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发热
一个人的床很大,黎安安送给她的毛绒玩偶被闻念和自己一起缠在被子里,扁扁地压在胸口与床铺之间。小狗塑料制成的豆豆眼和鼻尖硌在肋骨上,带来些许轻微的钝痛。
大概是因为这点细小的痛感,也或许只是感冒的缘故,她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的。
整个晚上,闻念大概睁开了眼睛三次——还是四次?半梦半醒里,她总忍不住偏过脸去、下意识地要找身边黎安安的睡脸,然后被夜灯的光线晃得再闭上眼睛,才记起黎安安已经被她以感冒为由赶回自己的房间了,现下是绝不可能在她身边的。
想要、黎安安……
脑海里冒出的念头轻飘飘的,像是碰到水的雪花一样,一眨眼就融化在了睡意里。
如此一夜无梦的浅眠。到早上醒来时,大概有六点多钟了。
头好晕……
是没睡好的缘故吗?闻念翻过身,拿手臂撑了一下自己,没能坐起来。
……诶?
她茫然地对着天花板恍了一会儿神,看着眼睛的世界阵阵地向上泛黑,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头晕得不正常,甚至比昨晚睡前还要不舒服……身上也冷,而腿骨从内里一阵阵难耐地发疼。
这个状态她很熟悉。大概是又在发烧了。
闻念瞥了一眼窗帘缝隙间透出的天光——现在的时间还早,不过再等一会儿,黎安安就会起床准备去学校了。
她几乎都想象得到黎安安待会儿的样子:肯定会在她门边晃晃悠悠地徘徊一阵子,发现闻念还没起床,就要毛茸茸地凑过来,带着刚刚洗漱过后的薄荷牙膏味道、把头埋到枕头边来拥抱她。
那样的话,她当然能发现闻念在生病,然后就会提出说自己今天不去学校了,干脆翘课来照顾闻念。
闻念自己拿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什么也没量出来。手指冷得厉害,她只能根据体感来估计,自己现在的体温似乎超过了低热的范围。
以这种体温讲自己不需要照顾,恐怕没什么说服力。黎安安大概不会听的。
……但是,她实在太经常生病了。在两个人交往之前就有很多回,交往之后也……
而黎安安已经照顾过她很多、很多次了。闻念不想自己有这么麻烦。
她无意识地咬着自己干燥蜕皮的嘴唇,望着被子上与黎安安成套的小动物的卡通印花,又思索了好一会儿。
有没有什么办法,她拧着眉思考,可以不被黎安安发现生病……
……哦,自己可以提早去公司。
这个主意很快完整地浮现在脑海里。对的,现在就动身,等到烧退了再回来,大概就不会被黎安安撞见了。
刚好现在还早。她可以让司机提前来接,还来得及简单收拾一下……
只是在撑起身子收拾自己、顺带给助理发去消息之前,闻念放任自己把被子里的小狗玩偶放在枕头边,像是与黎安安拥抱时一样,撒娇一般、用烧红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它柔软的绒毛。
她头痛得厉害,腿也很疼很疼,简直连自己直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不想走……病热让这些任性的念头不可避免地挨个冒出来。好难受,她不想离开这里。
但这是有必要的。闻念知道得很清楚。
就算黎安安有再多的耐性、再多的善意愿意分给她,像平时悉心对待路上捡来的流浪猫,这些耐心也终究是有限度的。不要这么快就用光,更何况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
她将脸半埋在玩偶里、摸索到自己的手机,给生活助理发去一条让帮忙对方买药的消息。
等到烧退了就好了。
想着,闻念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闭眼等待着起身带来的剧烈眩晕过去。
等病好了,她就可以回家来,也不会让黎安安觉得有什么麻烦……
这样就是最好的,不是吗?
*
多亏了助理的工作,闻念到公司时,退烧药和早餐都已经在她的办公桌上了。她简单吃了几口早饭、吞下药片,又给黎安安发了条讯息交代自己去了公司,就蜷在桌子旁迷迷糊糊地又睡晕了过去。
大概退烧药里的确有安眠的成分,尽管在办公桌上趴得手臂发麻、脖颈僵硬,闻念这一觉却一直睡到了下午。再一醒来,才发现黎安安已经回复了好多条消息。
这些讯息从【哇念念怎么今天这么早】、【那你有吃早饭吗?】、【我一个人去学校好孤独呜呜诶不过今天天气很好】到【你感冒好些了吗QuQ】和【念念念念中午吃的什么?】,一条重样的也没有,还外加几张云和天空的照片。叮叮当当地挂在对话框里,和黎安安本人一个样,彰显着极其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药片退热的功能恐怕还没来得及起效。闻念现在仍然很晕,颅骨中尖锐的刺痛连眼眶也一并胀满,干涩得要命。
她滴过了眼药水,眯着眼睛、继续用这个别扭的姿势趴在桌面上,慢吞吞地给黎安安敲回信。
【吃过了。】闻念这么回,发去一张早餐面包的照片。而后继续咬着嘴唇认真编辑信息,想要找出一个新的、黎安安或许会感兴趣的话题。
出乎她的意料,黎安安那边飞快跳出了几条回信:
【又吃这个呀,上次是不是也是这个面包】
【哦!我知道这家前几天出了新口味的甜甜圈,周末要不要试试?】
【对啦念念,感冒药你吃了吗?记得多喝水,喝水——】
闻念看看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下午两点多,就回:【上课玩手机。】
A-黎安安:才没有呢
A-黎安安:我在自习室做题!
A-黎安安:[照片.jpg]
A-黎安安:看!念念,这张卷子我做得超级顺手,感觉到下周月考能超额完成任务~
A-黎安安:[小狗等夸.gif]
她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回去:【真棒。】
A-黎安安:好敷衍哦——
A-黎安安:夸我嘛念念!
A-黎安安:夸我夸我[狗狗眼emoji]
黎安安之前也有这么控诉过她。闻念知道的,敷衍的意思是说打字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实感,黎安安更喜欢她打视频或者发语音给自己。
视频当然是没办法的。闻念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不会很好看。而语音的话……要发吗?
她清清干哑的嗓子,又喝了半杯水,才试着放轻声音、对麦克风说:“很棒。”
短短的一条语音飘出去。闻念试着听了几秒,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好奇怪,而且根本太过于嘶哑,一听就不对劲。她没再听第二遍,就飞快地点击了撤回。
【念念,】黎安安那边在问,【怎么啦,你撤回了什么呀?】
【什么也没有。】她很快地回,【我不太方便发语音……可以听你的声音吗?】
这个自相矛盾的奇怪要求被发出去后,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复。然而这样远远地发着消息时,闻念什么也做不到,她看不到黎安安的表情、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会觉得自己古怪,只能在手机屏幕这头等待。
一直等到闻念几乎觉得有些不安、想要找一个借口收回自己刚刚的要求时,她看到屏幕上跳出了一条带着小红点的语音回信。
“我从自习室出来啦。找了个走廊的角落讲话。”点开后,属于黎安安的声音这么讲,“念念,你在干什么呀。”
语音里,黎安安的声音放得很轻,还带着笑意。尽管被电波加工得轻微失真,但仍然是黎安安。闻念听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奇怪的索求是个非常、非常好的提议。
她和黎安安视频时通常不会录音。但是语音只要发出来就会一直在,什么时候听都可以……要是黎安安也方便的话,以后都这样发吧?
【在工作。】闻念回复,【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事。】
她知道黎安安不会对自己工作的事感兴趣,不过,她确实想起一件黎安安可能会觉得有意思的事——闻念前些天看到一则推送,说黎安安喜欢的漫画作品出了新的联名,本市还有线下活动。她可以问问黎安安这周末愿不愿意一起去看……
这条消息要写好长。闻念翻出之前刷到的推文准备转给黎安安,然后在聊天框里敲字。
不过,长消息刚刚编辑到一半,她就收到了来自黎安安的新语音。
“对啦,念念,你今晚什么时候回家呀。”黎安安在问,“有个我和辛露喜欢的漫画,这两天办了线下活动,我们在想今天放学要不要一起去逛逛看。”
“如果你今天不会很晚下班的话,我就不去啦,在家等你回来。食堂今天有章鱼烧哎,要不要我一份带回家?”
……诶。闻念愣了愣。她和黎安安所指的,是同一个活动吧?
她不知道辛露也喜欢这个作品……也许黎安安之前提过几次,只是她不小心忘记了。
这种事,闻念知道,的确和爱好一致的同好去会更开心。
想到这里,她操纵着光标滑动,将自己敲到一半的提议全部删去了。
【晚上有个会要开,大概结束会很晚。不用等我。】
然后,闻念这么回复。
【你去吧。】
黎安安就发了个遗憾的哭哭表情给她。又一连串地发语音叮嘱她注意休息、好好吃晚饭、不要太累什么的,反正都是那些话。
闻念就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办公桌的一角还放着剩下大半的早餐面包。早晨她实在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是为了避免空腹吃药才勉强咽了几口。其实现在也差不多……但是又该吃药了。
闻念于是一口一口、慢慢将剩下的面包吃完了。饭后要等半个小时才能吃药,她坐在那,感觉自己状态还好,想想于是打开电脑,修改起那份给黎安安写的复习计划来。
但是、好冷……
大概是大厦的空调开得太低。闻念改过一则数学的复习日程,抬起了手,对着自己不住发抖的冰凉指尖轻轻哈气,尽管吐气的温度比当下的体温还要灼热许多,也并不太顶用。
……太冷了。很快,她的思路也慢慢昏钝下来,好像脑袋也一并失去了正常运转的能力。
分明之前还不是这样的。之前……就算是生病,也什么都不会影响。闻念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场考试和面试是带着病完成的。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好。
不过,对于高热的头脑来说,长篇大论地、严苛地责难自己也未免太困难了。闻念很快就不想了。
她试图将注意力继续集中在面前的屏幕上,手指却没力气得几乎敲不下键盘。
在第三次打错同一行句子后,闻念最终放弃地站起身,保存过后合上了电脑。而后从休息室的隔间里翻了毯子出来,又慢吞吞地晃到沙发旁,允许自己暂时躺下去。
热度把脑海里许多嘈杂的、纷乱的念头都烧没了。她盖好毯子,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上一个点,只是在想黎安安。
黎安安……她的恋人。上一次在海边时,没有对她讲分手的黎安安。
事实证明,今天的计划是完全没错的。要是她没有来公司的话,黎安安想出去玩也要顾虑她在生病。
而像这样……等烧退了再回去,黎安安就不会察觉到她又有这么多的麻烦。
吃过退烧药之后,闻念给自己量了体温——还是很高。不过没关系。她将体温计放远了些,用手机设了七点钟的闹钟。
现在的时间还早呢。既然黎安安要和朋友出门,自己也没有急着赶回家的必要。闻念想,再晚一点,应该就不会再烧了。
想着,她蜷进毛毯与沙发的间隙里,点开了与黎安安的对话框,去翻之前那些语音消息。
“念念。”黎安安的声音从听筒内柔和地传来,听上去遥远、快乐、无忧无虑,“你在干什么呀……”
就小睡一会儿。只有一会儿……
闻念阖上眼,在声音的陪伴里,逐渐陷入了昏热的浅眠。
第82章 病房
黑暗。
昏昏然的黑暗。在深沉且浑沌的无意识里,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又即刻地远去了。没能将她的意识从黑暗中打捞起。
再次睁开眼睛时,陌生的苍白天花板让闻念一时有些恍神。
视线还未能完全聚焦,她只感觉到床被覆盖下的身体仍然沉重,而左手背正传来输液针埋下的轻微刺痛。
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冷……自己是在医院?
随着意识缓慢回笼,她也看清了输液瓶、病房的布置,还有病床不远处穿着校服的身影——哦,是黎安安。
此时,黎安安正侧身站着,表情凝重地盯着挂在高处的点滴瓶。
……但是,黎安安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病热而不大听使唤的头脑钝涩地运转了片刻,才浮出一种可能性:
是自己的助理把黎安安叫来了医院吗?
闻念定睛去望病房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九点过半,而她的输液瓶液面下降了至少三分之二,大概已经吊了四十来分钟。也就是说,或许她八点多钟就已经在医院了。
……这个时间,也许黎安安当时是还在和朋友一起高高兴兴地逛展,就被一通电话叫来了医院。
那无疑是件相当不愉快的事。闻念想,难怪黎安安现在看上去很不开心。
胸腔里因此而涌出的不安让她怎么也没法移开目光,只能沉默地望着黎安安——望着她紧抿着向下的嘴角,和全无笑意的圆眼睛。
此刻,黎安安从来都很孩子气的面容上那副陌生的严肃神情,几乎让闻念感到了一阵巨大的惶惑。
我、我的本意不是这样的……!闻念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辩解。
她不是故意打扰黎安安的,更没想过要在对方与朋友玩到一半的时候把人叫回来,她明明全都计划好了,她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她的理智则在说,这些都不重要。比起任何苍白的理由,还是道歉更要紧。
“……黎安安?”于是,闻念试着说,一张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哑得吓人,“咳、抱歉……”
闻声,黎安安一下子如梦初醒,几乎是跳起来扑到病床边牵她的手:“念念!要不要先喝点水?要吃点东西吗?有没有什么其他地方不舒服,我叫护士来看看,小心手——”
“不用。”闻念摇摇头,用力撑起自己、被黎安安塞了个靠枕在身后,才继续说下去,“黎安安……?我是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的。”
黎安安愣住了:“念念?”
“是助理叫你过来的吗?”闻念说,“我……是这样的,助理了解一些我们的家事,可能她知道我生病不适合联系妈妈或者黎先生,因此就找到了你。是我忘记告诉她没必要打扰你了。我会记得叮嘱她的,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了。”
说着,她示意了一下墙上的钟,“啊,现在时间也晚了……你先回家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等过一会儿打完点滴了,我让司机载我回去……”
这样一通意料之外的长篇大论让黎安安完全被砸晕了。她睁圆了眼睛,很无意义地“啊?”一声,才领悟到闻念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念念!天啊,念念,不是这样——”
黎安安简直要跳起来了,飞快地解释起先前发生的事情来:
她和辛露只待到七点钟。两人告别后就立刻给闻念发了消息,问她那边的情况,不过迟迟没有收到回复。黎安安起初没怎么担心,只以为闻念是还在开会没看手机,索性骑车去公司打算接她回家。
谁知道她在公司找到闻念的助理,助理却告诉她闻念今晚没有参会,又说闻念早上就进了办公室,而后再没出来。然后——
“……然后,一进办公室,我就看到你昏在沙发里,脸色苍白得要命,还一直在发抖,怎么叫你也没有反应……念念,你那时候都烧到四十度了……”
讲到这里,黎安安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仅仅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都让她的心脏跳得又乱又重、慌张得要命。这让她不觉伸出手,掌心覆住闻念冰凉的手背,才终于感到有一点安心。
“不是助理,念念,是我送你来医院的。没有什么人叫我来,你也绝对、绝对没有打扰任何事,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什么也没有打扰吗?
闻念茫然地问:“那……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只是担心你!念念,我很担心你……”黎安安脱口而出,“我真的、真的很担心,念念……你吓坏我了……”
她无法不想起那时候眼前所见到的、闻念带着病色苍白地陷在沙发里的样子。哪怕裹着毛毯,她整个人仍然单薄得不像话,肩骨凸起的线条几乎嶙峋,呼吸像是被困在一个沉沉的梦里般细弱不均,温度却又滚烫得吓人……
而闻念的助理说,她早上就给闻念买了退烧药——闻念那时就在发烧了。她们一天里相互发了那么多消息,闻念却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想到这里,黎安安急促的语调逐渐带上了哭腔,眼圈也跟着“唰”地红了。
这让闻念一下子慌了神,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而黎安安向下撇着嘴,立刻打断她:“不要‘对不起’……不要道歉!明明是生病了而已,念念!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闻念这下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她张着嘴唇、失语了好一会儿,最终也只是说出来:
“抱歉……”
眼泪将眼前的世界晕得蒙上了一层水雾。黎安安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才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让她能够看清楚眼前闻念的样子——
直到现在,尽管体温降下了三十九度,闻念苍白的面颊上仍浮着病热的红晕,干燥的嘴唇亦是惊人的、不健康的淡色。而正用一双黑眼睛无措地安静望着她。
在这种时候,她的神情里几乎显露出一种孩子般的生疏和无助——好像她不能明白黎安安怎么会为了她生病而掉泪,也不清楚她向黎安安隐瞒自己生病为什么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我知道,念念,我还不够可靠,也不够成熟。”黎安安只能说,话音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在哽咽,“公司里的事情、还有家里的事,我都帮不上你的忙。连闻鸿鹏的麻烦也要靠其他人才能解决。所以,遇到重要的事,你也不愿意告诉我。可是、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大颗的泪水一下子掉下来,“啪嗒”砸落在病床惨白的床单上。
“不是的……!”闻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立刻说,“不是的,黎安安,我从没有过这样想过……”
看着黎安安满脸的眼泪,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为对方拭去,却被黎安安眼疾手快挡下了动作。
“小心手!念念,这样会回血……”
直到闻念重新放好了正在输液的那只手,黎安安这才重新握住闻念的右手,手指拢住她消瘦纤长的指节与手背上盘亘的旧疤痕,用自己手心的热度将这只冰冷纤瘦的手全部盖住。
然后,她双手紧握着闻念的手,将她的右手与小臂用力贴向自己的胸口。简直好像要让闻念隔着衣料、一直透过肋骨与胸腔,直接触摸到自己赤裸而直白的心跳。
“念念,”用着这样的方式,黎安安哭着唤她,“我很担心你。念念……”
那毫无保留的力气足够重,几乎像是要把她攥进身体里一样地用力。如此钳在瘦削纤细的手腕上,带来阵阵疼痛。闻念没有挣,只轻轻蜷起了手指。在她的手掌底下,属于黎安安的心跳沿着指尖向上攀去,与她的脉搏所共振,几乎带来一阵让她的心脏发麻的战栗。
她不知道黎安安原来会这样想。
她从来都没有觉得黎安安需要变得多么可靠、多么成熟。她只是……只是……
说到底,自己这次之所以会生病,都是因为身体一直不够好,去海边游学的时候又没有注意,晚上穿得太单薄,全部是自作自受而已。黎安安本不应该、也没有理由要为这种事难过。
她不想给黎安安添麻烦,不想为了一点小毛病就消耗黎安安的耐心,所以才做了这些事——而结果却是让黎安安这么伤心。
而黎安安牢牢握着她的手,还在呜咽着掉眼泪:“呜、念念……”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啊。
“对不起,黎安安。”闻念轻声说,目光的落点停留在黎安安下颌挂着的透明泪珠上,“我没有想让你不开心。”
说完了,她闭上嘴,安静地看着黎安安。
病床边,黎安安握着她的手,眼泪仍然连串地坠下来。她的脸悲伤地皱成一团,神情担心又难过得要命,哭得连校服的衣领也都打湿了。
她记得上一次,还是在知晓她们两个人身世的那天,黎安安才用与现在一样的方式哭过。而她竟然让黎安安这样地伤心。
“……如果,”她说,“如果我让你这么难过的话。黎安安。”
如果是我让你不得不强迫自己成长、不得不自责、不得不承担这些你根本不必要担负的沉重责任——
她望着黎安安泪眼朦胧的圆圆眼睛。
“或许,”闻念说,“……我们还是分手会更好吧?”
第83章 眼泪
黎安安呆呆地看着她,连眼泪都停下了:
“……念念?”
而闻念同样愣在那,嘴唇微张着,好像自己也被自己说出来的“分手”吓到了。
好几秒之后,她轻轻抿了抿苍白的唇,才找回了自己如平日般言语的能力。
“黎安安,家里和公司的工作都只是我一个人的选择。我们两个的境况并不相同,你不需要像我一样,也没有那么去做的意义。”
闻念这么说,“闻鸿鹏的事也是同样的。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况且,要不是我们在交往,你根本没必要做那些……不像你的事,更不会想到要把这些全部推在自己身上。”
“你看,黎安安,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快成长。你之所以会这样想,只是因为你在与我恋爱,因此而觉得对我有责任……”
越这样讲下去,闻念越是觉得那两个字正是理所应当的事。甚至、甚至,黎安安简直没有任何理由不选择与她分手——不是吗?
“我们交往的事实,只会给你增添无意义的烦扰而已,既然是这样,”她说,“既然是这样,黎安安,我们——”
无数、无数个顺理成章的缘由随着那个简短的词语一同涌向喉头,堵塞成一团微薄的滞涩,让她不觉停下了话语片刻。
舌尖可怕的、微弱的苦涩里,闻念无意识地用力攥紧了手指,最终很小声地说出了:
“我不想分手……”
这句话的声音好轻,露水一般,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抖得不像样。像是皱巴巴的、揉成一团被泪水浸泡透了又展开的薄纸团。
……自己说了什么吗?
闻念愣了两秒,下意识要去看黎安安的反应——却发觉自己现在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眼前的世界模糊地蒙上了层雾气一般,朦朦胧胧地摇晃。
诶……?
她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泪水毫无征兆地坠下来、冰凉地落在手指间,才让闻念意识到,那一层隔膜原来是眼泪——
手指之间湿答答的眼泪像是将原本阻塞在喉咙里的无数言辞也一并裹挟着卷走了,忽然间,她向来过人的头脑只剩一片空白。闻念什么也讲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听话地、拼命地涌出。
“呜、我,我不想……黎安安……”
她呜咽着,想要挡住自己不住掉下的眼泪,声音发抖。
“我不想分手……”
脑袋被这些不听话的念头搅得一团糨糊。闻念哭得眼睛好痛、喉咙也在痛,泪水划过发烫的脸颊,湿漉漉地带来阵阵刺痛。她没有感觉到自己胡乱抬起的左手碰到输液针、此刻正沿着细管向上止不住地回血,只是被一个力道牵引着慢慢将手放回了床铺低处。
“没事了,念念。”黎安安这样说,专注地望着她泫然的眼睛,“我知道的。我们不分手。”
在确认输液状态变得正常之后,黎安安也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拥住她对方、碰着她冰凉的手腕、像是触摸一片花瓣一样轻轻地安抚着,又说: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念念。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闻念就下意识地把自己埋进这个半成形的拥抱里,任眼泪不住地、无法控制地下落:“呜……”
又哭了好久,汹涌的泪水才从身体里慢慢退潮。闻念好像有点把自己哭懵了,她睁着眼睛、怔怔地靠着脸颊边被打湿的校服衣料,就听到黎安安的声音。
“其实,念念,”黎安安在这样对她说,“即便不是因为你,我也会成长的呀。”
闻念声音里还带着闷闷的哭腔,下意识反驳:“但、但不会这么快……”
“那我应该慢到什么时候呢?”黎安安说,“就在不到半年前,我还觉得黎浩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哥哥呢,又对股份啊继承权啊这些全部一窍不通,他怎么说我就怎么信,说不定他还想我去联姻呢——我一直那样会更好吗?”
“……不行。”闻念飞快地说,“被黎浩骗不行。”
“对吧。”因为她语句里的孩子气,黎安安眼睛弯弯地笑起来,“我也觉得不行。这样的话,念念,其他的事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这下,闻念讲不出话来了。她简直好像被自己眼睛圆圆的、天真的恋人驳倒了,只能抬起脸,几乎无措地望着黎安安,等待这位胜利者接下来的话。
“我是想说,念念。我喜欢自己的成长,也许它没那么顺利……但没有哪些会是你的责任。”而黎安安说,“还有还有,念念,你刚刚说分手的事——”
讲到这里,她故意加重了一点语气,果然让闻念的神情变得很不安起来。她只看到闻念望着自己,睫毛不觉颤了颤,在黑眼睛与泛红的眼圈上投出一片涟漪般的漂亮倒影。
“怎么可以随便讲分手呢!”然后,黎安安很认真地说,“我真的超级、超级伤心,念念,你看,伤心到连挑染的颜色都掉光了,之前好蓝呢*……”
她讲得太一本正经了,以至于闻念真的下意识地跟着她所指的方向转去视线、去望那缕已经掉了色的挑染,连反驳这句话有多荒谬都忘记了。
“对不起……”
黎安安就说:“我要罚你的,念念。”
……不论怎么样,讲出分手这样的词,的确是自己的错误。尽管无法料想黎安安口中的惩罚是什么,闻念还是咬着嘴唇,很轻地“嗯”了一声。
“嗯……那就罚拉勾啦?”而黎安安冲她伸出手,弯起小指,“我们两个拉勾保证,谁也不许再说分手,以后也不要分开。好不好?”
闻念怔怔地与她拉了勾,几乎被自己的尾指所钩住的体温热度烫了一下——只是,黎安安没有任她收回手,反而用手指覆上了她的右手手背。
在拿指腹轻轻蹭了蹭那片疤痕后,她又垂下脸,温热柔软的嘴唇贴上了那片因为从狰狞伤口中愈合而变得更为敏感的肌肤,不带什么旖旎的情意,更像是小动物一样,在闻念的伤疤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绒绒的轻吻。
“我也很喜欢、很喜欢你,念念。我也不想分开。”在这些小小的吻结束后,黎安安说,“念念,我想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我没有你那么聪明,也没有你考虑得长远,也许真的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存在,还会影响我们交往,可我现在不知道——既然你知道,那就由你来告诉我,好不好?”
闻念有些犹豫地握着她的手,好久也没有答。
见她始终没有开口,黎安安也不急,而是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烫的。估计有三十八度几。
“是不是累了,念念,还是等烧退一些再说吧?”黎安安就说,“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呀。等下这瓶输完了,还要再挂一瓶,不过医生说会快一点……”
说着,她刚想要帮闻念抽开靠枕再次躺下,忽然被揪住了衣袖。
“我……我只是,只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很无聊。”而闻念飞快地轻声说,没有看她的眼睛,“我们根本没有一样的地方,黎安安。比起我,你会更喜欢和朋友在一起,就像今天一样。你肯定很快就不会喜欢我……”
……不需要获知黎安安的反应,闻念自己也清楚这段话有多差劲。话说完了,她埋着脸,委屈地又想哭了。
病中的不适难免让人变得更幼稚。她躲在那里、闭着眼不肯看人,直到感受到黎安安温热的指尖再一次抚上自己的眼尾,闻念才知道,她真的因为自己的不堪而又一次落下了泪。
“黎安安……”她带着哭腔小声地唤,“呜……”
原来,她从不知道,原来这样丑陋的、难堪的自白,被说出来时也如此轻易……
而黎安安就应着,轻轻为她拭泪:“我在,念念。我在。”
眼泪擦得太频繁也会让皮肤发红过敏,黎安安很快停下了动作,想了想,她抚上闻念的面颊,任由这些泪水沿着自己的手指下落、飞快地划过掌心、最后流淌下来,将她的校服衣袖也淹没在这汪再次出现的小小湖泊之中。
而这片世界上最小的、最柔软的湖泊的制造者只是抽泣着,湿答答的脸颊依赖地贴着她的手,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哭泣。
有时黎安安也会好奇,念念那么轻,在她消瘦而挺拔得像是只有骨骼硬邦邦地支撑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样多的眼泪。哭起来时的脸颊又这么柔软,像猫一样——原来,念念其实也是液体做的吗?
“你看你的黑眼圈,念念。”她于是小声说,拿指尖虚虚地碰了碰闻念眼下的肌肤,“都像整个冬天全没有碰到过一点暖气的暹罗猫一样糊啦……”
在眼泪里,闻念含糊地对这个比喻表示着抗议,大概是讲了些“才不糊”之类的话。好可爱,这样也很像圈圈。
“真棒,念念。”
等待这阵眼泪的雨慢慢地停下了,黎安安就夸奖她说。
“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真了不起……”
大概今天掉了太多的眼泪、消耗了病中本就不大充裕的体力,对黎安安这样哄小朋友似的语气,闻念并没有如往常般表示不满。
她只是伸出手,用自己抱毛绒玩具一样的方式,蛮横地更多揪住了黎安安的袖口。
“好啦,”她大只的毛绒玩具就从善如流地跟着躺下来,同样毛茸茸地蹭蹭她的颈间,“睡一会儿吧,念念?”
“等你睡醒了,咱们就回家啦。”
第84章 恋爱指南(1)
第二日醒来时,温度果然已经降下来了。
按医生的说法,闻念的主要病因就是过度疲劳。她原本就长期处在亚健康状态,又加上突然着凉,才导致了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烧。
“也就是说,念念。”黎安安拿额头试过她的体温,然后讲,“你这段时间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不要那么忙啦……帮我补习的事也是,还有公司里——”
而结果是,闻念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刚吃过了早餐、她收了条助理的消息,就又起身要走。
……她嘴唇还白得一点颜色都没有呢!人也没什么力气,尤其今天凌晨四五点才退热,说不定工作一累就又要生病了。
想起闻念昨晚把自己烧晕在办公室沙发里的样子,黎安安更不可能放她自己走了,干脆带上书包和闻念一起去。
一路上,闻念都有些心神不宁一样、克制地往黎安安的方向望,好像有什么很在意的事情要同她说。黎安安也不急,只是牵着她的手,鼓励地慢慢等着她讲出口。
直到进了办公室,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等到了闻念开口。
“……黎安安,”她轻声说,“昨晚、我说的那些……我……”
闻念咬着嘴唇,不太能讲得下去了,因为昨晚哭过太久而泛红的眼眶显露出一种好可怜的为难,黎安安就笑起来,靠过去和她贴贴额头。
“我明白,念念。”她说,“我知道的,是因为非常在乎才会那样……刚好,我也不太会恋爱啦,我们可以一起找找交往的方法?”
闻念闭了闭眼睛,像是在从来自她的肢体接触里汲取力气:“……嗯。”
又这样拥抱了一小会儿,黎安安想起来:“对了,说起来,念念,我找到一本恋爱指导书——要不要试试这个?”
说着,她把啪嗒啪嗒点了一会儿手机,把屏幕转给闻念看。上面赫然显示着一本陌生的、粉色封面的《恋爱指南》。
烧退了后,闻念的精神显然也恢复了不少。比如现在,她就完全有余力审视地看着黎安安,克制地咬着唇的牙齿放松了,黑眼睛里转而充满对她屏幕里这本不明来由的电子书的怀疑。
她说:“……这是哪来的?”
“当然是刚买的啦!”黎安安说,把这本看上去就很可疑的工具书翻了两页给她看,“我昨晚找的,这个评分还挺高呢,据说对恋爱很有帮助,尤其对没什么经验的情侣来说很有用。”
“你确定吗?”闻念说,“好像看起来并不是很可靠……”
“试试嘛!”黎安安立刻讲,“试试嘛试试嘛,念念,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听到这里,闻念这才半是犹豫地点了头。
见她同意了,黎安安就有模有样地往后翻页,读了正文第一页的内容:“嗯……第一项,从亲亲开始?”
“不行,会传染。”
黎安安就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是,我们昨晚不是已经亲过了嘛……也没有传染。”
她委屈起来的样子可怜兮兮的——像跑得乱糟糟的小狗。闻念没忍住伸出了手,轻轻搓了搓那毛茸茸的发顶,才顺着黎安安的话回忆起来。
昨晚的话……事实上,有关于昨晚的回忆几乎都是湿漉漉的,浸泡在高热里。她在那个晚上哭得太多了,现在回想起来,闻念不免有些赧然。
她勉力从过多的眼泪中仔细打捞了一遍自己的回忆,确信昨晚根本没有发生黎安安口中的事。
“昨晚没有亲吧。”她说。最多——最亲密的举止,也就是黎安安亲了她的手背。
被拆穿了,黎安安就笑起来,俯身过来飞快地在她唇边“吧唧”了一口:“那现在补上呢?”
太多花招了。而且感冒又可能会传染给黎安安。闻念有点不满。但是,黎安安的嘴唇很软,靠过来时带着一丝干燥的、干净的甜味,像块果汁软糖。闻念因此决定暂时不和她计较。
尽管如此,她还是捏住黎安安的脸颊,小声控诉:“好多花招,黎安安……”
“才没有呢。”黎安安就模糊不清地表示,“念念,只是喜欢你嘛……”
正玩闹着,办公室的门忽然被叩响了,是助理提醒闻念去开会。
毕竟是为了工作才来的。黎安安只好放闻念去开会,然后抱着书包,坐在沙发里等啊等——其实也没有等上很久,这好像是个挺短暂的临时会议,不到半个小时后,闻念就重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黎安安“唰”地抬起脸:“念念!”
与二十几分钟前相比,闻念看上去区别不大,除了一些细节——比如,她往往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袖口此刻解开了左腕的两颗纽扣,边角也新添了好几条折痕,还有左手背上轻微泛红的掐痕……黎安安知道,这些是她有些焦虑时候的表现。
虽然不知道会议的内容。她放下书站起来,去牵闻念的手:“怎么啦,念念。”
而闻念好像几乎没怎么思考,下意识回答:“没……”
简直听上去就不对劲!黎安安更一点也不信了,她很严肃地睁大了眼睛,很是怀疑地靠近过去,让闻念不觉把第二个“事”字吞了回去。
她拉长声音:“念念——”
随着她越靠越近,闻念耳朵都红了,不觉偏开视线:“太近……”
黎安安轻轻扶上她的腰,防止她摔倒,却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念念?”
“就是……工作的事。”闻念说,“等一下,黎安安,太近了!远一点……我会讲的。”
也许是因为在每次亲吻的时候,她都只会闭着眼睛的缘故,哪怕现在已经有过许多次亲吻的经验了,在这样近的距离里,闻念仍还是会因为被她注视而脸红。
在这样的注视下,她不觉往后一退再退。一直到把自己退到了沙发边、又不慎被绊得跌坐了下去,才气急败坏地抬起手,在黎安安肩膀上捶了一下:
“黎安安——”
看闻念气闷地咬着唇瞪她,脸颊连着耳尖都红成了一片,是真的要生气了。黎安安这下不敢闹她了,乖乖地在沙发上也坐下来,说回原本的正经事:“工作的事,念念,然后呢?”
发热的耳朵比平时要更敏感——而两人又坐得很近。黎安安转过头同她讲话时的气流轻轻擦过,令闻念整个肩膀都本能地抖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的瞬间,闻念飞快地侧过了脸,显然又要瞪她了:“……黎安安!”
黎安安这回真的很无辜:“我不是故意的,念念。”
闻念不为所动,捞起沙发上第二大的毛绒牛油果玩偶,放到两人之间:“远一点。”
黎安安只好乖乖听了,往沙发另一头挪挪:“哦……”
然而真的远了之后,闻念又不太满意。她想想揪了揪黎安安的衣袖,示意她牵着手,又找了一个最舒服姿势靠上她的肩膀,才继续说下去。
“是黎浩的朋友,姓秦,你之前可能见过……有个交给我负责的项目,他在甲方有一定话语权,这段时间反复卡着时限加需求,内容都比较难办。”闻念说,“黎浩的意思是,除非我退出,否则那边宁愿一拖再拖,直到放弃这笔合作。”
讲起公事时,她害羞的神色就似乎全都不见了,声音也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只是那个柔软的牛油果抱枕仍然被挤在两人之间,而闻念也仍然牵着她的手,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向黎安安体温更高的掌心轻轻蜷缩着。
她说:“总的来说,其实不是很严重,只是稍微有些麻烦。没什么事的……所以,不需要担心。”
黎安安说:“那……既然是黎浩和他朋友的主意,已经影响到公司的正事了,要和妈跟爸说吗?”
“不用。即使这笔生意搞砸了,损失也不够严重,黎先生就算知道,也只会对黎浩轻拿轻放。”闻念说,“还不是时候。”
望着她平静的、唇色仍然苍白的侧脸,黎安安“哦……”地应了,忽然想起来:“诶,姓秦的话——是秦博吗?我知道这个人哎。我记得他家的公司现在好像是他姑姑在管……我说不定有她的联系方式呢。我找找?”
结果还真的有。秦阿姨的联系方式就躺在她的通讯录深处。黎安安一下子冒出个主意来:“要不然就稍微搞大一点,刚好我去找她告状?谁叫黎浩那么会找家长和找外援……我们也可以呀。念念念念,你觉得怎么样?”
看她眼睛亮晶晶地提议,闻念犹豫了一下:“……不会很麻烦吗?”
“当然不会啦。”黎安安就说,一边在备忘录里敲敲打打,“就说……嗯,说秦博最近总是找麻烦,合作都要维持不下去了,我妹妹超辛苦……”
闻念问:“我是妹妹吗?”
“对呀。”黎安安答得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姐姐呀,念念,你那时候不是也同意了嘛。”
闻念模糊是有印象,黎安安问过自己愿意做妹妹还是做姐姐。她那时候完全没在意这些,毕竟只是一点名义上的区别,谁前谁后根本没什么意义——然而现在提起来,望着眼前圆圆的、笨蛋一样的恋人,她忽然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姐姐”。
而黎安安却好像找到了新大陆一样,立刻说:“哦!念念,那你正好可以叫我姐姐——”
这有什么正好的。闻念给她用食指搭了个叉,表示不行。
“真的不行嘛……”黎安安说,亮晶晶地再次邀请,“就叫一声呢?念念?”
一声也不行。她说:“不要。”
“那……那就当是报酬?”黎安安提出,“下次遇到这种事,你也告诉我嘛。不要觉得会很麻烦什么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要是你实在觉得会麻烦什么的,就叫我声姐姐当报酬——”
说着,她放柔了声音,向闻念笑,“来嘛,念念,叫安安姐姐,好不好?”
果然,只要被用上“好不好?”这样的口吻,念念就会害羞——黎安安不是故意的。只是闻念的皮肤太白,羞赧的红意泛在一贯都缺乏血色的苍白肌肤上、晕出烟霞般的颜色,每每都会特别显眼。
念念太容易害羞啦。黎安安想,这是她才刚刚发现不久的事。不过,看着闻念因为脸红而躲闪的漂亮黑眼睛,她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
于是,她想了想,又提起那本《恋爱指南》的内容:“或者或者……念念,亲一下?”
“……我的感冒应该快好了。”闻念说,“等好了再亲。”
还不等黎安安摆出遗憾的表情,她便歪头想了想,伸出手,指腹碰碰黎安安的嘴唇。
然后,又放到自己唇边,在黎安安的注视中这么似舔似吻地轻轻尝了一下。
闻念结论说:“蜂蜜味的。”
轻声说着时,她瘦削的指节衬着唇瓣间不觉露出的舌尖,只显得那抹湿润更透出艳红颜色,而指尖蹭过的嘴唇上,还留着来自黎安安的润唇膏的一点润泽——
黎安安呼吸一滞。她呆呆地看着闻念,在唇边仍停留着的、属于对方指尖的微凉轻盈触感里,自己的脸也一下子红透了。
“……哇,念念,”她好一会儿才说出,“这就是天赋异禀吗……”
第85章 恋爱指南(2)
黎安安那本评分很高《恋爱指南》里,有一张据说是“有益于情侣间感情发展”的行动清单,被她煞有介事地打印出来了,就贴在家里的冰箱上。
第一项,亲吻。归功于闻念在亲亲方面天赋异禀——虽然她试图反对黎安安这样写,无果——被很好地完成了。当时,黎安安拿签字笔写好备注后,又找来马克笔,在后面很认真地缀了一连串彩虹色的小爱心,这才打了个勾作为结项。
……幼稚鬼。闻念想。尽管如此,她还是答应了黎安安,两人按着清单的顺序,逐一尝试起来。
毕竟,她自己也没有任何与人交往的经验,不知道怎么才做会更好。也许书里的内容会有用呢?而且,黎安安看上去对此实在兴致勃勃……如果照做的话,至少可以让黎安安觉得开心。
在亲吻之后,清单里下一项的内容是:为对方准备惊喜。
黎安安显然很喜欢这个——刚翻到这个,她眼睛“唰”就亮了,立刻对着手机敲敲打打好一阵。又不肯向她透露一点,只说要保留神秘感,不能这么快就让闻念知道,徒留下闻念一个人对着纸页发愁。
……可闻念实在不擅长准备任何惊喜。
她完全没有一点头绪——当然,她知道黎安安大致的兴趣。黎安安喜欢的作品、擅长的运动、乃至于偏好的游戏或者口味,她都很了解,可是,这些都不是能够与她有关的东西……就像那天一样,大部分的事情,黎安安和朋友一起完成会更开心。而她擅长的那些——公司里的股份,或者是学业上的帮助,全部都干巴巴的,无聊得要命。黎安安想要的是作为恋人能够提供的惊喜,又不是要雇佣她做自己的家教或是经理人……
身负这些明显的劣势,闻念一时捉襟见肘,最后不得不寻求网络上流传的经验:比如,给恋人亲手织条围巾……或者是手套冬帽一类的编织品。她最终选了围巾,因为看上去似乎简单一些。
材料买齐了,说明书也并不算难读,闻念翻了至少三十个宣称是“有手就会”的新手编织视频,结果毛线跑到手里就完全成了另一个样子。
按教程里的说法,一条围巾三四天基本就能打好。她花了十来天,编了拆、拆了编,却才完成了不到二分之一的长度。
而且又很难看……闻念知道自己的水平,没有选择带复杂花纹的样式,可就连单色的围巾她也织不好。
到了周六,黎安安一早就为自己准备的那个“惊喜”神神秘秘地出了门,留下闻念窝在沙发里,继续钻研她的围巾。
她编了一上午,成果仍很不尽人意。闻念皱着眉,审视地看了一会儿手中走线歪歪扭扭、软趴趴又毛糙的浅色布料,懊恼地抿紧了唇。
……针脚又不对,又要拆掉重来。
如果她是黎安安,充满期待地等了几周却只收到这种东西,肯定也不会高兴的。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后,闻念摘下眼镜,赌气和自己拙劣的作品一同丢在了沙发上。
太差劲了。
一想到黎安安到时候失望的神情,她就连对方的惊喜会是什么也没有余力去期待了。到底是谁讲这种事会让情侣之间的感情升温……谁把它写进那本书里的,又是哪些人会给这样一本书打高分?
闻念把脸闷闷埋在抱枕里,委屈地几乎把能够追责的存在全部埋怨了一遍。忽然,她听到沙发一端传来线团掉落的“咚”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来,看到是小豆正好奇地伸爪扒拉着垂下来的线绳,将毛线团勾了下来。
闻念记得自己之前看到过,有人家的猫误食毛线,因为消化不了而不得不做手术——
这让她一下子紧张起来,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小豆的举动。好在小猫似乎对这团危机四伏的、拙劣的毛线球的兴致一般般,只是扒拉了一小会儿就放开了,转而吭哧吭哧对沙发腿上缠着的麻绳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她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涌起一阵格外的、无理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