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安嘴上说着未曾见过,神色却并不像。
楚江梨细细看,就能看出白清安的闪躲。
她向来机灵,从话语中便能够猜得半分,但是又始终猜不到这件事究竟是如何同白清安有关联的。
猫,白清安,这二者之间的关联是什么。
楚江梨想了又想,又觉得唯一的关联应当是,白清安这人的性情确实很像猫。
她几乎鬼使神差想到了在幻境中,那看不见的人同她说自己想变成一只猫。
白清安心中是否也装着这样的想法呢?
少女抬眸瞅着白清安那冷冷清清又消瘦的模样,站在这荒凉的校场之中,一身白裳随风翩然,宛若起舞的蝶。
像一只孤零零的、失了主人的猫。
她心中有了些想法。
楚江梨道:“往日我同师尊云游,在画人间的书上见过一种术法,能够……让人变成动物。”
“不知是否……有能将人变成猫呢?”
龟仙人虽不知楚江梨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却还是出于礼貌又结合自身所知晓的,回答道:“老朽也曾听闻过。”
全然不知这话是说给白清安听的。
白清安抬眸看着楚江梨,神色幽幽,双眸犹如深潭幽邃,叫人看不明白究竟在想些什么。
白清安点头答道:“嗯。”
是也不是,都是楚江梨的玩笑话,但确实她说这话不过是想逗白清安,还有个原因是,也想从中知晓究竟有没有这个可能。
白清安的神色并无变化,与往常无异,但是神色却有极其细微的变化。
楚江梨眨了眨眼睛,看着白清安:“好吧好吧。”
这次就饶过他了。
白清安:“……”
悄无声息别过头。
……
等三人出了这校场,龟仙人才又问:“神女接下来想去何处?”
楚江梨道:“卫珠凤的住处。”
楚江梨抬头,上空已不清明,夕阳如血,日落西沉,余晖洒落在远山尖,像金色的轻纱。
天快黑了。
如此一看,卫珠凤也该醒了吧。
楚江梨这样说,龟仙人早就预料到了,自然也并不惊讶,只是提醒道。
“神女要去,那便小心一些。”
卫珠凤的性情如今已经不能用古怪来形容了,从前太引尊者走后还之时古怪,可是自太引、陆言乐死后,更是变得癫狂极端了,容不得旁人的忤逆。
虽说龟仙人
同楚江梨尚有争执,不过也算是达成了共识。
若是有需要,他会竭尽所能去帮助楚江梨的。
这也是为了……那位夫人。
去卫珠凤那处,以他的身份便不好再跟着了。
楚江梨未曾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应答下了。
……
就是如今陆言礼暂任门主,卫夫人的寝宫仍然是曳星台中最繁华之处。
楚江梨往日里是陆言乐的侍女,自然少不了与卫珠凤宫中的人来往,陆言乐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妈宝男”。什么大大小小的事,他母亲都必须清楚。
方走到门前,她便能够看出此处与往日相比似乎更显得雍容华贵了。
这往往更能衬托出所居住之人内心无比空虚、寂寞。
他们二人驻足门前,卫夫人的宫殿空寂又漆黑,好似一个巨大的牢笼。
楚江梨凝视着那头顶烫金大字的牌匾问道:“小白,你说人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跟以前一点都不像?”
白清安甚至还未曾习惯自己就是楚江梨口中的“小白”,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或许并非如此,人的性情不会突然变得古怪,更不会突然变得像另一个人。”
“说不定那人本性便是如此,只是如今不再隐藏罢了。”
不过说来,好像也并非毫无道理。
卫珠凤原本就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如今从古怪到癫狂也不过是一步之遥,确实极有可能她本来就是这样。
白清安的神色微暗,少女却不知这话他说的是自己。
寄养名下受伤的小兽,为何最初都是温顺的,却最后又能在养好后,露出青面獠牙的那一面,反咬一口。
这就等同于楚江梨和戚焰,他一开始的温顺也只是做样子给楚江梨看。
……
卫珠凤庭院门前无人看守,楚江梨推开门却见着庭院的两旁站着两行衣着整齐的侍女。
等二人跨进这庭院中,立于他们二人身后的侍女将门阖上。
大殿的门紧闭,正是黄昏之时,天色压得出奇的低,昏昏沉沉的。
院中漆黑,两行侍女站得直立立的,身着深色的侍服,乌黑的发梢,漆黑的眼眸,抬眸齐齐看着二人之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森然。
楚江梨心中想,哟,这里面人还挺多的。
在曳星台之中,身份地位越高的侍女,身着的侍服色泽越发的深。
排头的侍女身着的侍服是暗红色的,在人群中尤为显眼。
她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朝二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卫夫人差我在此处等候二位多时了,二位请随我来。”
那侍女模样不算突出,态度不卑不亢,面带淡笑,看起来年岁也稍长,抬手朝着他们二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旁的侍女也齐齐跪下行礼。
上仙界中崇尚所谓的“人人平等”。
但是实际上在曳星台中,这种等级制度从根系就已经烂透了。
底下的下人分三六九等,曳星台中的主子也分三六九等。
曳星台中真正掌事的是画人间的凡人,也就是卫珠凤。
卫珠凤家中本就是达官显贵,自小锦衣玉食,因此规矩更似画人间的皇宫。
上仙界之中并不推崇跪拜礼,而曳星台之中却恰巧相反。
曳星台不仅是上仙界之中凡人数量最多的仙山。
有主仆之分,在侍从之中更另外有一重等级,深色的服饰代表着在仆人中的地位越高,在主人面前就越是说得起话。
而眼前这个着深红色侍服的侍女,楚江梨从前在曳星台是从未见过的。
两旁的侍女在行礼后便退开来。
从正门进来是大殿的庭院,此处是花园倒是极少栽树种花,光秃秃一片的庭院之中,只有两棵参天的树,还有门口两尊看不清样貌的石像。
似佛,又非佛。
楚江梨轻点了一下白清安的掌心,示意他小心一些。
白清安微微颔首,将少女的指尖裹进自己冰冷的掌心中,将她冷得一哆嗦,楚江梨迅速将指尖抽了出来,又狠狠瞪了白清安一眼。
白清安的神色有几分难得的无辜,像是在说分明就是楚江梨自己将手递到他掌心中的。
二人方才还小猫小狗,你试探我,我试探你的。
楚江梨是个没记性的,白清安更是个楚江梨做什么都包容的。
三言两语又开始互相关心了。
小学生似的,好得比谁都快。
近处的两个侍女得了令将宫殿内侧的门打开。
那门只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浓烈的香气“蹭”地一下争先恐后从房中钻出来,缠绕上楚江梨。
这香气与他们之前在天宁寺中闻起来像是同一种,只是不知成分是不是有变化。
门只是开了一条缝隙,楚江梨能看得出宫殿里甚至比庭院中更加昏黑一些。
庭院中至少还有天空透进来的黄昏光亮,便不至于像一个漆黑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那两个侍女将门推得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宽度。
站在二人前面的侍女先进去了,随后楚江梨和白清安也进去了。
等二人一进去,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又被门外的侍女掩上了,像是怕他们二人反悔逃出去一般。
殿中有几个点亮的烛台,还有些罩了烛的灯笼,但是还是昏暗的。
很安静,只有烛火滋滋的燃烧的声音。
楚江梨抬眸便能看见,高台上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华服女子,这人应当就是卫珠凤了。
香火缭绕中,卫珠凤坐在高台之上,重重的咳了好几声,好似要将心脏咳出来了一般。
只是咳嗽,台下的侍女便乱作一团给她掺水、擦汗、拍背,皆神色匆匆。
二人站在台下,却没人将他们当成一回事,甚至没人看他们,这殿中的一切都围着高台上的卫珠凤转。
骤然间,楚江梨听见似有物件摔碎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不知是将屋中其余的声音都掩了去,还是这声音一落地,窸窸窣窣的声音皆消失了。
方才端着盘子上去的侍女,双膝重重跪在地上,磕头声沉闷,似要磕出血了一般,她怕极了,只顾着磕头,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夫人!夫人!夫人饶命呀!奴婢不是故意的!夫人饶命呀!”
楚江梨光是听着侍女惶恐的声音,也知道她的结局会是怎么样的。
卫珠凤现在就是个乱咬人的蛇、疯子,若是谁惹了她,如何能好过。
上天有好生之德,众神有怜悯之心。
可是上仙界也有上仙界的规矩,楚江梨不能够从中干涉。
这并非是她能管的,四散在上仙界各处的凡人皆归其所在仙山管理。
在上仙界中,凡人已经不能作为人存在,而是作为其主人的“所有物”存在。
所以楚江梨无权去过问,这位侍女究竟会被如何处置。
卫珠凤显然听不进去这侍女的求饶,她大呵一声,声音尖锐刺耳,像含了一口玻璃渣子:“笨手笨脚的东西!滚下去!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
将屋内凝重的气氛划开了一条血色的口子,让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楚江梨看着身旁侍女惨白的脸色,盯着高台上的卫珠凤神色恐惧,这便知这侍女已经不是这几日第一个犯事儿的人了。
随着卫珠凤的声音落地,庭外几个侍卫走进来将那侍女拖了出去。
被拖出去的侍女,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蔓延至庭院之外,像是乌鸦狭长的悲鸣。
这殿中从前不是这样昏黑,自从后来卫珠凤总是白日休息,于是白日这殿中的帘子都拉得死死的,又焚烟供火,在这里面呆久了也会不好受。
昏黑一片,还有萦绕的香气,静悄悄的,显得屋内越发诡异。
楚江梨转眸只能看见黑暗中,白清安干净白皙的侧脸,微颤的长睫。
好似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白清安也缓缓转头悄无声息看着她,眸中有丝缕微亮的光,像是将楚江梨烫了一下。
楚江梨蜷缩的指尖在微微发麻,回过神来,才又转头看向高台的动静。
这些事情他们二人是管不了的。
楚江梨是管不了,白清安也没有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
在白清安心中,人只能分为两种,楚江梨和其他人。
其他人的死活和去留与他又有何干系。
不止是他们身边的侍女,这一幕让殿中的侍女们脸色几乎都泛着惨白,皆埋头,额间鬓角冷汗涔涔,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自己的结局就会同她一样。
好似头顶悬了把尖刀,时时刻刻都会落下来,将自己刺得粉身碎骨。
楚江梨离得近,她还能在这黑暗中隐约看到堂下还坐了一位夫人,旁边站着一个尚且年幼的小少年。
只是样貌如何,却不得见。
楚江梨更是能听见这位夫人轻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这应当就是龟仙人口中那位,赵锦云,赵夫人。
曳星台中一共三位夫人,这下便都“到齐了”。
除开明媒正娶的卫夫人卫珠凤外,还有两位分别是不知名讳的宁夫
人和这位从前是卫珠凤贴身侍女的赵锦云赵夫人。
龟仙人说,赵锦云孕有一子,是曳星台的三少爷陆言溪。
至于这位赵夫人之所以能以夫人的身份在曳星台待如此久,这就要从从前太引尊者与卫珠凤相爱相杀的故事说起。
赵锦云是卫珠凤的陪嫁丫鬟,自小就跟在卫珠凤身边的丫头,跟着她从画人脸到上仙界,从稚子孩童到夫人。在整个上仙界没有谁比她更熟悉卫珠凤这个人了。
二人不说主仆,倒是更像姐妹。
卫珠凤成了曳星台的阁主夫人,赵锦云没过多久成了夫人。
这就很像楚江梨看过的宫廷言情小说。
自己成了妃子,又提拔自己关系好的当妃子。
这位赵锦云赵夫人并非生得国色天香,而是更偏向于小家碧玉的容颜,衣着简朴色淡,不簪发饰,安静的坐在角落处几乎看不见有这么一个人。
当初卫珠凤心中所想不过是,想借了赵锦云来让丈夫回心转意,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赵锦云当然得了太引尊者的一段时间宠爱,但是太引知晓了赵锦云是卫珠凤身边的人后,便不再同她亲近。
楚江梨还在时,便听说这二位夫人情同姐妹。
可是这同侍一夫的姐妹情深,就算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楚江梨如今再看二人,却觉得并非当初那么一回事了。
那侍女被拖下去了以后,这偌大又几乎挤满人的宫殿骤然安静了下来。
刚才在门口接他们的侍女附在卫夫人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卫夫人闻言以后微微点头,手一挥,这才像看见了他们二人似的将眼神往这边转了转。
“将四面的灯点上。”
“遵命。”
周遭的几个侍女陆陆续续将四壁的灯点亮了起来,这殿中的场景比方才清晰了许多,却也还是比外面昏黑一些。
高台之上,两边的珠帘拉开,周围站着几个侍女,中间坐着身着华服的卫珠凤。
卫珠凤看起来比楚江梨上一次见她时,苍老憔悴了不少。
上了年纪,虽妆容精致、雍容华贵,却几乎面如死灰、双颊凹陷、两鬓斑白,如将死之人一般。
卫珠凤又重重咳嗽了两声。
侍女扶着她站了起来。
纤细到瘦骨嶙峋的指尖,苍白的肤色,指甲上淬着血色的蔻丹,又长又窄,活像女鬼的指甲。
她转眸看向二人,目光落在楚江梨身上时,却骤然瞳孔放大,惊慌失措到厉声尖叫。
“你……”
“你……!”
“莲心为何会在这里!”
“你们几个快……快将她抓起来关到别苑里!我不是说过不能将她放出来吗!”
“你们这些畜生,我说的话也不听了吗!?”
那本就死灰色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惶恐和愤怒,更显得面色发白,五官扭曲。
卫珠凤的眉心几乎拧做一团,难看极了。
她激动得站起身来,血色的指尖颤巍巍扣紧旁边侍女的手臂,眼见着就要划出血色来。
那侍女却眼睛也不眨,静静现在卫夫人身边承受着,好似已经习惯了。
“马上就要……可不能出了旁的乱子。”
“不然我的乐儿怎么办……”
“快快……快将她关起来!”
卫珠凤说罢,见几个侍女都没有要动的模样,自己就要走下台将楚江梨抓住。
这慢屋子的侍女不知何时开始,竟开始不听她的话了。
楚江梨站在台下,却并未被卫珠凤吓到,她想,看来她与这个莲心确实容貌极其相似。
她还发现,这屋子里的人好似都听卫珠凤旁边那侍女的话。
这人究竟是谁呢?
卫珠凤一步一步逼近,楚江梨还在思索着那侍女的身份,她没有任何动作,更觉得一个雍容华贵常年养尊处优的老妪,伤不了她什么。
楚江梨是修仙之人,自然懂一些医术。
也能够看出来卫珠凤体内空虚,大限将至,梦魇缠身,更无法伤她分毫。
她的脚步虚浮,从高台上几乎是跌跌撞撞才走到楚江梨面前的。
脸上的脂粉掩盖着苍白的肌肤,室内昏暗,卫珠凤瞪大的双眼中布满血丝,显得狰狞又扭曲。
眼见着她涂着血色蔻丹的五指就要伸过来,楚江梨打算出手,可是白清安却先一步挡在了楚江梨面前。
白清安的眉眼微微压低,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已经将这人伸过来的一只手抓住了,死死捏在手心里。
白清安薄唇微启,已经有些不耐了:“滚。”
他能猜出这人是谁,可是无论是谁,都不能在他不允许的情况下碰阿梨。
世间的任何人和事物,对他来说都是脏的,污浊的,会弄脏、弄疼他的阿梨。
无论是喜欢、厌恶、憎恨还是伤害、他厌恶旁人与楚江梨有羁绊,厌恶楚江梨分神去看别人,更不允许旁人伤害楚江梨。
若是如此,他会杀了那个人的。
白清安的神色森然,让卫珠凤几乎忘却了手腕上快要被拧断的疼痛,她也颤巍巍往后退了两步,想将手抽出来,可是无论如何眼前的人都不松开。
“咔嚓——”一声,她的手腕被自己生生拧断了,耷拉在一边。
卫珠凤额间都是细密的汗,她神色恐惧,佝偻着身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抬头看着白清安往后退了两步。
楚江梨没想到白清安会先动手,这人明明一路上都在提醒她小心行事、切莫冲动,最后怎么自己先冲动了。
白清安的眼眸空洞漆黑,站在原地像直勾勾“盯”着卫珠凤似的。
“小白。”
直到听到身后人唤他,他才缓缓转身,神色逐渐恢复了往日里的冰冷和清明。
楚江梨拉着白清安的手腕,将他拽到身后。
那台上的侍女已经走到了卫珠凤身边,将卫珠凤搀扶住。
卫珠凤抬眸,看着他们二人的神色恶狠狠的。
楚江梨感觉这事儿坏了。
第68章 68真乖,像小猫一样。
刚刚楚江梨明显发现,白清安的状态不对劲。
她忙将人扯到身便,问:“小白,你方才怎么了?”
白清安摇摇头,眼中雾蒙蒙的,像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神色清明了些。
白清安先看楚江梨没事,再看了看楚江梨身后的卫珠凤,神色又微微冷下去了。
“小白。”
白清安回神,又看向眼前的少女:“无事,她方才要伤你……”
白清安没事,楚江梨才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白清安与她是一起来的,可是如今伤了卫珠凤,还不知这女人会闹到什么地步呢。
楚江梨两眼一闭,心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白清安伤人这事于她而言也是意外。
而且
白清安出手速度极快,他们之中谁也没想到。
再说,大殿之下,有赵锦云,还有这么多侍女,众人都看着,他们自然也无从抵赖。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的,楚江梨还是有法子应对的。
楚江梨小声道:“此事你别管了,退到我身后,我来处理。”
话出口了,白清安看着她却没有半分听话的意思。
少女又说:“若是你不照我说的办,我就生气,再也不理你了。”
白清安看了楚江梨好一会儿,这才微微点头后,退到她身边。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若是往日里侍女做错了什么已经被拖下去了,可是白清安是长月殿的人,自然也就没人敢动他。
侍女搀扶着卫珠凤又坐回了高台,卫珠凤身子不好,殿中常年备着大夫,如今已经上来给卫珠凤看手腕了。
那大夫力气大了些,弄疼了她,还被扇了一巴掌,那耳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轻点!该死的东西,你想疼死我吗?”
卫珠凤边说,神色还便往楚江梨这边递,眯着眼睛,脸颊消瘦,模样有些尖酸刻薄。
楚江梨装模作样问:“夫人没事吧?我这个侍从就是轻轻碰了夫人一下,却没想到夫人身娇体弱,会伤了夫人。”
“再说,若是夫人在台上好好坐着,又怎么会受伤?”
“我们修仙之人本就力度没轻没重的。”
楚江梨三言两语,又阴阳怪气的,将卫珠凤想脱口的话堵了回去。
台下这么多人,又有谁看到白清安用力了?谁不知道是卫珠凤主动走下来的。
没有任何人逼她不说,楚江梨如今的身份也并非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当初楚江梨还是侍女的时候,她能扇楚江梨一巴掌不还手。
今时不同往日,她若蛮狠不讲理欺了楚江梨,就是跟长月殿过不去。
卫珠凤的神色阴森了些,任由那大夫为她接骨。
接骨自然也痛,给卫珠凤疼得龇牙咧嘴、面容扭曲,死死扣着身旁侍女的手腕,抓出两道鲜红的血印。
那大夫年纪也大,瞅着卫珠凤这副模样,也是汗流浃背了。
在此处看诊虽说诊金丰厚,可是还得时不时来这么一下,给病人看完以后,害得自己回去给自己治,他这一把老骨头了,也吃不消,打算今年干完就不干了。
等那大夫一走,旁边着深红色侍服的侍女便道:“此为长月殿神女楚江梨,并非莲心。”
“想来是夫人认错了,被神女的侍从误以为要伤害神女,这才被误伤了。”
那侍女毕竟是卫珠凤的人,楚江梨以为她这么说,会被卫珠凤骂。
结果卫珠凤只是点了点头,忍气吞声地“嗯”了一声,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楚江梨有些意外,从进门开始,她就十分好奇这个侍女的身份。
这侍女看起来年纪也并不轻,但是楚江梨在曳星台那时,却从未见过这人。
即便这侍女几乎将责任都推在了卫珠凤身上,卫珠凤竟也没有生气。
独独在侍女说着楚江梨的名字时,卫珠凤眼中才划过几分转瞬即逝的恨意。
楚江梨看得清楚,不过卫珠凤恨她,倒也很正常。
一出狼狈的闹剧结束以后,卫珠凤才道:“看座罢。”
旁边的赵锦云转眸,看着他们二人,神色担忧。
楚江梨看着赵锦云眼下的乌青色,想来这几日也是没休息好。
还有她怀中那同样脸色惨白的小少年。
警惕地看着他们二人,缩在赵锦云怀中,是被方才那一幕吓着了。
见卫珠凤状态不对,赵锦云带着幼子也不愿再趟这浑水,起身牵着小少年便找了理由想走。
“夫人,妾身院中还有几帖经文未抄,想来天色要晚了,溪儿睡得早,妾身先回去将经文抄了。”
卫珠凤摆摆手,不耐道:“去罢。”
所谓的“姐妹情深”倒是半点没见得。
如今曳星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皆要日日修佛法,抄经文。
得了令,赵锦云才终于松了口气,行了个礼,脚步匆匆牵着小少年往外走。
大殿中的气氛又归于沉寂。
楚江梨他们二人在桑渺那处砸了佛像的事情,还有伪装成卫珠凤的人进去看桑渺的事情,方才侍女已经同卫珠凤讲了。
卫珠凤道:“神女一来就将曳星台的东西砸坏了,这恐怕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
楚江梨:“我可以赔。”
“等我离开后,曳星台中损失了什么物件,夫人可以写好帖子,差人一并送到长月殿,最多一日,便会有人为夫人结算。”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但是细听便知,楚江梨的意思像是卫珠凤图她那几个钱一样。
给卫珠凤气得牙床都在打颤,指着楚江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那伪装成我的人进入桑渺的住处,你又是何居心!”
楚江梨反问:“那夫人希望我硬闯进去?你们这曳星台可经不起我造。”
少女自成戮神起,身上就有一种上仙界中独有的匪气,如果她说可能会硬闯,那就觉得能做出比嘴上这事儿更夸张的事。
卫珠凤只是个凡人,还刚被她身边的小侍女拧断手腕,再将往日的事加在一起,卫珠凤自然是怕她的。
卫珠凤闻言只能忍气吞声,楚江梨见状才满意了,又开口问:“此次我是代表地云星阶来的,夫人应当知晓,还有别的问题吗?”
卫珠凤还是不说话,楚江梨又道:“皆如此,接下来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夫人解答。”
卫珠凤瞥了她一眼:“问罢。”
她不可能不配合楚江梨,毕竟楚江梨身后是长月殿和地云星阶,她再是个凡人,也知地云星阶的委派,无论是谁都不能不配合。
楚江梨问:“为何要修筑天宁寺?”
卫珠凤睨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我日日礼佛,在曳星台修筑寺庙,又有何不对?”
楚江梨呵笑一声:“夫人是真心实意礼佛的?”
潜心礼佛之人应当不会造下杀戮才是。
“还是造下太多杀孽,不得已才为之?”
造下的杀孽太重,需要以此种方式来镇压这种罪孽。
少女笑意盈盈,话语间却步步紧逼,犹如利剑。
那侍女站在卫珠凤旁边,旁人都小心翼翼的,只有她淡定又从容。
给卫珠凤擦拭着情绪激动落下鬓边的汗珠。
这大殿之中分明阴冷,卫珠凤却大汗淋漓,想来也是体虚亏空得厉害。
“你……此言何意!”
“我从未杀过人,自然是虔诚为我的乐儿祈福!”
少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看她这个反应是戳中痛点:“别急呀。”
“我只是一句玩笑话,夫人怎么气成这样了?”
楚江梨再轻飘飘一句话下去,卫珠凤有气也哽住了,楚江梨的年纪本就小,她总不能跟一个黄毛丫头计较。
卫珠凤深吸一口气,不搭理楚江梨的话:“我不同你计较。”
旁的另一个侍女,自然也听出了楚江梨的意思,她小声安慰道:“夫人最近生病,都瘦了好些,想来也应当好好休息才是。”
这话原本听着虽说并无大问题,可也确实是关心之意,可是偏偏对象是卫珠凤,楚江梨这三言两语下去,她本就一肚子气没处发,这不发泄口立马就撞上来了。
卫珠凤骤然睁大双眸,抬手给了那侍女一巴掌,将她的脸扇得偏到一边。
那侍女不是一日在卫珠凤身边侍奉了,自然也清楚她的脾气,倒是反应极快地跪在地上,忙连声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卫珠凤:“我没病。”
她似乎极其厌恶旁人说她有病。
那侍女伏在地面上倒也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的。
没聊上两句,殿外便有下人脚步急匆匆进来,附耳不知同卫珠凤说了些什么。
等那人说完,卫珠凤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
卫珠凤微微停顿,那模样倒是装得像伤心似的。
“你许久没来也自然不知,桑渺前些日子有了身孕。”
“但……后来小产了。”
“我请那些和尚来,不过就是为她腹中失去的孩子祈福,神女又有何大惊小怪的。”
楚江梨不得不说,卫珠凤这脸色跟变天似的,比翻书还快,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的。
这话几分真假,楚江梨也知晓。
卫珠凤厌恶桑渺,认为是桑渺攀了高枝,又如何……谈得上对桑渺上心。
楚江梨在桑渺那处就已经听到了,卫珠凤是如何对她的。
“再如何说
,桑渺腹中也是我陆家的子嗣,我没有理由去将她如何了。”
卫珠凤这话说得中听,若非楚江梨知晓实情,不然当真被她糊弄过去了。
她自己好似觉得这话若是落到楚江梨耳中,算得上合理的解释。
楚江梨:“是吗?”
“这是你将她关起来日日烧香念经的理由?”
就算生病了也应当去找大夫来,找人来念经算什么?迷信吗?
卫珠凤却骤然站了起来,怒呵道:“你胡说!”
她没想到桑渺那贱蹄子都有气无力了,还能同楚江梨说这些。
竟然还敢告状?她就不信了,楚江梨不是日日在曳星台,可她桑渺是啊,到时候能楚江梨一走,有这个小妮子好受的!
卫珠凤眼都瞪圆了:“我都是为了她好,懂什么?烧香并无害处,我这殿中都日日烧香,如何有害?”
楚江梨:“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自己承认了?”
她自己都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了,还觉得这香无害啊?
卫珠凤的情绪几番起伏激动之下,那血色的指尖进忍不住的发颤起来。
她的神色环视着周围的人,好似要迁怒到每一个人身上。
眼见着就要发作了。
方才伏在地面上的侍女得了旁边那侍女的令,就算没得卫珠凤的令也忙站起身,将旁边桌子上摆放着碗端在手中递了上来。
又朝着旁边使了个眼神,几个侍女起身将暴怒中的卫珠凤按回了位置上。
端碗的侍女强行将碗中的药灌入她口中。
卫珠凤虽反抗过,却还是乖乖的将药吞了进去,脏了唇间和衣襟,那侍女也为她仔仔细细擦干净了去。
楚江梨觉得卫珠凤这副模样越发奇怪。
就卫珠凤那样的性格,会让侍女强行将她按在位置上灌药吗?
不知道药里有什么,卫珠凤浑身软瘫下来,整个人似镶嵌在高台上,停顿好一会儿才气虚地开口又问:“住……住持呢?”
侍女答:“住持今晨下山了,说是山下有急事。”
卫珠凤神色惶恐,这几日陆言乐总是来梦中扰她,她睡不好吃不好。
虽说陆言乐是她自己的孩子,可如今走到这一步,她心中也开始有了疲惫和惧意。
“可是……乐儿说他等不了了,说他自己还未得安息!”
卫珠凤似想起了梦中的场景,竟抬起她那血色的指尖,一缕一缕扯着自己乌黑的长发。
她越抓手上的速度越快,抓得五指鲜红,苍白的脸颊上一道一道的抓痕,也都是她自己挠出来的,几乎进入了极度恐惧的癫狂状态。
卫珠凤又说:“快……快让住持早些回来!若是之后出了什么乱子,你们这些人都得死!”
“我会被你们害死!我会被你们害死!”
楚江梨看卫珠凤的状态能够察觉到,侍女给她的那碗药有问题,只是她在这方面懂得很少,也分辨不出来。
她抬眸看着那着深红色侍服的侍女,她已经有了些年纪,面对眼前的乱象,却依然能做到神色从容,看起来像在曳星台中呆上许久了。
可是曳星台之中侍女只会在此处呆至二十,便自行下山,面前这个女子一看便不止二十。
方才让人灌药,还能点卫珠凤的错处,想来身份不寻常到连卫珠凤都对她存有惧意。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白清安突然道:“这药是何人开给卫夫人的。”
白清安问的是站在他们二人旁边点灯的小侍女。
那侍女不确定是在问她,抬头看着他们二人,目光中带着几分怯生生地审视。
白清安看起来弱风拂柳,可是方才却生生掰断了卫夫人的手腕,还能像个没事人一般站在这里,想来也是她不能得罪的主儿,也不敢怠慢了。
知无不言:“是天宁寺的住持给卫夫人开的药。”
楚江梨心中了然,原来是那个和尚。
但是吃药看病找大夫啊,找和尚做什么?
台上的侍女转眸看了那小侍女一眼,见她在同楚江梨他们说些什么,眉心骤然蹙了起来。
好似不希望她将这事告诉他们二人一般。
那小侍女只被她看了一眼,马上如乌龟似得小心翼翼缩在角落里。
既然小侍女都知道的事,想来在曳星台中也算不得是什么秘密,那么台上那位为什么不希望他们知道呢?
楚江梨心中有了个想法,她一定是在保护谁。
和尚开的药,不愿让他们知道定然是保护那个和尚。
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这个侍女与那和尚有关联;’其二为,她有把柄在这个和尚身上。
楚江梨更倾向于第一种。
等那药喂进口中没一会儿,卫珠凤瘫在软垫上昏睡了过去。
高台上有珠帘,两旁的侍女将珠帘拉起来,进来两个侍从,将卫夫人连同软垫一起,往山水屏风画后面抬了。
应当是送回了卫珠凤的寝殿。
“喜儿,送二位客人去别苑休息。”
回应的女声有些稚嫩:“是。”
喜儿正是方才同他们二人说话的那个小侍女。
这小姑娘方才被吓得跪在角落里不敢挪一下,更不敢吱声。
小姑娘扎着双髻,起身脸颊微微泛红:“二位……神女和……请随我来。”
喜儿来曳星台的时间尚不足月,还未曾接见过外人。
她既知晓楚江梨是神女,却不知晓她旁边那位究竟应该如何称呼。
楚江梨看出来了,拉住旁边白清安的指尖,同喜儿道:“这是我的好姐妹,唤小白姑娘便可。”
楚江梨说话向来也随意了些,刚才那样紧张的气氛,这样一下也算缓和,只是反而又将喜儿吓着了。
白清安突然被她抓住指尖,也有些不知所措,将指尖往外拉,却被楚江梨裹得更紧了些。
他叹了口气,罢了。
楚江梨向来如此。
他也向来是……拿楚江梨没有任何办法的。
任由少女将他的指尖攥在手心里。
握的次数多了,久了,白清安也渐渐习惯了少女掌心中的温度。
但是白清安知道这并非是一个好的习惯,他会从贪恋变成贪婪,会想要将她的手紧紧抓在手心里,永永远远。
对少女的贪念像他心脏处的缺口,他将楚江梨给他的每一次触碰、话语、偏心都通通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这个无休无止的洞中,却如何都填不满。
白清安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可是他割舍不下。
喜儿点了点头,这才再次行礼道:“神女殿下和……小白姑娘,请随我来。”
别苑是曳星台之中专门用来招待外来宾客的住宿之处。
出了卫珠凤的宫殿还有走许久。
外面早已黄昏,日落西山。
他们分明在在里面没有待多久,出来外面的天色却暗了。
喜儿站在二人前面引路,踩着小碎步,生怕身后两位贵客跟不上。
楚江梨向来不会放过每一个能够打听的机会,这也算是她的“职业道德”。
这个在她所处世界的文字游戏中叫做,获取线索。
楚江梨问道:“台上那年岁稍长的侍女是何人?”
喜儿闻言,微微思索道:“神女说的可是……紫芸姐姐……”
“紫芸姐姐是卫夫人娘家的人,从前在卫夫人母亲跟前侍奉,才到曳星台约……三月。”
这些都是她从旁人口中听说的,楚江梨问什么,她便乖乖回答了。
怪不得楚江梨从前在曳星台却也从未见过紫芸。
楚江梨又问:“那天宁寺的住持多久回来?”
喜儿摇摇头:“奴婢只是卫夫人殿中一名小侍女,不知晓这些。”
意识之海中传来了白清安清脆的声音,落在楚江梨耳中,好似于他轻轻耳语。
“阿梨。”
楚江梨骤然间耳尖温热起来,她放在袖口之下的指尖蜷了蜷,这才回答道。
“我在。”
楚江梨经常都会传音通灵给白清安,但是白清安却少有主动传音给她。
白清安的眼眸是看着她的,抿紧淡色的唇瓣,声音却
是从耳边传来:“那药有问题。”
楚江梨:“我也觉得有问题,但是我问她,她肯定也不知道药里有些什么。”
既然是天宁寺住持给的药方,这样端茶递水的小丫头又如何能知晓?
楚江梨便也没有问了。
再者,若是问了反而会让她起疑心。
楚江梨:“只能夜里再去卫珠凤宫中看看了。”
白清安朝着她微微颔首。
楚江梨问:“你可知莲心?”
喜儿:“莲心是赵夫人寝宫中的。”
楚江梨又问:“那你可与她接触过?”
喜儿微微思索:“未曾,我只从旁人口中听闻过……莲心性情古怪,招人厌烦,好似……没什么好友。”
楚江梨:“莲心如今在何处?”
喜儿一听楚江梨三四句都不离“莲心”二字,就算再笨也知晓楚江梨是想从她这里套些话出来。
喜儿年纪小,经不住下吓,这会儿已经带上了哭腔。
“神女,喜儿该说的都说了,旁的什么也不知晓道了。”
“……求求您也别再问我了。”
见她如此,楚江梨也不再为难,这小姑娘本就年纪小,估计也不知道些什么,再问下去人就要哭出声来了。
过了这个花园的转角,是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径,往前走到尽头,便是住客的别苑。
细碎的风吹着二人的脸颊,有些微微泛冷,这曳星台中好似比上仙界其他地方都要冷上不少。
喜儿将他们二人领进别苑,像送瘟神般,将二人丢在房间门口,给他们二人指明了这两间屋子是专门打扫出来的给他们住的后,行了礼便一溜烟跑了。
留着二人在原地:……
曳星台给他们二人安排的房间是相邻的,眼见着天就要黑下来了。
楚江梨本就决定夜深了去一趟卫夫人那处。
可是楚江梨又在想,那白清安怎么办呢。
不能将白清安带去,更不能将其留在此处,她要想个两全的办法才行。
白清安虽说是归云阁的下一任花神,可是楚江梨知晓白清安的身体状况不大好。
平时虚弱,用了花神之血才会与现在不一样,但是多用几次对白清安自己并无好处。
如今楚江梨还没查明白清安身体虚弱的原因。
白清安盯着自己手腕处的那只纤细如玉的手,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又要做何?”
她被楚江梨拉进了屋子里,少女比她矮出许多,还将她死死的压在门上,不准她走。
楚江梨理所当然:“你今夜同我一起住。”
白清安怔住了,许久后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为何……为何我要同你一起住?”
少女一双明亮的眼眸转了转,顿时心中有了主意。
“同我住就同我住,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白清安又叹了口气。
楚江梨这回有些不高兴了:“你为何总是叹气?”
少女说话跟倒豆子似的:“我娘跟我说,人不能总是叹气,会把自己的好运气叹走的!”
白清安抬眸幽幽看着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江梨见他也不说话,又问:“你对我说的可是有何意见?”
白清安摇头:“听你的。”
“我不叹气了。”
白清安总是很听她的话,让楚江梨产生了一种他本就很乖的感觉。
可是……诸多事实告诉她并不是这样的,白清安没有她看上去这么简单。
今天“失控”拧断了卫珠凤的手腕就是个很好的证明。
二人离得很近,方才楚江梨怕白清安跑,在关门后将其压在门上。
白清安身上浓重的杏花香气在二人之间蔓延。
白清安有些不自然的别过头,小声的说道:“太近了些。”
楚江梨踮起脚尖嗅了嗅他洁白的衣领,也不管白清安说了些什么,将脸颊埋了上去,深深吸了一口白清安身上的味道:“小白,你身上好香。”
白清安听得清清楚楚,少女离他很近,白清安的脸颊要烧起来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想要躲开,已经碰到了门边,退无可退了。
楚江梨光顾着嗅他身上好闻的香气,没有听清楚白清安在说些什么:“你说什么?”
她侧身离白清安又近了些。
少女不经碎碎念道:“真的离得如此近,都还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大点声呀。”
“你的脸为何这么烫?”
“明明方才自己都埋在我胸前,怎得换了我就不行了?就脸红了?”
少女说的话头头是道的,唇边的气息打在了白清安的脖颈处。
白清安的脸色向来都是苍白的,楚江梨竟然觉得她的脸颊蔓延了些红晕。
少女抬手抚上他的脸颊,那滚烫的触感由掌心蔓延开。
她分明知道原因,却还是装模作样关切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白清安转眸看着她,后背贴着门边:“没有。”
楚江梨又问:“什么?”
但也不是她作怪,是今日白清安的声音细若蚊蝇,是当真听不清。
她又凑近了些。
白清安的唇瓣与少女的脸颊近乎贴上。
楚江梨问道:“你怕什么?你我二人都是女子,近一些又如何?”.
“我又不会吃了你。”
楚江梨抬手抚上了白清安的脸颊,“为何你的脸颊又总是冷冰冰的。”
白清安又将脸往旁边别了一些,这才有了些缴械投降的姿态:“我答应……”
楚江梨笑道:“答应什么?”
“答应……同你一起住。”
少女乐呵道:“早说不就好了。”
楚江梨最会的就是苦中作乐,来这曳星台本就烦闷,还好有白清安这么一个闷葫芦可以逗一逗。
楚江梨总是觉得看白清安各种奇怪的反应特别有意思。
白清安:“将我松开……”
楚江梨心中有些坏主意,她没有松开白清安,反而扣紧了些。
楚江梨觉得白清安这人也奇怪,虽说是被她抵在门上,可是白清安分明比她高出很多来,又如何挣脱不开。
她想不到别的说法,这似乎只能说明白清安说不上是乐在其中,但也并非这样抵触她。
楚江梨将白清安的脖颈往后勾,她微微踮起脚,在白清安耳边呵气如兰:“你求求我。”
白清安的身体是僵硬的,脸颊也越发肉眼可见的泛红,她的指尖扣紧了门边,白皙的脖颈,喉结微微翻动。
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我……”
少女毛茸茸的发梢蹭上了他的脖颈,微微晃动脑袋,竟像兔子一般。
以往都非常强势的少女,今日竟难得有了低头之姿。
她虽嘴上说着让白清安求她,却放软了语气又说了一次:“你求求我嘛……”
落在白清安耳中,倒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在撒娇一般。
楚江梨又接连说着:“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
白清安喉咙干涩,却犹如痴迷着魔般顺着少女的蛊惑开了口:“求……求求你。”
他顺了楚江梨的意,这般说了,心中有几分奇妙的感觉像是四肢发麻逐渐蔓延到了心脏,一阵又一阵泛着痒。
少女在她耳边嬉笑。
楚江梨向来是得寸进尺的人:“求我?求我什么呀。”
这声音落在白清安耳中,像循循善诱。
他开口道:“求你……放开我。”
楚江梨心满意足,这才将双手放开。
“真乖,像小猫一样。”
第69章 69前尘梦【五】你有主人吗?……
上仙界的祭祀大典是三年一次,次次都是由归云阁的阁主主持的,祭祀的地点向来选在曳星台的校场。
年纪尚轻的孩子不知,但是年长一辈的人都知晓,究竟祭祀是为何,是为何选择曳星台作为祭祀之处,又是为何次次都是归云阁的阁主主持。
祭祀是为了上古那场神魔大战中死去的人而办下的,为了悼念他们,为他们超度。
归云阁的历任阁主皆是至纯至善之人,自然
是由他们在举行。
再说为何在曳星台,曳星台属上古凤凰一族,是大族,死伤无数。
再者,凤凰一族在杀戮中极易走火入魔,
而今年却与往年有所不同,今年归云阁选出主持祭祀大典的人并非阁主。
而是阁主的嫡出独女白清安,上仙界的众人皆知归云阁的阁主孕有一女,这谁也没见过这位天资极高的少女。
在大典的前几日,归云阁一行人便要前往曳星台准备。
庭前散落了一地苍白的杏花,花蕊微微带着点粉色,却犹如庭前白衣少女那般,薄脆如纸,好似不经意便会被碾碎。
少女脸颊消瘦,下巴削尖,乌黑的长发在身后铺开,未落簪,只余了几朵惨白的杏花在发梢上。
眼眸明亮漆黑,唇红齿白,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唇瓣红得能滴出血来。
少女虽年纪稍轻,却也能隐隐见到其年长之后的倾城之姿。
她抬手,指尖也如脸颊苍白消瘦,接过花瓣,望着庭外,却不知究竟目光落在了何处。
她乖乖坐在那处,像一个漂亮又死气沉沉的娃娃。
稍碰易碎。
庭外步履匆匆,有一男子走进了庭院中:“安儿。”
那男子身着一身白裳,能够见其与少女七八分像的容颜,他是白清安的父亲陆听寒。
少女闻言才缓缓抬眸看着他,漆黑的眼眸转了转,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几乎算得上僵硬,看不到半分笑意的笑容。
她开口唤道:“父亲。”
白清安不知道自己如今脸上的神色是什么,她只知道,母亲身边的侍女对着母亲向来都是这副表情。
至少母亲曾经赞扬过她这副表情。
父亲那样喜欢母亲,想来也定然会喜欢她这副表情的。
陆听寒见他的神色,却一愣,随后露出几分厌恶来:“对我不必这般。”
哦,看来父亲是不喜欢她这样的。
白清安将脸上的神色敛了起来,又装作乖顺地问:“父亲来此处寻我有何事。”
“过几日便要启程去曳星台了,你母亲和我交代你的事情万万不能忘记。”
白清安乖乖点头。
“我知晓了,父亲。”
“还有那件事切莫在这样做了,若是惹怒了你母亲,便不是这般好说的了。”
白清安点头:“我知晓了,父亲。”
白清安的父亲虽说是曳星台的嫡子,在归云阁之中虽为阁主的丈夫,但是终究是个“内人”,更是个非“白”姓的外人,自然没有办法跟随白家人一同去参加祭祀大典。
他知晓自己这个儿子的性格,便只能提前去同她说清楚。
那男人又道:“若是旁人再问起你,你要说……”
白清安却先开口,没有什么表情:“我……是女子。”
她的嗓子是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为了让她这般说,前几日母亲又对她做了些什么。
楚江梨的舌被烫烂了,就是正常说话也会唇腔之中鲜血直流。
陆听寒也怔住了,他倒是未曾想到白清安会如此听话。
白清安又重复道:“母亲同我说过,我……我是女子,我是女子,我是女子。”
她几乎将自己的唇瓣都要咬出血来,声音沙哑至极,他哑着声音还在缓缓重复着。
“我是女子,我是女子,我是女子……”
陆听寒松了口气,倒是未曾注意她这副近乎癫狂的模样:“安儿,你记住,只要是活着的那日,你在任何人的面前都要做一个女子。”
白清安静默了一会儿,又道:“可是父亲,我是个男子……”
陆听寒闻言抬手一巴掌扇了过来,白清安本就脸颊消瘦苍白,被他这一巴掌过去,脸颊上迅速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男子怒道:“你是个……女子!”
“你忘记你的母亲是如何同你说的了吗?”
白清安好似感觉不到痛一般,缓缓将扇歪的脸别了过来,他的唇边渗着血,唇瓣却更显得红得能滴出血来。
在他如此精致的外表之下,却裹着沙哑到犹如塞了干柴进是嗓子里燃烧一般:“我……是个女子,母亲说我是个女子。”
“对。”
“我知晓安儿是个懂事的孩子,若是遇到旁人自然知晓应当如何说。”
白清安如方才那般端坐在那里,她那双几乎无神无光的眼眸总是望着同一个地方:“可是父亲……”
他顺着白清安饿眼神看了过去,越过了眼前的杏花树,好似望着后山的某处。
“可是父亲……”
“我的猫为何死了,母亲不喜欢它吗?”
“还是……父亲不喜欢它?”
白清安的指尖指着那处问道:“父亲将它埋在那处了吗?”
陆听寒也懒得再去听他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只敷衍又烦躁地回答道:“是。”
白没有将那只死猫埋起来,而是让它顺着后山的水飘走了。
陆听寒又说:“安儿,我同你说过,你以后是归云阁的阁主,不能喜欢这些软弱的东西。”
白清安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可是父亲……我……我今日好似在院中听到猫哭了。”
她的眼眸犹如清澈的泉,在月光之下终于窥得几分皎洁的明亮,却犹如破碎。
白清安回眸看着他,静悄悄的,细碎的光亮落在他的眼中。
风拂过脸颊发梢,带走了清冷月色下的点点湿润。
她的发遮住脸颊,院中一片寂静。
陆听寒却没有再搭理他的疯言疯语。
只是转身走出庭院以后,阖上门,又落上了锁。
***
白清安的猫死了。
说是他的猫,却又并非是他的,那猫自由自在的在山间游荡,为何又要将它圈在这深院中,日日凝视着高墙。
归云阁后山的泉清澈纯净,少有人烟,是白清安常去之处。
他在那里遇到了一只猫。
它凝视着他,舔舐着他的指尖,冲他喵喵叫,还抓伤了他。
只是白清安全然不在意。
后来被父亲发现了。
第二日他再去,听不到那绵绵的猫叫。
能见到远山若隐若现如施粉黛的好颜色,能见到涧边汪洋清泉可见底部石块。
还能见到,那犹如破布般飘在清泉上的白猫。
伤痕累累。
他年少,更未曾接触过常人,不知生死,以为……那猫儿在同他玩闹。
他踩进涓涓细流中,双手将那柔软无骨的猫小心托起,他从书中知晓,这样的小动物体弱,经不得折腾。
于是他小心又小心。
它不再舔舐他的指尖,不再冲他喵喵叫。
而是成了一副溃烂、肿胀又丑陋的躯壳,软得像他房中的被褥。
涧涧深泉,远山如墨,他坐在石头上,埋头仔细梳理着猫软和的皮毛。
他从前就在想,为何这猫整日翻滚在林间,身上却还是雪白一片。
那双狭长的眼眸凝视着他时,总是悄无声息,总是对世间这一切漠不关心的。
白清安对着怀中的猫说:“我们只是一日未见。”
在这宁静的山间,周围是葱茏摇曳的树木,习习凉风,却无人回应他。
白清安又问:“你去了何处?”
“这些时日我总是同你呆在一起,你可是……厌倦了?”
“厌倦”这个词是他这几日才在书中学到的。
“我总是羡慕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在这山林间,我总是羡慕你……”
她又同猫儿说了许多这几日发生的事。
白清安蜷缩起来,他是那样纤细,如墨的长发遮住双眸,自然的垂在两旁,白裳被清泉打湿。
他是那样瘦弱,好似皮囊之下每一个骨骼都清晰可见。
猫儿已经不像之前那般干净,污浊血迹将他的衣裳弄脏了去。
他几乎将苍白的脸颊贴紧了冰冷湿润的猫。
“囡囡。”
“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他昨日取的这个名字,难道是它不愿,所以才同他赌气的吗?
猫儿死了些时日了,在水中浸泡着,凑近了却还是能闻到身上的腐臭。
白清安好似闻不到一般。
她将脸颊近乎埋进了猫的皮毛之中,直到感受到了窒息。
“为何不将我……一起带走。”
死代表着永远的自由,灵魂又会飘向何处呢。
如今新的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这深墙之中。
等日落西山,她身上落了风,吹得周身冰冷,白清安微微发颤,站了起来。
寻了一处平坦的地方,他将怀中抱着的猫小心翼翼垫了树叶放在旁边石头上,用双手将那湿润的泥土挖开。
归云阁后山的净土湿润厚重,白清安挖得双手鲜血淋漓,却好似感受不到痛一般还在继续往下挖。
天色逐渐黑了下去,归云阁的后山中有些许灵兽,那嚎叫声叫人听了渗得慌。
她见着差不多挖了这样深,又去清泉旁边将指尖的泥土还有血迹洗净后,又将石头上的猫抱了起来,放在方才挖的深坑之中。
白清安没有立刻将坑掩上,而是起身坐在了旁边的地上,一直到晨间天微微发亮。
第一抹日光最先落在了那澄澈见底的清泉之上。
白清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那日光逐渐将整个泉底照了个透亮。
他低头看着猫儿。
这是他们最后一面。
白清安半跪在一边,用泥土将猫儿的身体逐渐掩盖住,将此处化为了平地。
他知晓,究竟是谁做的,可是他反抗不了。
若是这猫没有遇到他,估计也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白清安还不懂这些,他只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办法给他人带来好运。
***
母亲将他从溪醉庭中接了出去,他离开了那污浊之处,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盖上了软和的棉被,还有老师在时时指点她的修行。
白清安第一次有了这样的经历,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受宠若惊。
好似过往的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如今他被幸福包裹着。
可是好似并非是这样。
他的姐姐妹妹当面或是背面的欺辱他,愚弄他,他们字里行间隐隐约约好似又提到了些别的。
“你这样的人,也可以成为归云阁下任阁主吗?”
“你是女子吗?”
“我看母亲也不是那般喜欢你,不过是你天资太高。”
“在溪醉亭跟那群男奴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得病了。”
……
“这般长相,当真是跟你父亲一样。”
他的父亲和母亲并非爱他,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天资极高的继承人。
当时白清安甚至还不明白何为“天资极高的继承人”。
他想要和他们一起玩,更是天真的以为若是他并非这所谓的继承人,那他们就不会这般对他有敌意。
于是白清安问父亲:“爹……我可以不学这些吗?”
陆听寒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那你想学什么?”
白清安并不懂他父亲的神色是何意,他坐在屋内,指着庭院外,正在嬉戏玩乐的姐妹们。
“我想同姐姐们一起玩。”
陆听寒并未同意,甚至在听到这话以后给了白清安一巴掌。
这是他未曾想到的。
“混账东西!不学的话就滚回来溪醉庭去!”
后来他才明白,他的父亲母亲并非爱他,而是他作为一个工具是必须存在的。
向来归云阁的阁主都不能属于自己,更不能属于他人,而是属于整个归云阁。
他是一个工具,一个继承所必备的工具。
于是,白清安跑了。
那天夜里他拼了命的往外跑,出了仙山大门,走了还没两里路,就被他父亲差人抓了回去。
白清安还未曾学会御剑飞行,冬日穿着单薄的衣裳,脚上不着鞋袜,披头散发就这样走在雪地里。
夜深了,雪下的越来越大,那天夜里白清安在庭院的雪地里跪了一宿。
白日又起来修行术法。
父亲经常咒骂怨恨他。
“若是你争气些,我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你为何不是个女子?”
旁人也会对他说同样的话,可是没有父亲说出来来的尖锐,刺得他疼痛。
他瘦得有些嶙峋,比同龄的人矮上许多,小脸削尖,苍白得可怕,站在角落里几乎看不见。
等夜里回了住处,他的父亲也会将庭院的大门落锁。
后来白清安找了机会跑出去,他不想日日都待在庭院里,像被关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一样。
他也会避开人群,因为在归云阁中似乎并没有人真正的在意他,喜欢他。
后来白清安去了空无人烟的后山,遇见的那只小猫。
那猫陪了他许久。
但是后来猫也死了,他在归云阁中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人。
***
祭祀大典的前五日,归云阁的阁主也就是主持祭祀大典的人,便会到曳星台小住准备。
而今年去的是白清安。
只他一人和母亲给他的侍从。
说是侍从,实则就是监视他的人,他们怕他说错话,做错事,更怕他想不开。
白清安是一个对自己也毫不心软的人,他苍苍白衣下,手腕处无数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血淋淋的。
甚至有一些还是新伤口。
修仙之人光是伤害□□并不会死去,只是那个时候白清安不知道。
而他们守着他,不过只是因为归云阁神女的血是珍贵的,由不得他如此浪费。
他们都以为白清安是想死,但是只有白清安自己才知道,他并非想死。
只有拥有最纯净的白氏血脉的人才知,花神之血有一种能够预知的作用。
白清安将手腕处的割开,看着鲜血从他的手腕缓缓流下,他躺在床榻上闭上双眼,眼前缓缓浮现出一个女子的模样。
那是在月光下,那女子的容貌她看不清楚,只能依稀见的她身后弯月的轮廓,清冷的月光落在她身上,周围萦绕着灵蝶。
一旁是他的本命花蕊,杏花。
昏暗的场景下,女子的容颜也变得朦胧。
这个场景他不止在花神之血编织的梦境中看见过一次。
像在吸引着他。
白清安朝着那女子的方向走去,却如何都触碰不到她洁白的衣角。
像是虚幻的,又像是真实存在的。
那女子眉眼弯弯朝他恍然一笑。
他能依稀看得见女子的笑容却不知她的容颜。
这是预知。
白清安在梦境中知晓,这女子是要同他共度一生的人。
这成了他日日的羁绊,他总是想通过神女之血来沟通他们二人之间的桥梁,想要再见她一面。
可是无论如何,那刀刀伤疤见骨,却终究不得见那女子的容颜。
他在曳星台中,几乎日日都待在房间里,能从窗户处看到屋外盛开的洁白杏花,看到飘落一地的洁白花瓣,也能听到高墙之外,人们张罗着这三年一次的祭祀大典。
白清安闭上双眸,微风习习拂过他的脸颊,他想起了父亲同他说的。
“你在高台之上舞剑时,不能笑。”
这倒也没什么,白清安本就不爱笑。
倒也并非他喜欢待在房间里,只是因为门前时时侍从把手,他们将院门锁上,不准他出去。
他们只知白清安天资极高,却不知在几个月的修行里,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连御剑飞行都不会的人。
他自然有可以悄无声息躲过他们,从庭院中出去
的办法。
白清安最终选择了他在画人间的古籍上看的,让人变成动物的术法。
他站在杏花树下,默念着咒语,摇身一变成了披着一身洁白皮毛的猫儿。
从高墙之上翻了出去。
曳星台这几日忙着祭祀大典的事,庭院之外,侍女脚步匆匆。
白清安走在旁边的草丛里,注视着热闹的场景。
他原本想,在草丛里打盹,再踩着猫步到处走走,夜里便回去。
只是他忘记了一件事。
该如何变回去。
就算他夜里不回去,那些侍从也不会管他。
直到祭祀大典当日,他都会被关在那庭院中,就连饭菜都是日日从庭院的门缝中递进来的。
若是那些人看着他没吃,也只会当作他今日又绝食了,等第而日又将那些冷掉的饭菜扔出去。
不会有人在意他是否真的在房间。
他们只在意那上关着他的门是否锁掉了。
那日夜里落了些雨,每个仙山日日的气候也会有些不同之处。
就比如,曳星台的夜里特别冷。
再加上落了些雨。
白清安周身淋得湿漉漉的,周围漆黑一片,他不知自己究竟跑到了何处,只知道是屋檐下。
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就地趴下了。
听着屋外轰鸣的雷声,还有萧瑟冷风吹了进来。
他想趴在这里等雨停,再想别的办法。
白清安没有关系好的人,在这里更没有认识的人,他只能自己慢慢的想办法。
要如何变回去。
或者说他又想,要是能这样作为猫一辈子也挺好的。
那风将雨刮进了屋檐下,冻得他越发颤抖。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周身洁白的毛发你因为在泥泞的草丛中跑而变得肮脏,沾满了污浊。
他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这样就能够尽量减少雨水的侵蚀。
在曳星台中跑了一日,什么也没吃,白清安精疲力竭,又累又饿。
这个术法真正神奇的地方在于,若是将人变成了动物,那便能够真正体会到动物的感受,还会拥有动物的习性。
白清安并非容易饿容易累的人,可是此时他只是一只小猫。
白清安心中想等雨停了再出去。
可是想着想着,他昏睡了过去。
“这里……怎么有一只猫?”
女子的声音很轻,却将它吵醒了。
白清安睁开朦胧的双眸,眼前的女子长了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那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凑得很近,她手中撑着伞,正悄然注视着白清安。
见她的装扮,白清安知晓大概是侍女。
他今日见到了许多这样装扮的人。
猫都是怕生的,白清安下意识的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天空中虽然落了些雨,可是月亮的轮廓还是如此皎洁,在这少女的背后留下了一圈光晕。
白清安有些愣神,此时的场景竟与他能用的场景有些重叠上了。
眼前的少女却伸手将他抱了起来,少女的怀抱温暖,衣裳也是干净。
“别蹭我了,昨日才洗过的衣裳。”
少女虽然这样说,却并未真的让他丢在一边。
少女好似没有将他当成一只猫,还在同他说着:“我看你也是可怜,愿不愿意同我一起住?”
少女又问:“你有主人吗?”
白清安抬头看了看少女圆鼓鼓的脸颊,她的声音还有几分稚嫩。
白清安说不了话,只朝着少女轻轻地“喵”了一声。
第70章 70染云为柳叶,剪水作梨花。
这句话像是击在了白清安的心头,让他的心脏顿时麻木了起来。
在短暂又急促的痛觉之后,竟砰砰砰剧烈跳动起来。
院中漆黑又荒凉,颤巍巍枯树枝桠落了风,正微微颤抖着。
角落处竟悄然生长出了一簌雪白的杏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小小的花瓣竟如他砰砰直跳的心那般在微风中颤抖。
月下潭中像擢了一汪冷泉,倒映着那一小簇杏花的缱绻身影。
小猫。
像小猫一样。
少女不经意吐露出的二字在白清安心中生根发芽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竟然产生了一种想法,一种以前也曾有过的想法。
——朝着眼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猫叫。
从前他也做过这样的事,不过那时候楚江梨已经死了。
那是一个雪日。
院外庭前那白色的杏花混杂着雪白的梨花落得纷纷扬扬,像是扬了一地的落雪。
白清安一身雪白,伏在屋中的床前,用少女的指尖拂过自己的发梢、脸颊,轻声地学着猫叫。
一声、两声、三声……
白清安嗓音沙哑:“倘若我是一只猫就好了。”
那时,他又问床榻上毫无反应的少女。
“阿梨,你喜欢猫吗?”
他唤“阿梨”二字时有些蹩脚,因为从前从未这般唤过,他与这少女当初也并不熟络。
念“阿梨”二字颇像咬文嚼字,声声字字都慢吞吞的。
又像是细嚼慢咽,小心翼翼。
那是他的阿梨,不敢触碰却又被旁人弄碎了一地的少女。
那时回应他的只有漫天飞舞后,堆在窗台边的如白雪的杏花。
他将心上的明月打扮得很干净,即便她在大雪中死去,浑身僵硬又满是污血,如今却是最干净的模样,一如白清安心中那样。
钝痛蔓延在他的心上,他却说不上来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那时的他甚至说不上来究竟对眼前的少女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只是知晓,若是她死了,他一定会难过得心头滴血,难过得像要死掉了一般,若是能救活她,他可以用一切去换,甚至可以把整颗心剜出来。
那时候的心绪竟与此时相重合了,白清安抬手紧紧握住楚江梨的指尖,身形也矮下去了些。
他再一次问眼前的少女:“阿梨,你喜欢猫吗?”
白清安的五指修长、冰冷,微微张开将楚江梨的双手包裹进去,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袭遍周身,凉意却让楚江梨胸膛中的那颗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白清安直勾勾看着她,她被眼前人的目光牵引着,也看着白清安。
二人交叠在一起的掌心中,好似多了几分温热,冰冷袭遍楚江梨的全身,又将她身上的温热传到了白清安掌中、周身。
她看着眼前神色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白清安,白清安比自己高出许多,却仍然显得单薄、瘦弱,像风一吹就会摇摇欲坠。
如今这副模样,双眸雾沉沉,注视着她,唇色嫣红,神色中还有几分委屈,像极了马上要碎掉了。
与其说不挣脱,不如说是忘记挣脱了。
楚江梨总觉得,白清安这副模样她曾见过,但是好像又并未过。
她心中想,她是好记性的人,又怎会忘记许多事呢。
楚江梨也凝望着他,久久之后,才回道:“自然喜欢。”
她的指尖已被白清安拉着抚上自己柔顺、漆黑的发,动作轻柔得像在给一只雪白的小猫顺毛。
眼前的人好像真的成了一只小猫,他渴望得到自己的爱抚,渴望将自己最脆弱、柔软的部分展现给楚江梨看。
想要以此来获得她的怜爱。
白清安小心翼翼抬眸,楚江梨的指尖顺意搭在他的头顶,抚摸他的发。
他如猫儿微微张口,将少女垂下的指尖咬在口中,轻轻吮吸、用齿贝轻咬,留下了微红的痕迹。
他的眼神是澄澈的,像在告诉楚江梨,“我不会真的伤害你”。
指尖湿漉漉的触感,让楚江梨产生了些奇怪的想法。
不限于她想用指尖勾白清安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想将手指放在他嘴巴里搅动,想指尖一路往下,顶到他的咽喉,想看着眼前的美人眼角绽开红晕,看他含泪求饶。
楚江梨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么变态的想法,还是用在白清安身上。
但其实细想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正常。
想将美好的、光亮的东西毁掉,是人人都可能产生的想法。
或许这种想法从她与戚焰大婚那日,一步一步走下地牢的台阶,看到囚在高台之上伤痕累累的白月光时就萌生了。
他抬头看着她的样子,像一束皎洁的、纯净的杏花,杏花的清香她从那日就能闻到。
白清安那时看她的眼神愤恨、厌恶夹杂着轻视,一想到他喜欢戚焰,就让楚江梨无比厌恶,甚至是嫉妒。
所以她说一些狠话,一些轻贱白清安的话,来掩饰心中对戚焰的嫉妒。
“唔……”
白清安抬起了一双泛着涟漪的眼看着她。
楚江梨面无表情,甚至还在走神,无意识用指尖顶住了白清安的舌面,又往里探。
少女的神色是冷的,两指在白清安口中搅动着,湿乎乎又粘稠,白清安张着口,任由少女肆意妄为。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更没有见过楚江梨这样冷的神色。
指尖顶着咽喉,有种异样的感觉,白清安说不上来,但是这种感觉让他痴迷。
他含着少女的指尖,也算得上是一种深入的交流。
眼泪顺着脸庞往下滑,挂在他削尖的下巴,楚江梨伸手蹭掉了白清安的眼泪。
他终于哭了,那模样算得上楚楚可怜了。
少女的神色还是冷的,垂眸看着他,要如何毁得彻底,她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楚江梨笑得粲然,这是白清安第一次在她面前这么狼狈,少女唇瓣嫣红,一字一句轻佻又如刀尖利刃:“你现在看起来好贱。”
好像他本来就是这副模样,好像楚江梨本来就该这么说。
白清安回应这话的只有眼角挂着的泪,凌乱散落的青丝,扯得褶皱的白裳,如蝉翼轻颤的长睫之下,泪盈盈的双眸中分明都是痴迷之色。
染云为柳叶,剪水作梨花。
白清安口中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发着“唔唔”的声音。
白清安浑身微微颤抖,虽无法出口说些什么,但是却掩不住他的激动。
楚江梨的视线逐渐往下移,白清安身上的衣裳白净,她长月殿所制,就连布料也同她身上穿的相差无几。
楚江梨知白清安从前在归云阁自然是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将他从长月殿的地牢中放出来以后,吃穿用度都同她自己的一般。
楚江梨并非黑心肠的坏人,自然不会亏待了这位从前便养尊处优的小花神。
这些众星拱月的小花神什么也不会,就连发是她亲手梳的。
眼前着白裳的少女年纪不过十八,看上去是那样淡漠和纯粹。
楚江梨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情绪像一张交织起来的网,无形之中将她网住了。
就好像是,眼前这个人衣食住行一切都是由她置办下,像一个精致的娃娃。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悄无声息说明着,白清安就像她的所有物。
楚江梨道:“小猫。”
她抚摸着白清安的发梢道:“喜欢。”
楚江梨的尾音又几分上翘,“……你。”
楚江梨的指尖伸出来,指尖蹭着白清安的脸颊,轻轻摩擦。
白清安唇瓣微启,还在微微喘着气。
他闻言矮下身,用柔软冰冷的脸颊蹭上少女的掌心,当真犹如一只小猫似的,朝她“喵喵”叫了两声。
“喵。”
“喵……”
将楚江梨唤得全身麻酥酥的,抚摸着眼前人的青丝,像真的在抚摸一只小猫一般。
楚江梨掌心中微微温热,她垂眸见着白清安靠过来,伸出湿润又微微泛红的舌尖正轻轻舔舐着她的掌心。
温暖和湿润尽数留于她的掌心中。
白清安抬眸,他的双眸是微微泛红的,下垂的眼角,像一只委屈又无辜的猫儿。
楚江梨心中却想,白清安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舌尖却也是温热的。
她的指尖不自觉拂上了白清安乌黑的发梢和头顶,身下的人微微一颤,感受到触碰抬眸看向她。
那湿润微红的双眸,犹如黛色远山,雾气氤氲。
更像是……在勾引她。
方才指尖探进舌中触及的湿热,还有楚江梨无意之中说出的话。
二人心照不宣,楚江梨的手中像是握住了一把打来新世界大门的钥匙,这就像是他们交流的另一种方式。
白清安的心上也仿若扎根般,生长出一簌带着馨香气的杏花。
贪婪又痴迷地吮吸着他的血与肉,是带着微妙刺痛般,缓缓又慢慢的吮吸。
那曼妙的花好似想要通过这鲜红的血液,企图开得更鲜更艳一般。
那刺痛纠缠着他的神经、心脏,让他变得迟钝又麻木。
微微轻颤的字眼也在他心头生根发芽了。
归云阁的神女是先天纯净的圣体,修炼之后用花凝结而成身体中的气,他们本身便是似花而非花的存在。
一旦有情绪上的波动,周身就会散发出馨香气,簌簌杏花连根带叶悄然生长,馨香随着风阵阵落尽屋内。
那杏花淡然的香气逐渐浓烈起来,环绕在他们二人之间。
楚江梨竟然觉得周身奇异的发热起来,从沾着白清安的指尖开始发软,一直蔓延到全身。
少女软瘫在他身上,她来不及想这香气是否有问题,因为她心中笃定白清安并不会加害她。
楚江梨意识已经变得迷糊起来,她的指尖不自觉拂上了眼前人的胸口。
往日里弱柳扶风、身娇体弱的人竟然摸起来胸膛如此坚硬,倒是同她记忆中那个香软的冰山美人不同。
她以为,这人胸膛应当是软和的……
还有些说不清的熟悉感。
楚江梨的脑子不清醒,那想法在脑海中一闪便过去了,她也不确定这种熟悉感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她的幻觉。
白清安从始至终都凝视着她,在少女软瘫下去的那一刻,他熟练地将怀中的少女揽住,小心翼翼捧在怀中,像是捧起了水中的一轮盈盈圆月般。
屋外万籁俱寂,月色盈盈,将微弱的光亮铺开在窗户上。
月有阴晴圆缺,可是怀中的少女,却于他而言,永远是晶莹剔透的圆月。
而他是在深井之下窥探着干净清白月亮的污秽肮脏之物。
妄想有朝一日将这干净的一汪月亮捧在掌心里。
白清安的舌尖微微发麻,少女指尖的触感似还未消弭,抬手指尖轻轻触及舌尖时,他的神色变得深邃,抿紧红得要滴出血的唇瓣。
白清安将自己的舌尖递上双齿之间,咬上了舌尖,鲜血顺着他洁白的齿贝往下淌,渗出嘴角。
齿间疼痛之中,让白清安骤然产生了一些幻觉。
他在似梦非梦中看到了些景象。
怀中的少女背后一轮明月,悬挂在半空中,周遭萦绕着清冷的月色,少女看向他的眼神也是虚妄的。
杏花摇曳,恍若隔世。
舌尖的疼痛蔓延开,一朵洁白的杏花在他唇齿之间绽放开,根系和茎叶从他的舌中生长出来,攀附着他的舌。
白清安冷若冰霜的神色中出现了几分近乎贪欲的神色,他缓缓伸出舌尖,那花自鲜血中绽放,有几分骇人。
他又迅速将那花递进口中,齿贝将那洁白的杏花狠心从根系上剥落下来。
鲜血顺着他的唇边缓缓往下淌,疼痛让他几近失去知觉。
白清安的身体微微一颤,麻木地咀嚼着杏花瓣,血腥味在他口中绽开。
那个自称是系统的“007”曾经说过,不论如何随着这个世界的发展,他最终的结局只有走向灭亡,因为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小小的伤口却让白清安疼痛到近乎昏厥。
他将口中的鲜血咽了下去,他低头垂眸看着身前的少女。
做完这一切后,白清安
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
他的阿梨那般聪慧,又如何会不知他如今时日不多了。
白清安时常能够在少女望向他的,或是偶然走神的目光中,窥得几分怜悯和爱惜。
他分明是厌恶旁人对他投来这样的神色。
可是唯独楚江梨,他盼着她能多几分神色落在自己身上。
白清安微微弯腰,将怀中的少女抱得离自己更近了些,他的动作轻柔到小心翼翼。
双手捧起少女的脸颊,俯身含住了她的唇瓣,将口中混着鲜血,碾碎的杏花碎末全部渡进了楚江梨口中。
怀中的少女并未完全昏迷,她甚至还有知觉。
口中的杏花混杂着鲜血却带着几分清甜,宛若甘霖。
她主动凑近了些,将舌尖主动递了出来,缠绕上眼前人的唇舌,吮吸起来。
楚江梨并不带着情//色之意,而是犹如婴儿饥饿般,本能吮吸着犹如甘霖的母乳。
可是在白清安眼中却并非如此。
白清安苍白的脸颊骤然泛着不自然的红,指尖微微颤抖,有些缺氧的感觉涌了上来。
楚江梨的意识并不清醒,她只是以为在咀嚼什么甜软糕点,便含得深了些。
白清安的心脏也怦怦跳着。
少女的舌尖是软的、热的,温暖又湿润,还带着些好似梨花的芬芳。
白清安从未与旁人如此亲密过,却不知此犹如罂粟之毒,让他食之上瘾,食之难忘。
少女缓缓睁开双眸,明亮的眼睛正宛如涓然又清澈的细流,静悄悄注视着他。
白清安看向她,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停下。
他见过楚江梨无数不同的模样,却唯独没有现在这般纯粹。
白清安知晓,这是他的血融合杏花起的作用,就算他再如何对楚江梨做什么事,她醒来以后也不会知晓。
这是白清安从他母亲哪里学到的,他的母亲曾经用这个办法去强迫他的父亲。
往日白清安也曾经对楚江梨做过这样的事,用自己血融合杏花让楚江梨失去记忆。
只是那时他并非想对楚江梨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想伏在她身侧,静悄悄的像一只猫一般。
同她安安静静,什么都不想的呆上一会。
他的眼眸微红,抬眸看着楚江梨之时,好似眼前的少女对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让他受了委屈一般。
白清安自然也渴望着与楚江梨有亲密无间的肌肤接触,他的指尖还在因为与少女肌肤之亲而颤抖。
就算方才是楚江梨主动的,可是白清安仍然觉得楚江梨是受了自己的“蛊惑”。
这种想法迫使白清安有了一种近乎于“自毁”的倾向。
他不知若是楚江梨醒了,又该怎么与楚江梨相处。
于是碾碎了杏花,用这种方式让楚江梨忘却刚刚发生的事。
白清安从袖中取出凤钗,照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腕划了下去,骤然间鲜血涌了出来,那伤口处也生长出了些杏花。
他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的身体清醒过来。
疼痛让他的视野变得清明,一双浅色的眼眸也悄然眯了起来。
楚江梨呆愣愣看着他,眼眸水盈盈又亮亮的,凑了过来,伸出微粉的舌尖,边抬起一双澄澈的眼眸看着他,一边小心翼翼舔舐着他伤口处的鲜血。
白清安却愣住了。
屋外清冷的月色透过窗户照到眼前少女干净的脸上,衬着她盈盈眼眸,那样透亮明媚。
白清安手中的动作一松,将那凤钗藏于袖口之中,尖端的鲜血在他袖口之中擦拭干净了。
那鲜血犹如在他袖口处绽开的花。
他想起了还在长月殿之时,他被少女囚于地牢之中,却得知了她还是要嫁给戚焰的消息。
楚江梨自己分明知晓,她前两世都死在了戚焰手中,可是为何还偏偏要嫁给戚焰呢?
神女殿之中有一簇杏花,白清安日日都能通过那杏花听见他们二人耳鬓厮磨,缠绵悱恻。
那日他听见戚焰问楚江梨:“阿梨,你可愿做我一个人的新娘?”
白清安的手腕被囚禁着他的铁链弄得鲜血斑驳,几乎深可见骨。
他听见少女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好啊。”
在几日以后,穿着婚服的少女,差人将院中的杏花连根拔了。
白清安抬起另一只手,将手中的凤钗小心翼翼插到了楚江梨头上。
可是他却并不知这凤钗究竟插在什么地方才好看。
他学着戚焰的模样,轻声问道:“阿梨,你可愿做我一个人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