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凉风席席, 窗下芭蕉叶随风轻轻晃动。
过了片刻,一只蝴蝶扑着翅膀短暂停留在芭蕉叶上,转瞬又飞远去。
床幔摇晃着, 屋檐上挂着的一串铃铛正叮当作响。
“叮——”
万声寒伸手捂住了沈照雪的耳朵,掌下的人面庞泛红, 带着迷离的神色。
于是他双手又微微下滑, 捧住了对方的面颊,低头吻住他的唇瓣。
他尝到了些许苦涩的潮湿。
沈照雪抬起手臂,掩住了眉眼, 露出来的小半张脸还是将他此刻并不快乐的表情显露而出。
万声寒道:“枕头湿了。”
“……”
“沈照雪, ”他又喊道, “别哭了。”
他抓着沈照雪的两只手腕,向两旁拉开, 露出哭得带了肿意的双目。
这大概是他头一次瞧见沈照雪哭泣的模样,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像是一瞬间宣泄了强压了许久的伤痛一般。
万声寒隐约从他的泪痕当中观出一丝畏惧和慌乱, 大约并非是因为情事才落泪。
那又能是因为什么呢?
他沉默地瞧着沈照雪的脸,看他那双无神的眼睛不止息地流淌着泪珠。
而后俯身下去, 轻轻吻过去。
沈照雪抓住了他后脑的头发, 与他接吻。
这应当是前世今生, 头一次与万声寒行这般夫妻之事。
沈照雪又痛苦又欢愉, 忽而间又记起对方后来丢弃了自己, 另娶他人。
胸口总是闷痛又酸涩,本已经止住的泪又一次涌出来,这一整夜颇有些不罢休的意思在。
万声寒只好又吻吻他的眼睛, 问:“究竟在哭什么?疼?”
沈照雪只挡着眉眼,不肯说话。
万声寒换了问句, “今日怎么忽然又要撤案,不是想报复万景耀很久了?”
“你们……”沈照雪的嗓音很是沙哑,轻轻咳了一下,才继续道,“你们都那么在意仕途……”
“我不在意。”
万声寒淡淡道:“要做什么随便你,但是,不能去陈洛府上,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哈,”沈照雪轻笑道,“你想以何种身份,怎样的立场,让我不要离开你的视线?以我们如今这样有违伦理的结合么?”
屋中安静了片刻。
过了今夜便是立秋,多雨的夏日已然过去,窗外一片静谧。
此处被打理得很好,没有虫鸟在此处扰沈照雪的清净。
万声按一直觉得这里很适合沈照雪居住,也很适合他养身体。
他已经给了沈照雪很多很多的照拂和保护了,哪怕是从前疏漏没有给足的,他如今也已经给了,甚至还许诺过往后。
但沈照雪看起来并不想要什么往后。
他沉默了片刻,道:“大燕不好龙阳之风,你若不想躲躲藏藏,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
“我为什么要跟着你离开京城?”
沈照雪问:“我的眼睛已经成了这样,如若留在京城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是你当真想让我做一辈子的瞎子?”
“我没有这个意思,”万声寒道,“我不在意仕途与否,我也没有想要科考的念头,沈照雪,不要总是将你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也不要总是碰了事情便自己承受着,你若是想以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留在京城,倒不如跟着我离开,你——”
“砰!”
万声寒的声音忽然断在一半,怔怔望着微微坐起身的沈照雪,半晌才感到后脑处一阵钝痛。
沈照雪面无表情将手中木枕扔到地上,从他身下起来。
眼前开始不停晕眩起来,万声寒勉强伸出手去,抓住了沈照雪的手指。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沈照雪漠然道:“没有人会不在意自己的仕途和利益,你若还想保住你的未来,还是离我远些好。”
“也别说什么爱或者恨,就当从来不曾认识我便可。”
他若重生回来只是为了做一个闲散度日普通人,早在睁眼那一日便会离开万府,离开京城,一个人隐姓埋名躲到山野乡下去。
他现在要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不归路,他终究要插手朝政,要将皇位上的人拉下来,要亲手造成无数次的血流成河。
若有有朝一日他失败了,万声寒便能与他毫无干系,继续做着他那德高望重的宰相之位。
这一世便再也不会毁掉万声寒的仕途了。
沈照雪垂于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忽然感到一阵刺痛自指尖传递上来,延伸至心口。
前世死之前他很想再见万声寒最后一面,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究竟恨自己到了何种地步。
但是在诏狱的那几个月里,他隐隐约约知晓了万声寒的恨与排斥。
大概是上天不想让他再听到那些污言秽语,所以,他再也听不见了。
他死在了那个冬日的大雪里,又在满院夏雨间重活。
那一场大雨洗涤了前世的一切,洗刷了他身上的鲜血淋漓。
像是提醒着他,该放下了。
他的心里已经装不下太多的东西,仇恨与爱,只能留下一个。
什么最深刻,最能让他继续保持着存活的念头,他留下什么。
那天夜里他细数了自己前世种种,最终打算将万声寒放下。
就当是,也报复他一次。
报复他前世将自己遗弃在京城,终招致他们分道扬镳。
今夜之事半推半就,他倒也并不排斥,只当是最后放纵一次,终归往后也没机会了。
沈照雪在榻下站了一会儿,慢吞吞摸索着套上衣物,离开了屋子。
他按着记忆行至府门处,这两日因着万景耀被告官,府中总是烦乱,守门的侍从多有松懈。
他在暗处听了一会儿,没听到有人在此处,想是侍从偷懒去了,于是便趁此机会抬了门闩离开了万府。
城中夜间还有宵禁,沈照雪小心翼翼沿着墙角摸索着往前去,走几步便停一停,注意着身边的动静。
这京中大半的地方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了,沈照雪担心自己最终记错了路,找错了人,等万声寒追上来后果不堪设想,却也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为了保险,他甚至没有提前告知春芽,还将小姑娘留在府中。
沈照雪咬咬牙,见周围没什么动静,于是便继续向前去,数着自己的步子,凭借着残存的一点点记忆寻找着道路。
半个时辰过去,他总算摸到了某处府邸的大门,只草草摸索了一下门上雕饰,确认是自己熟悉的,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敲响了府门。
过了片刻,府门自里面打开了一条缝,“半夜寻到此处,有何事?”
“劳烦,替我禀告公主殿下,沈照雪求见公主,有要事需商议。”
那侍从提着灯笼,隔着门缝将沈照雪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一副柔弱病气的模样,放松了警惕,道:“先等着。”
府门又一次合上,将他关在外头。
沈照雪倒也不急,入秋夜间略有些天凉,他本就体弱,受不住寒,衣衫又很是单薄,他的双手冻得有些僵硬。
沈照雪将手放到唇边轻轻呵了口气,又听府门开了,陈蛾有些惊讶,“沈少爷,当真是你,等会儿巡逻兵要来了,先行进来。”
“好。”
他试探地抬了脚,陈蛾眼见不对,忙伸手搀住他的手臂,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前几日万景耀在我饭菜中下毒,不慎毒瞎了眼。”
府门刚合上,沈照雪便匆促道:“来不及了,殿下,宰相如今已经病重,只是消息还未传出,许是过不了几日便要离世。”
陈蛾有些茫然,一时间没明白对方忽然提及此事是为何,“宰相?”
“关外外姓王被陛下夺权已久,宰相在世压着外姓王一头,他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宰相之位换了人,关外势必要暴动。”
到时关外军队联合外姓王谋乱,最终会连累陈诗也一同遭到诬陷。
再之后便是边境流民暴乱,朝堂上臣子经历一场大换血,春闱与殿试结束之后,自己就会被召入宫中。
这些话沈照雪不便如实告知陈蛾,只怕会引起陈蛾的怀疑,因此只提点到这里了,像是以陈蛾的才智,应当想得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陛下生性多疑,殿下常年在外带兵打仗,手上有大量的军权,”沈照雪道,“如今权利还算小,若等外姓王谋乱失败,军权被收回,很快便会将目光落在殿下身上,若是一道莫须有的罪名下来,哪怕殿下再怎么表忠心,只怕也已经于事无补。”
顿了顿,他又加上了别的条件,继续说道:“柳家贪污,柳无忧若是真能做到大义灭亲检举自己父亲,说不定还能保下一条命,但若殿下出了事,柳无忧的下场……”
他话至此,不再继续说了。
陈蛾面色有些凝重,自然知晓沈照雪所说并非儿戏,于是便问:“沈少爷如今有何打算?”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说:“陛下近段时日并不在京中,柳无忧检举了他的父亲,如今朝上正在私下调查,陛下前两日已经离开京城去了江南亲自走访。”
沈照雪懵了一瞬,“陛下去了江南?”
江南离京城距离遥远,动辄便是月余的路程,元顺帝若此番去了江南,又怎么能在殿试前赶回来?
前世也并未听闻他有过临时离京的行为。
沈照雪怔了怔,很快又有了主意,道:“我要先见上陛下,想请公主帮忙引荐。”
顿了顿,他又道:“想是殿下过不了几日也要跟随柳无忧回江南去,顺路的事,殿下应当不会拒绝。”
陈蛾打量了他一眼,“你在威胁我?”
“不,只是请求,”沈照雪面上带着一道轻巧的笑意,月色下勾人心魄,想月光勾勒出来的精怪,他轻声道,“我们利益相合,说好听些,是联手做事,说难听的便是互相利用,都是弄权行军之人,又怎会在意利用与否。”
秋月悬在树梢之上,夜风混着凉意拂于面庞,将沈照雪颊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他抬手拨弄了一下发丝,半晌不见陈蛾应声,心中已经有些着急了。
正欲再多说两句,陈蛾忽然惊讶道:“你的颈上……你与万声寒……”
沈照雪心中一惊,忙伸手掩了掩脖颈上被万声寒亲吻过的地方。
陈蛾又道:“你别紧张,这等事情我在关外也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你也如此。”
她搀了沈照雪的手臂,借着月色仔细瞧了瞧对方的脸色,心中隐约清楚,或许是先前才与人行过房事,难怪步履总有些别扭。
半夜寻到公主府,想是偷偷出来的,不欲被万声寒发现。
她想了想,说:“你若觉得事态紧急,不想被万长公子所阻挠,今夜便先想办法出城去,待明日日出,我去寻了柳无忧再追上来,与你一同前往江南。”
但夜间宵禁,要想离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照雪先前给了万声寒一枕头,不知晓对方会晕多久,须得尽快出城去才行。
二人在府中思索半晌,最终还是陈蛾拿定了主意,说:“张府的张老爷惯常喜欢夜间出城去寻他养在城外的情妇,早已经给守城士兵通融过,你穿我衣衫,扮成女子,我们去求一求他,让他顺带捎你一段路。”
沈照雪有些茫然:“啊?”
“就这样说定了,去我闺房挑两身衣衫。”
陈蛾常年上战场,闺中女子的衣裙甚少会穿,从箱子里取出来时都还崭新无比。
她比沈照雪身量稍矮些,不过衣裙繁复,到底还是找到了适合沈照雪的,同他道:“你如今眼盲,若是不会穿,我可以帮你。”
沈照雪有些尴尬,“不必,我应当可以的。”
陈蛾便屏退到屋外去,等着对方换上衣物再进去替他束发。
折腾了许久,京中已至深夜,陈蛾带着沈照雪去了一趟张府,威逼利诱了一番张家老爷,好歹让他将沈照雪捎上了,这便要准备离京。
陈蛾取出一道三指宽的绸缎交给沈照雪,小声道:“别叫人知晓你看不见,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张老爷的情趣。”
沈照雪点点头。
他上了马车,缚上绸缎,坐在张老爷对面。
驶过城门时果然被官兵拦下,对方撩开了车帘,瞧着张老爷对面缚着眼睛双臂反绑的女子,过问了一句,“那是谁?”
张老爷赔笑道:“新收回来的妾室,今夜非闹着要一同出城,只好便带上了。”
官兵又仔细打量了一眼靠在角落里的女子,皮肤苍白如瓷,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都显得艳绝,也不知露出双眼会是什么模样。
官兵忍不住咋舌,这张老爷大腹便便又花心,怎么总能寻到这般绝色。
到底是老熟人了,张老爷平日给他们的钱财也不少,瞧过没什么异样便放了行。
沈照雪便将背后的双手放回身前,安静地坐着。
张老爷小心翼翼道:“这位姑娘,你打算在何处下马车,我好让车夫靠边停下。”
沈照雪一言未发,只抬起一根手指放于唇边,示意张老爷噤声。
张老爷只觉得面前这女子清冷又神秘,既是公主殿下带来的人,一身素黑的衣裙,眼上缚着一道同色的绸缎,衬得皮肤愈加苍白,像是鬼魅一般。
张老爷有些发怵,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便也不敢再多问。
他在临近乡下的位置有一座农庄,情妇便藏在农庄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趁着夫人去寺中礼佛时悄悄离开,等到夫人回府前再赶回。
张老爷今日难得这般坐立不安,忧心陈蛾会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夫人,一路上小心翼翼,偶尔也瞥两眼沈照雪,问他可否要点心果子。
沈照雪皆是摆摆手,不搭理人。
张老爷便不敢再继续说话了。
马车一路行驶到郊外,沈照雪记着陈蛾先前嘱咐的,等到了乡下便去驿站等着她与柳无忧过来。
他面色平静,只有自己清楚他的心中有多么煎熬。
他瞧不见,那时抽了木枕砸向万声寒本是带了些豪赌的念头,不曾想万声寒竟真的未曾对他设防,就这么叫他得手。
也不知晓那伤重不重,若是伤了脑袋,影响了科考怎么办。
沈照雪轻轻叹口气,隐约有点后悔。
早知那时下手便轻一些。
他抱着手臂面向车窗外,大概天光已经亮起来了,行至林间时偶有鸟鸣声。
清晨的日光带着一点点浅薄的暖意落在他的面庞上,沈照雪轻轻碰了碰脸颊,想着乡下当着清新舒适,也难怪那时万声寒几次想要将他送到乡下养病。
只可惜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没办法享受安逸的生活。
仇恨推着他不断地往前走,成了他续命的唯一念想,若当真放下了,便也就不想活了。
他想得出神,忽然听到马车夫在外同张老爷道:“老爷,前方怎有大雾呐?”
“什么大雾?”张老爷跟着将半边身子探出去,果然瞧见前方林间烟雾缭绕,瞧不清前路,“前几日也不似这般。”
沈照雪安静地想,京城已然入秋,清晨起雾也算正常。
也不知张老爷和马车夫在大惊小怪什么。
马车前行的速度慢下来,车夫远远望了望路,瞧不太清楚,一时间有些犹豫,“前方便是山路,若是瞧不清路摔下山崖便不好了,老爷,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张老爷瞥了眼沈照雪,“这……”
沈照雪轻轻蹙了蹙眉,心道他们大概是打了退堂鼓,不愿再继续往前走了。
与其在此处磋磨,倒不如他问问路,自己摸索着前行。
正要开口,马车忽然剧烈一震,颠得沈照雪险些扑倒在地上。
他茫然地摸爬起来,无意间碰到了张老爷的肩,然后摸到了满手的潮湿。
一支长箭从马车外射进来,刺穿了张老爷的胸膛,整个人早已经死透了。
沈照雪身形僵了僵,后知后觉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马车夫大概也已经死了,马匹受惊,正在林间疯跑,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着。
沈照雪晕眩想吐,身体不适,被甩得反复撞上车厢内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