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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魔法。

这下倒是阿焕有些不解了:“为何这样说?”

谁知云釉竟脸颊微红,死死盯着阿焕,却不言不语。

阿焕这下更是看不懂了。

窗户外的风簌簌吹着,一并扑进了屋内,阿焕和云釉二人只对视,树影斑驳在云釉白皙又着了些与寻常不同的胭脂色的脸颊上。

云釉别开神色,不再看她,又匆匆抬脚往外迈着,只丢了一句“你自己想想罢。”

神女最近本就奇怪,现在怎么连带着云釉也不搭理她了?

她进入长月殿的时间尚且没有云釉久,却也随侍了神女,又和云釉相处了许久。

若说她不懂神女,那倒也正常,毕竟神女上接大道,下通人情,所思所想自然不是她能够揣度的。

但是云釉此番,话只说一半,便让她有些恼了。

***

楚江梨最近在长月殿中养着,身子倒是恢复了不少,只是心中还是有些愁。

越想越愁。

楚江梨抬眸,神色忧愁:“唉——”

她当初说是说,绝对不会喜欢白清安,可如今这样直面感情,尤其是二人在没有旁人打扰之时相处,她总觉得怪怪的。

“阿焕。”

阿焕站在旁边侍奉着,有些魂不守舍,听见楚江梨叫她,忙“唉”了一声,又问:“怎么了神女?”

阿焕见自家神女面色凝重:“我好像真的快要成百合了。”

楚江梨手拖着两腮,又转头看向别处,小脸被挤得圆鼓鼓的:“这可如何是好?”

阿焕理不清楚江梨话中的“百合”究竟为何意,只知现如今的上仙界大概只有归云阁才会生长百合花了。

“神女……这‘要成为百合了’是何意思?神女是打算去归云阁修行了吗?”

楚江梨当然知晓,阿焕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又唉声叹气一口。

“欸——”

阿焕看着她:“神女您知不知道,画人间有一种说法,经常叹气是会折寿的。”

楚江梨白了她一眼。

“我当然知晓,这还是我同你说的。”

楚江梨看着阿焕的眼睛,二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等等。”

“你别眨眼睛。”

楚江梨死死盯着阿焕,眼睛瞪得老大了。

阿焕被楚江梨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睛也干涩了。

神女怎么今日净说些奇怪的话,还做一些奇怪的事儿?

“你走近些。”

阿焕又小心翼翼挪上前了两步。

楚江梨靠近白清安的时候,踮脚抬头向上能够嗅到她身上的花香气,低头向下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阿焕衣裳干干净净,常年都有一种皂角的清香气。

:=

除此之外,楚江梨什么也没感受到。

心也没有像她靠近白清安那样怦怦跳。

楚江梨往后一趟,神色几乎生无可恋:“好了,没事了。”

虽然她在回来以前就想过了,就已经确定了,不过这下真的……栽得实实在在。

楚江梨对戚焰只有最初是朦朦胧胧的好感,有角色滤镜,有攻略对象的滤镜。

可是滤镜一旦深深的挖开,她见到了戚焰表皮下的丑恶,又打心里觉得恶心和厌恶,更别提喜欢了。

可是白清安……

楚江梨仔细掰着手指头数。

白清安的优点是:人长得好看,性格好,话少,高深莫测的功力,并且有求必应,还会关键时候拉她一把。

最重要的是,白清安不会背叛她。

若是背叛,她只怕现在早就死了。

缺点呢?

楚江梨又掰着手指数。

呃……长得太好看了算缺点吗?毕竟长成白清安那样,若是日后在一起,可能会没有安全感。

但是楚江梨转念又想,她怕这个干嘛,她好歹也是位列上仙界四山之一,长月殿的主神。

普天之下,哪个缺德的敢正大光明挖她墙角?

楚江梨嘿嘿笑了一声。

旁边的阿焕看呆了。

赶紧伸手摸了摸楚江梨的额头,小心翼翼问。

“神女……你是不是病了?”

楚江梨:“我当然病了,嘿嘿。”

阿焕:……

阿焕也有些愁:“最近云釉姐姐不知为何,也不理我了。”

楚江梨一听,神色一亮。

“阿焕,你不会也是……百合吧?”

阿焕:“神女,究竟何为百合啊?”

楚江梨却又摇头叹了口气,深情并茂将阿焕的手握住:“唉——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啊!”

已经可以看出,阿焕为何爱演,是因为师承楚江梨。

楚江梨自己平日里没事儿爱演,但是旁人演的时候又会觉得“丢人。”

阿焕不懂这一个两个,怎么光说一些她不明白的话。

正巧走到门前的白清安,抬眼便看到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楚江梨眼尖,刚想绘声绘色地演上几段,谁知便看到白清安停在门前冷冷清清地看着她。

二人对视之间,楚江梨觉得有点莫名手软。

她还未曾开口说话,白清安又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楚江梨:……

楚江梨跟阿焕对视了一眼。

“你去哄哄云釉,我也去哄哄她。”

***

楚江梨的神女殿外连接着蜿蜒回廊,亭亭错错的花卉,鹅卵石铺了弯绕的小道,两旁错落别致栽种花草树木。

檐下的风铃随着风,叮铃作响。

院中一白一粉,前前后后,拉开了些不大的距离,少女的脚步也像踩在风声中。

因归云阁之事,花不开一束,弄得院子里如今都是连山连片,尽是错落的翠色。

树影蔽日。

只有少女这一身粉衣,像庭院中那唯一一束含苞的花,她生得杏眼柳眉,明眸善睐,肤白如雪,唇瓣描红。

眼睛总是一眨一眨落在前面那一抹白色身上。

少女抿着唇,神色寂寂,又像是庭院中原本娇艳欲滴的花儿,被风吹雨打得生生耷拉了下去。

白清安走在前面,楚江梨踩着细碎的小步子跟在她身后。

“小白……”

“小白……”

少女跟在她身后,非常没底气的声音像一缕幽魂,跟在她耳边咿咿呀呀叫唤,像鸟儿似的,声音总是没完没了落在她耳中。

白清安停住了脚步,楚江梨撞在了她的后背上。

疼得少女眉心紧皱:“哎哟!”

“……”

“你为何跟着我?”

楚江梨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期期艾艾还死不承认:“我……我没有跟着你!只是今日突然想在花园中闲逛罢了,你不觉得这院子里春色一片大好吗?”

楚江梨想同白清安解释,但是她不知怎么开口,以前还能够肆无忌惮跟白清安口嗨,说这说那的。

现在却张着嘴,又不大好意思讲了。

白清安看着少女就连紧皱的眉心都含着几分生生的倔。

她抬眼望着满院子的绿色:……

白清安闻言转身往前走了两步,楚江梨还是跟在她身后,都快要到转角处之时,白清安这才又停了下来。

白清安:“转角便是偏殿了。”

楚江梨装聋作哑:“我自然知晓。”

白清安话中的含义不过就是,她自己说要在院中赏景,再过这个转角可就不是庭院了。

白清安只看着她,却也不言不语的。

楚江梨刚想张口问怎么了。

谁知这庭院中的花竟在刹那间开了起来!

庭院中错落的绿意盎然中多了好些白的粉的红的花点缀起来。

骤然间蝶翼蹁跹,香气扑面

而来,绕着楚江梨的鼻尖。

堆叠的花香,却也不觉得刺鼻。

楚江梨见着这满园春色,却第一次感受到旁人所言:“各有其美。”

头顶的杏花也飘飘扬扬落了下来。

楚江梨被这样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耳中听着檐下风铃清脆的响声,她抬手接过随风飘摇而下的杏花瓣。

洁白的花瓣,微微发黄的花蕊,安安静静落在她的掌中。

楚江梨已经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见到过这么多花开的样子了。

白清安问她:“看到你想要的‘春色一片大好’了吗?”

楚江梨扯着白清安干净的袖口,将方才各种不好意思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几乎要“星星眼”了:“你有魔法吗?”

“何为魔法?”

楚江梨总是能够说出许多,她不理解的话来。

“就是,能够让人高兴、让花开的、能够做到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能力。”

白清安思索片刻:“那你高兴吗?”

少女狂点头,她几乎高兴得身上的每一处都要跟着打尖儿的花蕊一起美滋滋翘上天了:“当然高兴啊。”

白清安还是不懂少女口中的“魔法”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只摇摇头:“我大概没有那样的能力。”

“但是我可以成为你一个人的‘魔法’。”

白清安心中又想,她自己本就是一根内心腐朽又空洞的枯木。

如今不过是逢春日,见了光,也将头探出来看看这光怪陆离的世界。

魔法,都是那个人赋予的。

***

夜色。

空气中大雾弥漫,遮住了头顶苍白的月,偶尔漆黑的乌鸦,拖着绵长的声音在空中骤然滑过。

女子不知她是为何在这里的,身后又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又轻又重。

似乎有人在暗处盯着她,所见的范围只有脚下踩着的绵软地面。

女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从远处便能见到那房檐悬挂着两盏明晃晃的血色灯笼。

耳边风声骤然裹起一段尖哑诡异的喜丧乐声。

女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有一只手正死死将她的心脏掐住,让她喘不上气来。

桌上点着徐徐燃尽的红烛,在风中烧得“滋滋”作响。

她抬头看着那正中央贴着血红色的“囍”字。

“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

像是孩童的嘻笑声从两个不同的方向传了过来。

她的身体几乎没办法控制,只能大汗淋漓,疯狂转头,她找不到这笑声的来源究竟是哪里。

身体一步一步踩上台阶,她看到那大红喜字之下的两张木椅子,椅子旁边各有一个小娃。

高台上的烛火还在燃烧,女子能够听见嬉笑声。却看不清那两个小娃的脸。

地上似乎还放着一个东西,是用白色的布裹起来的。

那白布裹着的东西骤然动了一下,在红烛的微光了,动静显得格外骇人。

那是四四方方一块,像裹着一个巨大的匣子。

白布之下的东西越动越厉害,“咚——”的一声响后,女子又听见了白布被撕开的声音。

里面裹得像粽子似的“人”爬了起来。

白布盖在他脸上,似乎让她看不清周围的场景,抬手到处摸索,碰倒了桌缘的红烛。

“嘻嘻嘻嘻……”

那烛火连着烛台登时“哐当”的一声,落在地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将那小娃撞倒了。

女子这才看到,那小娃……是个纸扎人,单薄的纸,大红的脸颊,木然的双眼,烛火烧在了小娃身上。

他方才还在嘻嘻笑,骤然尖叫起来。

“娘亲!娘亲!娘!我疼我疼疼疼疼疼疼啊!!”

“疼疼疼疼疼疼疼好疼!呜呜呜呜呜……”

尖哑中夹杂着稚嫩。

纸扎人的脸灼烧在火中烧了一半,面目全非还在朝着女子喊着“疼。”

女子想跑,但是站在原地却如何都动不了。

那被白布遮住脸的“人”终于抬手找到白布将布从脸上揭了下来。

方才的一阵抓挠,他一身都是伤,血淋淋几乎能见骨。

惨白的脸色,女子心中一怔。

这是一张死人脸,她知晓这少年是谁,张了张口却全然说不出来。

身后的红烛衬着他惨白的脸色。

这是个眉目清秀,神色抑郁的少年。

他步步紧逼,开口音干哑,口中无牙,几乎贴着脸同她不停地缓缓重复着。

“我未得解脱。”

“我未得解脱。”

“我未得解脱……”

***

楚江梨这几日将伤都养得差不多了,这又接到了地云星阶的通灵信。

地云星阶主掌上仙界秩序,是上仙界的“头部”,而楚江梨所处的长月殿是受其支配和差遣的。

传闻中,地云星阶主掌秩序的原因在于,地云星阶那位主神能够通晓未来之事。

“地云星阶说,让神女去一趟曳星台。”

云釉又言。

“还说……”

楚江梨:“继续说。”

“还说,让神女您……注意身边之物。”

地云星阶的话多半只能解一半,另一半是为故弄玄虚,譬如这半句“注意身边之物。”

“神女,曳星台那边今日确实有一事。”

“何事?”

“桑渺姑娘她……小产了。”

第52章 52等待是他最擅长的事。

楚江梨凝眸一想,这地云星阶的众生令来得跟桑渺小产的消息未免太过于凑巧了。

她原本是知晓桑渺有孕的。

毕竟三界之中没有什么消息能够逃过云釉一张事无巨细的嘴。

就在她与戚焰的大婚前不久,便传来了桑渺已有身孕的消息,若非她与桑渺早已断联系,否则也会通灵贺她一二。

桑渺是楚江梨在这个弱肉强食又崇尚丛林法则的修仙世界中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好到当初除了她再无别人知晓楚江梨怕黑。

往日在曳星台,桑渺会在值夜时,一只手提灯,一只手牵着她,讲些稀奇古怪的民间故事变着法哄她。

那时楚江梨到这弱肉强食的的修仙世界不久。

曳星台又夹杂着凡人和所谓的仙者,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戏码更多些。

楚江梨在陆言乐左右,没有金手指的她几乎步步为营,活得狼狈。

是桑渺一直在从旁照顾她。

桑渺也是凡人,家中贫困,其父早逝,母亲患了重病,无钱医治阴差阳错进了曳星台为侍女。

曳星台年年都会在下界收侍女。

那也正是楚江梨进入曳星台之时同住一屋,性情相投,一来二去二便结识了,久而久之也就亲密无间。

二人关系的变故是从楚江梨随着陆言乐一同去了地云星阶回来之后,桑渺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整日魂不守舍。

楚江梨一看便知晓,桑渺有事儿瞒着她,只是她当初不知该如何拆穿。

楚江梨一回来,桑渺与陆言礼便已有夫妻之实。

桑渺知晓楚江梨看不起陆家的几个少爷,就将这事儿瞒了下来,到头来楚江梨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桑渺要嫁给陆言礼了。

当初桑渺给楚江梨的理由是,她已有身孕。

陆言礼是曳星台的大少爷,却不大受宠,性情阴郁,凤凰血脉又微薄,还瘸了一只腿,放在当初可是连成为继承人的资格都没有。

偏偏,后来陆言礼成了曳星台的门主。

成婚那日,红烛摇曳,桑渺泪水涟涟,坐在房中一身鲜红的嫁衣,小心翼翼拉着她的袖口,哽咽道:“阿梨,我知晓你向来不喜他,但是我与他是

真心相爱的。”

楚江梨当初被气笑了,将手抽了出来:“这并非因为我喜不喜他,而是在于我同你关系最好,却是最后一个只晓的。”

“渺渺,你说我有多伤心?”

楚江梨站了起来:“渺渺,我贺你新婚快乐,但是并不会祝你和他白头偕老。”

楚江梨本就任务傍身又心灰意冷,不会在曳星台久留,由此便和桑渺断了联系。

再过不久,便听闻桑渺小产了。

楚江梨那时因师尊的派遣,弄得一身是伤,灵力耗尽,就连站坐都难,更不说去了。

她当初心热面冷,却还是会忍不住去关心桑渺过得如何了。

她求了师尊许久,才得了个与陆言礼通灵的机会。

——桑渺是没有灵力的凡人,她与桑渺通灵,需通过陆言礼才行。

她只问桑渺:“嫁予他,如今你可有悔?”

桑渺在那头安安静静好久,却也未曾回答她的问题,只说:“阿梨,没了也好,他本就不喜欢孩子。”

陆言礼是个阴郁的性子又不得宠,当初在曳星台之时,管不住流言蜚语,下面的人对于这位“飞上枝头”的小丫头就颇有偏词。

楚江梨不知桑渺都过着怎样的日子,想来不会多好。

桑渺自那一次小产以后,楚江梨越发厌恶陆言礼。

楚江梨对桑渺的感情和依恋在于,她是她的第一个朋友,纵然观念不和,纵然桑渺想要追求她所谓的幸福和爱情,她被冲昏了头脑,但楚江梨始终无法容忍看着桑渺往火坑里跳。

她没办法强迫和变更桑渺的想法,若是桑渺哪一天因为这狗屁一样的爱情后悔了,想跑了。

她还是会为桑渺提供一条后路,可以帮她收拾陆言礼。

楚江梨深谙,人只有钻心的痛过以后,才会知道后悔。

楚江梨成为长月殿主神后的头等大事便是去曳星台将陆言礼揍得鼻青脸肿,倒挂在树上。

这是为了解私仇。

更是为了告诉陆言礼,她现在有这个能力保护桑渺了。

楚江梨一直都惦记着桑渺给她的好,所以她才会在暗处变着法地庇佑桑渺。

桑渺给她的,和她给桑渺的,是不一样的。

她在她与戚焰的成婚大典的灵帖上只写了桑渺的名字。

纵然桑渺不来,整个上仙界都知晓桑渺是她庇佑的人。

至少她的灵鸦在曳星台叫唤了半月之久,至少曳星台人尽皆知了。

若是惹了她,欺了她,那便是和长月殿过不去。

楚江梨以为这样,桑渺在曳星台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可是还是她想多了,桑渺再一次小产了。

“神女……”

“神女……”

旁边的云釉见她魂不守舍唤了她两声,将手中的众生令递到了楚江梨手中。

云釉只知传令者所言,众生令只有楚江梨一人能打开。

楚江梨接过众生令,置放在掌心中,施法念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众生如炬,登告万灵,解令护心。”

随着一阵银白色的流光环绕着众生令,使之犹如抽丝剥茧般在楚江梨手中尽数化为银白色的尘埃,落地以后,逐渐勾勒出一个白衣老者的身影。

这老者定睛看她,捋着胡须,白发如雪,手持拂尘,衣袖之上的祥云白鹤栩栩如生,颇有仙风道骨之气。

其声苍苍。

“吾乃昭阳神君座下仙官逐灵君,赐令长月戮神楚江梨,其令如下。”

“几日前,曳星台古凤凰之裔二子陆言乐绞死于庭,需查明其中因果,禀于地云星阶。”

“其二,殿下应存防人之心。”

“世间轮回有因果循环,上仙界亦要循此。”

“望戮神殿下对此二则,警之醒之。”

“此令结后,昭阳神君请殿下前往地云星阶一叙。”

这个画面只有楚江梨一人能够看见,这老者话音刚落在,眼前的人像便被风吹散了。

后面两句还是地云星阶一贯的,故弄玄虚的风格,楚江梨想了,却并未细想。

纵然此处是上仙界,日日陨落之人都不计其数,为何光是死了一个陆言乐能够让地云星阶亲自叫她去查。

不过陆言乐死得突然,就连百日卷轴上,都未曾留其姓名。

而楚江梨凭着直觉也当能够断定,桑渺小产之事,恐怕和陆言乐的死有关系。

云釉从旁问道:“神女决定多久去曳星台?”

自然是越快越好,楚江梨尚且不知晓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竟然又让桑渺小产了。

云釉问道:“神女可要带人同去?”

楚江梨以往都是独来独往的,从不带长月殿任何人,旁人于她而言,只会碍手碍脚。

可是她转念一想,是否要将白清安带去。

“不……”

这话才出口,就被她又将后半段吞了进去。

云釉神色疑惑地看着她。

楚江梨:“长月殿的人不带。”

云釉心领神会:“神女的意思是……”

白清安若是不同她去,在长月殿中又离她远了,那掩面的术法就会失效。

她不知白清安为何假死,但是定然是不能被人知晓她还活着的。

楚江梨不会问,但是她会选择帮白清安瞒下来。

丢在长月殿并不安全,但是她总不能将白清安又重新关回地牢中。

再关回去,给人弄得伤痕累累,她可是会心疼的。

她的神色有些忧愁。

不过说来说去,最最最重要的还是。

楚江梨几乎已经习惯了白清安在她身边。

既然已经是地云星阶下令,那就说明此行定然凶险异常,纵然楚江梨虽然讨厌陆言乐,觉得他死不足惜,甚至还想因为他的死而放几串鞭炮庆祝一下。

可是历来长月殿便同地云星阶为一体,她再厌恶,也不敢不从。

众生令已是地云星阶的令中最高一阶,说明陆言乐之死甚至会影响到上仙界的众生秩序。

这也是楚江梨继位三年来,头一次收到众生令这样阶级的令牌。

楚江梨有些不懂,陆言乐不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要么就是说明这件事背后主导的人有异,要么就是后续会因为此事导致出一连串的蝴蝶效应。

地云星阶能预测未来,所做决定是绝对不会有偏差的。

白清安的能力楚江梨知晓,若是此行带去也好有个照应。

楚江梨是自行敲定了要带着白清安去。

可是究竟要如何,她还要问过白清安本人的意愿才行。

毕竟楚江梨不做强人所难之事。

***

007绕在白清安急匆匆道:“宿主,陆言乐死了!”

白清安抿着口中苦涩的茶,听着007的话指尖微微一顿,一双如冰雪洗过的桃花眼中冷冷的,007的话音却让他眸中带上了些深邃。

白清安还是若往常般着了一身白衣,端正坐在桌边,苍白的衣裳拂过木质桌面,另一只手的指尖微微垂下,凝眸扫过庭院之外郁郁苍苍的树。

偏殿的门前被风吹着,垒起了枯黄又凌乱的落叶。

风吹着白清安的发稍微微拂动,她肤色如初冬之雪白皙,缓缓滚动着喉结,品着茶水中的回甘。

等待,白清安最常做的,也是他最擅长做的事。

白清安日日无事可做,故而多数时候,她会坐在这里等楚江梨来。

楚江梨有时会来,有时会找理由去让她去,有时……

她会在此处等上一整日,等到日落西山,等到桌上的灯燃尽了,楚江梨也不会来。

007也不知白清安究竟有没有听他的话,他又绕到了另一边:“宿主,哎呀,怎么不理我,陆言乐死了!”

“宿主,纵然你如何等,她也不会来的!我今天看到她在前殿中接了地云星阶的众生令了,今天她要忙的事可多了!”

白清安这才冷冷开口:“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可是宿主您上一世……”

“我只是上一世杀了他。”

白清安抬起一双几乎冰封的眼眸,提起陆言乐,她的语气便冷了下来。

“这一世还未曾来得及杀他。”

白清安本是想的,只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007:“可是,陆言乐死的方式,同上一世被人找到时几乎一致……”

白清安凝眸:“我此前也并非将他绞死的,他是被我用剑剜去双眼后,疼死的。”

她的语气总是冷冰冰的,将如此骇人的死法说得犹如上街买菜一样简单。

“当初我才来此之时,究竟发生了

什么……我想你应当最是清楚。”

007难得有不想回想的时刻。

当初他才绑定白清安之时,他一身白衣都被血染红了,遍地尸骸,遍地都是血红色的杏花,地上躺着的人都以各种奇异又扭曲的死法躺在血泊之中。

白清安立于其中面无表情,神色空洞又苍白,他手中握着伏杏剑。

天色几乎将近黄昏,天边也像染上了血色一般,像被撕裂开的伤口正往外缓缓涌出鲜血。

007:“宿主,我知道……”

白清安冷眼警示着他:“不要用你那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神色中莫大的压迫感,让007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白清安又缓声说:“我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想更不需要知道。”

白清安不记得那天的事,那天的事只有007一个人知道,知晓的人都死了。

而白清安是选择性忘记了。

也是因为那件事,主神系统决定销毁他。

系统的主神曾跟007说过。

“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摆在他应该在的位置,不论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残酷的,丑恶的,面目可憎的,亦或是……软弱的。”

“就算是死在他该有的位置上,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主神落下一棵棋子,睨着007。

“命运,容不得任何人去抗争。”

神性天生就是冷的。

007也不再说别的,悄然从白清安的身边退开了。

***

等周围恢复了平静之后,白清安在此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茶中只剩口中微微的苦味。

一阵清风过,吹得庭院中郁郁青青的树哗啦啦掉着叶子

万物灵气,都是白清安的“眼”。

少女的脚步走走停停,似乎在纠结和犹豫,却又是轻快的。

茶在咽喉处似乎就开始回甘了。

白清安长睫微颤,她知晓楚江梨会来的。

“小白?”

少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第53章 53若你开口,我总会同意的。

楚江梨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最好能够“说服”白清安和她一起去曳星台。

不过,如果说不动白清安,楚江梨还可以死皮赖脸赖着白清安,拖拖拉拉一定要她去。

毕竟楚江梨知晓。

每次她对着白清安耍赖的时候,她表现出的态度便是近乎于无可奈何的,更不可能不去。

她想要白清安去,更想要白清安愿意去。

多数时候,白清安会皱眉,会凝视着她,神色中始终都是淡淡的,她会被过头,唯独不会说不。

光是想着,少女就难得面颊有些发热。

楚江梨心想,她会同意的。

她不是傻子,就算知晓白清安不足以现在就“喜欢”她,但是一定是对她有好感的。

只是踩进院中以后,簌簌的清风吹起少女额间鬓角柔软的发稍,吹着她发红发热的面颊,她的双眼是明亮的,心中却难免紧张。

楚江梨心中暗示自己白清安会答应的,实则她自己都没有底。

白清安的心思太难猜了。

神女殿偏殿外是宁静之景,脚下的石板路蜿蜒起伏,郁郁青青的树木,树影斑驳在少女姣好的面容上,她抬眸的瞬间流光溢彩。

楚江梨亲眼见着,枝头上的花绽放开了。

长月殿中,从往日起便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什么海棠牡丹蔷薇月季都有,待盛放之时,花枝层层叠叠,香气盎然。

只是后来,那些花都不开了。

如今又见,楚江梨环视周遭一圈,像是置身于花海之中,娇艳欲滴,香气袭人。

松竹在风中摇曳,鸟鸣铮铮,花香阵阵。

偏殿房门是开着的,楚江梨踩着脚下的石板路,顺着蜿蜒的小道,好似能见着其中那衣裳飘然的白衣美人。

石板路的两旁落满了花,少女步子轻盈。

她走到门前,朝着那飘飘的白衣轻声唤着:“小白……”

白清安手中捏着白玉瓷杯,抬起一双分明含情的眸,冷冷的又淡淡的看着楚江梨。

美人冰肌玉骨,凉风习习,犹如殿盈暗香。

楚江梨同旁人一般,也是个俗人,她爱美丽的皮囊,并且更会多次被白清安的脸迷惑。

比如现在,她心口砰砰跳着。

白清安将手中的瓷杯放在端坐在桌边看向她:“你来了。”

她好似知晓,楚江梨会来一般。

白清安心中想,007其实说得不对,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楚江梨,更知晓楚江梨今日一定会来找她。

在鬼域中,楚江梨已经知晓了她的法力,而去曳星台此次又非常凶险,地云星阶的令牌评定等级为“众生”,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清安长睫轻颤,她心中知晓的。

因为她在楚江梨面前将能力展现了出来,故而出楚江梨定然会让她去帮自己。

白清安虽说知晓,心中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她对曳星台其实是有阴影的,只是谁也不知晓,谁也不在意。

但若是楚江梨开口,她就一定会答应。

就算楚江梨不开口,她也会去的。

楚江梨却先指了指外面:“外面的花开了。”

楚江梨并非是爱花之人,但是她惊讶于院中无声无息绽放的花,置身于其中,一步步走来,她甚至有种步步生香的奇异感。

而眼前的白清安就端坐在那里,她看起来那样淡,可楚江梨能够想到,纵然她置身于其中,也不会逊色。

楚江梨想起了院中洁白的栀子。

她不知,至此之后的春日,若再见花开,她都会想起白清安。

想起白衣美人端坐在屋内,想起檐外簌簌的花。

白清安却未曾顺着她的眼神往外看,只是盯着她点了点头,“嗯。”

少女凝望着她,笑得眉眼弯弯,她不恼,也不觉得白清安简短的回答有什么,毕竟多数时候,白清安都是沉默少言的。

但是白清安懂得回应,句句都会回应她的话。

她只问白清安:“小白,你在等我吗?”

白清安凝眸一瞬,又说:“我日日都会坐在这里喝茶。”

楚江梨却听出了,白清安的言下之意是,她并非在等着谁,而是习惯使然。

楚江梨却笑得更高兴了些,她的眼角微微染着红,鬓角的碎发随着她起伏的话音摇摆:“那就是日日都在等我咯。”

她死皮赖脸惯了。

白清安似乎被她这话梗住了,抬眼看向她,神色却变了,握住瓷杯的指尖竟颤了颤。

咬唇不言不语,虽说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楚江梨此时竟读出了几分“委屈”来。

“喝的什么茶?给我喝一口。”

少女速度极快地夺过她手中的瓷杯,白清安只嗅着风中,少女白皙的颈间,带着淡淡的香气,她神色微微恍惚,手中之物便被不声不响夺了去。

楚江梨那副模样似乎是生怕她将半杯冷茶夺回去,抬头一饮而尽了。

白清安刚想出声阻止:“切莫……”

这并非是因为别的。

楚江梨的动作似乎都停滞了,她手中握着杯口,几乎机械性地缓缓将杯子放下。

少女眼眶中含着水光,那模样几乎要落泪了。

太苦

了……

白清安:……

她是想劝楚江梨不喝的,但是没来得及。

楚江梨将手中的被子掷在桌上,神色幽怨,结结巴巴抗议道:“这这这……呜呜呜呜呜太苦了吧!”

楚江梨拉着白清安的袖口就要往外走。

“这茶怎么这样苦,还是陈茶,你是我的客人,可是我殿中有人欺了你?”

他们怎么敢让白清安喝这样的茶。

少女忿恨的话音又落在她耳边:“是他们对你不好吗?”

白清安却端坐着不动,楚江梨拉着她的袖口却拉不动,只能回头看她。

楚江梨原本是想好好与她解释,不能够任由旁人的欺辱,就算是她长月殿中的人欺负她都不行。

白清安是个什么苦水都不会往外面倒的人。

白清安能够不顾及旁人如何,顾及旁人的态度,被欺负了也咬着牙不说话。

但是楚江梨受不得旁人的罪,更受不了白清安受旁人的罪。

可是楚江梨。却未曾想到,她回头竟然看见白清安眼角挂着无声无息的泪。

涟涟泪水,丝丝泪痕,像澄澈的溪挂在白清安白净的脸庞。

又顺着她苍白的肌肤缓缓下滑,从削尖的下巴处落了下来。

楚江梨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白清安的脸颊是苍白的,几乎形销骨立,她神色是淡的,用指尖轻轻抹去眼角的泪。

楚江梨的心几乎拧了起来,这眼泪好似打湿了她的心。

他们只会说。

这是你出生起的命运,这是你的归宿,他们见鲜血淋漓。

白清安在归云阁中,日日望着屋外的百花齐放,她将“不”字吞了进去。

似尖锐的玻璃将她的咽喉割破了,让她只能发出嘤嘤呀呀的声音。

像不知身体里的何处撕开了一个细微的伤,鲜血滚烫又鲜红,缓缓流了出来。

像是一个扒不开的解,是她的陈年旧伤。

他们对她不好,却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有人对她不好。

楚江梨见过很多人哭。

落泪并非是因为窝囊,只是人都是情绪的动物,需要用眼泪去发泄情绪。

她往日里见过旁人呜咽,抽泣,哀嚎,亦或是放声大哭。

却从未见过有人不声不响的落泪,将委屈的声音往里面吞。

楚江梨心疼,也更生气了。

但是在与白清安这些时日的相处中,楚江梨如今却也能隐隐约约发现一个问题。

白清安为什么是这样的性格。

可能在归云阁中,她过得并非是那样众星拱月的好日子。

只是现在,楚江梨见她这副模样便又不忍心问了。

她将白清安眼角的泪擦去,声音放缓了些:“怎么委屈成这样。”

楚江梨也气得不行,她恨恨道:“我去将那些顾偏点衣食住行的人抓来让你骂,真是岂有此理,竟然欺负到我头上了!”

她没想到,她的在长月殿中还有这样欺软怕硬的人。

楚江梨自己却没有意识到,如今只要涉及到白清安的事,的的情绪起伏会非常大。

楚江梨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白清安拉住了。

“别去。”

楚江梨刚才抬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白清安一怔,在少女指尖划走的下一刻,她将人捞了回来。

白清安如今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只是开口嗓音有些干涩、沙哑。

“他们并未苛责,是我自己喜欢喝。”

楚江梨却有些不信:“当真?”

白清安点头:“嗯。”

她又说:“我不会骗你。”

“我并未觉得这茶苦,许是你方才一下喝得太多了,才会觉得有些苦。”

楚江梨却不敢恭维她后面的解释,她的味觉告诉她,这玩意就是将她眼泪都苦出来了。

那真是白清安所言,那她方才究竟为何哭?

楚江梨开口正想问:“那你为何方才……”

楚江梨这话才脱口而出,她却觉得自己不该问,许是白清安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能告诉她的伤心事。

楚江梨心中有些明了,白清安或许并不想被她知晓原因。

楚江梨只说。

“不要难过了,若是有人欺负你,我会帮你揍回去。”

“就算不是长月殿的人,就算是特别厉害的人。”

大抵是她这话说的有些幼稚,白清安双眸如潭水深邃,又看了她好久,却如何也不曾在说些什么。

沉默良久后。

白清安才开口问她:“你来寻我,是所谓何事?”

“我来寻你是……”

楚江梨话音落下一半,她转念又说。

“我来寻你,何时是需要正经理由的?”

“我来寻你多数时候是因为,其一我吃不下饭,想让你和我一起吃;其二是想同你一起沐浴;其三……”

楚江梨非常幼稚地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那模样几乎说得上是“如数家珍”了。

她似乎还非常理直气壮,觉得自己理由非常正经。

白清安神色幽幽地看着她,方才还落泪的眼有些微红。

楚江梨悄然勾住她温热的指尖,认认真真说了起来。

“若说其中原因,那便是……我有些想你。”

她的声音还含着一些方才哄白清安的温柔。

这话说得是不自觉的,出口之后楚江梨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方才说了些什么。

楚江梨一反应过来就石化了,她如何都觉得这么说话……好土。

白清安不言不语看她:……

白清安又说:“你想让我同你一起去曳星台?”

楚江梨一怔:“你是如何知晓的?”

就连她自己也是才从地云星阶的众生令中知道的,按理来说白清安不应当这么快就知道了。

不过会有些风言风语,白清安知晓却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到她继位以来,众生令只此一次。

白清安也不想提前知道,可是总有一个东西在耳旁非常嘈杂地将这件事告诉了她。

这个东西就是007。

白清安并未想过隐瞒什么,他知道007从前是跟随楚江梨的,在以后的某一日,楚江梨会知道的。

白清安却不回答她的问题,只说:“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那……你会答应和我一起去吗?”

楚江梨怂了,她心中一直都告诉自己白清安会答应的,可是面对白清安时,她却又觉得白清安不会答应了。

楚江梨非常真挚地扯着白清安的袖口说:“你同我去吧,我一个人害怕,若是你和我去,我会保护你的。”

“害怕”二字若是从长月殿戮神的口中说出来被上仙界的让人知晓了,估计都会皱着眉头,神色紧张地抖三抖。

实在是……太离奇了!

白清安的指尖是热的,这几乎是她第一次主动将楚江梨的指尖抓在手里。

方才楚江梨擦拭她脸颊上的泪水时,白清安的指尖就是热的。

楚江梨知晓,白清安觉得难为情或是羞怯之时,不会表现在脸上,但是指尖总是热的。

那温热蔓延至楚江梨的掌心中,她心中是恍惚的。

白清安还咬着那冷冷的语调,将二人间的距离拉近了些,气息热热,声音沉沉,尽数扑在少女耳边。

“阿梨,你知晓若你开口,我总会同意的。”

第54章 54我会保护你。

楚江梨觉得,最近白清安总是能让她吃瘪,原本是她先开口问的,反而是她被白清安捏在了手中。

二人间的距离拉得近,楚江梨望近白清安眼中澄澈又清明

她意识到,白清安分明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对着同为女子的她,说了些暧昧的话。

或许在白清安心中,这并不算暧昧,而是楚江梨自己心里有鬼,连带着觉得白清安说出来的话也暧昧了起来。

若是从前,她当用调侃的方式答回去,话到嘴边她却突然被梗住了。

“我……”

楚江梨脑中一片空白,又几乎短暂地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

白清安身上的杏花太香了,她脑袋里也被这花香勾得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

楚江梨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这分明就是白清安刻意引诱她的。

纵然抬眸之时看向白清安,他眼中并无所谓的“引诱”,是一片明朗的亮色。

却也不算明朗。

白清安手上的力气不大,甚至算得上温柔,楚江梨并未感觉到疼痛。

这算不得什么束缚,只是轻轻将她的手腕捏在手中。

少女的手腕极细,白清安一个手掌就能够全部包裹住,但她若是主动想将手抽出来,那便马上可以抽出来。

白清安话中的含义太温柔了,她不知为何白清安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楚江梨被他拽紧的指尖温热,想要抽出来,可是她看着白清安的双眼,眼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楚江梨反而忘记要抽出来了。

直到白清安用指尖轻轻按着她的指腹,楚江梨才缓过神来。

原来他维持这种动作已经太久了。

她匆忙将手抽了出来。

小声又心虚地向眼前的人保证:“我……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二字却也不是假的,白清安的身体状况楚江梨是知晓的,虽说他有一半的花妖血脉。

可是……白清安的身子确实弱不禁风了些。

比如现在,楚江梨看着他那张好看却苍白的脸,白清安的两颊没什么肉,倒不是凹陷,只是显得消瘦。

楚江梨心中还想,等这次事情结束后回来,她一定要将白清安喂得胖胖的!

也不说胖,至少摸起来有肉一些。

白清安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只觉得眼前少女的神色变了些。

他认真点头道:“好。”

楚江梨还想说些什么:“你方才……”

话音才脱出口,她的通灵音便响了起来,将她的话都堵了回去。

二人对视了一眼:“……”

她看着悬在半空中的通灵阵,上面浮动着“陆言礼”三个字。

这玩意就等同于电话,旁边的白清安自然也看到了她的通灵音,也听到了这动静。

只是白清安无法进入通灵阵,更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陆言礼不会主动与楚江梨通灵。

她已经估计到,大概是桑渺。

桑渺是凡人,没有法力,通灵阵只能经过陆言礼才行。

往日里楚江梨想要跟桑渺通灵,也需通过陆言礼。

桑渺是凡人,桑渺院中的侍女也都是凡人。

这是曳星台的规矩,下人只能由凡人来当,怕的是“逾矩”。

楚江梨将通灵阵接通,低沉又带着不耐的男音从通灵阵那头传了过来。

“楚江梨……”

陆言礼同她不对付,双方向来都直呼对方大名。

楚江梨却不屑同他多嘴:“我知道,桑渺找我?”

那头的陆言礼似乎因楚江梨的话,有些气恼,几乎咬牙回道:“是。”

这气恼的原因当然也是有的。

其一为,桑渺与楚江梨交往甚好。

第二为,楚江梨跟陆言礼有仇,曾经把陆言礼吊在上仙界南面那棵歪脖子树上,害他被众人耻笑;再者,楚江梨并不看好他跟桑渺,日日巴不得他们二人合离。

这就等同于,我老婆跟我仇人是好友。

陆言礼如何不气恼。

楚江梨:“通灵阵递过去,我不想听你说话。”

陆言礼:“……”

那头声音消失了没一会儿,另一个有些沙哑、虚弱的女声从通灵阵中传了出来。

“阿梨……”

楚江梨已经许久没和桑渺通灵了,她与桑渺是熟稔的,故而楚江梨也能从声音中细微的变化听出来,桑渺比上一次憔悴了。

楚江梨紧皱眉心问:“渺渺,近日可还好?”

她与桑渺纵然不会时常联系,却也不会变得生分。

桑渺沉默了好一会儿,楚江梨似乎听见了那头有一些细细碎碎的,不知在念着些什么的声音。

还有噼里啪啦的,像是蜡烛在燃烧的声音。

楚江梨心中警觉,这是桑渺故意空出来的间隙,背景声音中有什么是需要让她注意的。

蜡烛的声音很清楚,像就在耳边,而那细碎念着什么的声音密密麻麻,像灌入耳中爬在心头的虫子,挠得人心头发痒,要将五脏六腑抓碎。

楚江梨细细听了好一会儿,才能够依稀辨别出来。

这似乎是……梵经诵读的声音。

楚江梨:“渺渺……你现在在何处?”

这话要她开头才行,楚江梨知晓,桑渺的情况或许是不能够主动告诉如今的状况。

等她这声音出来以后,桑渺忙说:“我……”

她话还未曾说出来,又停顿下重重咳嗽了好几声。

“我……我在房间里。”

“阿梨。”

楚江梨:“渺渺……”

楚江梨话还未曾说完,桑渺将她的话截断了。

桑渺似乎非常忌讳楚江梨想要说出来的话:“阿梨……我……我想吃荔枝,听言礼说你过几日就要来了,可以给我带些荔枝吗……?”

楚江梨被这话哽住了:“好。”

那头的声音有些哽咽:“嗯……路上小心些。”

“好。”

桑渺想要传达给她的东西,楚江梨已经知晓了。

这个“荔枝”是她与桑渺之间的暗语。

在曳星台时,她与桑渺吃着画人间送上来的荔枝,桑渺掐着荔枝同她说,若是以后谁受了欺负或是情况有些危险,不方便与对方说,那就用这个来表达。

当初楚江梨觉得幼稚,没想到如今真的用上了。

通灵阵那头的桑渺又唤了她一声:“阿梨……”

楚江梨:“我在。”

“我有些……想你了。”

桑渺话还未说要,通灵阵已然被强行掐断了。

楚江梨能够确定的是,桑渺现在状况并不好,并且不能够向外面传达的信息。

桑渺现在的状况最多是不至于威胁到她的性命。

楚江梨还在思索,转头看着白清安正看着她,神色很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江梨先开口:“是桑渺。”

她将桑渺的情况同白清安讲明白了,只有在提起“荔枝”时,白清安眉心微不可闻地动了动。

楚江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之后是要一起去的,总归要让白清安知晓的。

白清安先轻“嗯”了一声又说:“曳星台主母信佛。”

白清安想说,她在通灵阵中听到的梵经声大概就是这个。

曳星台的主母是卫珠凤,也就是陆言乐的母亲,曳星台前台主太引尊者陆魏之的正妻。

“主母”一词原本只有画人间有,曳星台是上仙界中凡人最多的地方,卫珠凤是主母更是画人间的凡人,陆魏之整日云游在外,自然也不管,久而久之曳星台便习得了些画人间的称呼。

这事情在上仙界并不是什么秘密,作为四大仙山之一,卫珠凤又是个招摇过市的主,此等破事自然人人皆知。

楚江梨:“是,但是曳星台也只有卫珠凤才信佛。”

她的言下之意是,这声音不应该出现在桑渺的房中的。

楚江梨对卫珠凤的行为嗤之以鼻。

卫珠凤信佛,是为了她那孬种儿子和种马丈夫。

楚江梨啧啧感叹,再说都是仙了,还搞迷信。

桑渺本就腹中有胎儿,是不宜久居于供有大片香火的房中。

只是楚江梨不知这香火和烛台是她小产后才有的,还是早就有了。

白清安:“据我所知,曳星台前些时日已在山中修筑寺庙。”

这个楚江梨却不知。

白清安见她神色太过于茫然,才又再说:“在临走之前,地云星阶会递卷轴,到时候便知晓了。”

地云星阶每次颁布号令几日以后,都会有关于此次任务内容和大致信息的卷轴递出。

楚江梨点头,不过她同时也非常好奇,白清安日日都在长月殿中,怎得什么都知晓?

她如何问,白清安都会同她说没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要么就是不答,只看着她。

方才这通灵阵将他们二人的话打断了,楚江梨心中放下些,也松了口气,这时苦于纠缠感情多是无益的,得不出任何结果。

她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在感情面前也不可避免成了胆小鬼。

楚江梨所见过的感情多数是不和睦的,是二人长久相处起来非常痛苦的,就像桑渺和陆言礼。

她不相信,或者说很难去相信爱情。

就像她和戚焰。

只是这其中也有例外,比如她父母之间的爱情。

他们的算得上是深情伉俪,只是她父亲病得早,也死得早,后来母亲变得很累,更受着思念的折磨。

她更怕,若是他们之中有一人先去,会受不了这样的苦处。

楚江梨想得太

多了,她还怕重蹈覆辙,怕一时兴起。

这让她变得并不像她,她从前不知,喜欢一个人会让她变成这样。

她是个果敢的人,从前更觉得自己是喜欢就会说出来的人。

却也不知自己竟然也有如此瞻前顾后的时候。

白清安出声问:“在想什么?”

“你看起来神色不太好,是在担心她吗?”

楚江梨将脑子里的想法都赶了去,半开玩笑道:“担心我自己死在那里。”

白清安直勾勾看着她,摇头:“你不应当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死在那里,那个人……”

“只会是我。”

他这话说得太自然,楚江梨心中却想起来这话似乎是她去鬼域之前,跟云釉说过的。

她提防白清安。

可是偏偏白清安这人从未想过要害她,还眼巴巴将一颗真心捧给了她。

楚江梨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很难不动容。

她甚至觉得白清安……笨得有些可爱了。

白清安说这话时,色淡如水,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事实如此。

他为了她死,或者死在她前面是应该的。

楚江梨做了个“嘘”的动作,几乎要用指尖将他的唇盖住,同他说:“我知晓了,可是不能这么说。”

少女指的触感温热,轻轻摩擦着白清安的唇。

白清安先是觉得唇间酥麻,他几乎要将双唇张开,将那细嫩的指尖吞下去,咬在唇齿间,在碾过她的指腹。

若是那样,少女的鲜血会充斥他的口腔、唇齿。

他如魑魅吞咽,她会泪眼婆娑。

光是想想就让白清安兴奋得几乎战栗。

这种念头在白清安咬上自己舌尖时,腥臭的鲜血浸漫口中,才被他压下去。

……

等楚江梨出了院子,外面青石板路上留下路两旁斑驳的树影、歪斜的树木、低矮的灌丛。

进来之时所见的那片繁花盛景却消失了,只留下一地枯黄的叶和惨白的花。

白清安坐回原来的位置。

桌上瓷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神色寂寂,不知在想些什么,指尖轻叩着木质桌面。

随后将神色递到了桌上的瓷杯身上。

那瓷杯边上还沾着少女的嫣红口脂,像是一点点绽放在雪地里的红梅。

白清安神色微变。

他拾起那瓷杯,唇缓缓贴上染着少女唇边胭脂色的杯边,将杯中苦涩又冰冷的茶水或者香气的胭脂吞了进去。

白清安的唇色是苍白的,多数时候看起来羸弱,胭脂色染上他的唇,终于多了几分生动的颜色。

白清安眼中波澜起伏,指尖触上了微红的唇瓣,杯中的茶水回甘,并非像楚江梨说得这样苦。

***

夜里,冷风从窗户外灌了进来。

白清安睡得相当不安稳,他做了个梦。

那是第一次重生之后,是在曳星台的祭祀大典之前。

一段几乎于他而言,是梦魇般存在的时日。

白清安又在梦中重蹈覆辙,再经历了一次。

在梦中,他一身华服,周身都是无比繁琐的饰品,唇上嫣红。

白清安直勾勾看着镜中神色几乎惨白的人。

他即将要出现在众人面前,以从未面见过世人的,归云阁少阁主的身份。

旁边的小厮心灵福至,笑得眼睛几乎都没了。

“少阁主,过几日就是曳星台的祭祀大典了,这机会是多少归云阁的女子都盼不来的,何其珍贵的日子,过几日少阁主可要好好表现才是!”

那小厮是个男子,白清安身边的小厮都是男子,只是他们皆闭口不提白清安也是个男子的事。

那小厮又言:“少阁主这样貌真真儿是倾国倾城。”

所有人都将他当成了女子,就算归云阁中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都将他当成女子来看。

白清安微微启唇,语气是冷的:“我不想当少阁主。”

这声音在屋内轻巧地掷于地上,却将这边上的小厮脸吓得煞白煞白的,他忙朝着周围看了看,确定没了旁人之后才说。

“少阁主切莫再说这样的话,要将前尘往事忘却才是,现在整个归云阁的人都知晓,少阁主是阁主与陆先生的嫡亲独女。”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到了,可是要受罚的!”

白清安又重复着:“我不想,我是……男子。”

他分明就是男子,却偏偏所有人都要逼迫他承认自己是个女子。

他们将他束缚住,用锁链缠着他的身体,噎住他的嗓子,逼迫他承认,逼迫他将自己反抗的声音吞下去。

屋内的门被打开了。

反应过来时,那小厮已被屋外的人一脚踹到了他脚边,鲜血染上梳妆台,像极了白清安唇上的红色,艳丽又诡异。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人,如瀑青丝被屋外的风吹得晃晃摇动,白清安。

是他的母亲白忆絮和父亲陆听寒,二人都面露寒色,直勾勾看着他。

白清安缓缓跪下,行了一个近乎端庄的礼。

“参见阁主大人,陆先生。”

在归云阁中,任何人才都不被允许叫柳忆絮母亲。

白清安规矩的双腿跪地,他的眼睛跟他母亲生得极像,柳忆絮已有些年岁,眉眼间比起白清安的淡然更多了几分凌厉和冷漠。

她睨着白清安,头顶的压力让白清安的指尖都忍不住开始微微颤,他脸颊边汗津津的。

白清安尚且幼之时,对母亲是有敬佩和依赖的,随着年纪愈发大了,他却逐渐发现,这一屋子的人,或多或少与他有着血缘关系。

可是每个人的心都是冷的,没有人向着他,也没有人会为他说话,就连这个所谓的母亲也是。

陆听寒神色冷冷的,他上前两步,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陆听寒全然不顾及白清安如何,他缓缓转头,白皙的脸颊上隐隐有了愈发的红痕。

白清安抬起一双酷似柳忆絮的眼,看向陆听寒。

陆听寒神色鄙夷,又急急骂道:“混账东西,你可知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白忆絮却并不在意他说了些什么,似乎还有些责怪陆听寒,她睨着神色又看向陆听寒,只轻声吐出一个字眼。

“滚。”

“这是你,教子无方。”

陆听寒退到了一边,咬牙却不敢再说什么。

男子在归云阁向来都是没有地位的,就算他是归云阁阁主的丈夫。

白忆絮神色有稍稍不对,他便不敢再说了。

陆听寒在还未与白忆絮成婚之前,也是曳星台的天之骄子,如今却在归云阁中草木皆兵。,本有着大好前程,却甘愿为了所谓的“爱”锁在深宫中

白忆絮两步上前,同白清安说:“我早就知晓你还存着这样的心思。”

“我与你父亲在阁中还由着你胡闹,如今可不行了。”

白忆絮这话倒像是在教育从小宠到大的孩子,只有白清安才知晓,他这个母亲在外人面前究竟能装“严母”到什么地步。

过几日的祭祀大典,关乎着归云阁的脸面。

若非是她能力衰弱了,那如何也轮不上白清安上台,更轮不上白清安来坐这少阁主的位置。

当然,想坐这位置,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白忆絮难得耐着性子问:“你再同我说一遍,你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

白清安缓缓抬头,冷冷地看着她,唇间咬出了血,停停顿顿:“我……是男子。”

白忆絮的神色骤然冷了下去。

就连她身后陆听寒神色也变得闪烁,没人比他更清楚惹怒了白忆絮的后果。

她纵容白清安,却并不代表会一直纵容。

白忆絮垂眸,看着少年的发顶,他身着洁白的祭祀华服,裙摆铺在身后,犹如一朵盛放的洁白杏花,瘦得形销骨立,却跪得直直的,也不知究竟像谁。

白忆絮又说:“我当你是年少无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重新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你究竟是男子还是女

子?”

无论问多少遍,白清安依然一口咬定:“男子。”

白忆絮起身,骤然冷笑了一声,身后的陆听寒打着寒颤。

白忆絮幽幽道:“你与我,倒是有几分像。”

“你可知晓,如何让一个人变成真正的女子吗?”

“来人。”

屋外的女官脚步匆匆的走进来,头始终是低下的,她在白忆絮身边很久了,也深谙在归云阁这样的地方,很多事情,不知道总会比知道好一些。

女官行礼问道:“阁主,有何事吩咐。”

“我记得有一种花,能够将人的嗓子暂时毒哑。”

女官微微思索,回复道:“阁主说的可是,晓荷素?”

白忆絮幽幽开口道::“给少阁主灌下去。”

“这张嘴,误事。”

那女官神色惶惶,若是少阁主因为她送来的晓荷素死了,若是怪罪下来,她可不定有命活着。

“可……可是晓荷素会让服用之人,嗓子干涩,呕血不断……甚至有可能会危害到性命……!阁主慎重!”

白忆絮:“怕什么?”

“她即为少阁主,若是因这花花草草便轻易死了,那不就说明她没有资格坐这位置?”

“再送一些软骨散,一并给少阁主服下。”

“找几个男奴送到少阁主房中。”

白忆絮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她一向都擅长用最直接的手段,来达成她的目的。

破身。

每一个归云阁的女子成年以后必须做的事,这事儿如何都应当落到白清安头上了。

……

那日深夜,归云阁的上空弥漫着白雾,遮住了冷清的月,倒影落在院中的潭面,妖冶润泽,水面泛起涟漪,月色一圈圈摇曳。

那夜,白忆絮不许任何人靠近少阁主的庭院。

归云阁的许多人都在那夜听见,少阁主院中不断传来男子的厉声尖叫、。

而诡异的是,归云阁中却是如镜花水月的一片宁静祥,就像谁也没听见这声音。

只有今年才进入归云阁中的侍婢,听着这声音如何都睡不着,旁边的婢子已经同她千丁玲万嘱咐,今夜是断不能出门的,可是她却并未听进去。

夜半,她悄声下床,手中提着灯,打开了房门,放轻的脚步出去了。

……

白清安的房中一片漆黑,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华服,华服却并不合身,就像是虚挂在他身上,月色隐隐透过白雾从窗边照进漆黑的屋。

白清安的唇边渗出鲜血,神色却警惕又凌冽,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冷冷观察着周围的场景。

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撕破了。

他周围都是那些被送入房中的男奴,此时他们皆形态各异地死在他的房中,那些划破天际的惨叫也是他们发出来的。

白清安在阁中待遇原就不好,身形也比旁人更瘦弱、矮小,像个女子。

黑色横七八竖布满了整个房间,房中充斥鲜血味,黑暗中白清安微微起伏的胸口,他累极了瘫坐在地上。

在归云阁,男奴都穿着黑色的衣裳,归云阁中崇尚鲜艳色泽,而黑色代表着最卑贱的地位。

白清安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他身上的伤口长出了一朵又一朵洁白的花瓣,散落在他的四周和床边,他像是在月色之下,被洁白花朵拥簇的花神。

诡异、美丽。

白清安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他浑身上下都是战栗的。

就连月色铺落在他身上,也让他觉得寒冷无比。

归云阁比庭院中的深潭还阴冷些。

“死”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溅起涟漪。

可是在白清安将身边的伏杏剑横在身前,他又想起了楚江梨。

白清安眨了眨眼睛,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顺着脸颊落到了他掌心里,又干涸了,像深沟。

白清安想至少再见她一面才是,他实在是有些想楚江梨了。

他们在几日后的曳星台中是能见面的。

白清安想要从这个房间里出去,这里太阴森,也太冷了,可是他手脚都是软的,只能非常狼狈地在地上爬着一步一步,十指是血,周身疼痛,口中炽热。

……

那侍婢顺着声音走到了一处庭院外,可是那声音在这时戛然而止。

她心中还在嘭嘭直跳,好奇心驱使着她想要推开这扇门。

旁人曾与她说过,此处是少阁主的屋子。

可是她想不明白,这庭院从外面看起来便破旧不堪了,为何少阁主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吱呀——”

她推开了门,手中提着灯,小步小步往里面走。

可是里面太黑了,庭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种,不像是在归云阁中。

透着手上的灯和头顶的月,她能够依稀见着地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她开始后悔今天出来。

侍婢抖着手将灯递了过去,看见了一张面容模糊、鲜血淋漓的脸。

她被活生生吓死了。

***

白清安从梦中骤然醒来,他大口喘着气,形容狼狈,衣裳领口被扯开,露出一片苍白的肌肤,额角汗涔涔的。

自从那件事以后,他再也没有梦见过与归云阁有关的事了。

白清安知晓,这并非什么好兆头。

他在床榻上翻身,零零散散想起了那时的场景。

当初在曳星台,他一身伤痕,高台之上一身华服舞剑,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物件,会被人捆住手脚,摆在高台之上,却绝对不能算作是一个人。

白清安是少阁主,但是对于归云阁之中的任何人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没人会为他的离去、为他的伤痛落一滴眼泪。

人心是冷的,白清安早已习惯。

当初他毫无能力,就连身体都是瘦弱见骨的,根本没有办法反抗。

更没有人会听他的声音。

男子在归云阁之中的地位太低了,就算是他父亲那样的人也说不上话。

这个所谓的祭祀大典的“机会”对于他来说,也并不算得上是什么好的机会。

白清安从未想过要成为少阁主。

在那日的前夕,母亲为了防止他在大典之上出现差错,将他的嗓子毒哑了。

舞剑动作翩然,高台之上神色冷淡犹如神明的“少女”,身上的伤口撕裂开,血淋淋被掩盖在华丽的衣衫之下,那杏花瓣都随着他洁白的长袖翩翩起舞。

白清安当初在祭祀大典上,神色漠然的看着周围那些面带羡艳和惊讶的人。

伤口撕裂开,他的里衣血迹斑驳,外表看上去却还是华贵的。

那时他便已知晓,所有人都只能看见他华而不实的外表,却谁也不知晓他的身体和内心都溃烂了。

白清安又合上了双眼,只是稍稍回忆起那日钻心的痛,他就会觉得刺骨寒冷。

那日,那些男人缓缓往他身旁靠近,白清安浑身软瘫近乎蜷缩在角落中。

他们yin笑说:“少阁主莫怪也莫恨,都是阁主让我们如此的。”

白清安抬头,窗外天色漆黑,唯有一轮明月高高悬挂着,却是能照进来一盈月色。

他将手边的伏杏一横,用尽了力气将这些人全部都斩下。

***

第二日,地云

星阶将卷轴送至,里面记载着要调查事件的相关事宜。

比如,桑渺的孩子并非是“孩子”。

据卷轴的记载,桑渺和陆言礼自上一次桑渺小产后,便三年未再同房。

所以,桑渺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

第55章 55恭送小白姑娘。

在地云星阶的卷轴之中记录着几件事,楚江梨一一读了下去。

其一为,桑渺腹中并非胎儿,而是假胎,其上记载着桑渺已经有三年未曾与阁主同房。

这件事楚江梨听来也觉得惊讶,虽说她看不起陆言礼归看不起,但是楚江梨更是知道他们二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除非在她离开曳星台后,二人的感情出现了裂缝。

楚江梨知道这卷轴记录了上仙界大大小小的事情,但是没必要八卦到人家夫妻二人是否同房,有多久没有同房也记录下来吧?

其二为,还曳星台中的主母卫珠凤建了一座寺庙。

这并非大事,但这句话后面有标注说其性不纯,大概就是说,这并非单纯的寺庙,或者是有别的作用,或者是里面信奉的东西不纯。

其三为,有关曳星台二少爷陆言乐之死。

据说曳星台那边抓到的凶手是,一名丫鬟,名叫莲心,是她杀了陆言乐。

但是这名丫鬟矢口否认说,自己与陆言乐只是真心相爱,并非自己杀了陆言乐。

其四为,曳星台近来似乎有“喜气”,有人要成婚。

已知曳星台之中有三子,一为陆言礼,二为陆言乐,三为陆言溪。

陆言礼尚已成婚,陆言乐死了,再说这陆言溪还年仅五岁。

那究竟成婚的人是谁?

卷轴只有这四条信息。

二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些信息点之中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楚江梨那上面自己分析出的内容告诉了白清安。

白清安神色定在卷轴上微微一凝。:“你觉得有何处不对?”

楚江梨娓娓道来。

“其一,为何阁主夫人会突然假孕。”

“其三,我并不认为单单只是那名丫鬟将陆言乐杀了。”

“其四,成婚那人可能是……”

二人的神色对上了,异口同声道:“陆言乐。”

可能是卫珠凤为陆言乐办下的阴亲。

她都离开曳星台这么久了,没想到里面的人居然还这么迷信。

既作为“仙”,竟还想求神问佛,属实可笑了些。

楚江梨接着说:“是阴亲。”

阴亲等同于冥婚。

白清安说得不错,毕竟陆言乐是曳星台最受宠的少爷,无法继承阁主之位仅仅是因为在这位置上易折寿,母亲不允罢,陆言乐本人更是志不在此。

母亲宠爱,也就随他去了。

陆言乐的身份就注定了,那侍女要是想攀上他往上爬倒是极有可能。

若说是起了杀心,是最不可能的。

除非……她的背后有人指使。

楚江梨:“那……其二呢?”

第二条虽然奇怪,楚江梨却一时半会儿看不出端倪,卫珠凤信佛,修筑寺庙,倒是看起来合情合理。

白清安凝眸答道:“有诡。”

楚江梨问:“何为‘诡’?”

“寺庙建造需选址,曳星台所处恶山恶水,又是极阴之处。”

楚江梨想起来了,她曾在书中看过上仙界的四仙山历史,曳星台穷山恶水,历届阁主早逝。

且,上古战役,曳星台当初为战场,多殒命为凤凰族人。

曳星台也是上仙界中,唯一一处并非人杰地灵的仙山。

需凤凰族人镇守。

白清安:“故而……这并不合规矩。”

楚江梨神色凝重,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不过是否为寺庙,要去探查一番才知。”

“假胎、阴亲、又是杀戮、此处……啧啧,当真不宜修建寺庙。”

白清安却有些眉心紧促,他本能的抵触曳星台,又问:“此行,非去不可吗?”

众生令是可以拒接的。

楚江梨一怔,白清安第一次问她“可不可以”,楚江梨以为是白清安忧心她。

她骤然抓住了白清安的指尖:“小白,你是不是担心我?”

白清安有一双如深潭似的桃花眼,涟漪一圈又一圈荡了起来,他还未曾说话,楚江梨便从白清安的眼中读到了“惊讶”。

他几乎要在楚江梨的注视之下将嫣红的唇瓣咬破了去。

只吐出几字:“我并非此意。”

楚江梨见他这副模样,又毫不讲道理道:“女子说不是就是是。”

白清安:“……”

他不知楚江梨究竟何处学来的这些歪理。

楚江梨观他神色,敛去玩笑,又正正经经说:“我去也并非只因众生令,更是因为我有一个昔日的好友在曳星台,我此次去是想将她“救”出来。”

白清安凝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只看着她。

楚江梨还想解释些什么。

白清安点头:“好。”

她感觉白清安似乎不大高兴。

楚江梨问:“你为何不高兴?”

楚江梨想不出来原因,以为是白清安还在介意要去曳星台。

她问出来以后又觉得,似乎不应该这样问。

白清安却摇头,说:“我未曾生气。”

他当然不能说,不能也不敢光明正大告诉楚江梨,其实……他是嫉妒楚江梨和桑渺的关系。

许久前,他在曳星台的祭祀大典上舞剑之时,曾见过楚江梨和桑渺待在一起。

他就已经知晓了二人关系很好。

白清安向来都会嫉妒能够呆在楚江梨身边的所有人。

他分明注视着楚江梨的时间最久,却偏偏离楚江梨最远。

白清安长睫微颤,楚江梨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用指尖将他的手勾住了。

白清安整个身体几乎都僵硬住了。

三界之中唯一的杀戮之神竟然露出了几乎是柔软的神色,“别生气了嘛。”

她大幅度摇了摇白清安的手,晃晃悠悠跟小孩儿似的。

又重复着:“别生气了嘛,小白。”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少女的声音像黄鹂鸟似的,在他耳旁唱个不停,莹莹绕绕,缠着他。

楚江梨不是擅长哄人的类型,而是对上了白清安就有一种无师自通的感觉。

她也不是在哄白清安,更多的原因大概是如果白清安不理她,那她自己也会不高兴。

白清安摇头:“我并未不高兴。”

白清安虽然这样说,但是方才楚江梨去牵他的手时,却能够明显感觉到白清安的退却。

楚江梨又问:“那你刚才为何不准我牵你?”

白清安一怔,他只是下意识的躲开,却并非有意为之。

昨夜的梦给他的干扰实在是太大了。

他从前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擅长与人接触更不喜与人接触。

楚江梨看着白清安的神色,却觉得他有自己的心事,但是这心事又像是她自己不能问的。

白清安又言:“我并未不准。”

“那就是准?”

白清安:“……”

楚江梨永远都有说不完的歪道理,他通常也辩驳不清。

楚江梨都以为白清安不会再回应她了。

谁知白清安又说:“我允的。”

***

二人读完卷轴之后,楚江梨便让云釉备好,准备隔日就去曳星台。

云釉还是忧心匆匆问:“神女当真不带殿中的其他人?”

楚江梨摇摇头:“任何人对我来说都是拖累。”

她出门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不会带上随行弟子。

云釉能明白楚江梨心中所想,主子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便不再多说。

随后又问:“那神女为何要同小白姑娘一起去?”

楚江梨答道:“我信她。”

“若是遇到不测,我与她二人还有个照应。”

云釉:“那神女……”

她还想问起,上一次神女在去鬼域之前所言的字句可都还作数。

就比如,如果白清安叛她,那楚江梨会毫不犹豫将她丢弃。

楚江梨已经知晓云釉要说些什么了。

她打断了道:“我会保护她,我和她都不会死在那里。”

云釉道:“神女,您当真是变了些。”

神女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过对谁的在意,现在却非常在意这个来路不明的小白姑娘。

***

第二日晨间,楚江梨和白清安二人在长月殿山门前,被长月殿中一行人鸡飞狗跳地目送离开。

这次,众人喊着“恭送小白姑娘”的声音终于让她满意了。

白清安在一旁已经适应,但是在众人齐声高呼时还是会觉得不自在。

楚江梨点了点头,那模样显得非常满意:“走吧。”

长月殿与曳星台的距离并不远,楚江梨带着白清安只需御剑,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曳星台山门前。

曳星台山门前寂寂,草木枯黄,落叶飘了一地,竟无门童在此把守。

旁边只有一只正在晒太

阳,轻轻打鼾的老龟,鼻涕泡泡都要冒出来了。

楚江梨:……

这可是她的老熟人了。

楚江梨走过去,踢了踢那龟壳,她的动作很轻,但是楚江梨毕竟是修仙之人,都是法术攻击,力气小也小不到哪里去。

那蜷缩在壳中睡觉的乌龟随着她的动作连连翻了几圈,险些落到山崖下。

里面蜷缩的老龟已然清醒,咿咿呀呀呜呼了半天,才化作人形,站起来佝偻着背,扶了扶自己的老腰,打着转,直唤“哎哟哎哟”。

他刚想痛骂,究竟是谁不长眼睛打扰他睡觉。

谁知刚抬眼,就与笑盈盈的楚江梨对上了眼神。

楚江梨挥了挥手:“好久不见啊,老龟。”

“今日,他们是让你来接我?”

吓得老龟一个扑腾就又要往壳里蜷去,却被楚江梨眼疾手快扯住了手。

楚江梨叹道:“呀呀,别跑啊,我是来做正经事的,今日保证不捉弄你。”

她觉得就奇怪了,这老龟怎么这么怕她,往日可不是这样的。

往日这老龟能说得上是盛气凌人了。

龟仙人这额角都是汗珠,他白发垂垂,生生顺了两口气,这才出声:“长月殿……神神女,今日阁主让我在此处迎接您。”

说话也是结巴又抖擞。

楚江梨明知故问,悠悠道:“你说话总得这样结巴?”

她可是记得以前并非如此

龟仙人腿都站不直了,直颤抖,谁想到往日里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姑娘,竟然有坐到如此地位的一天。

龟仙人堆笑:“神神……女说笑了。”

“因……曳星台之中有些变故,阁主怕神女不识路,便让我来接神女。”

楚江梨也懒得再搭理他,这幅怯生生的样子有什么意思,她百无聊赖道:“带路吧。”

老龟眼睛在她与白清安二人之间流转。

楚江梨又言:“这是我的随行侍女,白姑娘。”

“怎么了,现如今是连我的人都带不进曳星台了吗?”

老龟忙道:“并非此意,依然可以同去。”

他心中叫苦不迭,这苦差事又让他接着了,日日就是跟这个祖宗相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又哪敢说一个“不”字?

龟仙人走在前面,慢悠悠将二人往山门里引。

曳星台中与长月殿大相径庭,都是草木亭台的布局,只是越往前面,楚江梨越发觉得面前这条路,是从前她还在曳星台时没有的。

这难道就是卷轴之中所说的,寺庙的建筑之处?

龟仙人见她神色,这才解释道:“神女有所不知。”

“此处再往前卫夫人命人修了寺庙,是专给二少爷祈福的。”

“二少爷……?”

龟仙人点点头,又擦了擦汗:“对,二少爷。”

上仙界之中无人不知,陆言乐早就死了,可是整个曳星台却没有人敢这么说。

楚江梨觉得有些古怪,她甚至以为是卷轴或者外面的传言出了偏差。

她问:“陆言乐……不是死了吗?”

谁知走在前面的龟仙人左右看了看,神色紧张异常,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长舒了一口气,才压低了声音跟楚江梨说:“神女切莫这样说。”

“为何?”

“卫夫人若是听了会不高兴的。”

卫珠凤在曳星台还是这样一手遮天的地位,甚至能指鹿为马。

楚江梨心中啧啧叹了两声,如此发展下去,只怕是曳星台要成第二个画人间了。

陆言乐与陆言礼同父异母,陆言礼的母亲身份低微。

若非陆言乐不想继承大统,这阁主之位根本就落不到陆言礼身上。

龟仙人声音苍苍又低沉,他发须花白,双眼浑浊看着楚江梨:“等再过几日,二少爷就要成亲了。”

楚江梨觉得龟仙人这个方法太老套生硬了,这不就是故意给她透露的信息。

陆言乐死了,并且还要嫁阴亲。

她甚至大致能估摸到,陆言乐的阴亲对象应该是那个有杀害陆言乐嫌疑的侍女。

楚江梨为什么这么确定,因为小说里都这么写的,阴亲要是想刺激,那其中有一方必定是活人。

曳星台还是与以前没有差别。

多得是心怀鬼胎的人,与其他仙山不同,曳星台最易出勾心斗角之事。

陆言乐的死估计也是卷进了其中。

这一路上,楚江梨都鲜少看到曳星台之中有他人。

偶尔见到一两个侍女侍从或是弟子,却人人都低着头迅速走开了。

有的甚至还会用奇怪的神色看着她,只看一眼就神色惊恐,迅速低下头去。

楚江梨回头看了白清安一眼,白清安也在看她。

第56章 56世间有苦难环环相扣,却没有真佛……

曳星台之中藏着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秘密。

一来二去的,楚江梨已经通过这老龟的口知道了一些曳星台的近况。

这路弯弯绕绕,傍着假山翠竹,镂空玉雕点缀,此处是比长月殿更胜一筹的繁盛景象。

山门之外,青山翠竹,水绿如玉,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碧绿画卷。

峰峦叠嶂,高耸入云,曳星台是四大仙山中,其景致最像仙境,宛若世外桃源。

远山犹如笔尖勾勒出的水墨江山,只有个形,延伸到远处。

却丝毫掩不住曳星台的衰颓之意。

楚江梨往日便居于此,对这些也没什么好奇的,更别说从归云阁中出来的白清安了。

楚江梨得了地云星阶的众生令,那便代表着地云星阶,而并非长月殿。

地云星阶的众生令传到曳星台,如此正式,再如何都应当是要去前厅会见阁主才是。

楚江梨左右看看,就算她多年没有回来,现在也能闭着眼睛摸到前厅去。

可是这老龟的路似乎并不是将他们往前厅引。

楚江梨问:“去哪里?”

龟仙人答道:“阁主并未在前厅,我将神女带到阁主的书房去。”

这一路上静得古怪,只有花草树木随风摇曳。

她记得曳星台应当是热闹的,至少不应当像现在一样,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等绕过了前面的亭台楼榭,便到了阁主的书房和住处。

书房门前,站着一个身着墨色衣裳的男子,他手中握着一物,似拐杖,正抬眼往这边看。

这是陆言礼没错了。

楚江梨细细看着,甚至能感觉到,陆言礼比起上次与她见面,又消瘦了些,甚至有些身子挂不起衣裳。

一张苍白的脸埋在乌黑茂密的青丝之间,能依稀见得他眼下的青黑,想是已经许久没睡过好觉了。

楚江梨不免想起了那日在通灵阵另一头,背景中的梵音祷告之声。

陆言礼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神色阴郁。

他双眸狭长眉骨微突,看过来的那瞬间压低了眉眼,宛若玄冰深坛,一张苍白的脸埋在头发中间,更显得阴郁了。

这也是楚江梨向来不喜陆言礼的原因之一。

此人看着实在是太晦气了,也不像是正常人,至少不适合跟桑渺这样开

朗的性子在一起。

楚江梨思量起这些,活像桑渺的亲娘,整日忧心她未曾觅得良婿。

再说她到现在也一直都认为,桑渺与他并不合适。

楚江梨与陆言礼互不待见,但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

走近以后,陆言礼朝她拱了拱手:“神女。”

楚江梨点头:“阁主。”

做得像模像样,指不定心里怎么骂对方呢。

就这么一两句下来,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尴尬。

陆言礼神色冷冷的,扫过她和白清安,将神色稍稍停留在白清安身上一瞬间,又挪开了。

白清安却不怎么抬眼看他,多数时候眼睛只在楚江梨身上,像是不在意也不屑旁人一般。

实则他只是对除了楚江梨以外的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

直至陆言礼开口指着她,问楚江梨:“这位是……”

他的话语中饱含着不信任和质疑,因为桑渺与楚江梨来往亲密,故而连同陆言礼都能将楚江梨身边的人识得清楚。

这人从前并未见过。

楚江梨不喜欢陆言礼看白清安的神色,更不喜欢陆言礼说话的态度。

她下意识护犊子似的将白清安挡在了身后。

她的动作过于警惕,不仅白清安一怔,就连眼前的陆言礼都意味深长看了二人一眼。

楚江梨道:“这是我随行之人。”

陆言礼看楚江梨这副模样,若是他再问下去该恼了。

龟仙人早就找了理由,先一步圆溜地离开。

陆言礼手中杵着拐杖,一瘸一拐让道站在旁边,对楚江梨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二位进来说罢。”

陆言礼的书房装潢不如曳星台中别处。

只是古籍铺案,瘦弱的烛灯立于案边,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法字样纸张发黄,似已有了些年岁。

简而言之,陆言礼的书房中透着二字:旧和穷。

他从前是曳星台的大少爷,却也是个不受宠的。

如今意外坐上这个位置,虽说是阁主,但是掌权的仍然是卫珠凤。

如此待遇,楚江梨倒不意外。

楚江梨环顾四周,却未曾发现任何奇怪之处。

只有白清安垂眸,一直盯着陆言礼手腕之上缠绕着那一串佛珠看。

等二人走进去以后,陆言礼才慢悠悠一瘸一拐,杵着拐杖往里面走,跨过门槛,将门带拢。

陆言礼是接到了地云星阶的众生令的。

陆言礼:“地云星阶竟将众生令颁到你头上。”

楚江梨有些莫名其妙:“难道我担不起着众生令?”

怎么了,她有实力有智力的。

楚江梨嘴上不饶人:“那不然呢,颁给你?”

陆言礼却不说话了。

“陆言乐的死未经百日卷轴,是该我管的,这其中的缺漏之处本就该我去查。”

陆言礼笑:“神女厌恶曳星台的一切,尤其是我那‘弟弟’,如今却要调查他的死因。”

楚江梨不喜欢这样被人猜中心思的感觉,又不在意道:“地云星阶颁令需调查之处,我自会一一查清。”

“我又为戮神,此行更是人们口中的大义。”

地云星阶已有提示,此事会危及整个上仙界。

“厌恶也是有的,所以等我查清走的那日,可以在你们曳星台放鞭炮吗?”

陆言礼不吃她的激将法,凝眸只说:“随你如何。”

陆言礼自己也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弟弟,毕竟他和陆言乐在曳星台的待遇可不只是差了一星半点。

再者。

楚江梨的眼睛扫过陆言礼那只有些瘸的腿,这可是陆言乐干的。

陆言乐幼时曾命人,在大冬日里将陆言礼推进冰湖中。

那时陆言礼的修为并不精进,更无法运气抵挡寒气,周围无人救他,都是看热闹的,许久后才捞起来,高烧三日,最后残了一条腿。

陆言乐曾说,他这个哥哥“福大命大”。

自从那之后,陆言礼的性格变得阴郁低沉,也不爱说话。

楚江梨不经调侃:“你们这偌大的曳星台,怎得就连一个杀了少爷的凶手都抓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