就是这么大。”
指过第三块后,黎安安用双手整个比划了一整板巧克力的大小。
“最后,念念,你和我解释最后那些话,我就有这——么多的不开心了。”
闻念抱着怀里好多块巧克力味道的指控,茫然地望着她:
“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因为那些人的话对我解释,念念。”黎安安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当然非常非常开心。但是、但是不是现在这样——”
她讲不下去了。玩偶们堆在一旁,而黎安安和它们一起守在沙发的角落里。她鼓着脸、嘴向下抿着,连一贯都乱蓬蓬的发尾也全没精打采地耷拉了下去,浑身上下挂满了具象化的不高兴,简直像是又一只最大号、又湿漉漉、笼着一隅小小雨天的毛绒玩偶。
过了片刻,闻念试着问:“……黎安安,你还是不开心吗?”
“我是不开心。因为我女朋友说不需要我保护她——她觉得我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她却什么都不做,甚至,她还认为我会因为随便什么人的话就误会她、对她生气。”黎安安就闷声闷气地说,“我有很充足的理由不开心吧。”
闻念不知道。她从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懂得这些事原来是会让人不开心的。可是、她想,黎安安看上去真的在难过……
而黎安安自己生着闷气,忽然感到身旁的沙发轻微下陷了一点。
——是闻念坐过来,小心地牵了牵她的手指,只用了很小的力道。整个人也随着靠过来,动作里发梢蹭过她的脸颊,有一点点毛茸茸的痒。
用这种小动物示好一样的方式,闻念说:“对不起,黎安安……”
“对不起”得到的是又一块巧克力。黎安安的板状巧克力已经用光了,只能从盒子里又拆了一袋新的礼品巧克力,板着脸塞给她。
新的巧克力是小动物形状的,闻念小小地咬了一角——黎安安的控诉一点也不苦,咬开最外层的壳子,内里还有很柔软的流心,像是草莓馅的。
“黎安安。”闻念小声说,“这个好甜。”
黎安安原本还在生闷气的,也不想答话。但是巧克力流心的气味实在很甜。草莓的气味甜蜜地流散在空气中,好像将闻念牵在她手上的、冰凉的手指也染上了一点热度。
买巧克力时,她是有特地问过哪种不会太苦。因为念念不喜欢苦味。咖啡店就推荐了这款新品。
她说:“……是吗?”
闻念歪歪头:“你要尝尝吗?”
一个巧克力味道的、轻轻的吻,随之啄在了她的唇角。果然完全没有苦味,带着草莓果酱流溢的、浓缩的甜蜜。闻念的嘴唇有点凉。很快便退开去,像是真的只想让她试试巧克力的味道而已。
这个短促的吻缀起一阵草莓味道的涟漪,又转瞬即止。黎安安很不满足地伸出手,半是抗议地捏住闻念薄薄软软的脸颊肉:“什么呀,念念!”
要是在平时,闻念是肯定不会任由她捏的。但现在大概因为在道歉的缘故,她一点都没有反抗,而是抿抿唇、任由黎安安动作了。
而被她那双黑眼睛乖乖地望着,黎安安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什么可以警告的话,最终说:“念念,以后不许讲这些话,也不许不信任我,知道了吗?要是、要是以后还是这样的话,我就要咬你了哦——”
“你是小狗吗,”闻念说,“怎么咬人。”
黎安安说:“那就是可以咬嘛。”
说着,她撑起身子、拉远距离认真地端详了闻念好久,思考哪里最方便下口,好半天才终于决定,凑过“啊呜”去咬了一口闻念的脸颊。
小虎牙尖尖的,轻轻硌着颊肉,很像是幼犬的puppybite。在闻念更小的时候,同那只叫鸡蛋的小狗一起,她也曾经被它这样啃过校服袖口几次——但黎安安的力道要比那更轻柔。闻念被咬得有点痒,不觉笑起来:“黎安安……”
两人呼吸时小小的气流织在一起,全都染着甜蜜的草莓与巧克力味道,逐渐也热起来。玩闹似的轻咬一个叠着一个,很快变成了慢吞吞的亲吻。
沙发因为交叠的重量而下陷。
黎安安拥着闻念,手轻轻地梳着她的黑发,直到那些微凉的柔顺发丝也逐渐氤氲上属于自己体温的热度。而闻念揪着她的袖口,向自己的方向用力,断断续续地、张开唇呼吸:
“黎安安……呜……”
“念念……”黎安安亲亲她眼下的泪痣,指尖很轻地抚过旁边那道泛白的伤疤,小声问,“要继续吗?”
作为回应,闻念仰起脸,拥上了她的脖颈。
这样吻了许久,直到两人的体温在拥抱中全然交换过,黎安安亲亲闻念的唇角、温柔地退开来,才忽然发现她的眼睛红了。
泪水薄薄地晕在闻念泛红的眼尾,连睫毛也沾湿了,吓得黎安安一下子手足无措得要命,慌慌张张去给她擦眼泪:“念念!是、是我刚刚说得太严肃了吗?对不起啊,我以后不说了,你别哭……”
闻念飞快地扭过脸,自己用力蹭了一下眼睛:“……我没哭。”
“可是,”黎安安说,“念念,你眼睛好红……”
“不是因为那个——”
黎安安困惑地“啊”了一声。
而闻念窝在那,已经转回了脸,此刻咬着嘴唇、湿漉漉毫无攻击力地瞪她。平日里总是缺乏血色的脸颊上飞着一片红,好像和刚刚的吻一样,都是草莓味道的。
“哦!”黎安安这才恍然大悟,“是因为亲亲才……”
这下闻念彻底红透了脸,气急败坏地抬起手,捶了她一下:
“黎安安……!”
第78章 保护她
再说下去,念念就真的要咬她了。黎安安这下不敢讲了。
她很配合地“哎呀”一声,在两根手指嘴上打了个叉叉,表示自己绝对不说了。
闻念这才瞪她一眼,坐回了沙发里。黎安安就靠过去,拿指腹轻轻沾去闻念睫毛上的眼泪,又抽了纸巾给她。
“我知道啦,念念。”她去牵闻念的手,轻轻地蹭了蹭对方瘦削纤细的指节,“那我们下次轻一点,温柔一点……好不好?”
大*概黎安安略高于她的体温是很舒服的,闻念很轻地“嗯”一声,像是被摸顺了的猫似的完全放松下来,挪了挪肩膀、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倚在了黎安安身边。
“……黎安安,”她说,“刚才……我和黎浩的事,你想听吗?”
黎安安转过脸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愿意讲的话,我很想知道,念念。”
闻念被她亮晶晶的眼睛晃了一下,自己定了定神,张开口,却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今天浪费这样长的时间,当然不是只为了让黎浩挨几句家长的责骂,争一点口头上的痛快。就算假期里是不怎么忙,她也还不至于无聊到这个份上。
只是因为,像黎浩那样的人活到现在,一直顺风顺水、被身边的人捧着哄着太久,是不懂得什么叫忍耐的。公司里日渐流失的权力、身旁人隐晦的审视和比较,再加之一点情绪上的小小催化,就足以让他愤懑得难以自已。
“……就是这样。只要他着急,很快就会出错了。”闻念说,“我在等着他呢。”
黎俊良几乎并不把她当成是个孩子。这也就意味着,在学业已经落定的现在,她可以以一个成年的继承人的身份完全介入公司的事务里。
而黎浩就是她要第一个解决的问题——不算很难,以黎浩的水平,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小麻烦。唯独一件事……
说到这里时,黎安安的温暖且干燥的手仍还覆在她的手背上,闻念蜷了蜷指尖,试图将自己不安的心也一同藏起来。
“我不会做得太过分的,黎安安。”她飞快地补充说,“毕竟他是你的哥哥。该有的股份和信托,黎浩都会有。等到时候,你们两个正常相处也可以的……就只是这段时间才有些难办。”
“黎浩他本来也不怎么样……他不是总想着要我们去联姻什么的吗。那么喜欢这套,那干脆让他自己找个人嫁掉好了。”说着,黎安安晃晃她的手,“我知道的,念念。不要担心我啦。”
闻念这才点点头,转过视线去。隔着西装衣料,膝盖温暖地与她的轻轻相碰。
念念的脸颊还红扑扑的。黎安安想,但是说起话来时,已经完全是大人的样子了。
她望着闻念,轻轻地攥起自己的右拳。在她的手指之间,曾经抓过那个人衣领的触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刚才亲吻的时候慢吞吞流过的、来自于闻念发尾的柔软凉意。
这样还不够。她知道的。想要保护念念的话,只拥有这样一点力量是不够的。
被她这样盯得太久,闻念不觉问:“……黎安安?”
黎安安就笑起来。
“说起来,念念,妈刚刚给我们赞助了张卡呢,让我们出去过情人节。”她说,“咱们约会去吧?”
*
事实上,闻念做了全天的约会计划。
她之前从没有过约会的经验,全部的计划就都是按照网络上的各种攻略和分享制定的。午餐在公司附近的私厨,下午买好了两张游乐园的通行券,而晚餐是米其林星级的西餐。
但是在出发前,被黎安安眼睛亮晶晶地问到“念念,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的瞬间,闻念忽然意识到——
黎安安肯定不会想去自己预定好的餐厅的。太没劲了,一看就很死板。而要是去游乐场的话,她又害怕很多项目,和自己在一起,黎安安会觉得无聊也说不定。
于是,手机里躺着的一整套计划在这一秒全部都作废。闻念飞快将手机按灭,放回到自己的口袋里,摇了摇头。
“没有,”她答道,“之前有些忙,就没有做计划……你想去哪里吗?”
黎安安就托着下巴,笑眯眯说:
“没有计划呀。那,念念,你跟我走吧?”
闻念原本以为黎安安会选择室外运动,像是她和朋友们总是爱玩的滑板或者骑行一类的,再不然也会去公园走一走,因此从公司出发前,还特地换了套方便活动的衣服。
却没想到黎安安载着她左拐右拐,绕了好一阵路,自行车最终停在了一家私人影院前。
“将将将将!”黎安安跳下车子,兴致冲冲地向她展示,“怎么样,念念!据说这里的电影特别特别全,附近的日料也很好吃,咱们先去吃饭吧?老板给我发了影片单,吃饭的时候你可以先挑挑电影——”
要看电影吗?闻念有些困惑。其实在家就能看的,再不然黎安安在酒吧的秘密基地也可以。她们之前也总在那里看电影。她不知道特地约来私人影院的意义是什么。
然而,黎安安此刻望着她的眼睛亮晶晶得不像话,尤其面颊上还带着一路骑车过来的红晕,兴高采烈的样子简直像网上的萌宠视频里那些完成了高难度动作、正在等待被褒奖的小狗。闻念实在是问不出口。
“好。”她于是说,“那先吃饭吧。”
吃饭时,闻念自己在网上搜索了好多关于私人影院的信息,好让自己能够对接下来的约会做好基本的心理预期。
但是,黎安安定好的私人影院房间,和她预想中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不太像酒店大床房、也没有什么特别暧昧的暗示,就只是个日式风格的大房间,一张很大的懒人沙发取代了榻榻米。在暖光灯的笼罩下,电影幕墙以外的三面墙都做成了书柜,塞满了杂志、漫画书和各式各样的影碟。
看到她惊讶的神情,黎安安抱着爆米花桶,就非常骄傲地向她笑起来:“怎么样,念念?是真的很全吧!”
她把爆米花跟饮料在沙发旁边放好,盘腿坐下来,比划着介绍,“念念,据老板说,这面墙主要是老电影,还有一些音乐会的光碟,然后这里是动画片……”
闻念也跟着她蹲下来,一起挑影碟。
“这三行都是恋爱电影,咱们看看别的吧?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恋爱电影嘛。”而黎安安扒拉着碟片,继续嘀嘀咕咕,“那恐怖片可以看吗?但是哦,念念,你会不会害怕呀。你的胆量好像有点小小的……”
闻念瞪她:“你才……”
你才胆量小小的。
而黎安安对她做了个很小的鬼脸,顺手把摸出来的几张恐怖片的碟塞回去了。
这么挑啊挑,最终选中的是两张《帕丁顿熊》的光碟——按照黎安安的说法,完全没有恐怖或者暴力因素,绝对不会吓到人,内容很有趣,而且两部加在一起刚好可以看一下午。
她听上去经验相当丰富,而闻念全部都没看过,就乖乖窝进沙发里,找了个合适的姿势等电影开场。
在电影片头的龙标音效里,黎安安关上了灯。
房间被包裹进一片温暖的昏暗里,只有幕布上映来光源。背景声同样开得不高不低,最重要的是沙发另一侧属于黎安安的体温。黎安安好像总是比她要热一点的。
在影片最初、属于小熊和森林的音乐声音里,闻念安静地打了个哈欠,慢慢感到一点困倦。
为了准备今天早上的会议,她昨晚一直熬到了下半夜,又一大早就起床去了公司忙碌。先前都没什么感觉,现在精神放松下来,疲倦感才后知后觉地涌回来。闻念眯着眼睛,在电影放映的光亮中仰起脸去望黎安安的侧脸。
感受到闻念的目光,黎安安就转过头来,握住她的手。
“念念。”她对闻念做口型,“靠着我呀。”
随着放映,两人之间越来越靠近。不知不觉间,闻念彻底枕上了黎安安的肩膀。黎安安与她牵着手的力道也是轻轻的,靠着自己安全的热源,她闭起眼睛,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直到再次睁开眼睛、意识逐渐回笼,闻念才发觉幕布上是自己完全陌生的场面。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对于这场约会,无论黎安安期待的是什么,肯定不会是像自己这样兀自睡过去。
意识到的瞬间,闻念一下子清醒了。她飞快直起身体:“抱歉……”
她睡得还有点发晕,突兀的动作让视线不由一黑,差点把自己跌出懒人沙发。还是被黎安安揽了一下,才不至于真的摔倒。
“晚上好,念念。”而黎安安说,“睡得好吗?有没有梦到熊呀果酱呀什么的。”
闻念抿着唇望她的表情。只看出黎安安的表情很轻快,语气听来也是,好像并没有非常不开心。
黎安安又说:“现在还头痛吗?念念,你一开始有点皱着眉……就是之前不舒服的时候会有的表情。慢慢就没有了。睡一会儿之后好些了吗?”
补了一觉,她的确觉得精神好了一点。但是不该这样的。
“对不起,”闻念说,“我不应该……”
一听到“对不起”,黎安安立刻捏捏她的脸颊,威胁地睁圆了眼睛,摆明了不让她往下讲。闻念只好不再说了。
她在这个时候醒来,《帕丁顿熊》的第二部也已经放到尾声,是该吃晚饭的时间了。只是她刚睡醒也没什么胃口,片尾曲里,黎安安翻了好久的周边餐馆列表,最终决定简单往家里点个口味比较淡的外卖。
回家时刚好赶上送餐。闻念抱着饮料、懊恼地跟着黎安安的脚步上楼梯,一直走到玄关,等到黎安安也放下外卖盒子,她想想还是伸出手,揪住了对方这件崭新的、特地为约会搭配的外套的衣摆。
黎安安询问地转过身来:“怎么啦,念念……”
而作为回应,闻念闷闷把自己撞进了对方怀里。
一瞬间的惊讶后,黎安安欣然顺着力道拥住她,又低下了头,在闻念脖颈间毛茸茸地蹭蹭蹭。
“哎呀,念念。”她声音笑吟吟的,“念念念念——”
……黎安安简直与非常亲近人的小狗一模一样。闻念想。喜欢一切肢体接触,牵手、拥抱和亲吻都好,只要有这些,她就会高兴起来。
而闻念也知道,自己今天约会的表现并不算好。她不擅长很多东西,不喜欢运动,体力也不大好。对黎安安来说,怎么也算不上是合格的玩伴。但是,她至少可以做到这个……
她于是从拥抱中脱身,又仰脸靠过去,在黎安安唇边送上了一个轻小的亲吻。
“……今天,”闻念说,“你觉得开心吗,黎安安?”
“嗯!”黎安安就笑起来,轻轻拥着她,圆眼睛弯成两个小小的月牙一样,“超开心的,念念。情人节快乐呀。你呢?你也开心吗?”
“情人节快乐。”
闻念轻声说。她重新回抱住黎安安,把自己的声音模糊地隐没进这个沾着外出的空气的拥抱里。
“我也……”
第79章 海边
一晃到了四月份,级部游学终于来了。果然像黎安安之前所说的一样是去海边玩。
四月份的天气还不算暖,并不是那么适合游泳和玩水。好在也省去了额外找理由拒绝泳衣的麻烦。沙滩正午的阳光里,闻念拥着一件外套、躲在大遮阳伞的阴影下,独自咬着嘴唇出神。
她三月初就去参加奥赛集训了,一直在外面住了一个月有余,几天前才回家。又要忙着解决公司里堆积的事务。还因为太过于早出晚归、担心会影响黎安安休息而搬回了自己的卧室,每天几乎见不上面。
因此,这次游学几乎是她三月份以来,第一次可以和黎安安长时间待在一起。
……不过,她们现在就没有在一起。
黎安安和几个朋友去打沙滩排球了,此刻正在不远处的烈阳底下挥洒汗水。而闻念对运动实在缺乏兴趣,带来沙滩的书又读完了,只好百无聊赖地望着她们打排球的方向发呆。
人群的方向不时传来围观的欢呼或是遗憾声音,不时还能看到高速飞起的排球影子,很容易就能猜测出战况如何。好像远远地在看一场没有画面的直播赛。
不过闻念不大懂排球。她撑着下巴、又出神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战局暂停,黎安安从观众里挤了出来,抱着球来找她。
“念念!念念,这边沙滩有好几个班级,人太多了,我们想找远一点的地方打球。你要来吗?”她这么问着,脸红扑扑的,因为刚才的运动出了不少汗,甚至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沙子,看上去实在很像是撒欢还没尽兴的、乱糟糟的犬类。
闻念摇摇头:“你去吧。”
黎安安遗憾地“啊”了一声,还想要再争取:“应该不会很远的,念念,那边好像还有咖啡店,你可以在里面坐——”
“外面太晒了。”闻念就说,比划了一下遮阳伞之外刺眼的阳光,“我在这就好。”
说完,她就挥挥手,示意黎安安自己去。
看她确实是不想动,她琥珀眼睛的恋人只得一步一回头、很不舍地转身往回走。直到和朋友们汇合,才商议起接下来打球的地点,不再回望了。
越到正午,太阳光亮得越晃眼,连沙滩和海水好像都反射着耀眼的粼粼光斑。闻念坐在原处、眯着眼睛去望,只看到黎安安蹦蹦跳跳的背影夹在人群里,逐渐走远成一个很小的点,慢慢没入光亮中看不清楚了。
她随之收回目光,把自己往晒不到的阴凉里又缩了一点。
乍一闲下来,闻念实在没什么事可做。书读完了,工作和兼职的邮件早在游学前就得到了处理,又不可能自己在陌生的地方睡着。闻念抱着膝,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还是埋下头,在手边的沙滩上写写算算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黎安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沙滩上许多数字和计算式。
“念念!要喝汽水吗?”她绕开几个数字,蹲下来,“汽水是冰的哦,所以我还买了热巧。你要喝哪个?噢,你在做什么呀,念念。看起来好复杂……”
闻念从计算里抬起头来:“我在算质数。”
“啊?”
“就是随便猜一个数字来算……”闻念就说,“21023,刚刚算过了它是质数。我在试下一个。”
闻言,黎安安就呆呆地看着她,露出了补习时一下听了太多的知识点会有的那种笨蛋表情来。闻念没忍住,被她眼睛圆圆的样子逗笑了。
笨蛋。她想。从黎安安手中接过了那杯还很烫的热可可。
又过了好一会儿,黎安安好像才从闻念一个人没事做的时候会算质数这个事实的冲击力中缓过来,献宝一样“啪”地掏出一个纸袋子,从里面翻出自己的新收藏:“念念,看,螃蟹!刚才找到的——”
她手中的玻璃罐子里关着一只很小的沙蟹。颜色也浅,比起印象里的螃蟹,简直更像是蜘蛛那么大,张牙舞爪,在罐子里四下无措地乱转。
闻念睁大了眼睛:“好小……”
除了沙蟹,罐子里的珍宝还有几只海螺和小贝壳,全都被冲洗得很干净,隔着瓶子的玻璃泛着光泽。
看闻念盯着自己寻回来的小东西、目不转睛,黎安安就很得意地“嘿嘿”笑起来,嘀嘀咕咕地给她做旁白:“念念,沙蟹可以做沙蟹汁哦,据说还是特产……不知道咱们住的酒店有没有这道菜。还可以带回去养,网上好像有饲养的教程。要养吗?还是要把它放了吗?”
最终的结论是放掉。
闻念有点害怕上手,于是就由黎安安负责行动。她拧开罐子,倾斜罐口让沙蟹爬出来。小小的螃蟹迅速爬过闻念写下的许多串数字和公式,钻进沙堆之间,飞快地不见了。
沙蟹被放回沙滩,在海边的阳光变得过于炙热之前,她们也带着黎安安捡回的贝壳和海螺回到了房间。
没歇上一会儿,黎安安刚冲了澡坐在床边翻手机,连自己的那瓶冰汽水都没来得及打开,就收到了新的消息。
“念念,”她从手机里抬起头,“辛露说大家想一起订披萨,你想吃吗?不想的话,咱们就不过去了。”
大概是因为认床的缘故,闻念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又在沙滩上晒了一上午,现在什么胃口都没有。更别说披萨这类食物了。
……不过,她想,黎安安看上去好像是想去的。
“我不吃了。”她回答,“你去吧。”
“那我陪你——”
闻念很快地说:“不用。”
酒店里会供应午餐,或者她可以自己点些比较清淡的菜吃。她这么和黎安安解释着。而黎安安凑过来、又和她头对头翻了好一会儿附近的外卖商家,才终于同意了这个说法。
不多久,黎安安的朋友就来敲门找人了。而临到独自离开时,房间门都打开了,黎安安却又犹豫了起来。
她探头出去招呼自己的朋友等一下,然后说:“念念,我还是……”
总是在扫兴、让黎安安想要留下,闻念自己也有些抱歉。她知道要是再拉扯下去,场面就更不好看了。
“你们去吧。”闻念说,很轻地牵了牵黎安安的衣摆,“你过来一点,黎安安。”
黎安安顺着力道,被她拉得往前走了几步:“怎么啦……”
借着盆栽的掩饰,闻念靠过去、在黎安安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又立刻推她走:“走了。”
辛露在旁边露出一个“哎哟”的表情,刚打算出声起哄,被黎安安红着耳朵瞪回去了。
“那、那好吧……”警告过了自己的朋友,黎安安转回视线来望着她,脸完全红透了,“……那我走了,念念?”
闻念退开半步,碰碰她的手:“好。”
*
白天这样热热闹闹地过去了,直到晚上夜深,两人才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她们的房间有个落地窗的阳台,闻念窝在自己这边的床头,正往落地窗外看着月亮,忽然听到黎安安问:“念念,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回过头,就看到黎安安展示地向自己晃晃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又说,“外面天气很好的,风也不算大。而且有好多星星……要出门吗?”
话是这样讲,黎安安的表情却看上去好像有些凝重。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不好开口的事情存在那双总是无忧无虑的圆眼睛里,看起来几乎有点不像平时的她了。
“……好。”
闻念就答应说,加了件外套同她一起出门。
房间外的露天走道上廊灯很亮,随着夜色渐晚,学生们游戏玩闹的声音也不见了,隐隐能够听到不远处的海浪声。闻念没讲话,而是踩着黎安安的影子,跟在她身后向前走。
之前去集训那段时间,她们都只能在线上联络,有时挂着语音或者视频忙各自的学习或者工作。偶尔,闻念从手头正在忙碌的事情中抬起头,就会撞进黎安安亮晶晶的、在偷看自己的眼睛里。
而被她抓到发呆,黎安安就心虚地吐吐舌头、对她笑起来。
闻念自己并不觉得不好……就算不说什么话,她还是会因为通话那头黎安安写字的声音而感到很安全。但是、其实——其实,闻念知道的,黎安安会觉得很无聊也说不定。
今天也是。从头到尾,她没有做到任何一件黎安安希望的事。
她一直都清楚,自己和黎安安什么共同点都没有,她根本满足不了黎安安的期待。而像是牵手、亲吻……或者更多的接触,这些黎安安喜欢的东西,也是任何人都能提供的。闻念根本没有特别。
安静的、海浪的声音里,闻念不禁想到:大概在集训这段时间里,黎安安起先的热情也逐渐退去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起初以为的那么喜欢闻念。
想着想着,她们已经走到了海边——白天的时候,黎安安和辛露她们一起打沙滩排球,好像就是在这片海滩。闻念悄悄侧过脸去,只看到在夜晚沉沉的颜色中,黎安安的眼睛望起来那么沉默,白天和朋友一起玩闹时那种闪闪发光的快乐全都找不到了。
……是因为她才会这样吗?
闻念咬着唇,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黎安安也许会在这里和她讲分手。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海浪层层叠叠地、不绝地向海岸涌来,汹涌地拍碎在前一道浪涛上,带走一些泥沙。声音很响,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在的话,也许会觉得很怕。
要是真的分手,她们应该就要在这里分开,各自回去了。她想,黎安安还不至于把她赶出房间……那么,或者黎安安会自己去找朋友挤上一夜?说不定她们白天就已经商量好了,黎安安有那么多朋友,分手之后总不会无处可去。
但是……但是,闻念不想一个人走回去。
她于是站住脚,几乎是恳求一样,轻轻牵住黎安安的衣角。终于克服喉咙里的酸涩,发出了声音。
“黎安安……就在这里,”闻念说,“在这里说吧,好不好?”
第80章 闻鸿鹏
闻言,黎安安也站住了脚。
她有点意外地“诶”了一声:“念念,你怎么知道……”
闻念站在那,想要为自己的未卜先知而笑一笑,却怎么也露不出自然的笑意来。只好干巴巴地讲:“……说吧。”
“那——我是有一件事要讲,念念。”
刚开口,黎安安忽然又顿了顿,好像担心闻念会支持不住一样,先是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才继续说下去。
“那个……就是,念念,关于闻鸿鹏的事,之前不是说由我来解决嘛。”然后,闻念听到她这样说,“你去集训的这段时间里刚好有些进展,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我是想,念念,毕竟是这样的事,面对面和你讲的话会正式一点。”
……闻鸿鹏?
什么啊。特地约在这里,又这么郑重其事——结果是闻鸿鹏的事吗。
闻念抬起脸,看着黎安安那因为提起了不太愉快的亲人、此刻正显得很忧心的神情。大概是因为黎安安真的发给过她太多太多小动物视频的缘故,这副很严肃地发愁的样子落在她眼里,也像是宠物视频里表情凝重的抚慰犬。忧愁,而且毛茸茸的。
在夜里的海边说这个……
她想。不是很会浪漫吗。
“真的是……”闻念说,“为什么要在这里说这种事啊。”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出口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尾音几乎不受控制地轻微发着抖。
黎安安显然也发觉了,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整个人无比慌张地靠过来,要给她抹眼泪:“念念、念念,对不起哦,你别哭……”
哪有那么容易哭……
“我没有……”闻念说,“才没有哭。”
没有吗?
黎安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着碰了碰她的脸颊。大概因为是夜间了,天气并不太暖。闻念的脸颊摸起来也是凉凉的。安静的夜色里,她沉黑的眼睛正映着月光与海水的涟漪。望来就像是眼泪一样。
此时,这双漂亮的黑眼睛眨了眨,睫毛轻轻地蹭过了她的指尖。
闻念问:“黎安安?”
“念念。”黎安安就说,“不要难过……”
“……我没有难过。”而闻念说。
因为关切,黎安安仔细地注视自己的恋人在准备对闻念告白那段时间,她看了好多有关于恋爱的故事与诗歌,在那里面,写作者们往往将自己肌肤白皙的爱人比作成珍珠来赞许。
闻念也很白,只是,比起珍珠,黎安安总觉得闻念更像是玻璃或者水晶——她对宝石并不太在行,说不出什么太仔细的形容。只知道总之是透明的、单薄的……那样的事物。
就像现在一样,锋锐、剔透,安静的黑眼睛在月光下映照出粼粼的光晕来。没有眼泪。就像是眼泪。
“那……念念,”黎安安于是小心翼翼地问,手指贴上她的颊侧,“我还要说吗?还是等到回去之后,我们再——”
黎安安的体温要更高些,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面颊,几乎带来些许融化似的错觉。闻念闭了闭眼,捉住黎安安的手,将那灼烫的热度拢在自己的手指间。
她说:“……说吧。”
黎安安看看她的表情,确定真的没有眼泪后,才试探着开了口:“那,是这样的,念念……”
其实没有很多好讲。闻鸿鹏——闻念这个曾经法律意义上的弟弟,黎安安年轻的血亲,自己本来也不是多么聪明的人。如今遭逢这样的变故,正是最六神无主的时候。
闻念去外地集训之后,黎安安私底下与他见过一面,给他拿了些钱——是现金,理由是黎家会查她的流水,她不好明着给闻鸿鹏汇钱。
闻鸿鹏原本因为黎安安当初在小巷子里完全不护着自己而百般不乐意,一看到这么多钱什么都忘了,只想得起再从自己这个便宜姐姐手里多捞点钱出来。
“我现在实在没办法。黎家看我看得严,生怕我去找你和爸妈。我好不容易才支开保镖、拿到这些钱,连见你也是偷偷摸摸的。你别来主动找我,太容易被发现了。我下次一定找机会再来见你。”
黎安安就这么对他交代,“还有,鸿鹏,你记得,千万不能去找闻念。一旦你惹到了她,黎家肯定要迁怒我。到时候我更别想再和他们要一分钱了。要是你还想拿钱,必须得离她远远的才行。知道吗?”
关系到未来能到手的钱,闻鸿鹏听了,果然不敢再去打扰闻念。
再后面的事就多亏了那个开酒吧的姐姐纪岚霏。她认识些那边的人,于是,闻鸿鹏拿着钱迫不及待要去玩乐时,就恰好遇到了一帮新朋友。他们与他称兄道弟,反复地恭维和吹嘘他的慷慨,每天带他变着花样地取乐。
在几个“好兄弟”有意无意的教唆下,一度因为父母入狱而惶惶不可终日的闻鸿鹏一头扎进了这五光十色的新世界,好表好鞋、赌球赌马、直播打赏、网络□□,一个都没落下。
而钱是再多也不够的。挥霍的快乐中,手头的十几万眨眼就花得一干二净,他左等右等、等不及黎安安再给他拿钱,身旁的兄弟朋友又催着他找新的乐子,干脆自己找法子生钱。
闻鸿鹏借了数十个平台的贷,全部拿去赌,只以为自己的运气还会像之前一样好——然而,现实冷硬的棱角却重重地砸在了他面前。
他直接赔了个底掉,利滚利、贷接贷,到了还款期早已经分文不剩,却焦头烂额地怎么也联系不上黎安安,闻念更是怎么找也找不见。闻鸿鹏只得一咬牙,打起了别的主意……
“……然后,他不止抢了他舅舅的积蓄,还拿走了其他亲戚和人搭伙做生意的钱,全都一下子花掉了。被找来要钱时他动了手,状况有点严重,再加上欠钱的事,现在估计会被判刑了。多少年还不好讲,但不会再出来打扰到我们。”
讲完了始末后,看她的表情似乎不太好,黎安安小心地试着又问:“你不喜欢这样吗?念念,我做的太过分了吗?”
而闻念只是——只是几乎觉得有点陌生。
她不知道,黎安安是会说出这种话的样子吗?
她原本以为,黎安安也许会为闻鸿鹏求情。毕竟他还是个孩子——未成年的、真正的孩子,年龄还小,怎么看都在黎安安的善良的保护范围之内。
如果黎安安真的开口,她会答应的。她保证会好好地、耐心地对闻鸿鹏轻拿轻放,直到黎安安对他不再感兴趣为止。闻念并不急于一时。
……但是,黎安安却说出了这些话。
她怔怔地看着黎安安——看着那双不知不觉已经变得像大人一样、正专注地等待从她这里得到回应的眼睛。
是为了她,所以才做了这些吗?
喉咙里那种奇怪的酸涩又泛起来了,将整片胸腔都泡得湿答答的。闻念站在那里,只觉得这个夜晚的海边实在非常、非常空旷,如果不是黎安安正紧紧地捉着她的手的话,也许她说出口的声音也会和来时那么多脚印一样被海浪淹没。
“黎安安,”她说,“我想……”
想要拥抱。
尽管没有说出来,黎安安却好像听懂了一般,很慷慨地大大张开双手、把她拥进了这个严严实实的拥抱里。又用平日里抚摸小豆的方式,来回地呼噜呼噜闻念的后背。
“念念,”她小声说着,“你真的太瘦啦……而且而且,你的外套好薄哦。晚上好像降温有点多,就穿这么点会不会风吹得不舒服?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哪有这么夸张……”闻念嘟囔。把自己往黎安安的拥抱里又藏了藏,“不要动。*”
黎安安就乖乖“喔”一声,像是尽职尽责的、蓬松的大毛绒玩偶一样站在那不动弹,任她在把脸更多地埋进自己怀里。
“念念,”片刻后,她的恋人放轻了声音,又说,“你看……你看,今天有好多星星。”
随便什么都好。海岸夜风的轻拥里,闻念揪着自己恋人的衣摆,在这个特别温暖的怀抱中闭上了眼睛。
*
……而小看夜晚的海风的结果就是,闻念真的感冒了。
原本黎安安已经和她说好了,等游学回来、公司的事不忙了,她就把被子和枕头全都搬回黎安安那张大大的双人床上,两个人继续一起睡。
现在好了,那个能搬回黎安安卧室的日子变得愈加遥遥无期。
“念念,”回到家的当晚,黎安安扒在属于闻念的卧室门边,“真的不行吗?我陪你睡吧?”
闻念又抽了张纸,红着鼻子打发她走:“……不行,会传染。”
“可是,我觉得可能不是病毒性的呀,就是着凉了而已,这种又不会传染。而且而且,我的抵抗力很好的,从小到大就算爸妈和黎浩都感冒了,我也不会跟着生病——”
“不行。”
“但是,你自己睡的话,不是会怕黑嘛。那就要开着夜灯。开着夜灯又容易睡不好。要是休息不好的话,肯定更不容易好起来……”
闻念被她绕得快晕掉了,一个字也没进脑袋,下意识拒绝:“那也不行。”
看闻念真的铁石心肠,摆明了不为所动,黎安安只好“呜呜”两声:“念念……”
呜呜也没有用。闻念拿手指给她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叉。
黎安安可怜兮兮的,活像是被隔离进了笼子里的小狗一样吧嗒吧嗒地刨门。最后看闻念抱着被子、把自己完全卷进了床里,摆明了一副要睡了的样子,她才不得不依依不舍地鼓着脸离开:“那好吧……念念,有什么事要给我发消息哦!晚安晚安。”
闻念看着她关门,吸了吸鼻子。
这好像真的是场挺严重的感冒。黎安安陪她测过体温了,其实并没有发烧,但她就是头晕,眼眶和鼻子也都酸胀要命,浑身哪里都不舒服。
吃过的感冒药似乎有安眠药效。闻念卷着被子、把夜灯调到最低的亮度,蜷在床铺一边,逐渐陷入了半醒半睡的昏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