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礼:“是抓出来了,那个名叫莲心的丫头。”
楚江梨抬眼:“卷轴所载,并非此人。”
她又说:“不过说来,你当真会认为一个丫头,会将陆言乐杀了?”
陆言礼道:“自然不是她。”
楚江梨有些惊讶:“哦?”
她以为陆言礼会察觉并非此人所为,不过,应当不会在她面前承认才是。
“依你所见,是何人为之?”
陆言礼却抬眼,面无表情,神色淡如水:“我为何告诉你。”
“这是地云星阶给你的事,我没有理由帮你。”
“我虽为阁主,可在这曳星台中,我与常人无异,我没有决断的权利。”
他只是一颗棋子,就算是知晓事情的真相,也没办法去做些什么,更不能告诉她。
因为如今他背靠的还是曳星台。
陆言礼这话不就证实了这问题确实出在了曳星台的内部。
楚江梨微微思索,定睛看他:“若说能干出这事的人是谁……”
“那必然是你的可能性大一些。”
“你觉得呢?”
陆言乐将他的腿弄瘸了,陆言礼在曳星台中也不受待见,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现在没有证据,楚江梨只是为了诈他罢了。
陆言礼:“你还像从前一般,喜好没有证据,凭空诬陷他人。”
“若真如你所言,那证据呢?”
楚江梨一番话倒是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楚江梨自己倒先恼了起来。
不因为别的,这话陆言礼曾经说过一次。
当初楚江梨疑心是陆言礼在背后干了些龌龊事,给桑渺下了药,所以楚江梨当初逼问陆言礼。
他还是淡淡道:“你没有证据。”
楚江梨思及此处,怒道:“陆言礼,我同你的账,等此间事了,秋后再算!”
少女脸上写着愤怒,她手中拿着霜月剑,几乎想要将他手刃了。
白清安从身后将她拉住,她摇头,只同楚江梨轻声道:“莫冲动。”
这三个字,让楚江梨冷静了下来。
若是这里动静大了,打草惊蛇是难免的,与陆言礼的账什么时候算都不算晚。
楚江梨冷静下来,神色冷冷地看着陆言礼:“我会将桑渺带回长月殿。”
陆言礼似乎还未曾从她方才的话中缓过神,许久后缓缓将眼眸中的光亮重叠了起来。
陆言礼:“她不会跟你走的。”
楚江梨几乎要用眼神剜在他身上:“她会的。”
“这些年你对她做了些什么,只有你自己心里才明白!”
“你可知,失去孩子会让一个女子的身体受多大的伤害?”
“你不知,你只知道你自己不喜欢孩子。”
陆言礼将她话缓缓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孩子……”
陆言礼有些失魂落魄,甚至能从那张埋在青丝中,长年阴郁又苍白的脸上,看出了几分伤神。
不过楚江梨觉得,他如何都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有的人只会为了自己考虑。
他需要桑渺在他身边,却并非为了爱,而是茕茕独行的黑暗中抓到了一抹光,想要将这光不惜一切代价捧到手心里。
爱应当是一种珍视。
而这种人的脑回路太奇怪了,跟他们说道理行不通。
楚江梨懒得再同他废话,见他这副模样只以为他是心中后悔对桑渺造成的伤害。
可是后悔是无用,伤痛一旦形成,伤口就无法完全愈合,裂缝会一直存在。
楚江梨无暇顾及这些,只说:“我要去见桑渺,她在何处?”
陆言礼答道:“在房中。”
楚江梨:“我去寻她。”
她反手拉着白清安就要往外走,陆言礼手中杵着放在一旁的拐杖,两步跟了
上来。
楚江梨冷声:“我不需要你跟着,我知晓她的房间在何处。”
她此话一出,果然陆言礼没有再跟来。
***
楚江梨一路拉着白清安走出了陆言礼的书房,桑渺所在的屋子离这处并不远。
当初桑渺和陆言礼成婚之时,楚江梨曾经去过,便知晓在哪里。
他们二人穿过长廊,白清安跟着她身后无声无息,却突然开口问:“他信佛?”
这个问题将楚江梨问住了,陆言礼怎么会信佛。
“我方才见到他腕间有一串佛珠。”
楚江梨脚步停顿下,有些不确定道:“你说,陆言礼?”
卫珠凤信佛是为了自己的儿子,那陆言礼是为了什么?楚江梨心中隐约觉得,陆言礼可能和从前不一样了。
白清安点头:“是。”
楚江梨:“这便奇怪了。”
“你当才见他房中,你觉得,可有何不对劲之处?”
白清安摇头:“未曾。”
她微微凝眸又说:“只是方才我见他……桌上似乎放着《圆觉经》。”
白清安抬眸,神色犹如深潭,静悄悄看着她,口中咬出他在案上看见陆言礼在桌上的宣纸之上写下的,笔墨还未干涸的字迹。
是一段经文。
“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
楚江梨的神色有些恍惚,一瞬之间她当真会以为白清安是个虔诚的信徒。
他口中读出来,有一种让楚江梨说不出的虔诚感,仿若让楚江梨见到了在一座宁静的古寺中,袅袅香火下,一身白衣的白清安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的场景。
但是……
那跪在焚香佛前的白清安,转过来看她时,神色中却未曾夹杂着半分虔诚,只有一片冰冷。
楚江梨晃了神,她问道:“你信这些?”
白清安却摇头:“不信的。”
白清安抿唇,没什么别的神色,又说:“世间有苦难环环相扣,却没有真佛。”
楚江梨点头:“我也不信这些,我觉得与其相信所谓神佛,还不如相信自己。”
“你瞧,那卫珠凤求神问佛这么些年,陆言乐的身子还是那样差,最后还不知被谁杀了。”
楚江梨向来秉持着,尊重祝福但是不信的心理。
白清安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楚江梨又说:“陆言礼过往不信佛,但是如今却突然也开始看起了佛经。”
“实在是奇怪。”
白清安道:“倒也不怪。”
“你不是同我说,在与你那好友的通灵中也听到了梵音声。”
那么极有可能,不只是陆言礼,就连桑渺也……
第57章 57疯子生出疯子。
至少在往日里,楚江梨知晓桑渺不信神佛鬼怪的。
桑渺是画人间来的人,她在曳星台中为侍女的原因是,此处丰厚的例银是画人间任何地方都比不得的。
往日里桑渺给楚江梨的印象是爱财如命,她似乎很缺钱。
楚江梨原本不知其中缘由,后来才知。
桑渺的父亲早逝,有一个病弱的母亲,还有一双弟妹,家徒四壁,日子艰难,几乎吃不起饭了。
桑渺那时才十四,放在楚江梨的世界中不过就是个初中生,要担下一大家子人的吃住用度和母亲的药钱。
届时等弟妹年长,还要供他们念书,又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楚江梨听说以后,心中对她生出几分怜爱,她在原本的世界中死的时候已经出去工作了。
桑渺与她很像,但是她远比桑渺幸运,纵然父亲病重,楚江梨的母亲还是为她支撑起了一个还算完整的童年。
也正是因为穷,所以桑渺才格外节俭,也成了不知情的楚江梨眼中的“爱财如命”。
桑渺是曾经过过苦日子的人,所以她不信,更知晓求神拜佛是最无用的方式。
桑渺也曾在画人间的府邸当差,吃过不少亏,克扣例银,被那户人家里的少爷调戏,因为不从而被旁人说成“狐媚子”,被揍得浑身是伤。
她始终都是笑吟吟的,最初也不曾同楚江梨提起这些,更不会同家中的人提起这些,有苦水往肚里咽。
在寻常人家里做工,例银杯水车薪,难解她的燃眉之急。
当时正值她的母亲病重,桑渺若是拿不出这个药钱,只能看着母亲慢慢病死在自己眼前。
后来才知曳星台正在招侍女,一旦选中会被预支半年以上的例银,桑渺这才去试了一试。
曳星台三年一次在画人间择选侍女,要求是无修行天资,又模样周正即可。
如此,桑渺便阴差阳错进了这曳星台。
桑渺每次同楚江梨提起母亲、弟妹,都是弯起一双月牙似的眼,只说:“我母亲常与我说,人要知足才能常乐。”
桑渺曾经说过,楚江梨很像自己的弟弟妹妹。
“阿缘和阿幸,同你一样怕黑,日日都要我哄着他们睡觉才行。”
“我家穷,连一盏油灯夜里都舍不得点。”
后来听桑渺提起家中不好的事,是她母亲没有熬过那年的冬日。
在曳星台中听闻噩耗的桑渺,失魂落魄告假回家,在雪地之中摔了个跟头,一双眼睛泪盈盈的,她的小脸苍白,指尖冰冷,摸着楚江梨的手背。
桑渺说:“阿梨,从今以后,我没有娘亲了。”
楚江梨在望着她盈盈泪眼的一刹那,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后来桑渺告假回来之后,二人秉烛夜谈,才将这些陈年旧事都讲了出来。
桑渺是一个远远比楚江梨所看到的,都还要坚韧的少女,她心中的强大是楚江梨当初都羡慕,都望尘莫及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桑渺、陆言礼相爱以后,楚江梨才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难以接受。
桑渺真的会信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若是往日,她可以很坚定的说不会,可是如今,她不确定了。
或许桑渺变了。
但是这件事的本质对于楚江梨来说并非,信与不信,而是她在意桑渺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是不是还与从前一样。
楚江梨如此思量以后,却有些不敢再往前走了,过了前面的道,就要到桑渺的住处了。
“我……”
楚江梨微微放缓了脚步,白清安走在她身后,便已对少女的情绪有了察觉。
他似乎能够知晓楚江梨是在想些什么,轻声宽慰:“不必忧虑。”
身后的声音一下就将楚江梨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一怔,转头看向白清安:“你……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白清安点头,“大概是知晓的。”
“所以我说,不必忧虑。”
“你怕她变了是吗?”
楚江梨被说中了心中之事,她看着白清安,点了点头:“嗯。”
若这是旁人,她到底是不会说出来的。
可是这人是白清安,他有一种能够让楚江梨将所有心事都说出来的奇怪的力量。
纵然白清安与桑渺并不熟。
白清安心中自然不喜任何与楚江梨亲近的人,但是他无法放着少女这副拧紧眉心,几乎将忧心写完脸上的模样。
白清安又说:“你们是关系这样好的朋友,她既主动寻你,自然……心中也是挂念的。”
白清安的话总是能正好戳中楚江梨几乎忽视的一件事。
桑渺是自愿与她通灵说自己境遇危险的,那就说明桑渺是信任她的。
她又为何要去怀疑桑渺是不是变了呢。
楚江梨看着他,神色中才有了些光彩,将这件事放了放,想了个清楚明白:“我竟忘了这事。”
“小白,我不该这样想她。”
朋友之间最基本的应当就是信任。
白清安却也不做声,只轻轻点头。
他原本是心中是不想楚江梨和任何人关系好的,却未曾想到自己也有为旁人开脱的一日。
他开始有些后悔。
眼前的少女眼眸是弯成月牙儿的,嫣红的唇边也挂着笑意,心中想来也是如此。
可这是为了桑渺,并非为了他。
白清安心中像是有一个骇人的黑洞,里面生长着尖锐的獠牙,将他自己的心绪全都一口一口撕碎搅烂在里面。
不想,不愿,但是却又不得不将出阿梨推到别人身边,那些心头的梦魇恶兽一遍遍鞭挞、撕咬、斥责他为什么要将少女捧到别人手上,直至鲜血淋漓。
若是有一日撕开这伪善的皮囊,楚江梨定然会……害怕吧。
白清安眨着双眸,他希望将这些全部都吞咽进去,直到他死的那天,就算是自食恶果也好。
因为他向来都觉得没有人会真的在意他,对他好,伪善的外表撕开是腐烂的内心,人们只会退却。
楚江梨也会的。
***
白清安的话将她点醒了,绕过这转角便是阁主夫人的住所,也就是桑渺的住处。
院外绿意盎然,亭子飞角翘檐,假山叠翠,流水潺潺,地面铺着均匀圆润的鹅卵石,地上不见一片落叶,倒是有几分精心雕琢的味道。
桑渺所居住的庭院是整个曳星台中除了卫珠凤那处最好。
此处仙泽缭绕,养人气血,最适宜桑渺这般来上仙界毫无修为的凡人所居。
楚江梨不是傻子,从此也能够看得出其实陆言礼对桑渺还算不错。
他自己所居之处,他的书房,倒不像是个一山之主所居住的。
陆言礼似乎将好的东西捧到了桑渺手中。
不过楚江梨还有一点有些惊讶,二人竟然是分房睡的
方走到庭院外,二人便已经听到了院中的梵音之声,桑渺殿门紧闭,门口也没有个侍从守着。
楚江梨凝眸,她嗅到了那紧闭的房门中浓重的香火气。
她并非是嗅觉灵敏的人,就在庭院门前都嗅到了,那便说明屋内的香火气更重。
桑渺的身体本就虚弱,如何能受得了这浓烈香火气的熏染?
楚江梨将霜月剑抽出来握在手中,准备破门而入了,但是白清安在她身后轻轻拉着她的指尖,想要提示她。
白清安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楚江梨回过神来,她不该这样冲动。
她原本就不是那样易怒、冲动之人,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在阁主书房中差点手刃陆言礼,此时又差点破门而入,若是楚江梨从前就是这样的人,她早就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死了几百次了。
楚江梨幡然醒悟,似乎是曳星台中有问题,在刺激着她的情绪。
最初楚江梨在长月殿时,还有这种冲动的毛病,但是那时已有所克制,但这是不完全够的。
楚江梨所修炼的剑术,是最易走火入魔、冲动易怒的,要想克制,实属不易。
偏偏历任长月殿主神都需要断舍离。
楚江梨的性子是不适合作为神的,但是长留又非常喜爱这个资历极高又刻苦的小徒弟,故而长留像从前他师父做的那样,在弥留之际让楚江梨将他一箭穿心了。
想以此来筑这断舍离。
白清安此番倒是提醒了她。
楚江梨将手中的霜月剑收了回去,朝白清安点了点头。
二人走到了门边,楚江梨抬手轻轻叩响房门,里面的梵音声停留了一会儿后,才有人开了门。
来人是一个侍女。
她的神色犹豫又胆怯,今年才来曳星台,而眼前这两个女子她并未见过。
这几日阁主夫人的殿中日日焚香诵经,卫夫人曾经说过不允任何人来打扰,就是阁主都不行。
她问:“你们……是何人?”
“前几日卫夫人说过,任何人这几日都不能进入殿中,夫人尚在病中,又痛失爱子,身子羸弱。”
楚江梨“哦”了一声,她觉得这个侍女应当是知晓一些什么的。
“为何我听见了里面的梵音声,还有香火气?”
侍女道:“自是为了夫人康健祈祷。”
楚江梨觉得这曳星台的人一个赛一个奇怪,有病不找大夫,找神棍做法?
楚江梨见着这些人都会将卫珠凤那鸡毛当令箭,她自然也有样学样,正色瞎编乱造起来:“我们是卫夫人派过来看看的。”
侍女一听“卫夫人”的名字,忙抬头细细端详者二人,按理来说若是卫夫人旁人来,应当会通传她才是,她原本也是卫夫人送过来的。
“当真?”
她观这二人仙风道骨,左边那个容貌出众些,右边的虽姿色平平却颇有天人之姿。
便信了有三分。
楚江梨凶神恶煞:“若是不信,你大可以问卫夫人,但耽误了阁主夫人的病,倒是有你好看的!”
别的不行,她是演恶人的一把好手。
侍女哪里敢去问卫夫人,她本就是夫人房中之人被派到此处看着阁主夫人的,自然也深谙卫夫人的情况。
二少爷出了事以后,卫夫人便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只有白日才能稍微合眼休息。
她又如何敢去打扰夫人休息。
此处是曳星台,那侍女想来又觉得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屋内也都是人,将这二人放进来也不是不可以。
再说万一真耽搁了,她可担不起这责任。
毕竟屋里的那位,如今身子羸弱极了容不得半分搁置。
她忙将身子让开了一点,屋内的场景实在昏暗,门窗紧闭,楚江梨人依稀见得她身后有几盏缓缓燃烧的烛灯,焚香的味道几乎扑面而来。
将她熏得一哆嗦。
那侍女倒是闻惯了这味道。
“二位快请进来。”
楚江梨回头给白清安递了个“小心行事”的神色。
白清安点头。
殿中非常宽敞,处处悬挂着飘然的经幡,正中心放着一尊金灿灿的大佛像,大门一开楚江梨最先见着,坐在两旁团蒲上正在祷告念经的秃头和尚们。
楚江梨的第一感觉就是,很像大合唱。
他们手中的木鱼敲得一声一声响,口中碎念有词,眼睛紧闭,他们三人与此处格格不入。
侍女小声道:“二位看着便好,莫要出声将他们打断了,夫人在佛像绕过去的殿后。”
楚江梨问:“他们在此处多久了?”
侍女:“已经有五日了。”
她已经有些疑惑,这二人说自己是卫夫人叫过来的,却不知这些人究竟在此处诵音多久了。
不过看来这两人也不是山中人,估计是山下的,不知状况好像也说得过去。
她心中虽有疑虑却也并未深究。
楚江梨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以后,才又细细观察着这些和尚。
就是乍一看倒是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这经文听得楚江梨头疼。
按常理来说,和尚诵经听完以后应当是心旷神怡、心如水止亦或是幡然醒悟的,可是楚江梨竟然从这听不懂的经文中听出了几分压抑。
白清安在她身后,使了个眼神,二人不能直接出声交流,便用通灵阵对话起来。
楚江梨问:“你可曾觉得如何奇怪之处?”
白清安:“经文有异。”
楚江梨:“有何异?不过话说回来,我听了之后,感觉心慌。”
白清安朝她点头:“这并非普通的经文。”
又说:“若是正着念,但是能够起清心寡欲之效。”
楚江梨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接着说:“顺序不对,则会产生相反的效果。”
白清安:“是,此经文若是倒着念就有镇压和超度之用。”
这是在桑渺殿中,无论是超度还是镇压,都不应当出现才是。
旁人虽大多不知晓桑渺腹中的情况,但至少这卫夫人应当知道,桑渺只是假孕,她腹中之物并不是孩子。
如此明目张胆,不就是仗着曳星台中也并无旁人知晓这经文的含义。
白清安:“若是长久念之,会起吞噬活人魂魄之效。”
白清安这么一说,楚江梨看着那盘腿静坐,正在诵经的和尚们。
竟都觉得可恶起来了。
他们是想要桑渺死。
楚江梨想当即就开口叫停的。
白清安又说:“现在还不能叫停,需
等这一轮过了后,轻易叫停会易损伤人的魂灵。”
尤其是桑渺这样从里到外都是个凡人的,根本抵挡不住经文的反噬。
楚江梨大致能明白这经文运行的道理,一轮之后会将人的灵魂无意识的抽丝剥茧出体内,第二轮又将灵魂送回身体里。若是在中途叫停,又不清楚究竟是哪那一轮,那极有可能将人的灵魂困在身体之外,再也回不去。
这样循环往复,便会使之灵魂衰弱。
白清安所言也有道理。
佛像面前的香火还在缓缓燃烧,周围一片漆黑,只能见到蜡烛的昏暗光亮,楚江梨看到了那香火已经烧了一些。
楚江梨:“可是这个?”
她想问是不是这炷香烧完以后,这个经文便能叫停了。
香燃尽,代表灵魂回归本位。
白清安顺着她的神色看过去,答道:“是。”
楚江梨又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白清安一怔,却说:“书上说的。”
往日里在归云阁中,他没有别的朋友,更不能够走出归云阁,只能闲暇之余缩在角落里读读古籍。
久而久之便读了不少书。
楚江梨这是个彻彻底底的实干派,让她读书,她当真宁愿下田栽地。
少女连连点头:“这样哇。”
二人说完以后将通灵阵收了起来,一前一后绕过佛像到背后的屋子里。
楚江梨停下脚步,她稍微多看了几眼眼前这个金光闪闪的大佛。
佛像旁边还有些污浊碎屑,像是这地面还未清理干净之后,就将这尊佛像请了过来。
楚江梨对这些知之甚少,却也知道这佛像是要以繁杂的流程“请”来的。
而这么一看明显不合规矩。
再者,楚江梨看着这慈眉善目的佛像,心却愈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佛像眼熟,却又陌生,跟她往日里见到的那些佛像似乎有细微差别。
等绕过了这佛像,佛像后面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白清安停顿下了脚步:“我在门外等你。”
楚江梨:“你为何不进去?”
二人就在这冥冥梵音中对话,白清安抬头悠悠看她,他原是不想说的,稍微斟酌一番后才说。
“你有话同她说,我不方便在场。”
白清安下意识拒绝与楚江梨亲近之人同在一处,他忍受不了看着楚江梨和旁人关系亲近。
他一向都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便不会同楚江梨讲明白了说。
他心中是怕的,怕楚江梨厌恶他有这样的心思。
楚江梨一怔,她倒是没有想这么多。
她问:“有何不方便?”
白清安却咬着唇,不说话,看着她。
楚江梨自己都并未想这么多,但既然白清安这样说了,她还是答应下:“好。”
却又叮嘱道:“你就在此等我,不要乱走,我会快一些的出来。”
白清安点头。
那门并没有上锁,楚江梨一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
里面的场景甚至比这里还昏暗一些。
在楚江梨即将要将门拉上的那一刻,白清安扯住了她的手。
少女向她投来了疑惑的神色。
楚江梨:“嗯?”
白清安好似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这才又将楚江梨的手松开。
他摇头:“没什么。”
“切记小心。”
楚江梨这才了然,白清安是担心她。
她笑得眉眼弯弯,又将她的指尖握在手中:“小白,没事的,别担心。”
却不知等他们进了佛像后的屋子,庭院中的梵音声戛然而止,所有和尚都抬眸阴恻恻的看着他们二人离开之处。
片刻以后,又纷纷低头,诵经继续。
……
白清安已经经历过两次楚江梨死在他面前,他不想再有这样的经历。
所以若是楚江梨要离开他的视线,他便下意识的想要拉住她,会担心。
重生了两次。
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第三次。
或者说在被007找到的时候,白清安就已经知晓自己没有下一次了。
***
有白清安在外面守着,她就不怕旁人突然进来了。
楚江梨关上门以后,转身看着屋内几乎是全黑的,伸手见不到五指。
屋内静得出奇,她尝试着在黑夜中往前走了两步,只听得见自己细碎的脚步声。
虽然楚江梨并未探到这房中有什么别的东西,但是她还是谨慎万分。
运用内力,眼睛一闭一睁,将周围的场景又看得清楚了些。
在楚江梨的视线之中,这是一个普通的房间。
有桌子,凳子,床,但是四处密不透风,连窗户都没有。
楚江梨才进来便觉得闷得慌。
她看到桌上放着燃烧的香,黑暗中那一点点腥红,香火燃尽,褪色成粉末状,一节一节堆砌在桌台上。
所以房中才会如此闷,味道也如此浓烈。
面前的床拉了帘,两旁摆着两盏微弱得不行的烛灯,摇摇曳曳,影影绰绰,猩红的烛火飘忽着,有几分诡异。
骤然一阵邪风从她的身后吹拂而过,楚江梨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身后的门是关上的,屋内没有窗户,所以这阵风是从哪里来的?
在白清安身边呆久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怕鬼的事实。
这一阵妖风起,楚江梨浑身骤然一冷,拧紧眉心,神色锐利警惕,额角汗津津。
但是这种害怕的感觉,她是非常熟悉的。
毕竟她怕,却从未真的退却过,只是在白清安身边,她会下意识的依赖旁边的人。
风穿过她,将她眼前床前的帘子吹了起来。
楚江梨依稀能看出那帘子是暗色的,类似于大红色的,将榻遮得密不透风。
在这间屋子里尤其能将屋外的梵音声听得清楚明白。
那帘子后面有一个侧卧折的人影,楚江梨看不真切,但是却也能猜到应当是桑渺。
“咳咳……咳咳……”
骤然,漆黑的屋子里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声音的来源正是那遮得密不透风的帘后。
楚江梨站在原地,手持霜月,静悄悄的。
她随时准备着应对眼前的突发状况。
楚江梨问:“何人?”
那头的咳嗽声顿止,又传出一个微弱又沙哑的话音,听着有些可怜。
“可是……阿梨来了?”
楚江梨一怔,这声音并非别人,而是桑渺。
只是听起来更哑,更有气无力了些,桑渺像是得了重病。
楚江梨:“是我,渺渺是你吗?”
随后又是好几声剧烈的咳嗽,楚江梨听得心中揪着疼,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像是要将整颗心咳出来一般。
眼前的帘子忽然剧烈晃动起来,桑渺有些费劲地将帘子拂开了,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小脸,伏在床边,可怜巴巴又声音微弱道:“是我,阿梨你过来些罢……”
但是楚江梨站在原地又环视了一圈,迟迟不动。
桑渺知晓她一向谨慎:“放心吧,我房中无人,他们都在殿外。”
楚江梨:“我……并非此意。”
她确实是怕有诈,怕桑渺身边有人在胁迫着她。
楚江梨并未在房中感受到第二个人的气息。
而眼前的桑渺气息非常乱,观之脆弱无比。
桑渺却宽慰道:“阿梨,不要怪自己,你的谨慎并没有错。”
楚江梨走过去将帘子拂开,床边的悠悠烛灯,将桑渺本就苍白的小脸照得更清楚了。
与二人上次见面相比,桑渺瘦了许多。
楚江梨坐在床边握紧她的指尖,眼中尽是心疼:“你瘦了好多,渺渺。”
她很自责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桑渺如今,过得不好,或者说为什么当初听信了陆言礼那个混账的花言巧语,就当真相信了他会对桑渺好
楚江梨心中也有了答案,便没有开口问,若是当真对她好,就不会将她一个人关在这里。
楚江梨又说:“他对你并不好。”
桑渺一怔,却摇摇头:“不碍事的。”
“他
对我……很好。”
楚江梨有些气恼,她看着眼前伤痕累累、面色苍白的少女。
纵然是这样,桑渺还是在为陆言礼开脱。
楚江梨恼怒又一阵惋惜和心疼。
“他都如此对你了,你竟还帮他说话,渺渺,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越发看不明白了。”
桑渺却苦笑道:“我并非帮他说话。”
她早已对陆言礼心灰意冷,并不在意他究竟是对自己好的还是不好了。
“是我已经不在意他究竟对我好或者不好了。”
桑渺抬眸看着她,桑渺的声音字字句句落在楚江梨耳边,像是激起了水中的一圈又一圈涟漪。
“阿梨,我发现我不再爱他了。”
楚江梨一怔,她原本以为桑渺还会帮陆言礼说点什么,却没想到她如此不带感情的说,她不再爱陆言礼了。
她没有想到陆言礼竟然已经让桑渺心灰意冷了:“好。”
“那你可愿之后同我一起回长月殿。”
桑渺点头:“阿梨,我愿意的。”
桑渺又说:“阿梨,你往日里同我说得对,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
二人感情出现了隔阂,但是以陆言礼在书房中的态度,二人的感情不如从前,但他应当不知桑渺已经对他心灰意冷了。
楚江梨抓着她的指尖微微往上,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触摸到了桑渺手腕处的佛珠。
那冰凉的佛珠,个个圆润光泽,却让楚江梨心中发怵。
楚江梨一怔,指尖扣着其中一颗,佛珠缓缓转动,她迟疑着问:“渺渺,你现在可是也信了这些?”
桑渺知楚江梨是摸到了她手腕上的佛珠,却也不收敛起来,只伤神又无奈道:“如今,倒是不得不信了。”
楚江梨问:“何为不得不信?”
难道是有人在胁迫着桑渺?陆言礼还是卫珠凤?
桑渺先开口说:“阿梨,别再问我这个了。”
她说完这个以后又重重咳了两声。
桑渺显然已经不想再提佛珠的话题了。
楚江梨问:“可是有人逼你?”
桑渺看着她不说话,许久之后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并未有人逼我。”
“是我自己。”
既然桑渺不说,楚江梨便也不再问了。
她这样的回答相当于跟楚江梨说了:确实有人在逼她,但是她不能说是谁。
她也不再多问。
楚江梨又问:“渺渺,你的身体还好?”
桑渺点头,她不想让楚江梨担忧:“如今倒也无事,只是看起来柔弱些罢了。”
桑渺问:“你可是听闻了“假孕”之事?”
楚江梨想问的,但是却没想到这话竟从本人的嘴巴里问了出来。
桑渺见她神色想来自己的话已猜到大半,便说:“我与陆言礼已有三年未曾同房。”
“这胎,本就不该有的。”
“陆言礼知道这件事,母亲也知道,只是似乎他们都不在意,都不在意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像是理所应当存在的。”
桑渺从未与他人私通。
桑渺泪眼莹莹,拉着楚江梨问:“阿梨,别人不信,但是我知晓你肯定相信我。”
那日在曳星台的前殿,她与陆言礼和卫夫人说了此事,卫夫人凝眸看着她,一双苍白浑浊的眼睛周围是细细的皱纹,她只说:“生下来吧。”
就连陆言礼都抱着这样的态度。
桑渺觉得很奇怪。
她与丈夫三年未曾同房,丈夫不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母亲还说让她生下来。
而那几日,是曳星台二少爷陆言乐死了没几日。
桑渺并非傻子,她也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得古怪,在她第一次有孕,尚能够感受到腹中胎动。
可是此子,她竟从未感觉到一点动静,甚至除了平坦的小腹逐渐隆起,也没有别的不良反应。
她后来甚至偷偷的想将这个孩子拿掉,却被陆言礼发现了,陆言礼还将此事告诉了卫夫人。
他们将她关在屋子里,哪里都不准她去。
桑渺所言的这些,将楚江梨听得眉头紧皱,这个胎可能是鬼胎。
才有“身孕”的那几日,正巧陆言乐就死了。
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她方才走到门前时还觉得陆言礼对桑渺还算不错。
可是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怕母亲的软骨头。
心中也有了几分气恼,甚至更坚定的想将桑渺带回长月殿的决心。
“那为何又突然……”
桑渺神色微微一颤,在昏暗的房间中,她苍白的脸庞,有一种近乎恐惧的神色,她毫无血色的唇轻轻颤着:“我梦见了他……”
楚江梨问:“谁?”
桑渺眼中颤颤闪着晦暗不明的光:“陆言乐……”
楚江梨心中想了很多个“他”究竟是谁,可是如何都没想到竟然是陆言乐。
“我不知我为何会梦见他,但是我觉得,似乎我腹中的胎儿就是他的托生……”
楚江梨一怔,她在心中反复确认桑渺所言字句,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你觉得那还未出世的孩子,是陆言乐的来世?”
桑渺点头。
“我梦见了在曳星台的前殿,好似有人大婚,但是周围是黑的,是暗的,我被人操控着往前走,然后便见到了陆言乐。”
“他最初是被束缚住手脚像个婴儿一样蜷缩…被……捆在地上,后来慢慢挣脱开,直直走向我。”
“他还说……”
楚江梨:“他还同你说什么?”
桑渺的神色变得紧张、恐惧起来,她几乎将唇瓣咬紧,像是又见到了梦中的场景。
在昏暗的房间中,她死死抓住楚江梨的指尖,颤抖着,欲张口说出来,却又只是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泪水顺着她近乎惨白的脸庞流了下来,她的唇被咬出了鲜血。
楚江梨将面前的桑渺紧紧抱在怀中,轻轻拍着桑渺的背,擦拭着她眼角的泪。
从前乐观开朗、坚韧的少女仅仅几年时间,在曳星台被折磨成这副模样,楚江梨另一只没有触及到桑渺的指尖。
桑渺有些哽咽,泪水落到了她的衣裳上:“他同我说……他未得解脱。”
“陆言乐他成鬼了……有人杀了他还没有被抓到,他进了我的肚子告诉我这些……”
楚江梨听着她一声声的哽咽,慢慢平复了下来。
桑渺是害怕的。
她自己并无法力,丈夫又不能护着她,腹中又多了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胎儿,又被关在这样昏黑的小房间里。
还梦到了陆言乐。
桑渺的情绪稍微平复以后,才又继续说:“在梦见了他的隔日,我腹中的孩子就没了。”
“我同陆言礼,母亲说了这件事,母亲她……一怒之下当众掌掴我……”
桑渺仍是眼眶中蓄满了眼泪:“她说……是我害死了陆言乐。”
“是我害死了他……她说她的孩子原本要脱身在我的腹中,可是我不愿,那孩子便没了。”
楚江梨摇头:“渺渺,你当真信了陆言乐是托生在你腹中了?”
“鬼是不能直接投胎的,要在忘川喝孟婆汤忘记前尘过往,再跳下万鬼崖才能投胎。”
“这其中要走的,消除记忆的流程数不胜数,投胎之时并不会有人再记得前尘旧事。”
“你腹中只是假象,并非真的胎儿,是有人暗中操作,让你误以为腹中真的是胎儿。”
桑渺听着楚江梨的话,她微微思索,又觉得楚江梨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陆言乐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
楚江梨道:“我也不知,此番我来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楚江梨知道,陆言乐不是那种死后还心心念念想要找到杀害自己的那个人的那种人。
桑渺的话,让她更确信了并非那个丫鬟杀了陆言乐,而是另有其人。
至于是谁,楚江梨心中还暂时没有头绪。
楚江梨好不容易才将桑渺的情绪安稳下来,才又问起了龟仙人所说的那些事。
陆言乐的死,寺庙,还有阴亲。
桑渺道:“陆言乐是自绞在他自己的屋子里的,晨间侍女去敲门才发现,不过他身上还有几处伤痕,如何得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至于莲心,在陆言乐死的那一晚,正巧去过陆言乐的房间,还掉了一串耳环,这才被发现抓起来的。”
“莲心被卫夫人关起来,我听闻,人都关得疯疯癫癫
了,还说着她与陆言乐是真心相爱的。”
这事儿楚江梨最有发言权,陆言乐本来就是个阴晴不定的神经病疯子,至少在她看来,陆言乐绝无可能跟任何人所谓的“真心相爱”。
除非陆言乐更疯了。
桑渺见楚江梨神色便知,她一定觉得不可思议。
桑渺道:“我当初也觉得不可思议。”
“至于寺庙,其名曰天宁寺……若是你亲眼去看看,你便知晓了。”
“卫夫人逼迫着所有曳星台的弟子都日日去天宁寺中焚香祷告,为了陆言乐。”
楚江梨心中唏嘘,她往日在曳星台之时,就知晓卫夫人有些古怪,却不知陆言乐死了之后,她也如此疯。
果然只有疯子才能够生出疯子。
楚江梨再看着她手腕上的佛珠,这才明白,原来这是因为卫夫人。
桑渺还在继续说着:“那处是卫夫人专门为陆言乐建造的,不过还未建成的前几日,陆言乐就死了。”
“阴亲确实是他和一个女子,但是我并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
“不过我猜,会是莲心罢。”
二人面面相觑,皆知除了莲心应当没人会同意嫁给陆言乐。
不过,只要卫夫人想,曳星台之中的任何女子都能成为陆言乐的“新娘”。
楚江梨听到此处,微微一顿,她想到了方才桑渺说在梦境之中到了曳星台的前厅,看到了犹如成亲的场景,说不定也是对这阴亲的暗示。
桑渺平静道:“卫夫人是爱子心切,倒是有些疯魔了。”
这话楚江梨既赞同又不大赞同。
爱子心切并非卫珠凤伤害别人的理由。
楚江梨问:“房门之外的那些和尚又是怎么一回事?”
“卫夫人说是让他们来给我失去的腹中胎儿樊经,让他早入轮回。”
楚江梨知晓那并非什么超度的经文,而是镇压之用,她却不能够直接跟桑渺说。
楚江梨掂量再三,只避重就轻说:“这分明就是为了将你困在这里。”
桑渺有些自嘲:“我早已习惯,反正陆言礼也不会说什么,我只是他的夫人,我又能说些什么?”
从前桑渺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她为了陆言礼义无反顾留在这里,她至少还拥有着陆言礼的爱。
可是如今桑渺看来,似乎连陆言礼对她的感情也消失了。
从前她就明白的道理,食情不能饮饱。
只是后来她为情所困,竟将这些都忘了,如今认清楚了陆言礼的真正面目,倒是又想起来了。
楚江梨看着她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越发心疼了,往日里桑渺可并非是这样的。
从前还为侍女的桑渺就像是所有人的小太阳,这一缕光也照在了楚江梨身上。
可是如今在这里呆着却被折磨得失魂落魄,瘦骨嶙峋又眼中无光。
楚江梨再次将桑渺抱在怀中,轻轻道:“渺渺,至少还有我,我会一直都对你好。”
“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在楚江梨最落魄最难熬的时候,是桑渺站在她身边,向她伸出手。
桑渺是楚江梨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第一个朋友。
因为桑渺,楚江梨才不会觉得这恃强凌弱的修真界里人人都冷冷的。
桑渺闻言一怔,却又落下了几滴眼泪,她已经有好些时日未曾与楚江梨联系过了。
其一是因为她怕楚江梨与从前不一样了,她怕楚江梨对她心生怨恨,其二是陆言礼向来不允他们二人联系。
上一次都是桑渺费尽了心思才求来的。
桑渺回想起来,又后悔,便哽咽道:“阿梨,对不起。”
***
二人又说了些别的。
桑渺问道:“你这次可是一个人来的?”
她觉得这曳星台中危机重重,楚江梨再如何厉害也不应该自己来。
若是她因为自己有什么好歹,桑渺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楚江梨摇头:“并非,我还带了个人。”
说起来现在已经有一会儿了,白清安不知在外面如何了。
桑渺观她神色又问:“可是很重要的人?”
楚江梨一怔,她不知桑渺是如何猜中的。
见楚江梨沉默,桑渺知道了她是猜对了。
楚江梨掂量了一下,她不知道桑渺究竟能不能够理解。
“我……似乎喜欢上了一个人。”
桑渺前几日已经听闻了楚江梨与戚焰在成婚当日恩断义绝,二人还大打出手。
长月殿的各种奇闻异事,向来都是千里传颂的,由此她便没有再问起戚焰的事。
桑渺:“是个怎么样的人?”
楚江梨细细回想起来,最先进入她脑子里的两个字居然是:“漂亮。”
桑渺:“嗯?”
“漂亮的男子?”
楚江梨:“不…是个美人。”
“她貌美、善良、温柔……性子好,很包容我。”
桑渺听来,确实是个人好的人,不过她还是听出了楚江梨话中的不对。
桑渺有些迟疑,她不确定问道:“阿梨,你可是喜欢上女子了?”
楚江梨:“我……嗯。”
要向好友坦白这些,楚江梨倒是拘谨了起来,像是谈了恋爱但是不敢跟家里人说。
在家人面前说得有些难以启齿。
桑渺静静的,也不说话,良久之后才说:“若真是这样,那以后……定然会过得很辛苦。”
桑渺指的是要面对流言蜚语,像楚江梨这样身份的人,在上仙界中的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更别说喜欢上了一个女子。
她并非在意对方是男子还是女子,她只是怕以后楚江梨过得不开心。
毕竟往日里与戚焰,楚江梨就时时都是不高兴的。
楚江梨:“渺渺,你知晓的,我向来不在意外界的声音。”
她不在意旁人说什么,若是在意,她恐怕是早就被旁人气死了。
桑渺点头,将她的双手紧紧握住:“那便好。你高兴,她对你好,那我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只是……”
“阿梨,你不将门外那个人带进来让我看看?”
桑渺似乎已经觉得门口那个人就是楚江梨喜欢的人了。
楚江梨点头,她起身将房门打开。
白清安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她一打开门,二人就对上了眼神。
楚江梨一时间有些结巴:“我……”
白清安不知他们二人在里面都说了些什么:“可是已经说完了?”
楚江梨摇头:“你要进去吗?”
她又说了一遍:“我想你跟我进去。”
白清安神色寂寂,看不出半分涟漪,楚江梨若是说什么,他自然会答应。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这漆黑的房间,楚江梨勾着他的指尖往里面走,走到了床边。
白清安却能够感受到楚江梨的手比之前还要烫些。
她跟榻上的桑渺说:“她姓白,叫白姑娘便好。”
桑渺抬头,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眼前的“白姑娘”。
“白这个姓氏……似乎很少见。”
第58章 58我只有同你才是真玩。
桑渺又说:“我记得……归云阁中的族人化姓为白。”
“如今归云阁掌权为白若蔚,她的姐姐白清安和父母都是失踪了。”
房间中漆黑一片,桑渺却将她看得透透的。
桑渺甚至不难看出,此人的外貌已经被楚江梨用术法掩了起来。
因为往日里他们偷偷下山,就是楚江梨用术法将二人的容貌掩起来的,下山碰到旁人才没被认出来。
桑渺聪明,什么都能猜到,楚江梨也并未想过瞒着她什么,毕竟刚刚都说了。
桑渺上下打量这位“白姑娘”。
虽说此女的容颜在法术的遮掩下,看起来容貌平平。
但是气质不凡,若是注意看,也能看出法术掩藏之下,是姣好的容颜,只是神色冷了些。
楚江梨不意外桑渺能猜出来,但是她一下就猜出来了,楚江梨还是有些心悸。
有一种谈恋爱但是被家长抓了的感觉,虽然她跟白清安也并未谈恋爱。
心里这
么想,她还有点心虚,甚至还有点有贼心没贼胆的遗憾。
心虚在白清安并不知道她心中想的。
遗憾在,她跟白清安认识又熟悉了这么久了,怎么没有谈恋爱?
她转头,看到白清安也正看着她。
屋内太黑了,她看不清白清安的神色,却能够看见他直勾勾的目光,和在烛火之下有些晦暗的神色。
楚江梨别过头,二人的手早已松开,方才触及的指尖却微微发烫,她别过头,脸颊也有些不合时宜的热。
桑渺又问:“阿梨,我说得可对?”
楚江梨:“确实如此……”
桑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楚江梨旁边的女子。
白清安正看着楚江梨,注意到来人的目光以后,白清安抬眼看着她,神色中却不含着半分被猜出身份的畏惧。
甚至是冷冷的,看着她却犹如在看死物,或者说是任何除了楚江梨意外以外的人,与他而言都与死物并无差别。
犹如蛇蝎,比梦境之中陆言乐的神色还让她感觉发怵。
她心中竟生出一种想法,这个人似乎跟陆言乐是一种人。
桑渺被他的神色吓到了。
可是眼睛一眨,白清安的神色早就挪到了回去,就像从未看过她一眼一般。
桑渺能够感受到这位白姑娘神色压制之下的敌意。
她曾听过一些关于白清安的传闻,只说他容貌倾城,性格有些许冷清。
他这无端的敌意,桑渺这样察言观色又阅人无数之人却难得有些读不懂。
但是再看向楚江梨,桑渺反而有些懂了。
她猜测是因为自己和楚江梨的关系亲近。
桑渺想起方才楚江梨同她说的话,和白清安看她的眼神,叹了口气,她不知究竟楚江梨知不知晓白清安的真面目。
她知晓人就是如此,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如今她身在局外却能够看得清楚了。
楚江梨当初同她说,陆言礼并非良人,但是她身在局中,并不相信楚江梨所言,用楚江梨的话来说就是跟着魔了一样。
先不说是个女子,白清安这性格却非传闻中所言的冷清。
若是以后将这伪善的面具撕开,恐怕楚江梨以后的时日会非常难过。
桑渺问:“阿梨,她就是你方才与我说的那人吗?”
楚江梨一怔,桑渺先是猜出了白清安的身份,后来又猜出了她喜欢的女子就是白清安:“是。”
她并无什么好隐瞒、不好承认的。
但是她不明白,桑渺刚刚就猜到了,为什么现在还要确定的问一遍。
二人的话音分明在白清安身上,可是他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任由二人一言一语说着。
007:“宿主,你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白清安却不说话,任由007绕在他旁边。
007又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白清安只是在旁边,目不斜视,攥紧的指尖却出卖了他。
白清安静静的,他的肤色在昏暗的红烛之下显得苍白,指尖纤细,能够清楚看见骨骼的轮廓。
他的双眸偶尔小幅度合煽,长睫像翩翩起舞的蝶翼,偶尔又安安静静的,像处于某种极端的弱势。
白清安似乎听得有些不耐了,才答007的话:“不想知道。”
吐出的字字句句滚落在意识之境无边际的水中,像是激起了圈圈涟漪。
007却不信,007看向白清安攥紧的指尖,他知道人类的这个动作表示一种“紧张”的情绪。
007:“宿主,你是怕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不好的事是吗?”
白清安却并无神色,让007布置究竟猜没猜到:“无论是好是坏,与我而言并无差别。”
007问:“宿主,有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为什么来这个世界的。”
白清安却不说话,他向来都沉默寡言,很多事情更不用跟他人说清道明。
许久之后,007又说:“还请宿主把握好时间,主神已有消息说离系统修复成功所需时间不足两个月了。”
***
二人说得差不多了,旁边的白清安才开口道:“一轮的时间已经快过去了。”
楚江梨这才回头看他,白清安方才在他们二人对话之时都未曾出声,楚江梨这下才反应过来这人还在她旁边。
楚江梨难免有一种当着当事人“表白”的感觉,她这样往日里经常说些有的没的调戏白清安的话的人,竟然难得有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
他们方才进屋之前约定好的,等那佛前的一炷香燃尽后,必须将屋外梵经的和尚叫停。
楚江梨同桑渺说了这件事,她却并无太大的反应,就像是早就知晓了一般。
却问了楚江梨别的,“你们可是从阁主的书房中来的?”
往日里桑渺会当着楚江梨的面唤陆言礼为“言礼”,可是如今却成了草草的“阁主”二字,楚江梨倒是听出了一些别样的味道。
楚江梨:“自然。”
桑渺身子不好,半月余都躺在床上,她的面容消瘦又苍白,轻笑两声,神色又几分讽刺:“阿梨,就是你们二人才来都知晓,这梵经有问题,可是阁主却不知。”
桑渺何尝不知这梵经有问题,卫夫人怪她腹中的孩子无端流了,说她害死了陆言乐,如此恨她又如何会好心好意找了和尚梵经祷告?
只是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反抗不得,就像是陷进了泥潭沼泽之中。
当初她同陆言礼说了,陆言礼却只盯着桌上的字画,将她的手拂开,神色淡淡:“母亲自然是为了你好,就听她的罢。”
陆言礼在卫夫人面前向来乖顺,甚至能够不顾她这个妻子的死活。
这就像是压倒桑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与陆言礼之间在这之前已然有了隔阂。
如今这条界限才真的明显起来。
楚江梨见她神色是又想起了同陆言礼的伤心事,忙安慰她:“渺渺,你别难过了,莫要再去管他从前如何了。你再想想,等这事过去以后你就同我回长月殿,届时管他什么陆言礼陆言乐的,来一个我打一双!”
“而且,我还可以带你去画人间的清倌楼玩儿,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全天下又不是只有陆言礼这么一个男人!况且他就是个瘸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敢对你不好,改日找上门我就将他的皮扒了去!”
楚江梨后半段话,说得倒是小声了一些,她怕被白清安听见了。
桑渺听了才神色中多了几分笑意,却还是同她说:“阿梨,往日里我就同你说过,莫要用旁人的短处来攻击他人。”
楚江梨假装气恼,小声抗议道:“你知晓我并非这种人,陆言礼这么说不过是因为我讨厌他!”
“如今你还护着他,气死我啦!”
楚江梨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倒是又将二人拉回了还在曳星台中当侍女时。
二人间的隔阂似乎在这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桑渺笑意又深了些,她的双手交叠上楚江梨的指尖:“好好好,我不是帮他说话,阿梨要如何骂他都可以。”
楚江梨倒也不会当真生气,见桑渺这副样子是心情好起来了。
她这才转头看看白清安在干嘛。
谁知白清安此时也正在悠悠看着她,却却也不知晓究竟看了她多久了,因为方才的事,楚江梨本就有些不好意思,如今被他看得心虚。
“我……嘿嘿,我是说给她听的。”
白清安看她,又看着二人还交叠在一起的指尖,他的神色算不得太好。
桑渺也看到了白清安的神色,她倒是先一步将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松开了。
楚江梨先同桑渺道:“我有点话同他单独说说。”
桑渺点头,楚江梨主动拉上白清安的指尖,二人走到门边,桑渺也躺会了床榻上,她觉得自己应当给这两个人一些单独相处的空间。
多数时候楚江梨都觉得,白清安从未
非常明显的表现出生气过。
他生气只会不说话,又看着她,仿佛想要通过眼神告诉她些什么。
楚江梨松开手,抬起一双近乎明亮的眼睛,同白清安道:“你附耳过来,我同你说。”
白清安听话将腰弯下几乎同楚江梨齐平了。
少女微微垫脚,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含着耳边发梳发水的温热气息近乎贴在白清安的耳旁。
楚江梨用说悄悄话的声音同她说:“我只有跟你才是真玩。”
“我平日里是不去那些地方玩儿的。”
第59章 59你为何偏偏要亲我。
高台之上缓缓燃烧的烛灯在昏暗的房中托起了一小块明亮又晦暗的地方。
楚江梨和白清安离得近,在这灯光之下,她勉强能够看得清楚面前的白清安究竟是个什么神色。
却又有些读不懂他神色中的含义。
烛灯昏黄,白清安双眸澄澈,落在她身上,如翼长睫轻轻扇动,似翩然落地,留下了一小簇阴影。
他的神色和情绪又藏进了阴影里。
身后的桑渺被掩于帘后,床榻边的红纱摇曳。
方才楚江梨是看不清白清安神色的。
白清安良久之后才开口说:“你不用同我解释。”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旁边占了一小块地方,悄无声息蹲着,听着主人和旁人说话,趴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小猫,突然“喵喵”地出了声。
被忽视后又被突然提出来说话,他有气无力又软绵绵的声音落在地上。
心中的不快却从未表现出来,等主人不忙了又贴上去,只是脸色会稍微冷冷地来昭示自己心中的情绪。
白清安不恼她,甚至不在意楚江梨话语中说了些什么,他只是喜欢静静看着楚江梨。
可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会有情绪的波动。
他倒不是不在意,而是没有立场去在意。
他与楚江梨又是什么样的关系?他自己都不清楚。
白清安自嘲,他想起了在忘川他问悉奴与赵小倩是什么关系。
悉奴十分执拗的觉得赵小倩就是自己的妻子,可是他与悉奴也并无区别。
会嫉妒与她关系好的,亲近的人,会想方设法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在恶念产生的那一刻,他甚至想要将楚江梨囚禁起来。
在一个只有他们彼此的地方,朝夕相处。
可是楚江梨是自由的,是他无比向往的,他不想楚江梨恨自己,不想捆住她的羽翼。
他没有资格去限制楚江梨。
白清安只能将自己的本能扼杀,将自己的恶念掐灭,心中累累伤痕藏在楚江梨看不见的深处。
那是他绝对不能够露出来的另一面,不想让楚江梨看到的一面。
白清安不再看她,又说:“你想去何处,与何人一起,原本就与我无关。”
白清安一双清明的眼扫过来,像是真的不在意。
楚江梨却已经从这样一双眼睛,和白清安不经意的话音中探查到了些什么。
她伏在白清安的耳旁轻声问:“当真与你无关吗?”
“你为何不看我,为何不再盯着我的眼睛再跟我说一次?”
楚江梨的五指几乎嵌入他的指尖里,绞得白清安苍白的五指发热,发疼,更让他越发不敢抬头看楚江梨了。
这种疼痛同样让白清安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兴奋和战栗。
他想要再被弄疼一些。
白清安的眼微微眯起,看着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指尖。
楚江梨并未注意到白清安的变化,她有些不高兴,白清安总是背对她,也总是不肯说实话,让她猜来猜去的。
若是在意,说出来又怎么样?
楚江梨心中知晓,白清安是脸皮薄。
楚江梨又问:“你还未曾回答我。”
“解若桑果的毒素的方式有很多种,能够让我饮下你的血的方式也有很多种。”
“可是……你为何偏偏要亲我。”
楚江梨直勾勾看着他,现在确实不是那么一个敞开了说的好时候,可是她等不了了。
白清安一怔,却终于有了反应抬头看她。
楚江梨看着他那双玻璃似的眼睛里,朦胧的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你还记得往日在地牢中,我与你说了些什么吗?”
楚江梨那时说,喜欢戚焰的话就是他没有品味,若是喜欢自己,那就是白清安有病。
白清安回忆起来却一怔。
楚江梨几乎将他逼得抵到了身后的门,撞得哐当一声响。
分明白清安高出她许多,却还是被眼前的少女步步紧逼。
少女揪着他白裳的领口,微微垫脚,将衣裳揉得可怜又皱巴,二人之间的距离近极了,白清安听见她闷闷道:“小白,好像有病的人是我。”
她的话音中有些郁闷,还有几分摇摇欲坠,语气却是笃定的。
这样的感情楚江梨似乎已经确定了。
楚江梨垫脚,她贴上了白清安的唇。
她的唇软得像水,又湿又热,这个吻却是犹如小心翼翼讨好般的蜻蜓点水,饶是她也怕被人推开。
白清安似乎还未曾反应过来,直到少女的舌尖已经舔舐着他嫣红的唇。
少女的双眸、唇舌,在昏暗的烛灯之下都是嫣红,甚至是湿漉漉的。
眼亮亮的,小鹿似的,就这样悄无声息看着他。
楚江梨以为白清安不会回应她,但是又不好意思推开她,已经打算收手了,谁知却被白清安咬住了舌尖。
又痒又麻酥的感觉几乎在那瞬间蔓延到少女的全身,她身子有些发软,只能抬手虚挂在白清安身上。
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体/位之下,似乎她并不占优势。
不过脑子浑浑噩噩,倒是想不到这么多了。
绵长却又似个点到为止的吻,白清安在她身子发软之时分开了,将她抱在怀中,二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可是下一刻白清安的神色微微一变。
楚江梨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她低头往下看,还未曾说出口,二人之间已经拉开了一些距离。
白清安不看她,只说:“要到时间了。”
楚江梨刚刚与他亲完,脑子还昏昏沉沉的,这才反应过来。
楚江梨心中却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遗憾:“哦……”
她又点头:“好。”
白清安道:“方才之事……”
楚江梨却将他的声音先止住了。
舔了舔干涩的唇,少女声音沙哑道:“现在不用回答我,等此事过后,你再……告诉我答案。”
白清安一怔,却还是点头嗯了一声。
***
等二人偷偷摸摸完以后,这才又去了桑渺的床边。
楚江梨知晓,他们二人既然借了卫夫人的名儿,就不能够直接毫无理由将屋外的梵音之声打断。
桑渺掀起帘子,却嗅到了一阵花香。
白清安站在门边了,而楚江梨却离她很近。
桑渺的身子如今很差,就方才一会儿,不与人说话,她便会睡过去。
“你身上怎得有一阵杏花的香气?”
楚江梨一怔,耳根子却红了,她心中却想许是与白清安离得太近染上了,毕竟方才他们……也是有亲密接触的。
桑渺看出了一些端倪,楚江梨却先开口道:“许是方才离他太近了,染上了。”
可是二人一直都是一路来的,就算再近又能够近到哪里去?
桑渺心知肚明,便不打算再问了:“这样啊。”
楚江梨怕桑渺再问些别的,就出口先问:“渺渺,你可知晓这卫夫人白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她方才与白清安这样那样的,这里还是
别人的屋子,现在再与桑渺说话,自然就觉得不好意思。
她也不知晓究竟桑渺听到了没,或者说她被亲迷糊了,也不知道当时究竟有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
桑渺看了楚江梨一眼,她实在是心虚得太明显了,不过桑渺也并未揭穿。
只回答:“卫夫人白日几乎都在睡觉。”
楚江梨:“为何?”
桑渺:“因为她夜里总是梦魇,会在梦中见到陆言乐,便不敢睡了。”
楚江梨心中却觉得好笑。
陆言乐是她的宝贝儿子,若是真的梦见不应当觉得高兴才是吗?
为何她自己也会怕梦见陆言乐。
不过这倒是给楚江梨提供了主意,如何去叫停外面和尚的梵经声。
毕竟可以谎称是“卫夫人”吩咐下去的,现在卫珠凤还曾醒,他们也不敢去问。
楚江梨若有所思点头:“好。”
桑渺却又说:“你放宽心,我方才并未听到什么。”
“近来我身子差了些,动辄就会昏睡过去。”
桑渺这样主动说起来,楚江梨更不好意思了。
楚江梨声音有些软:“我们方才……也并未做什么。”
只是她这么一说,就忍不住转头去看看白清安,与白清安对上眼神的那一刻,舌尖微微泛疼发麻。
桑渺的脸上倒是染上些笑意,她点头,像哄小孩似的回应着楚江梨的话。
“好好好,我知道了。”
桑渺问:“你们可是之后要去查曳星台的各处?”
楚江梨点头:“是。”
“我想同你们说,记得仔细探查那寺庙和卫夫人的住处。”
“若是去早些,卫夫人还未醒。”
楚江梨点头应下:“好。”
楚江梨和白清安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桑渺的房间。
绕过这金灿灿的佛像,看到面前竖起的一根香,几乎要燃到尾端了。
坐下和尚的梵音声密密麻麻缠绕进了楚江梨的耳中,她脑中翻腾,像是有只手不停的在里面搅动。
楚江梨面色苍白,支撑不住身体往白清安的身上倒着。
白清安将她扶住,神色中却少有有几分慌乱:“你可是不舒服?”
眼前这些梵经的和尚谁也没看他们二人,楚江梨唇瓣泛白,落在白清安怀中。
白清安缓缓抬眸,在楚江梨昏昏沉沉之时,眼中骤然闪过杀意。
楚江梨晃了晃脑袋又勉强站起来:“方才不知为何有些头疼。”
楚江梨只听了一遍就如此了,她不敢想这些时日桑渺是如何过来的。
等那香烧到尽头,这一遍梵音的声音戛然而止。
楚江梨忙高声唤道:“停!”
这大殿中除了梵音声之外,非常安静。
楚江梨这一声下去所有的和尚都停下动作,抬头看着她,神色中是淡漠和探究。
坐在前面的那和尚开口问:“这位施主,我们是奉卫夫人的命行事。”
言下之意,楚江梨只是无关紧要的人,不要管这事。
楚江梨横眉厉色,几乎在一瞬间就端起了架子。
“我自然知晓你们是受了卫夫人的令,在此处这么久,你们竟然不认识我?”
这些和尚这才面面相觑,他们当然不认楚江梨,不认识才是对的。
这不过只是楚江梨自己瞎诌的。
楚江梨装模作样起来,自己都差点信了。
“你,我上次还见过你,卫夫人让我吩咐过你做事,你忘了?”
被楚江梨指到的和尚与旁边的和尚对视了一眼,二人皆摇摇头,又双手合十回应楚江梨的话。
“阿弥陀佛。”
“小僧,未曾见过施主。”
楚江梨佯装恼怒:“不是吧,你们出家人一个赛一个记性差,我可是卫夫人面前的红人,你们这都不记得?”
这些和尚都不擅长参与这种红尘纷争,与楚江梨这种三两句没一句真的,还咄咄逼人的人,自然也说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领头的和尚见她有些不依不饶,又开口道:“施主,我们出家人不妄言,若是见过那便是见过。”
方才领他们进来的侍女约莫是听着屋子里吵,从门前走了进来。
楚江梨见她更气恼了:“你怎得未曾与他们说,我们是卫夫人派来的!”
侍女这一进来便承了楚江梨的怒火,这下也不知如何是好。
眼前这姑娘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倒是像能留在卫夫人身边的那种人。
毕竟卫夫人手下的人是如何都得罪不得的。
侍女忙宽慰楚江梨:“姑娘莫急,他们都是出家人,日日就在此处念经,又如何知晓别的,若是夫人有什么话可以同我说。”
楚江梨这才说:“卫夫人是让我来看夫人的情况,我见她现如今并无好转。”
此处的“夫人”自然是桑渺。
楚江梨道:“我要这些梵音声停止。”
侍女犹豫道:“这……”
她可没办法做这个主。
可是楚江梨已经将这梵音声与桑渺的性命关联在一起了。
楚江梨深谙,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定然不知这个梵音声真正的作用是什么。
这个侍女也是卫夫人那边派过来的人,桑渺屋中的侍女一个都没见到,不知是不是都被谴走了。
如今的衣食住行都是她一个人照看着,她又如何看不出来阁主夫人的状况似乎越来越差了。
前几日还能够下床,这几日却已经只能日日躺在床上,食不下咽了。
脸色苍白,身形消瘦,像是命不久矣。
楚江梨这么一番话下来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卫夫人现下正在休息,又如何能够去问她究竟是不是要让这梵音之声停下来。
是真是假,难以辩驳。
侍女更怕的就是,若是她不允,阁主夫人死了这责任可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担下来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卫夫人只说:“你好生看着她,可莫要让她死了。”
几个和尚还在看着她,在此刻她俨然成了他们之间那个唯一拥有话语权,去决定这梵音声究竟是不是要停下。
侍女点头,她一咬牙便道:“那便听这位姑娘的,停下罢。”
虽然楚江梨看起来理直气壮,但是她心中却没有底,不知究竟会不会同意。
多年来,她也更倾向于用更加暴力的手段去强行制止。
不过这也算在她的意料之中,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等晚些她与白清安还要去卫夫人那处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些和尚见她发话了,便从团蒲上起来,陆陆续续从殿中退了出去。
等人一走,屋内的香火气就淡了些。
约莫是方才那梵音咒术的影响,楚江梨面色苍白,险些又撑不住要倒在了白清安身上。
她被白清安扶稳了,听见他含着担忧的声音。
“阿梨,你可是还是觉得不舒服?”
楚江梨脑子有点昏,心中却有些高兴,她支撑着站直了,抬头看着白清安:“不会对我造成太大的影响。”
她又问:“你担心我?”
第60章 60间接性接吻咯!
可是白清安却未曾说话,只是定睛瞧着她,神色幽幽的,叫人看不透在想些什么。
楚江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说话。
鼻尖上的缭绕香火气,从她的鼻息间都缠绕到她的脑中。
楚江梨看着看着,觉得有些缺氧。
她的神色不落地,逐渐染上几分迷惘,眼中的光亮暗暗的。
白清安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这香里混了别的东西。
在楚江梨即将跌落的那瞬间,白清安伸手将她接住。
怀中少女的神色已经有些溃散了,只有呼吸还是均匀的。
那些和尚离去以后,侍女也找机会出去了。
这偌大的前厅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面前这尊金灿灿、又看起来颇为诡异的佛像。
这尊佛像,似佛非佛,睁了眼睛。
白清安盯着佛像,表面那层金灿灿的光有些暗淡,佛像周身有细细密密的皱褶,想来是做工不精细造成的。
佛像的眼神一般都是镇定自如、慈眉善目,叫人安心的。
而此尊佛像的眼神空洞,像是一个
空落落的躯壳矗立在那里。
白清安咬上了自己白皙的手背,咬了一口鲜血,松口之后,鲜血顺着嫣红肿痛的牙印下滑。
白清安眉毛都未曾动一下,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对自己向来狠厉。
他将那鲜血淋漓的手背递到了楚江梨眼前,将鲜血喂进了她口中。
少女虽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却还是会本能的,贴上他的伤口舔舐、又吮吸着那近乎甘甜的鲜血。
花神的血是鲜甜的,与旁的血味道不同。
若是白清安没有猜错,这香中添加了百香草,百香草并无毒素,却在焚烧以后会散发出浓烈又沉闷的香气,再混上这梵音之声,会致幻。
方才在殿中见到那些和尚,第一声他们几人皆无反应,白清安方才还觉得奇怪,可是后来他们几人陆陆续续从这屋子里退出去之时,白清安才瞥见他们耳中都塞有棉花。
而那个侍女在殿外,根本听不清晰这梵音声。
白清安是归云阁的人,花花草草的毒素无法侵入身体,所以他还是清醒的。
他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紧闭双眸的楚江梨。
少女的眉心紧紧皱,不知在幻境之中见到了什么。
常理来说一次嗅到白香草是并不会害人,只会损害精神力,次数多了才会有害。
会慢慢击溃那人的精神,变得痴呆、浑浑噩噩、沉浸于梦中世界。
白清安能识得白香草不过是因为从前他自己也用过。
在楚江梨死后,他通过白香草可以在梦境之中见到生活活的楚江梨。
方才她已用血为楚江梨解了百香草的毒素,等梦中幻境一过,楚江梨就会醒过来。
***
楚江梨做了个非常真实的梦。
在梦中她听见窗户外簌簌的风声,还嗅到了鼻尖的杏花香气还混杂着些其他的花香,风中夹杂着风雪,这些花香又让她觉得像春日。
她躺在一张非常柔软的床上。
只是她动不了,也睁不开眼睛,说不了话,只能躺在那里感受着这一切。
感受着花瓣飘落在她的身边,感受着风雪落在她的鼻息。
楚江梨心中还是觉得奇怪,为何会在落雪的同时开花呢?
此处是哪里?画人间,还是在上仙界
这里似乎就她一个人。
楚江梨不经在想,她这样不吃不喝,究竟是个死人还是个活人?
她知道自己在幻境之中,而幻境一般会是本人亲身经历过的片段构造而来的。
可是她并没有这段记忆。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能够感觉到温热,感觉到身上似乎匍匐了一个“人”。
那人在她身边啜泣,泪水温热,落在她的手背上。
细细密密的吻亲亲落在她的脸颊,唇边,鼻尖,混杂着那人滚烫的泪水滴落下。
她听见那人说:“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啊,阿梨。”
这声音是干涩沙哑的,像是从嗓中挤压撕裂出来的,像干涸的湖泊。
她觉得有些耳熟,却听不出来究竟是谁。
心口却隐隐一阵阵地痛。
那人似乎想要敲开她的唇舌,可是无论如何她的齿都是紧闭着的。
楚江梨确定了一件事,她似乎死了,身体也已经被屋外的风雪冻得僵硬了。
张不开嘴。
人死后,口腔中的肌肉都是紧绷的。
楚江梨嗅到了鲜血味,她不确定是不是那人将自己的唇舌咬伤了。
那人似乎很伤心,离开了她的身体,只是静坐在她眼前,窗外的白花混杂雪飘落在他身边,显得有些寂寥。
楚江梨也确定了这是自己在前两世的某一世中死去以后的画面。
楚江梨想起来,在死后007曾经问过她,是要先留在身体中等待下一个世界的重新连接,只是要切入意识之海中等待。
当初楚江梨想的是,若是留在身体里说不定还可能会感受到被埋入土里,或是被抛尸荒野,抑或是被人分/尸。
她可不想,就选择了在无法立刻切入下一个世界之前,先切入精神世界中等待。
而死后的记忆会存在于她的记忆里,没有特定的环境刺激,不会记起。
可是梵音造就的幻境却阴差阳错让她重新记起来了。
楚江梨没有想到自己死后,她的身体被人藏起来了,而且这人似乎对她还怀有别样的心思。
最重要的是她光是听声音,就觉得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至少并不熟悉这个人。
她应当觉得毛骨悚然才是,可是楚江梨却并没有别的感觉。
她不觉得可怕,甚至还觉得这个她看不清样子的人有些……可怜。
她都死了。
为什么这人要这样,她将自己相识的所有人都回忆了一遍,却没办法将这人与自己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应在一起。
她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有一个人似乎一直在暗中看着她。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了,楚江梨的记忆就像抽丝剥茧般将所有东西忆了一遍,她找到了缺口。
在地云星阶的试炼场中,她进入幻境出来以后,似乎舌尖是疼的。
她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那时流了很多血。
也确实古怪,她周围分明一个人都没有。
第二处是楚江梨刚刚才想起来的。
她第一世死在了雪地里,除了撕裂的风声刮着她的脸颊以外,她似乎听见了脚步声,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有人躺在了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甚至是和她一起死去。
太奇怪了。
这就意味着,这人极有可能知道她是“重生”的,并且这个人应该和她关系比较近。
眼前这人在意识到楚江梨死了以后,在她身边坐了好久好久。
也是从这以后就不再对她进行亲密的动作了。
这人似乎也“怕”她,但是似乎更怕知道她已经死了,他在自欺欺人,在骗自己楚江梨没有死。
这个人回来以后,楚江梨的耳边不再只是寒冷刺骨的风声,鼻尖不再只是花香气。
她听得见那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偶尔匍匐在她身上,像他本人那样颤颤巍巍又小心翼翼的心跳声,一阵又一阵。
那人会在耳旁一声又一声地叫她“阿梨”,缠绵又情意绵绵的声音,让楚江梨觉得像落入了一滩温柔又软棉的温水中。
他有时又会问楚江梨。
“阿梨……”
“我想做一只猫。”
沉默很久之后他又说。
“阿梨……倘若我是一只猫就好了。”
……
“你喜欢猫吗?”
楚江梨没办法去回答他的问题,过了很久以后才听到那人在她耳旁轻轻的“喵”了一声。
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只猫。
他还会在楚江梨身边铺满屋外的杏花和梨花,侧身与她一同躺在这“花海”之中,嗅着香气入睡。
杏花的气息楚江梨太熟悉了,一嗅便知。
思及此处,楚江梨却一顿,这是否也说明了,这人极有可能是……白清安?
可是白清安的声音不是这样的。
并且在这时日里,楚江梨感受到了这人应该是个男子。
这一切却在某一天发生的变化。
他像往常一样将楚江梨的手抬起来,为她擦拭着指尖。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下来。
楚江梨听不见耳边的人发出任何的声音,可是她手背上却滴滴答答落了滚烫的眼泪。
她这才知道,这人
哭了。
这人因为她,又哭了。
楚江梨不知为何,心中却犹如被刀剜了一般疼。
只是她无从得知为什么产生了这种“心痛”的感觉。
她动不了,更没有办法去安慰眼前这个她看不见,还在无声无息啜泣的人。
她觉得他可怜又委屈。
却也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这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她也已经死了很久了,那么身体必然会出现一些变化。
比如腐烂,再比如尸斑。
他应当也看见了。
没一会儿眼泪停了,他就像往常一样继续擦拭着楚江梨的手背和身体。
那人会同她说:“我会将眼睛掩住,不会看你。”
虽然楚江梨看不见却还是相信他的话,毕竟若是他真的想干些什么,就会直接干了,何必再同她这个死了的人说。
手中的帕子是热的,楚江梨的身体却是冰冷的。
他的动作是毫无章法的,甚至就连呼吸也有些混乱,楚江梨这下更能够确定,他确实没有睁开眼睛偷看。
他的指尖是热的,隔着手中湿漉漉温热的帕子,贴着她冰冷的肌肤。
这温热的指尖,让她有一种觉得这人是不好意思的感觉。
等等。
她突然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一些笃定,甚至对这个人产生了怀疑。
他会是白清安吗?
毕竟白清安若是不好意思了,指尖也是热的。
楚江梨曾亲手抓过,验证过。
他们太像了,可是性别却不一样。
她面前这个美人一定是个男子,楚江梨笃定,她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笃定。
天气似乎并没有这么冷的,楚江梨躺在床榻上,吹着屋外渐渐没有那么冷的风,觉得春日快来了。
那就意味着她的身体也快不行了。
快腐烂了。
楚江梨多数时候却少有再闻到屋外的花香了,更多时候能够嗅到,来自于她身体中发出的一种腐烂、恶臭的味道。
但是他似乎感觉不到,每天还是会拥着她入眠。
只是夜里会带着些哭腔问她:“你又要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吗?”
“又”……?是什么意思。
从前自己也会这么对他吗?
楚江梨也不知道自己在幻境中待了多久,她却能够逐渐读懂眼前的人。
他是个孤独的人,却又是个怕孤独的人。
楚江梨的听见他哭,心中却像划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忍不住疼。
百花含苞,冰雪消融,万物更迭。
在第一只蝴蝶落到楚江梨肩上之时,她嗅到了异常浓烈的血腥味。
***
楚江梨从幻境中出来了,她非常确信那个人已经死在了幻境中。
她睁眼便看到了白清安。
白清安盯着她,神色很淡,开口问:“醒了?”
还在关心她:“可有何处不适?”
楚江梨怔住了,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似乎还在梦中,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切。
因为面前白清安的脸,他的声音,和幻境中那看不见面容的人重合上了。
楚江梨如何都觉得,他们二人有什么相似之处。
似乎……都可怜兮兮的,像猫儿似的。
楚江梨不说话,只是看着白清安,她鬼使神差问道:“我们是不是从前见过?”
白清安一怔:“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楚江梨却摇头,她不愿意说,她并不确定梦中的人是不是白清安。
却也很难否定的是,她对出现在幻境之中的人似乎存在着别样的心绪。
而楚江梨知道自己喜欢白清安,更认为自己并非见一个爱一个的人,所以面对白清安的提问,她说不出口。
楚江梨摇头,神色闪躲:“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白清安见她的神色,也不多问了,也以为是楚江梨在幻境中看到了戚焰。
他没什么好多问的,更不愿意问。
白清安只说:“见过。”
楚江梨心中一动。
白清安又说:“在地云星阶便见过了。”
楚江梨却松了口气,她自然也知道:“我记得。”
白清安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楚江梨也没有太在意,说起了自己昏厥这件事:“因为这个梵音声,我才晕过去的吗?”
她虽然这样问,但下意识的觉得事情似乎并没那么简单。
白清安这才将他所见所闻,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告诉了楚江梨。
楚江梨神色凝重:“那些和尚估计是知晓自己在念些什么,不然怎么会用棉花堵住耳朵。”
白清安微微颔首:“自然知晓,只不过他们可能是被误导的。”
楚江梨问:“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不知这梵经真正的作用是什么。”
白清安点头:“对。”
楚江梨凝眸,她心中有了些模糊的答案:“此景不只是针对桑渺,更是针对我们二人。”
“卫夫人一直都知晓我们会来。”
“她应当已经知道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那将计就计,让我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白清安微微点头。
楚江梨拉着白清安就要往外走,白清安却停下来说:“等等。”
楚江梨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白清安:“此物有异。”
楚江梨问:“何异?”
她仔细端详过这尊佛像,按理来说佛像都是有专门的精工巧匠雕刻的,慈眉善目、面目安详的。
但是这一尊却显得粗糙,无神,甚至似佛非佛,楚江梨与其对视之时,反而觉得瘆得慌。
楚江梨一直以为,是因为临时建造、做工不精才会这样。
可是白清安的反应来看,显然不是。
白清安道:“假的。”
楚江梨心中了然,她手中幻化出了霜月剑,剑身清冷锋利,在阴暗的屋内像一弯皎洁的明月。
她看见了佛像上细微的裂痕。
她不信教自然也不会有避讳,手中横着霜月剑,劈了过去。
那佛像轰然一声,被她劈成了两半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果然正如白清安所料那样,这并非真正的佛像,只是用佛像掩饰起来的,而里面祭拜的,另有他物。
是一尊骑马的像,通体蓝色,形容愤怒,三目圆睁,嘴大如盆,青面獠牙,头戴骷髅头骨冠,脖颈上挂着两串人骨念珠,马身上还有一个倒挂的女人头。
楚江梨见此像神色都错愕了,这与她记忆中的佛像全然不同:“这……这是什么?”
这不像是正经的佛像,像是什么邪门的东西。
这“佛像”手中似乎还捧着一个人头骨的碗,里面还乘着鲜红的“血”。
白清安却不像楚江梨这般,他的神色无论何时都是淡然的,凝视着那像:“是吉祥天女。”
“吉……祥天女?”
楚江梨很想说,这玩意哪里看起来比较吉祥?
白清安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又说,“这并非是寻常的吉祥天女。”
“是愤怒的吉祥天女像。”
“你没见过也正常,此像寻常寺庙中并不会供奉。”
白清安这么一说,楚江梨突然想到自己还在读书的时候,从旧书店中淘到的一本书。
他的封面画了个金灿灿的佛像,但是里面的内容却与封面所示不同,简直就是挂羊头卖狗肉,活脱脱的邪/教传播。
里面讲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嘎巴卡、肉莲花、人骨笛、人皮唐卡,还画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佛像,楚江梨记得很清楚书中将这些东西称为“密宗。”
她那时还小,对这种东西根本就接受无能,当初只是怀着好奇的心思翻看的。
却对她造成了一些心理阴影,导致那几天连续不断的噩梦,梦中全都是这些东西。
在她还小的时候,对于这些东西的管控似乎并不严格,再加上书过于老旧,或许早就不再印刷流传在市面上,只有老书店中才有。
她记得那书最后一句,是在劝她信教,信这种近乎邪门的东西。
虽然年纪小,但是她心中已经对这些东西有了一定的概念,知道是不好的,是不能够接触的。
后来她把书烧了,再过了好久以后才把这些事忘记了。
楚江梨再抬头看着眼前的这尊像,才记起来,是书中绘制的吉祥天女的愤怒像。
楚江梨道:“记起来了,我从前在书中见过。”
白清安见她知晓,便没有再多说了。
楚江梨道
:“卫珠凤可能并非信奉佛教。”
有一种可能是卫珠凤本就信奉这所谓的“密宗”,还有一种可能是卫珠凤也被这些和尚给骗了。
楚江梨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白清安点头:“却有可能。”
楚江梨:“以我所见,第二种可能性更大,若是卫珠凤真的信奉邪/教,但此处是曳星台,她没必要隐瞒,挂羊头卖狗肉。”
白清安微微颔首,同意她的说法。
楚江梨看着眼前这一尊已经被他们二人毁坏的佛像,又问:“那这尊像要如何办?”
白清安:“她既已知晓我们来了,那定然也能知道我们会发现这佛像中所藏的玄机。”
“不必去管。”
楚江梨点头:“那我们现在先去寺庙。”
楚江梨拉着白清安往外走,却摩挲到他手背上的伤痕。
肿胀的牙印留在苍白的手背上,咬出血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她刚想问这伤疤是如何而来的,却突然咽了咽觉得喉中有一种血腥的回甘。
在一瞬间便明白了这伤口和牙印是如何来的。
这并非第一次白清安用鲜血为她解毒了,楚江梨神色变了变,脖颈微微缩着,看向白清安。
她在桑渺房中还说,白清安明明有很多种方式喂她血,为何之前要嘴对嘴。
谁知白清安这下就改了。
楚江梨心中却并不觉得高兴,甚至有几分复杂。
白清安开口先问:“你可是有事想问我?”
楚江梨狂摇头,顺便将脑子里的想法抖了出去:“没有。”
楚江梨非常心中有愧的道歉:“对不起,咬伤了你。”
白清安定睛看她,神色却难得有些疑:“……?”
楚江梨梗着脖子,眼神示意她手背上的伤口:“这个不是我咬的吗?”
白清安摇头:“你都晕过去了,何处来的力气将我咬伤?”
这么一说,楚江梨神色更加复杂了,这意思不就是,不是她咬的,是白清安咬了再喂到她口中的。
楚江梨一想却嘿嘿笑了两声。
间接性接吻咯!
白清安:“……?”
他当然不知道楚江梨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楚江梨笑得非常傻。
白清安甚至怀疑是不是百香草的毒素没有全部清理出来。
导致百香草的毒素影响到了楚江梨的神经。
白清安绝对不会知道,楚江梨以为是白清安咬伤了自己,然后用嘴将血渡到她口中的。
***
他们二人被龟仙人从山门带进来时,曾经路过天宁寺。
而楚江梨从前本就在曳星台中当侍女,自然也对这里的路相当熟悉,多了什么地方走一遍她也知道怎么走了。
他们也不需要旁人的指引,就能够自行去天宁寺。
二人走了不久,天宁寺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