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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71你不准说话了

白清安的话问出去片刻,楚江梨抬眸看着他没有半分反应,神色也不如方才清明。

白清安有几分无奈的笑了笑,没人比他更清楚这说明了什么。

楚江梨马上就要从花神血毒素中清醒过来了,更说明了他的花神之力在衰减。

楚江梨还在看着他,好似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脑子里好似有人在拨弦,弄得她头疼万分,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只能吞吞吐吐一个“我”字。

白清安抬手,将方才别在少女头上的凤钗取了下来。

凤钗的样式算简单,但那一抹嫣红色簪在头上,虽说给楚江梨增添了几分动人的颜色,却并不怎么合适。

楚江梨生得好看,为这身素色的衣裳平添了几分好颜色,倒也不显得那么突兀。

楚江梨的眼神随着白清安将她头上的凤钗取下来来回挪动,最后有落到了白清安脸上。

少女乖乖在他怀中,张了张嘴巴,发出了一个极小又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

“这是我的。”

白清安猛然抬眸看着她,好似母鸡护崽,迅速将手中的凤钗藏于身后。

这个动作是在楚江梨眼皮子底下做的,他们二人有些尴尬的对视。

白清安以为眼前的人已经清醒过来了,他声音也小了几分,垂眸不看她,语气之中还勾着几分委屈:“这是……我的。”

楚江梨从未主动给过他任何东西,这个是他捡的。

虽说是楚江梨的,可是也是她不要的。不要的,那便是他的。

他放在身后握住凤钗的手紧了,心中更是笃定了无论楚江梨怎么说,他都不会将钗子还回去的。

眼前的少女却并未再说什么,只是瞪着一双圆溜的眼眸看着他,白清安夜不敢说话,二人之间的气氛僵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少女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发出任何声音,白清安这才抬眸看着她。

他以为楚江梨已经清醒了。

可是如今看着少女清澈的明眸正悄无声息地看着他。

白清安观察才知,楚江梨并未清醒过来。

楚江梨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暂时失了智,少女就连说话的音都带着一股天真的劲儿。

她插着腰,神色中有几分难隐的怒意,声音也大了几分:“这分明……就是我的!”

她吞吐字词不大清楚,像小声呢喃,同从前在长月殿中喝了酒那副不讲道理的样子倒是差不多。

白清安盯着眼前的少女:“……”

若是旁人中了花神血的毒,会犹如行尸走肉,不会记得半分过往之事。

楚江梨不仅记得,还要清醒了。

少女抬眸,她见白清安没有反应,这才又道:“若是你喜欢,我送你便是,我又不是什么小气到舍不得钗子的人。”

“送”这个字眼落到了白清安耳中,他有些不知所措、惊讶。

白清安问道:“送……我?”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楚江梨从未主动送过他什么东西。

莫说是楚江梨,就是旁人也未曾送过他任何东西。

他以为楚江梨会生气的让他还回去,却并未像他想的这样。

白清安的指尖微微颤抖,平日里苍白冰冷的手心竟冷汗涔涔。

楚江梨用手将白清安的五指掰开,将自己的手握成拳,放在白清安掌中,又用另一只手将白清安的五指掰着合拢。

楚江梨点头道,漫不经心道:“送你啊。”

少女空出来的那只手摆弄了一下裙摆,又道:“我不会骗你的。”

“我……”

这下轮着白清安不知晓该如何说话了。

他攥着温热的掌心,往日都清冷无比的神色之中难得产生了裂缝,多了无措。

楚江梨的手合在他的掌中,少女手上的温热一阵一阵传在他的掌心中。

白清安另一只手掌中的凤钗都被他握得微微发热了。

眼前的少女看着他,又说:“你要同我说什么?”

不同的是,她的神色早已不是方才的恼怒,眉眼微微弯了起来。

白清安抬眸对上少女的神色问道:“说什么……?”

他不知,书上未曾教过他该如何说。

白清安已经忘却这钗子分明已经在他手中许久。

就算楚江梨不说赠予他,只要他藏着些,也是他的。

少女一板一眼,有模有样教他:“你应当同我说——谢谢。”

楚江梨的另一只手已经悄悄绕到身后,握住白清安藏在身后握紧凤钗的那只手。

二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靠在门边,少女被抵在门上,贴得很近,要他说谢谢。

白清安微微一顿:“……”

静默了半响,楚江梨还在朝他挤眉弄眼,圆溜的眼眸转来转去,另一只手悄然挪过去,攥着他的衣角,轻轻往下拽着,好似不听到他说那两个字就安静不下来一般。

白清安终于妥协了:“……谢谢。”

楚江梨点点头,这才对他所说的有几分满意:“这才对嘛。”

“那你将它放好。”

白清安听了话,将手中的凤钗放在袖口中放好。

楚江梨这才算是对他满意了,眼眸微微眯起,笑得能见着脸颊的酒窝。

白清安知晓,若是她清醒过来是不会这样笑的。

楚江梨是身居高位的人,自然不能够被人轻易看出情绪,更不能笑得这般幼稚,像个小孩似的。

可是下一刻,少女的神色变得深邃起来。

她的意识已经在尝试着挣脱花神之血的毒素。

白清安正看着楚江梨的变化,007在旁边说道:“我早就知道你的能力退化了,没想到退化得这么快,现在连困住她一个小时都做不到了。”

“小时”就是他们所说的“时辰”,就算不做解释,白清安能够听得出来。

007电子音的话语中竟带着几分惊诧。

毕竟在它的职业生涯中,白清安出现在这里就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奇迹了。

007又说:“之前你甚至可以消除她一段时间之内的记忆。”

“现在却不行了。”

007的语气重带着些惋惜,作为一个“病毒”,白清安是非常强劲的存在。

他们所处的世界都是电子数据组成的,在外面的人看来,这里的世界就相当于是一个巨大的数据库。

一切都会循规蹈矩,跟着剧情的安排发展往前走。

白清安的出现就像是“木马病毒”。

因为他的出现,这个巨大的“数据库”也出现了一些变化,这就犹如蝴蝶效应。

所以007和它背后所处的秩序管理者们着急去处理掉“白清安”这个病毒。

白清安盯着眼前的少女,并未回答007的话,而是起身退开两步,将眼神逐渐回拢的少女放到旁边的床榻上。

楚江梨尚且有意识,但是她并无记忆。

静悄悄看着白清安,在他怀中探头探脑非要看他,有些不安分。

怀中的少女骤然开口道:“你真好看。”

白清安:“……”

“你好瘦,有好好吃饭吗?”

白清安将少女放在床榻上,他听见少女的话身形微微一顿:“不曾。”

他自入仙门起,便已辟谷,自然不再食五谷。

少女的声音追到他耳旁,像一阵萦绕的轻风:“可是你好瘦。”

“浑身上下都是骨头。”

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往白清安怀中挤了挤,皱着眉心“嘶——”了一声。

“硌得我疼。”

白清安不言,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处不仅苍白到毫无血色,瘦骨嶙峋。

他的指尖是纤长的,但是关节太过于突出,手腕处还有从前留下的一道道触目惊心又可怖的划痕。

至少在白清安眼中来看,是丑陋不堪的。

他认认真真盯着自己的手腕,又翻了个面。

身后刚被他塞在床榻上的少女,又探头探脑出来,随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的手腕。

“你的手真好看。”

她好似有问不完的问题:“你这样瘦,怎么还抱得动我?”

楚江梨的话又让他微微一顿。

白清安摇头:“不好看。”

“好看!”

“不……”

“好看好看好看好看好看!”

“你不准说话了!”

白清安:“……”

楚江梨现在的状态还真是出奇的不讲理。

白清安:“我不说话。”

白清安分明是顺了她的意,可是少女嘟囔着嘴还是一脸不高兴,还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不让他说话的决定。

楚江梨又说:“你不许不说话。”

白清安:“……”

白清安又耐着性子问:“那我要说些什么?”

他总是这样顺着楚江梨的意。

花神之血的毒素其实对中毒之人无害,只是会使其失去当时的记忆。

但是过后却对功力增进大有裨益,却鲜少有人知晓。

再说了,若是被人知晓,后果也不堪设想。

世间从来都不缺乏急功近利,想要修行走捷径的人,不然又为何会有这么多人误入歧途,又有这么多人因为修行被卷入杀戮。

频繁使用花神之力,也只会伤及白清安本身。

身后的少女开口道:“你转过来。”

白清安缓缓转身,看着床榻上的少女。

她蜷腿坐在床榻上,身后洁白素色的裙摆随意的铺开,像一朵洁白的杏花。

少女长发如瀑,明眸亮而有神。

细看少女的五官便能发现,她却并非是那种眼角都含着妩媚气的美人。

她偏偏生得是一张偏于幼态的脸,肤如凝脂,鼻尖小翘,眼眸稍显狭长,她身上的媚气,多数时候来自于本身的气质。

只是因为常年身处高位,旁人不敢接近,三界之中名声不好,旁人同她说一句便会汗流浃背了,更别说是直视她了。

少女性情变化多端,又修为高深,这些年来往长月殿去的男修不在少数,修为低一些的闯不进长月殿便被门前的弟子丢了下去。

修为稍微高一些的,能闯进神女殿大门的,见到悬挂的帘子之下少女一张不耐的面容,再被楚江梨亲自踢出去。

大概是抬眸见了楚江梨一眼,如惊鸿一瞥,便觉得长月殿神女其貌出众,倾国倾城。

再加上楚江梨本就容貌出彩。

这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就传出了长月殿神女妖媚惑众之言。

“妖媚”二字成了楚江梨身上的一个标签。

人们当然都会选择去相信,耳中所听到的。

尤其是楚江梨这般在三界之中有话题的人,在通灵群中也会时时在背后被偷偷拿出来踩两脚。

若是旁人见到楚江梨这般神色,应当会觉得不可置信。

可是白清安不是旁人,他见过楚江梨很多不同的样子。

二人之间隔着很远,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楚江梨落在白清安眼中是雪白的,也是明亮的。

少女好似微微思索后,拍了拍床,朝他说:“你坐过来。”

白清安走过去坐在了床边。

二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好多,凝眸对视。

此处是曳星台的别苑,这段时日鲜少有客前来,此时曳星台又乱做一团。

他们二人来得唐突,别苑都是临时差人来打理的。

屋中只是简单的打扫过,桌上的灰尘也擦了擦,再无别物。

一盏微弱的灯,落在桌上一小片的影,显得周遭一切空荡又昏暗。

只有眼前的人落入了白清安眼中,涟漪一圈又一圈。

楚江梨蜷腿坐在床上

,微微直起腰,好似维持一个动作太久麻了腿,又换了个舒服的动作。

将头倒在了白清安的腿上,脸颊蹭着他的袖口,双手环住了白清安的腰。

白清安本就瘦可见骨,就连腰也如同少女纤细。

白清安的声音变得干涩沙哑,他垂眸看着埋在怀中的脑袋,口中不自觉地发出一个音:“你……”

少女躺在他腿间,用他的袖口遮住了双眸:“嘘……”

“别动。”

楚江梨环着他腰际的手,摸摸索索又勾上他的指尖。

这个动作会让她舒服一些。

两句话下去,白清安像是被她定身了一般。

过了许久,他还在维持着方才的动作。

少女靠着的双腿是麻的,勾着的指尖也是微微发麻的,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埋头仔仔细细看着眼前的少女,腾出一只手来整理她凌乱的发梢。

楚江梨的发早已散开了,披在肩后,铺开在裙摆上。

房中寂静,只有从窗户外吹进来的细微的风声,桌上烛火的“滋滋”声。

还有身前少女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

他坐在此处直到夜半,从以前起便是这样,白清安只要呆在楚江梨身边就会觉得满足。

画人间的人死后都要归故里,人们称这个为“落叶归根”。

可是对于白清安来说,他有父有母,却并无旁人口中的“家”,或是所谓的“故乡”。

他只知晓,有楚江梨在的地方就是他的故乡,就是他的家。

他甚至愿意死在她身边,亦或是为了她而死。

白清安眼中落着少女的姣好容颜,还有那桌上的亮光。

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想法。

楚江梨死了他会伤心。

若是他死了,楚江梨是否会同他一样伤心难过呢?

白清安其实是害怕面对这个答案的,或者说,他已经能够预知到这个答案是什么。

他不想知道。

窗外的风吹起了白清安的发梢,遮住了他深邃的眼眸。

他抬眸往窗边看了一眼,少女被屋外的风吹得有些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施了法,将窗户关上了,屋内又恢复了宁静。

……

桌上的烛火逐渐燃尽,灯光变得微弱。

原本便已经将窗户关上了,却不知何处又出来了一阵阴风,将烛火吹得摇曳不止,好似马上要被掐断了去。

屋外骤然闪过一个黑影。

“呜呜……”

“呜呜呜呜……”

愈演愈烈的风声带着阵阵女人的哭声落进了白清安耳中。

他紧蹙眉心,微微侧身。

少女眠浅,亦或是已经感受到了周围的不对劲,在他怀中已经不安分的乱动了。

“叩叩——”

“叩叩——”

屋外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几声急促的敲门声。

怀中少女的指尖动了动。

第72章 72姐不是圣母。

外面的敲门声响了很久都没停,起初还只是试探性轻轻敲门,越敲越重,几乎要将门拍烂了一般。

屋外的“人”只拍门,却不说话。

起初是“叩叩”后来变成了“咚咚咚”。

还有风中女子无比凄厉的哭声。

屋内漆黑寂静,少女还趴在白清安腿上浅眠,这声音好似扰了她,皱着眉不安分地乱动着。

白清安抬手难得轻柔,拍着少女的背,轻得好似在哄小孩。

少女这才稍稍安稳了些,又蹭着他的掌心睡熟。

白清安眼帘微垂,透过屋外的光亮能够看清少女的睡颜。

屋外的拍门声,他置若罔闻。

只是这声音没完没了响个不停,倒并非打扰他,只是打扰了怀中浅眠的少女。

让楚江梨睡不好觉,在白清安这里可是比得罪了他自己更严重。

白清安抬眸,他苍白消瘦的脸颊显得冰冷无比,眼中有几分不耐,看向门边。

房门被外面的“人”拍得颤抖不止,声音充斥整个房间,他怀中的少女又开始躁动了。

少年清冷素净的脸上多几分不耐和杀意。

他不是楚江梨,更不会顾及旁人的感受。

楚江梨此行来的目的是解决众生令上的问题,可是着并非是他的目的。

他来此处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楚江梨。

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就会守在楚江梨身边。

就算楚江梨不主动叫他来,他也会偷偷跟着来的。

不过是在眼前,亦或是在背后的区别罢了,往日里也并不是没有这样偷偷跟着她过。

他们少有这样安安静静呆在一起,少有他能够触碰到她脸颊之时。

就这么一点时间,都会有人想要剥夺。

他心中不满,甚至想毁掉一切,怨气像一个无止无休的黑洞,将他裹在最深处,喘不过气来,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白清安神色未变,抬眸望着窗外不断飘落凋零的杏花,如今他的心情算十分不妙了。

他悄然起身,想要将少女轻轻放在床榻上。

可是在他身体刚挪动,白清安的指尖一瞬间便被少女反手握住了。

白清安身形微微一顿,他不知道楚江梨究竟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少女的神色是清明的,正死死盯着他,噤若寒蝉。

她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嘘,别动。”

……

楚江梨是被一阵急促又沉闷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做了个梦,又梦到了深深的白雾。

梦见了大雾迷蒙中那只如何她都看不清也碰不到的白猫。

往日里还能看得清楚些,可是今日无论如何都不太看得清。

楚江梨站在大雾中,她甚至感觉这白猫好似要走了。

它要离开这里了,就像是来跟她告别的。

白猫没有做出什么离别的表现,只是楚江梨看着白猫的模糊影子就隐隐产生了这种想法。

楚江梨开口想要唤那猫。

“喂。”

猫分明是听不懂人说话的,不知为何偏偏转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楚江梨意识到了这是在梦中,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如何都开不了口。

后来雾渐渐散开,那只猫不见了,她也被屋外的敲门声吵醒了。

睁开眼睛是在白清安怀中,她周身都沾上了白清安身上的杏花香气,看着白清安削尖的下巴,嫣红的薄唇。

楚江梨周身微热,心想白清安真是瘦得出奇。

还有那张方才含着她指尖的唇。

这是楚江梨昏迷之前最后的记忆,这记忆让她浑身微烫。

她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多久失去意识的,更不知道失去意识了多久。

楚江梨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突然失去意识,突然睡着,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从楚江梨醒来开始,白清安就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坐着一动不动,好似敲门声太久了,白清安变得有些不耐,想起身去看看。

楚江梨隐约觉得,若是让白清安过去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在卫珠凤殿中突发的事件就是很好的例子。

于是她终于抬手将白清安的指尖拉住了:“嘘,别动。”

白清安好似没想到她会突然醒过来,楚江梨一出声,白清安就愣神了片刻。

若是平常她一定会调侃几句。

可是屋外的敲门声还有哭声不给她说浑话的时间。

楚江梨不清楚她睡过去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二人对视之间,屋外的敲门声戛然而止,可是那哭声却并未停止。

像飘摇在夜色中的凄然悲怆的歌。

楚江梨觉得奇怪,好歹曳星台也是仙山之一,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离奇的闹鬼事件。

经过前两

次之后,她对于这些妖魔鬼怪的已经没有这么深的恐惧了。

楚江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白清安身边,心中也深觉安稳。

“闹鬼”出现在曳星台的可能性无非就两种。

一是有人在背后纵容操控。

二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但其实这两种可能性的差距也并不大。

此处是上仙界,在四众仙山中,上仙界的实力并不算弱,怎会有无法处置的鬼?

就算此鬼无法处置,都应当上报给地云星阶解决。

因此,楚江梨有了以上两种猜想,是厉鬼的可能性不大,是人为的可能性大些。

人其实比鬼可怕太多。

这么一想楚江梨也并没有这么害怕。

月色之下,能够见着门外那人披着斗篷,听见窗外簌簌风声,约莫是屋内太久没有动静了,屋外的人这才终于开口说了话。

“长月殿的神女可是住在这处?”

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的传进二人的耳中。

“我有要事同神女商议,还望神女开门。”

这声音的主人是个女子,楚江梨听着有些耳熟。

白清安被她拉着手,在旁边也没了动静。

许久后,白清安才开口道:“是那位夫人。”

楚江梨大概能明白是哪位夫人了。

——赵锦云。

楚江梨有了些印象,可是为何这位夫人会深夜来找她。

楚江梨挣扎着从他怀中坐起身来,轻“嗯”了一声。

她才醒过来,周身又热又软,白清安见她想起来,便扶着她的腰借力给她。

少女腰肢极细,盈盈可握,白清安的指尖轻扶在少女腰间。

楚江梨的身体是热的,白清安的指尖也滚烫起来。

楚江梨不太在意,只是问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白清安仔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摇头道:“不曾。”

楚江梨自然是不信的,可眼下没有时间去多问。

楚江梨又道:“之后我再同你说。”

白清安不接她的话,只说:“药不对。”

他这样没头没脑一句话,倒是让楚江梨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

刚要问出口之时,楚江梨脑海中骤然有一幕划过,是那侍女在喂卫夫人喝药。

若说是喂,不如说是强行灌下去的。

那个药有问题楚江梨也猜到了。

楚江梨示意白清安不要再说下去了,门口毕竟是卫珠凤的人。

屋内桌上那盏灯早就熄灭了。

楚江梨想下床去开门,她想从床上站起来,却觉得身子有些软,刚起身又坐了回去。

她转眸看着旁边的白清安,直觉告诉她白清安对她的身体动了手脚。

可是楚江梨盯着白清安的双眸。

他的神色是清冷的,不含任何杂质,被楚江梨这样一直看着,还显得有几分无辜。

楚江梨又觉得,是不是自己误会他了。

少女叹了口气,挪动着双腿在床边。

见她的动静,白清安知晓她是要下床开门,便从床上站了起来,半跪在床边,将楚江梨的双腿放在自己的膝上。

楚江梨被他的指尖冰得双腿一颤,不自觉往后缩。

可是他却不给少女何后退的机会,又将旁边的襦袜拿过来,给她仔细穿上。

白清安的指尖是冷的,他用掌心轻轻捧着少女纤细的足尖,掌心却是温热的。

在楚江梨的视角能够见着白清安的发顶,他的发又长又黑,盖过身上苍白的衣裳。

楚江梨望着他的发顶出神,又想起来方才白清安含着她的指尖,脸颊微红,眼神迷离的样子。

“咳……”

楚江梨轻轻咳了一声,别过脸,尝试将这个画面从脑中赶出去。

楚江梨绷着脚尖,双手撑着床沿,屋内寂静漆黑,唯独能够看见白清安明亮的眼眸。

杏花味道直勾勾钻入她的鼻息之中,像一只绞着缠着她的手。

两只都穿好后,楚江梨踩在地面上,站了起来,又觉得方才那种无力感消失了。

白清安也站了起来,楚江梨转眸看向他,恍然又觉白清安的唇瓣比刚才苍白些,近乎毫无血色。

“你……”

她想开口问,可是白清安却打断了她的话。

“去开门罢。”

……

“我只想同神女说几句话,不会太耽误神女休息。”

楚江梨刚将门打开了一条缝,见到斗篷之下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的女人。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又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

“求……求神女让我进去!”

楚江梨将房门打开把赵锦云迎了进来。

曳星台的夜间不算太冷,赵锦云裹得这么严实,定是不愿让被人看出她的身份。

赵锦云一进屋,看到屋内还有一个女子。

她愣了愣,她不仅知晓这女子是楚江梨的亲信,今日还亲眼所见她伤了卫珠凤。

赵锦云信不过别人,这才婉声道:“我有些话想同神女单独说……”

“女子”也就是白清安,抬眸看着她。

四目相对,不知为何赵锦云觉得这女子的神色有些奇怪。

甚至让她后背发凉,渗得慌,让她不免觉得这人对她有敌意。

想起卫珠凤别折断的手腕,赵锦云后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赵锦云又道:“方才过于急切,冒犯神女了。”

她指的当然是方才在门外拍门搞出的动静。

楚江梨也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哈欠:“确实打扰了。”

赵锦云:“……”

这位神女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一时间让她不知道说什么了。

难道先磕头认错?赵锦云想。

楚江梨用余光瞥着这赵锦云,又道:“有话直说。”

赵锦云听出了楚江梨的意思是让她不用在意旁白的白清安,楚江梨甚至懒得多跟她解释一句。

既然楚江梨这样说,赵锦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求神女救救我的孩子,他还这么小,求神女救救他!”

赵锦云话说着,眼角还滚出几滴眼泪来。

她这样没头没脑说这么一句话,又跪下去猛磕了几个响头,将自己额心都磕出了鲜血,着实把楚江梨吓着了。

她是什么超级大圣母吗?

怎么一来这曳星台就这个给她磕头,那个求她救命的。

再说赵锦云有什么事,不应该找她,应该找卫珠凤才是。

赵锦云猛磕了几个头之后发现眼前的楚江梨没有任何反应。

她跪在地上,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站起来。

她之前还打听过,旁人口中这位神女虽然性格怪异,却绝非见死不救之人。

这……怎么与她听说的不同?

过了许久,楚江梨才不耐地开口:“你先起来说。”

赵锦云心中松了口气,才颤巍巍站了起来。

楚江梨示意白清安去将旁边的灯点亮,她提着裙襟,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翘着腿听赵锦云说。

楚江梨漫不经心地问着:“我看陆言溪好好的,如何需要我救?”

这倒并非托词和假话,毕竟陆言溪看起来除了曳星台凤凰一族的通

病体弱之外,也看不出有别的哪里不对劲了。

楚江梨又说:“我听闻,赵夫人与曳星台主母情同亲姐妹,夫人有何事为何不同自己的“好姐妹”说,反而跟我这外人说呢?”

赵锦云一听楚江梨提起卫珠凤,却不由得浑身颤栗,窗外吹进来瑟瑟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

赵锦云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像是支撑不住般颓然从椅子上缩了下去。

她早知,这两位的关系绝非传说中那样亲昵。

这样说不过是试探。

楚江梨自然不会扶她,白清安更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性子。

少女佯装不解,皱眉道:“夫人这是何意?”

“神女……神女不知,阁主夫人的孩子……是卫夫人所为。”

她知楚江梨与桑渺的关系非同寻常,便从此处入手。

她见楚江梨不做声又道:“她做此是为了让陆二少爷起死回生!下……下一个就该轮到我的溪儿了……!”

赵锦云说到后半句,浑身愤怒到颤抖,能看得出来至少她说的后半句不是假的。

楚江梨一开始就知晓了,桑渺并未怀孕,所以这话起码有一半是假的,也有可能是赵锦云并不知晓桑渺并未有身孕。

这时屋外骤然传来女子的呜咽声,因屋内氛围寂静,这才又明显了起来。

楚江梨问:“这是声音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赵锦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自己坐了上来,她摇头道:“自从陆二少爷死了之后,夜一深,屋外便有这种哭声。”

楚江梨又问:“为何没人去管?”

这里本就是个漏洞,为什么装神弄鬼没人去管,她只是试探性的问问,看看赵锦云知不知道。

赵锦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我也不知,我只是深院中的女子,又如何知晓这鬼神之说。”

她与卫珠凤不同,她的一门心思都在孩子和院中之事上。

“只是卫夫人曾经差人来各处院子中说,夜半闻此哭声,便不要再出门了。”

“这些时日以来,能听见哭声,却不见其伤人。”

楚江梨微微点头。

只闻其声,不见其伤人。从她的话中楚江梨明白,这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却不伤人,看来可以排除是厉鬼。

那么就既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的,也有可能是要借这哭声隐藏些什么。

楚江梨道:“起死复生,绝无可能之事。”

纵然在上仙界也绝无可能。

“神女……我说得都是真的!神女进山这些时日,想来也当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了!”

赵锦云所言半真半假,不可全信,却还能套出些别的。

赵锦云以为楚江梨犹豫,便说:“神女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绝不隐瞒!”

楚江梨道:“莲心,可是你院中的?”

赵锦云一愣,神色上却发生了一些变化:“正是。”

“那你同我说说,关于莲心的事。”

“她是个怎样的人,又是如何……与陆言乐相爱的。”

赵锦云的双眸骤然睁大了些,却还是娓娓道来:“莲心,是我院中的洒扫丫头,平日里……同我并不亲近。”

“我只听下人们说,她性情温和,但却与旁人不尽相熟。”

“我听说,她与陆二少爷并非真心相爱,而是陆二少爷使了龌蹉的法子,先要了她的身子!”

楚江梨却微微一笑。

她知晓赵锦云这句话分明是谎言。

第73章 73小花神。

赵锦云与莲心的关系并寻常已是铁板钉钉。

她所说的一切,只是她想让楚江梨知道的,是利于她利用楚江梨的那一面。

可惜楚江梨并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赵锦云说下面侍奉的人跟她说莲心与陆言乐之间究竟是如何的。

说陆言乐强迫莲心,并非莲心心甘情愿。

先不论这话中的内容是真是假。

这话漏洞百出,为什么会是下面的人先知道这些?

刚刚他们还跟引路的小侍女喜儿打听过,喜儿说他们与莲心不熟,曳星台中也没有人同莲心相熟,因为她性格怪异。

那究竟是谁能够将莲心的“私事”知晓得这么清楚?

曳星台之中的流言蜚语确实也多,真真假假也难以分辨。

赵锦云就算真从下人那里知道了,为什么她就能够笃定这就是真的?

事关陆言乐,他是卫珠凤亲生的独子。

声誉大事,她与白清安是外人,赵锦云为何要背着当家主母,还是她的“好姐妹”,去帮这个侍女说话。

又为什么会说出下一个就轮到她自己的儿子了这种话。

综上,楚江梨认为赵锦云的话半真半假,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再者,赵锦云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他们二人一时半会儿可能问不出来,她得想办法让赵锦云再吐点东西出来才行。

楚江梨听完赵锦云的话之后默不作声。

赵锦云说着,眼角还落下几滴眼泪来,她用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却还在一边观察着楚江梨的反应。

可是楚江梨并无任何反应。

赵锦云虽然已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也并非惊人的容貌。

常着一身素衣,此时素面朝天,几滴眼泪落下,她的眼型偏圆,眼角微微下垂。

除了眼角细微的皱纹,倒显得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楚楚可怜,肤质细腻,能看出平日里是花了心思在上面的。

楚江梨问道:“赵夫人也信下人信口胡诌的?”

赵锦云人聪明,能找上楚江梨也自然能够知晓她话中的意思,她需要再加些“筹码”来说服她。

赵锦云又说:“若非为我儿,我何至于此?这是莲心亲口同我说的!她说卫夫人要我儿给二少爷的死而复生充当……充当容器!”

她说完脸色煞白,毕竟赵锦云是凡人,这于他们而言是可怖了些。

赵锦云又接着说:“莲心让我救她,便将这一切说给我了,我原是不信,只是我的溪儿最近身子不适……找了大夫又并未诊断出什么,让我不得不相信了她的话……”

“楚姑娘,还未曾有孩子,自然不知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说罢,又装模作样擦了两滴泪。

她这声“楚姑娘”是知晓楚江梨从前是画人间的人,而画人间的人都比较重视亲缘,想要唤醒楚江梨的对自己生父母的思念,知血浓于水。

楚江梨闻言冷笑一声,“既知晓我尚未为人母,又如何懂得你所言的‘天下父母心’?”

“楚姑娘也不是赵夫人能叫的。”

楚江梨并不给她面子。

要她做什么可以直说,楚江梨最是厌恶旁人兜圈子、威胁她。

所谓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在她身上并不起任何作用。

“我不关心究竟是何人告诉赵夫人的。”

“我只关心我所关心的事。”

楚江梨漫不经心道:“若是想让我救他,赵夫人还需拿出别的换。”

赵锦云闻言冷汗涔涔,她原以为楚江梨是个好拿捏得主,毕竟她年纪尚轻。

她原以为楚江梨是心系天下苍生之人,实际好似并非如此,楚江梨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赵锦云闻言,忙说:“神女想知晓什么,妾身一定知无不言!”

“只要神女肯救我的溪儿!”

楚江梨倒是没搭理她后半句:“陆言乐当真死了?”

赵锦云闻言一愣,点了点头:“陆二少爷确实已经殒命。”

若非如此,曳星台也不至于闹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陆言礼没有实权,整个曳星台便由着卫珠凤胡来。

“那你可知他是如何死的?”

赵锦云摇头道:“这妾身便不知了。”

楚江梨看赵锦云的反应好似确实不知。

楚江梨又问道:“你所言的我要如何相信?”

“过几日便是陆言乐大婚之时,为何你说这会要了陆言溪的命?”

赵锦云先是面露难色,后又说:“前几日……”

“前几日溪儿还好好的,有一日突然梦魇了,在床上哭闹不止,夜里他房中的侍女将我叫过去。”

“溪儿如何都叫不醒,那时卫夫人已经差人到各院说,夜里不允处走动。”

“我既担心又害怕,院中有略懂医术的侍女说他并无大碍,只是做了噩梦醒不过来,我在他床边守到了天亮,等天亮了他这才醒来,一醒来溪儿就同我说。”

“他同我说……梦见了陆二少爷……二少爷他……他要溪儿同他一起玩!”

……“娘亲,二哥说要我同他一起去玩儿。”

赵锦云说到此处双眼骤然睁大,眼中密布血丝,脸色惨白,双唇也逐渐褪色,每每吐出一个字眼都带着轻微的颤抖,像是怕极了。

“他……神女你曾经是曳星台的人,你知晓的,陆二少爷他同谁都不亲近,只有同您才是最亲近的,又……又怎会让溪儿同他一起玩!”

平常陆言乐确实比较听楚江梨的话,只是赵锦云这样当着白清安的面说出来,让楚江梨有些不自在了,她用余光看了看旁边的白清安,却见白清安并无反应。

白清安听到此处,神色微微一变,却并未多说什么。

赵锦云还在泪声俱下:“再说……再说陆言乐他已经死了!我的溪儿还这样小,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他究竟为何要这般对我的儿!”

赵锦云又说。

陆言溪说完那话之后,朝她露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笑容,那个笑容阴沉极了,赵锦云看了觉得瘆得慌,但是却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却不知究竟这种熟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自那天以后,陆言溪的身体就愈发不好了,夜里总是噩梦连连,闹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过了许久后,她才忆起,这个笑容从前他在陆言乐身上见过。

赵锦云原本是不相信莲心的话,可是如今看来不得不信了。

她自己一个人做不了什么,她只是个妇道人家,也不会所谓的修仙和道法。

只能求助于楚江梨了。

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可是楚江梨却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转头与白清安对视,二人相处这么久,楚江梨已经能够大致知晓白清安的意思。

看来他们二人都认为赵锦云说的话有问题,但谁都没有拆穿。

赵锦云是个相当精明的人,话自然不可全信,听个大概就行了。

不过楚江梨觉得她说陆言溪噩梦那段应当不是假的,反应看上去也不假。

楚江梨:“那莲心现在在哪里?”

赵锦云的神色有几分闪躲,她只说:“神女想直接去问莲心?莲心在卫夫人的偏殿中,寻常人是不会放进去的。”

“我劝神女最好不要想着从莲心切入,莫管闲事。”

楚江梨轻笑一声,有些讽刺地问:“闲事?”

赵锦云费尽心思在她眼前演了一出戏,漏洞百出的戏。

要么是赵锦云相信了莲心的话,也并不打算去救她,要让莲心成为“弃子”。

还有一种可能,莲心知道一些东西,是赵锦云不想让楚江梨知道的。

她这么一问,赵锦云心里着急,一下就露馅了。

楚江梨突然一愣,她发现自己看问题的角度不对劲。

她将所有人都当成个体,她以为赵锦云、莲心、卫珠凤、陆言礼亦或是陆言乐都有自己的目的。

她忽略了莲心是赵锦云院中的,所以若是假设陆言乐那个病秧子是赵锦云指使莲心杀的,那么莲心此时完全有可能会被赵锦云当成弃子。

这样想的话,莲心让赵锦云救她,但是赵锦云却阻止楚江梨见莲心,也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你儿子的死活,对我而言不也是闲事?”

赵锦云愣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心中也只在楚江梨面前就是兜圈子也没用:“妾身只知莲心关在卫夫人的偏殿中,除了日日送膳食的侍女,谁也不允进,旁的我便不知了。”

“就算神女想去,我也没办法帮神女。”

楚江梨没有再追问:“你可知卫夫人日日服用的药是何人给的?”

赵锦云答道:“天宁寺方丈观妙。”

赵锦云猜测他们二人是怀疑这药中有问题,她便立刻开口道:“妾身可以弄一些卫夫人这几日服用的药给神女。”

“只求……神女能庇佑妾身的孩子。”

楚江梨不说话,微微点头表示应允。

赵锦云这才松了口气,楚江梨这样地位的人,向来言出必行。

“只是需要一日的时间,明日这时妾身会差人来将药交给神女。”

……

天色渐明,屋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赵锦云打开门,提起放在门边的灯笼,向楚江梨行了个礼,便合上门离开了。

房中又只剩下楚江梨和白清安二人了。

白清安方才就一直站在旁边,像楚江梨的小丫头似的。

楚江梨敲了敲桌子,问道:“我只是睡了一觉,就生分成这样了?为何一直站着?”

白清安摇头,眼神却一直落在楚江梨身上:“并未如此。”

“如此?”

“如此是指的什么?”

楚江梨向来都是得寸进尺,不依不饶的,将白清安逼紧了,又全身而退。

白清安缓步走近了些,咬着唇道:“并未……生分。”

楚江梨看他这副模样才满意了,又敲了敲桌子道:“那坐过来些。”

白清安走到她身边,稍不留意却被楚江梨抓着手腕拉扯着往前,他另一只手撑着桌面,才没有倒下去。

二人之间不到一指距离。

楚江梨嗅了嗅他的衣裳,勾唇轻轻笑了笑,才松开手:“好香。”

“方才我醒来便闻到了。”

“为何你身上总是时时有花香味?”

“这是……杏花香?”

楚江梨松开好一会儿,白清安楞了好一会儿后才起身坐下,心口却砰砰跳起来。

他的声音如平日清冷,苍白削瘦的脸颊上拢着一层薄雾,若冰霜,只是吐纳间仿佛都带着香气,声音微轻:“天生的。”

楚江梨微微点头应答:“对哦,小花神。”

楚江梨又问:“所以方才发生了什么?”

“我为什么睡着了?”

二人四目相对,白清安面色平静如常。

他摇头答道:“不知。”

若是一个人说假话,那么眼睛可以看出端倪的。

可是任凭楚江梨如何看着白清安的眼,也看不出什么来。

要么真是这样,要么就是白清安的骗术实在高明。

可是楚江梨横看竖看都觉得白清安除了脸臭了些,别的方面跟小白兔似的。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除了刚醒来时,全身疲乏,又软又累,还站不起来。

后来……又觉得有一种至纯之灵气在身体中涌动。

至纯之气……?

若是白清安往自己体内输送了灵气,这至纯之气倒是可是解释了。

但是楚江梨觉得白清安并无理由这样做。

“小白你……”

“可是往我身体中运气了?”

白清安凝眸:“是。”

楚江梨又问:“为何要这么做?”

白清安老老实实回答:“你身子太虚弱了。”

楚江梨闻言呆若木鸡:“……”

她显然没有将“虚弱”二字看进去,只看到一个“虚”字。

“虚?”

“……”

白清安虽然不知楚江梨为什么重复了一遍,但还是点头回答:“虚。”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说过她,再说就白清安这么一个身娇体弱、走两步喘三下的又病又娇的美人说她虚,她当然不乐意了。

甚至还有点气急败坏了。

“你说谁虚!”

眼前的少女犹如炸毛的兔子。

“我说……”

白清安盯着楚江梨的双眸,他少有觉得若是他再说下去,楚江梨当真要杀了他。

虽然白清安不明白为何楚江梨会炸毛,可他还是本能的顺着少女的毛捋。

白清安:“我说我虚弱。”

楚江梨还是瞪着杏眸死死看着他,白清安叹了口气又重复:“我说我虚。”

楚江梨的神色这才变化了,一双漂亮的眼眸笑得跟杏仁似的。

她乐呵呵:“我也觉得你虚。”

白清安不知楚江梨的那句“虚”究竟是何意,感觉好似也并不是身体虚弱的意思。

但是他这人贵在不计较,还是顺着楚江梨的话点头:“嗯。”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说个不停。

其实多数时候也是楚江梨

在说,但是白清安于她也是句句有回应。

楚江梨最开始在桌边坐着,后来她嫌坐着累又把自己挪到榻上趴着去了。

少女双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同他一句一句说。

说得多是些有的没的,上一句说完,下一句又是另一件事了。

“小白,你为何这样瘦?”

“你为何这样好看?”

又或者是。

“小白,你的手真好看。”

“小白……”

楚江梨的身体吸纳了花神之血的至纯之气,还需时间去吸收。

不知多久,楚江梨歪着头趴在床边昏昏睡去。

少女阖眼轻颤长睫,呼吸均匀,呢喃梦语,唇边挂笑,好似在梦中见到了什么明媚景象。

白清安的神色从她身上挪开,目眺远山。

庭院寂寥,日光从隐隐只有一个轮廓的远山傍,露出一个光晕的颜色。

天色还是暗沉沉的黑。

院中昨夜生长出来的杏花树早已不见了踪迹,只落下一地凋零的落残枯槁。

房中安静极了,只剩下床榻上少女的呼吸声。

日光的轮廓将白清安的脸色衬得惨白,他的唇瓣也毫无血色,看上去脆弱易碎。

他的指尖冰冷,坐在床边垂眸轻拂上少女的发梢。

眼中有几分痴迷。

桌边放着少女随身携带的那把霜月剑,剑身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微微一颤。

……

楚江梨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睡着的,她记得刚刚还在跟白清安聊天。

一觉醒来,日晒三杆了。

白清安正端正地坐在桌边,抿了一口杯中的茶。

好似她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动作吵到白清安了,楚江梨刚往桌边看,就对上了白清安的眸。

桌上还摆着热气腾腾的吃食,想来也是曳星台的人送过来的。

这也是曳星台的一大特色。

此处凡人众多,故而也有人间一日三餐的习惯。

放在什么长月殿,什么地云星阶是没有的。

上仙界之中人人辟谷,就是楚江梨平日里在长月殿也不吃饭的。

楚江梨看桌上的筷子还未曾动过,想来白清安也是个不吃饭的。

二人视线交叠。

楚江梨又问:“我为什么又睡着了?”

白清安:“你太累了。”

楚江梨觉得也有可能。

她醒来之后觉得神清气爽,也不像昨晚醒来那样周身疲软。

楚江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

吃食都摆在这里了,楚江梨闻着味儿自然也不会能不吃一口。

常言道,醒得早不如醒得巧。

刚醒过来就有饭吃何尝不是好事一桩。

白清安坐在旁边看着她:“……”

少女狼吞虎咽的模样像被饿上了几天几夜,活像饿虎扑食。

口中吃着,筷上夹着,嚼了两口又往里塞,给自己两腮塞得鼓鼓的,嚼吧嚼吧两下。

“海事……夜星台的厨子做烦好次!”(咕噜咕噜口齿不清版)

白清安:“……”

他默默在旁边给楚江梨到了杯水递过去。

楚江梨嘴里包着吃食,见白清安递了杯水过来,想张口说声“谢谢”,谁知刚想说话便被噎住了,咿咿呀呀的在凳子上坐立不安。

咽不下去又嗑不出来。

白清安站起来给她拍背,好一会儿才将气顺了过来,吞下去以后,白清安又将茶水递了过来,他倒是将人照顾得面面俱到。

少女脸颊微微泛着红,气喘吁吁,搁下筷子捧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松了口气似的,笑眯眯同白清安说:“多谢。”

白清安:“……”

第74章 74……尚可。

二人方才还边吃边你一言我一句地聊着一会儿要做些什么。

可是后来楚江梨噎着了。

白清安站起来又是顺背又是倒水的,好忙活一阵,更是同她说了“食不言,寝不语”。

楚江梨本人一向好赖话一并不听,更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主。

等好了又拾起竹箸,边往嘴里夹菜,边同白清安说话,口中嚼吧嚼吧地。

谁知白清安并不理会她,只是坐在一旁喝着茶,偶尔转眸淡然地看她。

“泥……为何不梨喔?”

少女又被吃食塞得口齿不清。

白清安问言,便又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神色……明晃晃地“明知故问”。

引得少女心生不满。

于是楚江梨从桌下指着白清安的腿就踢了过去,力度并不重。

实际上不能算踢,只是桌上吃得张牙舞爪,不小心从桌下勾了一下白清安的腿,索性就轻轻踢上去了。

白清安没想到楚江梨会这突然碰他。

他上身僵硬,苍白的脸颊上竟拢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又缓缓转头看向楚江梨,声音却干涩沙哑得说不出一个字。

桌下的双腿动了动,挪远了些,白清安将脸也别过去了,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楚江梨见他的神色和动作,含着口中的吃食,问道:“你为何这样嫌弃我?”

其实楚江梨也看出来了,白清安并非嫌弃她。

白清安本就生得苍白,脸颊微红之时,就像是涂了淡淡的胭脂,一见便能猜到许是害羞了。

她这样说,不过就是起了逗弄的心思。

白清安僵着声音回答道:“并非……如此,我只是不习惯旁人的触碰。”

少女不满的声音又勾了上来,凑到他耳边:“我是旁人吗?”

白清安:“……”

白清安也不接她的话,只说:“若是你再咽到自己,我不会帮你的。”

这话听起来有几分气急败坏了。

楚江梨没想到,有一天也能用“气急败坏”来形容白清安这个时常都冷着张脸的人。

楚江梨:“……”

好像有点意思。

白清安说完这话以后,许久都未听见身后的少女再说话,只有像老鼠一般窸窸窣窣咀嚼和竹箸碰到盘子的声音。

他以为是自己的话惹了少女不高兴,所以她才不理自己的。

白清安虽平常与她少言寡语,现在却有几分手足无措,他不知究竟如何楚江梨才会高兴起来。

身后少女细碎的声音也停止了。

骤然传来几声猛烈的咳嗽,和“唔唔唔”的小声呜咽。

白清安眉心一皱:“……”

他约莫知晓楚江梨又折腾出了些什么事来。

白清安甚至没看她。

自顾自往桌上未曾用过的杯中倒上些温热的茶水,转头起身,将杯子放在了楚江梨面前。

少女咳得双眸泛红。

他猜得没错,看来是又噎到了。

白清安:“……”

他虽如此说,却并未真的想过不管楚江梨。

白清安正要帮楚江梨顺背,少女的指尖抓住他冰冷的手腕,抬起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看着他,神色中还有几分“得逞”的模样。

她声音有些小,却还带着些笑:“你方才不是说不会帮我了?”

“骗人。”

……

二人的一顿饭好不容易磕磕巴巴吃完了。

说是两个人,实际上几乎是楚江梨自己将盘中的菜吃干净了,楚江梨看着还挺小一只,实则饭量不差。

二人大眼瞪小眼,楚江梨吃饱喝足了,放下竹箸,擦了擦手才道。

“走罢,去陆言礼那里。”

今日夜里赵锦云会将卫珠凤的药送过来。

过几日便是陆言乐的“大

喜之日”,而具体时间二人却并不知晓。

如今看来卫珠凤不清醒,他们更不知究竟这场大婚是谁在做主。

只能去找陆言礼,看他有没有办法能阻止这场大婚。

靠陆言礼个人肯定是不行的,若是他自己能办,那这件事早就解决了。

毕竟这件事已经伤害到了桑渺,陆言礼也不该不管。

虽说他们来的那日去寻陆言礼的态度像是不在乎、漠视。

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不试试怎么知道。

楚江梨横行上仙界,吃亏碰壁的时候自然也不少。

但是话虽如此,凭她的经验来说,估计陆言礼是不会出面的。

毕竟若是这么简单,这事情早就迎刃而解了,哪里还需要她。

楚江梨如今也有些后悔同意桑渺嫁予陆言礼了。

从前她便觉得,陆言礼配不上桑渺。

当初她同意,不过是因为陆言礼是喜欢桑渺的,是愿意不惜一切保护桑渺的,桑渺也非陆言礼不嫁。

桑渺是意识比较清醒的人,毕竟家里穷,以前跟楚江梨一起当侍女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么去搞钱。

只是后来一碰上陆言礼,用楚江梨的话来说,就跟中邪了一样。

跟许多修仙小说一样,上仙界之中有一块千年姻缘石,这时一块灵石,若是许下承诺却不遵守,就会遭受天谴。

楚江梨曾经抓着陆言礼在姻缘石面前起誓,生生世世护桑渺周全。

陆言礼也起誓了。

可是这种方法也不能够让陆言礼完完全全对桑渺好。

所谓的规矩都是用来约束老实人的。

所以她现在有点后悔当初没有要死要活阻止他们二人成亲。

白清安点头答道:“好。”

二人从房中出来,走到院子,这处别苑少有人居住,荒凉了些。

院中没什么植株,只剩下几个枯坛。

枯树叶子会风吹得落进了院中。

楚江梨垂眸,目光却扫到地上竟瞥到几朵枯萎的白花,她停下脚步。

白清安自然也看到了,他见楚江梨停下来,他也停住了。

楚江梨转眸看了他一眼,又蹲下拾了几片枯萎的花瓣起来,塞进了袖中。

那花虽干枯了,却还是带着一种淡淡的香气。

白清安不懂楚江梨为何要这么做。

楚江梨问他:“这是杏花吗?”

白清安点头:“是。”

楚江梨装模作样凑近了嗅白清安的衣裳:“怪不得这花同你身上的味道相似。”

“为何院中会开杏花?”

楚江梨想起来了,之前在地牢中,她也见到了铺满地的杏花,那芬芳味直勾勾冲进她的口鼻中。

白清安摇头道:“我不知。”

“古籍中曾有记载,归云之人体质特殊,天生能与花草通灵,而周围的环境也会随心绪而变。”

楚江梨又凑过来些,手中抓着那枯萎的花瓣:“你倒是同我说说究竟是什么心情,才能长出杏花?”

白清安看了她好一会儿,摇头又重复道:“我不知。”

少女字句如滚落玉盘的珠子,紧追不舍地问他。

“只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你说过不会骗我的。”

“我记性很好。”

白清安一顿:“只要是情绪的变化,都会生长。”

“所以我并不知晓,究竟是何种心情。”

楚江梨又问:“那你同我说,昨夜是什么心情?”

“昨夜……是我睡着了以后?”

白清安看着楚江梨,他好似想起了什么事,看向她的目光骤然变得有些深邃。

楚江梨也感受到了,她刚想问,可白清安又迅速别过头,那模样像试图逃避。

少女笑得眼眸弯弯的,昨夜之事是什么事呢?

“我不知。”

最后他给楚江梨的回答仍然是这三个字。

楚江梨不依不饶:“你忘记了?我可还记得,要不我同你说一遍?”

“昨夜我们……”

白清安忙将少女的话音掩住,让她别再说下去了:“不必……多说。”

到底是害羞。

楚江梨心情好,便不会步步紧逼:“好吧,我不说了。”

楚江梨倒也不再逼迫他回答些什么,只是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白清安。

少女的视线像是将他的五官都描摹了一遍,从上到下,许久后她才开口。

“小白,你真好看。”

“不愧是三界第一美人。”

楚江梨在三界中见过的美人也不少,但是像白清安这样的却少见。

白清安的容颜是第一眼惊艳,却也并非只是惊艳型。

楚江梨与他相处这样久,看着白清安那张脸却还是觉得惊艳,像涓涓细流。

体格纤细,肤色苍白,常着一身素色白裳,眉似青黛远山,鼻梁却不同于其他女子的挺拔,一双眼眸犹如时时含着雾气。

可是楚江梨却觉得,容貌可能是白清安身上最不起眼的优点。

而他的性情却在容貌之上。

纵然楚江梨平常再如何戏弄他,白清安都会表现出对她的耐心。

白清安没想到楚江梨会突然夸他,长睫微微颤动,只轻声道:“我不好看……”

自小从未有人这样当面夸赞过他,他觉得人人都是一双眼睛、鼻子、嘴巴,好似都长得差不多,人和人之间对于他来说并无区别。

又怎会有好看和不好看的分别呢?

纵然白清安心中这样想,却还是觉得眼前的少女同别人都不一样。

就像是旁人在他眼中是灰白的,楚江梨在他眼中是豆蔻、丹青、靛蓝、鹅黄……

楚江梨却像没听见一般上下打量着白清安,她一向是只能听进去自己想听的。

“我总觉得你穿红色的衣裳应当会很好看。”

楚江梨绕着他看了一圈,袖中干枯的杏花香气,飘散出来,环绕在二人中间。

这是白清安第一次从别人身上嗅到杏花香气,从前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身上这香气很恶心。

可是……他发现若是在楚江梨身上闻到,却变得好闻起来。

少女的声音宛若清铃,她开口唤:“美人——”

“不知道以后谁能有这个福气娶你回家当老婆呀。”

她睫毛弯弯,字句倒不像是假话,真心实意又带着难能的天真稚气。

“娶”这个字落在了白清安耳中,他的指尖微微一颤,缩进了袖口中,面色微红起来。

他没有这样的想法,再者……他是个男子。

白清安却还是问:“当真……如此?”

谁和他在一起是“福气”吗?

白清安想起了他尚且是个孩童之时,那只因他而倒在血泊里的猫。

他那时便知晓,他是不幸的,若是谁碰上他,会变倒霉。

楚江梨非常真诚地点头道:“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想想,你长得漂亮,还贤惠,性格又好。”

“但是……”

楚江梨说到此处便停了,她一想到以后白清安要同旁人成亲,心中便不是滋味起来。

此处并非她所处的世界,她所在的世界是非常开放的,对“百合”的包容程度也非常高。

纵然这是一个修仙的世界,但是也是一个偏于古代的世界。

白清安见她不说话,问:“但是什么?”

楚江梨摇头将话压了回去:“没什么。”

她想起来又说:“但是不要喜欢戚焰那种人。”

白清安:“我从未喜欢过他。”

楚江梨露出一个“我懂你”的神色:“我知道,你肯定是觉得喜欢过他太丢人了,所以不愿意承认,没关系的我也是。”

白清安:“……”

楚江梨觉得白清安好像有点不高兴,但是她不懂白清安为什么不高兴,难道是她提了戚焰?

如此在楚江梨心中更是坐实了白清安曾经“喜欢”戚焰这一事实了。

白清安比任何人的明白,楚江梨真真切切地喜欢过戚焰。

他知道,可是楚江梨亲口说出来时,他心中难免波澜万千。

虽然白清安明白,

他并没有不高兴的权利。

二人这么三言两语下去谁也不说话了。

只是楚江梨这人是闲不住的,就算白清安不理她,她还是要跟白清安讲话。

一路上叽叽喳喳跟鸟儿似的。

楚江梨:“你为何不说话,是我哪句话让不高兴吗?”

白清安答:“未曾。”

楚江梨:“可是你话好少。”

白清安:“……”

楚江梨又说:“对哦,你平常话就少。”

白清安:“……”

楚江梨又说:“小白,要不你嫁给我吧?”

“反正我也不比那些男的差在哪里,你放眼整个上仙界,有几个打得过我的,有几个比我厉害的!”

少女说完,非常自信地拍了拍胸口。

在实力这一块,她可是无比自信,毕竟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修炼的。

白清安:“……”

楚江梨说完这话自己也沉默了。

她完全就是脑袋一热,噼里啪啦说出这么一大堆:“……”

她觉得肯定是曳星台的空气里有毒,不然她为什么总是脑子犯抽。

好尴尬。

她脑子里只剩这三个字了。

比蹲茅坑的时候被旁边养的马拱了屁-股还尴尬。

“……”

“……”

楚江梨见白清安这么久还是不说话,又问:“你为什么不讲话?”

“……”

“……”

白清安还是不讲话。

楚.实在忍不住.江梨:“……”

“我乱讲的。”

“你就当没听见!”

虽说平日里楚江梨厚脸皮厚习惯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可是今日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甚至有了所谓的“羞耻心。”

白清安:“……”

他答应下:“好。”

……

陆言礼所在的主阁离别苑有些距离。

二人就这么一路走着,因为方才的话楚江梨安静了一会儿,但也只有一小会儿,便又开始叽叽喳喳,手舞足蹈讲起话来了。

偌大曳星台犹如空山,只剩下眼前的这一片寂静,几片枯叶扫落在地上。

这一路上,楚江梨一直在同白清安讲从前的事情,白清安在旁边静静听着。

偶尔楚江梨再问他些什么,他也会回答。

没有因为方才楚江梨胡乱讲话而不理她。

反而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其实白清安越是这样,楚江梨心中就越是有几分犯怵。

毕竟她不希望白清安心中偷偷记恨她。

楚江梨问:“你不会因为我方才的胡言乱语,在心中偷偷骂我吧?”

白清安抬眸看着她,神色中难得有几分难掩的疑惑。

楚江梨能看出他这个极其细微的表情的含义是,忘记了“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清安想起来又回答:“不会。”

“恍然大悟”这四个字以非常抽象的形式出现在白清安脸上。

楚江梨:“……”

……

主阁门前见着两个守门的侍卫,二人朝着楚江梨行了个礼,纷纷道:“见过神女。”

他们二人昨日就见过楚江梨了,也知晓她的身份。

楚江梨点头让他们起来,又问道:“你们台主在吗?”

“台主在的,只是……”

左边的道:“只是现下台主要事缠身,无法面见神女,还请神女去那处稍作休息。”

他抬手指着院中的一处偏房,楚江梨的身份特殊又是曳星台的贵客,自然不能又将人赶回去。

楚江梨问:“他有何事?”

“这……”

两个侍卫的神色为难,好似不知究竟该不该说。

正当这时,翩然一阵微风拂落,身后缓步走过一个穿披鎏金袈裟的少年。

他的袈裟之上除了粲然的鎏金还有密密麻麻的乌黑咒文。

皆为佛家经文,些许凌乱,像亲手写下。

他穿着袈裟,却并未剃发,而是留着长发,梳了高马尾,步履缓慢从他们几人之间过。

正当要走过之时,那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朝他们行了个礼。

“阿弥陀佛。”

少年之声清脆如缱绻溪流,还朝着楚江梨露出一个无邪的笑。

其容颜,正是“春风拂面,桃花湛然”的写照。

少年生得好看,微风轻抚,给他增添了几分飘然。

一个凡尘间的和尚,尚且比上仙界的人更似谪仙。

带发和尚在画人间倒是不少见,多是世家子弟,高门权贵家中的病弱小姐公子因病缠身,皈依佛门,寄名静养。

但是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奇怪的。

楚江梨又多注意看了那少年好几眼。

守门侍卫见到少年忙行礼道:“观妙方丈。”

少年粲然一笑,微微颔首,停下脚步朝他们二人行了个礼。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好。”

观妙……方丈?

楚江梨以为寺院方丈是秃驴老头,谁知竟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少年?

白清安与观妙也对视了一眼,原本白清安是不看他的,可是观妙看楚江梨,白清安才看过去的。

观妙还对楚江梨笑了。

这也是被白清安看到了的。

白清安的神色变了变,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这少年方丈一晃眼就过去了,二人看着他逐渐远去。

虽说这少年看着年岁尚轻,脚步却是稳健的,不似同龄人浮躁。

观其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楚江梨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天宁寺的方丈。

之前在卫珠凤殿中,侍女还跟他们说,方丈下山了,不知何时才回来。

没想到今日就回来了。

这和尚想必是在山下听到了什么风声,火速赶回来的。

卫珠凤那副样子,估计活不过几日便要撒手人寰了。

楚江梨见观妙走远了又悄声问那两个侍卫:“你们台主是不是在接见这个……观妙方丈?”

楚江梨还觉得这个观妙长得有几分眼熟。

二人见观妙走远了,这才点头回答:“是。”

“若是神女现在找台主有事,现在便可以进去了。”

楚江梨往里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曳星台的人都哪里了?我们这一路上谁也没见到。”

二人眉来眼去对了对眼神,像在确认这个是不是能告诉楚江梨的。

右边那侍卫将神色递了回去,像是赞同了一般。

左边这才回答:“都去天宁寺了。”

“曳星台中人人都需日日为二少爷祈福。”

那侍卫回答得理所应当。

实则楚江梨觉得这些人都被洗脑得像疯了一般。

楚江梨好声好气问:“那你们台主呢?”

二人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

楚江梨早就知道了,便笑眯眯道:“他不会罢。”

留着二人在原地,楚江梨拉着白清安两个人跨进了院门。

正门进去之后是主阁的院子,此处无人,楚江梨才问白清安:“你可觉得那个妙音方丈有些眼熟,是我的错觉吗?”

白清安停下脚步,楚江梨见身后的人没了动静也转头看着他,神色中有些不解,好似在问“怎么了”。

白清安开口却答非所问:“你可是觉得他好看?”

楚江梨回忆了一下观妙的长相:“尚可……”

白清安的神色正经到几乎寡淡,楚江梨神色诧异地多看了他几眼。

毕竟……她并不觉得白清安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虽说她时常都在说白清安好看,并且也真心实意觉得白清安好看,但是本人却一直都反驳她。

突然这样问,楚江梨有些不知所措了。

但是楚江梨又非常肯定地回答:“当然是我们小白更好看!”

“我们小白”这四个字落到了白清安耳中却成了“我的小白”这四个字。

白清安耳尖微热,却觉得心中好了许多,但是又觉得楚江梨是为了哄他高兴才这样说的。

他放在袖口之下的指尖攥紧了些,他是不在意容貌的人,可是他在意楚江梨的看法,在意他在她的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

是否比别人来说更好。

楚江梨说他容貌尚佳,更因为这副皮囊说出了方才那番话。

她不会知晓,这一副躯壳皮囊之下,又裹着这么样腐烂的内在。

楚江梨自然没有想这么多,又问:“为何这样问我?”

白清安答:“方才你看他了。”

楚江梨神色疑惑道:“我……看他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可是她刚刚看观妙,完全是因为一观妙也看她了;二她觉得观妙很可疑。

楚江梨耐心解释:“你不觉得我看他的眼神跟看你的不一样吗?”

白清安看着她:“……”

楚江梨意识到白清安误会了:“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是以一个观察者的视线在看他,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才看他。”

前半句白清安听得一知半解,后半句“不是因为他好看才看他的”这句话他听懂了。

楚江梨又举例:“那门前的两个侍从,我也看他们了呀。”

“那你为何不问我你与他们谁好看?”

白清安:“……”

虽话如此,楚江梨又认认真真回答了白清安一次:“自然是你更好看。”

“我方才只是在思考你为何这样问我。”

“并非唬你的,我这人也从来不屑去不说假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楚江梨以为白清安什么都不在意,平日如何夸都不为所动,谁知今日还同观妙比较起来了。

再说二人也确实没有可比性。

“再说,小白你是女子,他是男子,有何好比的?”

白清安抬眸看了她一眼,却不说话,低下头“嗯”了一声。

楚江梨有些分不清这个“嗯”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哄好了还是没好。

但是她一顿突然发觉白清安这个问题的切入点有点奇怪。

就比如,他在意的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她多看了观妙几眼。

于是楚江梨开玩笑道:“不过,小白你这话怎么酸酸的?”

白清安不懂何为“酸酸的”,他微微蹙起眉心,看向楚江梨。

“酸……”

楚江梨真切点头道:对呀,感觉好像喝了醋。”

“醋……?”

白清安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他不吃人间的吃食,就算吃也不会吃如此气味浓重之物。

楚江梨意识到他理解错了,又解释道:“不是那个醋!这是一种形容!”

“意思就是,我夸他,你不高兴了?是因为我对他做了什么你才不高兴,此为我所说的酸。”

白清安理解了一下楚江梨的话:“原来是这样。”

楚江梨又问:“那是不是吃醋了呀。”

白清安回答道:“我没有吃……醋。”

楚江梨不依不饶:“是真的没有,还是假的没有?”

白清安:“……”

白清安回答道:“尚可。”

楚江梨:“……”

楚江梨少有觉得白清安是在“报复”她的时候。

比如现在。

楚江梨自言自语小声道:“感觉还是有点酸……”

白清安:“尚可。”

“你……”

白清安:“尚可。”

楚江梨呜呜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白清安:“……尚可。”

楚江梨了盯着白清安的双眸,他的眸像平静又雾气缭绕的湖泊,此时二人视线交叠之间竟生出一种平静到天真的意味。

她总觉得自己好似被白清安耍了,可是纵然对视,白清安的双眸也让她看不出什么。

见楚江梨盯着他没了反应,白清安才又将话揭了过去。

他也不想再从楚江梨的口中总是听到旁人的名字。

他开口道:“观妙确实眼熟。”

楚江梨见白清安说起这个事:“你觉得眼熟,我也觉得眼熟,所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楚江梨回想起她与白清安这一路的经历,长月殿、忘川河畔……

她如何都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少年。

方才遇到的时候,楚江梨就看出来了,这个观妙方丈确实只是个凡人。

见其气质,估计是高门显贵家的少爷。

就算从前去凡间历练,她也从未去过都城之类的繁华之处。

如此一想,自己见过他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白清安停顿了半晌之后才摇头说:“并未见过。”

楚江梨又问:“并未见过……那,为何会眼熟?”

第75章 75你可别喜欢上我了。

“……”

二人大眼瞪小眼,白清安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什么?”楚江梨凑近了些,她的神色有些狐疑,白清安这幅模样分明是方才还想说些什么。

少女凑近了,她几乎要贴上白清安嫣红的唇。

楚江梨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花香气,白清安的肤色常年都是苍白的,脸颊消瘦,楚江梨依稀能见到那薄如蝉翼的惨白肤色之下,泛红的血管。

四目相对间,是楚江梨先将神色别开了。

白清安却始终没什么神色。

楚江梨心中却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觉得观妙眼熟,但是白清安却说他们并未见过观妙。

白清安又张口说了一遍,可楚江梨还是听不见,她还想再凑近一些,可是被眼前的人躲开了。

短促的呼吸散散地打在楚江梨的眉心。

白清安是知晓缘由的。

“……”

007在白清安的意识之海中提示着他。

“宿主,我必须告知你,作为这个世界的局外人,不能干涉事件的发展,就算是提示也不行。”

白清安微微停顿后缓声反问:“我干涉之时,还少吗?”

意识之海外,白清安的神色不知落在何处,他苍白的脸颊,神色微冷微凝,冷得叫人看不明白。

寥寥几字倒是将007问得哑口无言。

并非是因为这话,是因为白清安与楚江梨待得越久,007发现白清安就越来越像楚江梨了。

007心中吃惊,却并没有说出来,它又继续道:“宿主,你应该最清楚究竟在之前我们有没有对你的行为进行干涉。”

白清安苍白的袖口动了动,一阵风过,掀起袖口的一角,露出几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他不遵守007的规则,受下的惩罚。

白清安长睫微颤,不过那些所谓的“惩罚”于他而言不过就是小打小闹。

在长月殿,阿梨与戚焰大打出手,他护了楚江梨。

在鬼域,他为了救阿梨暴走几乎杀了戚焰。

在鬼域,他将窥伺阿梨的鸾莺从楼上推下去。

在忘川……

一件件落成了他手腕处狰狞的伤痕。

这些伤痕落在他的左手臂上,每到夜深将他疼得冷汗涔涔、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还有些落在他右手臂上的伤痕,是少年之时,想了结自己,想获得解脱留下的。

白清安静静地,不言不语,袖中还藏着楚江梨赠予他的凤钗,伤口生长着新肉,抓坏的地方又痒又疼。

007见他不说话,又说:“你的力量衰弱得太厉害了。”

“已经没有办法再去保护她……”

“或者说……”

白清安却难得轻轻笑了一声,他接上007的话:“或者说,我快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你会跟阿梨说吗?”

白清安问它,却又不像是在问它。

这声音轻地像一阵风,007第一次从白清安的语气中听到了异样的情绪,这就像是……恐惧?

007不确定,因为它觉得白清安并非怕死的人,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系统,还是觉得人的情绪还真是复杂多变,明明是同样的情绪却没办法真的猜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产生这样的情绪的。

007只得回答他:“知道或者不知道这个答案,对宿主都没有好处。”

这算得上一个回答

吗?

白清安从意识之海中出来,007话说完后早已消失不见,眼前的少女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白清安近乎水色的眸倒映着少女的身影,眨眼间宛若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盯着楚江梨看了许久,才摇头道:“我不知。”

人人都会在心中进行一个权衡,楚江梨觉得这并非要紧事,白清安若是突然不想说了也正常。

但若是别人,楚江梨倒是觉得无所谓,但这个人偏偏是白清安。

他不说,是否意味着他心里还有别的事在瞒着她?

有了这样的猜测,楚江梨便觉得心中闷得慌,但是身处在那样的位置,她像往常一般,并未将心中所想表现出来。

在她看来这并非什么不能说的事,至少不是不能与她说的事,可是为什么白清安不愿意说呢?

楚江梨有些泄气,垂头闷声道:“若你不说那便算了。”

她不强求,也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她从未想过从旁人身上获得什么答案。

楚江梨向来都是靠自己的人。

她为自己为白清安寻了托词,可是说来说去,到底还是她厌恶这种白清安好似有事瞒着她的感觉。

白清安没有再说别的,想来也是不准备说了,楚江梨的话落到了地上。

白清安平日里也是话少的人,但之前也是有一句回一句的人,从来像今日这样不接她的话。

楚江梨心中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

她抬眸看向白清安,白清安的脸颊消瘦,脸色苍白,再往下看,骨节分明的指尖垂在两侧,裹着衣裳袖子,眼神直勾勾的,却并无表情。

楚江梨第一次觉得,二人之间隔得这么近,却又那么远,她好似很难猜透白清安究竟在想些什么。

沉默了良久后,楚江梨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才又开口道:“我们进去吧。”

白清安这才点头答道:“嗯。”

他们二人走至门前,停下了脚步,眼前的房门紧闭,缝隙都不落一条。

楚江梨环顾四周,发现此处倒是无人看守,便试着抬手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一条缝,屋内黑漆漆的,门缝中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容,那人神色非常冷,眼周泛着不自然的青黑色。

是陆言礼。

好似已经预料到他们二人会来,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之色,只是将门推开,缓缓转身自己先进去了。

三人之间一片沉默。

楚江梨和白清安跟在他身后,转身轻轻将门带拢了。

陆言礼的腿是瘸的,步路缓缓,他来开门之时也并未杵着拐杖,这时从身后看便显得有些滑稽。他走在前面,衣裳裹着身体,脖颈泛着青白色,几乎形销骨立,单薄的肩头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上一下耸动。

若放在平日里,楚江梨定然会笑他一番。

只是楚江梨突然发现,从前的陆言乐也是瘦得吓人,如今看着陆言礼倒是有陆言乐的影子了。

楚江梨只是微微蹙眉,什么也没说。

曳星台向来是非多,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不得而知。

几人绕过风屏,屏风后摆了张木质书桌,桌上放着一张还未干涸的字符、笔墨、纸砚,旁边倚着一根拐杖。

陆言礼头也未抬问道:“有何事?”

陆言礼扶着桌角缓缓走过去,拾起那砚台上笔尖还未干的毛笔,站直了又垂下头,在宣纸上若无旁人地继续写着。

方才楚江梨的敲门声似扰了他,宣纸上留下了一个浓重的笔墨干涸的痕迹。

这个问题分明是明知故问,楚江梨不相信陆言礼当真不知道他们来是为了什么。

陆言礼像是看不见那笔墨上的痕迹般,将笔墨点在那处,又接着落笔写。

楚江梨瞥了他一眼,又往四周看了看,拉着白清安在旁边找了个坐处,二人就随意地坐下了。

楚江梨就当自己家似的,跷着腿,就差手上一把瓜子了。

白清安却坐得端正,他到哪里都是如此,没什么神色。

楚江梨道:“你如今是连茶水都不差人给我倒一杯,好歹我也算个神女吧?”

闻言陆言礼的笔停了,他神色有了一丝变化,似嘲弄又轻轻嗤笑一声,扶着袖口继续落笔道:“我不知神女平日里是爱喝茶水的人。”

楚江梨问:“你院中的人不会都去给陆言乐祈福了吧?”

她来时倒是除了门口那两个侍卫,旁的下人一个都未曾见过。

陆言礼不隐瞒:“是。”

楚江梨又问:“那你为何不去?”

言下之意,陆言乐可是他弟弟。

不过楚江梨说这话也是恶心陆言礼的,毕竟他与陆言乐二人的关系如何,她再清楚不过了。

楚江梨左右也是个坏心眼儿的,她也没放过陆言礼。

陆言礼终于搁下手中的笔,抬眸看着她:“我为何要去,神女分明知晓我与他关系不好。”

楚江梨听出了几分言下之意,陆言礼在说自己恶心不到他。

陆言礼是在笑的,但是他与陆言乐容貌六分相似,两个人共同的特点是双眸托他们二人的爹生得狭长,肤色苍白,笑起来阴森森的。

陆言礼倒是曳星台中少有的,能够直言说同陆言乐关系不好的人。

楚江梨又问:“桑渺身子如何了?”

陆言礼这才将笔搁下道:“与你无关。”

楚江梨听出了几分警惕。

陆言礼极其抵制与楚江梨谈起桑渺的事。

陆言礼清楚,楚江梨从以前便觉得他与桑渺并不相配,甚至想从他身边夺走桑渺。

楚江梨问:“与我无关?”

“你的意思是桑渺的事就与你有关了?”

陆言礼:“她是我的妻子,自然与我有关。”

别的一问三不知,别的出口就模棱两可,对于桑渺的占有上,他倒是回答得清晰得出奇。

陆言礼垂眸,眼中的情绪被眼下的阴霾尽数遮盖住,他平日里说话总是没有什么波澜,提起桑渺却是难掩的痴迷。

楚江梨看得透彻,也恶寒阵阵。

楚江梨佯装惊讶:“呀,你不说我以为你不知她是你的妻子呢。”

陆言礼早就习惯了楚江梨的说话方式,毕竟楚江梨同他说话之时,多数时候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只是提及桑渺,陆言礼还是有些不适,他几乎皱着眉心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楚江梨:“我想说,你不配当她的丈夫。”

“桑渺究竟是否有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满屋子的和尚,口中念念有词些什么,你也比旁人清楚。”

“当初你起誓说会好好护着她,我问你如今这又算什么?”

楚江梨想起了桑渺那漆黑的屋子,满屋的浓烟气,房中憔悴的少女。

楚江梨真是恨不得将做这一切的,将眼前这个说会保护桑渺的人手刃了。

她的话音有些激动到颤抖。

桑渺并无仙根,上仙界的修行之法会摧残她的身子,曳星台本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桑渺报喜不报忧不知究竟吃了多少苦,若是早知如此,她宁愿桑渺回画人间去。

她早就应该知道,男人口中的誓言都可以当他放了个屁。

男人可以跪下求你,可是扇自己巴掌,男人最喜欢发誓了,但是他们的誓言与狗叫并没有区别。1

楚江梨早年看霸道总裁文,看古早宫廷文里面的内容都是虚假的,尚且对此体会不深,后来在戚焰口中,寂鞘口中,陆言礼口中却对这一说法有了深刻的具象化体会。

你给他一百次机会,他就能犯错101次,在犯错之后还会求着你去原谅他。

陆言礼骤然抬眸,神色阴郁可怖,楚江梨这话好似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似咬牙切齿,死死看着楚江梨:“我会保护桑渺,这与你无关。”

上仙界众人皆知,楚江梨得了众生令,知这是地云星阶的最高指令,却不知,这众生令之中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楚江梨也无法透露给旁人。

因为众生令之下,若是泄露,会造成三界恐慌。

楚江梨:“你觉得自己的话在我这里还有可信度吗?”

“我昨日见她,她过得并不好,憔悴了很多。”

“你许久未去看她了。”

陆言礼一怔,楚江梨知晓自己说中了,

陆言礼已经许久未去看过他的妻子了。

为何楚江梨会猜到呢?

因为她在桑渺门前敲门之时,她听见桑渺的声音高了几分,低声唤着“阿礼”。

这估计是白清安都未曾听见的。

桑渺太虚弱了,那声音比猫儿叫还小,却还是含着几分期盼。

将楚江梨心都听碎了几分。

陆言礼却还是说:“这也与你无关。”

真是厚脸皮,楚江梨觉得有些人是没办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思考他究竟在想什么,究竟为什么说出这种话的。

楚江梨声音小了些,她笑:“你这话未免说得太厚脸皮了。”

她自然不是来讽刺了陆言礼再与他撕破脸皮的,她对曳星台如今的状况并不了解,而陆言礼恰恰是了解的,也是最有可能与她合作的。

楚江梨慢悠悠道:“桑渺这事我有法子,你是跟还是不跟?”

虽说

她与陆言礼相看两厌,但她知道,若是提起了桑渺,陆言礼会斟酌作出让步。

陆言礼抬眸看她,好似想要从楚江梨脸上看出些端倪。

似未曾看出什么,这才开口问:“何意?”

楚江梨道:“陆言乐大婚。”

“曳星台中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这个。”

“若是将陆言乐的大婚破坏了,那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陆言礼垂眸,他微微停顿,好似在权衡着楚江梨的话中的利弊。

着并非楚江梨的目的,她现在还不知晓究竟是为何导致了桑渺“假孕”,这只是为了诈陆言礼的手段罢了。

许久后,陆言礼才抬眸,回答方才楚江梨的问题:“她……未有身孕”。

既然陆言礼开口说了,那楚江梨也觉得这事儿大概是有戏的。

楚江梨又问:“那桑渺知晓自己并非有孕吗?”

陆言礼摇头:“她不知。”

楚江梨忍不住问:“所以你究竟在考量些什么?”

陆言礼的回答已经让楚江梨对桑渺腹中的“东西”有了无数种猜测了,毕竟此处曳星台,还有个疯魔的老夫人想要复活自己的孩子,夜深人静了还有女人哭,日日和尚诵经祈福,当真荒诞,跟妖魔鬼怪聚集似的。

陆言礼不答,却也只说:“我不会伤害她。”

楚江梨逐渐失去了耐心,她几乎要被陆言礼的话气笑了:“所以呢?你这话的意思是我就会伤害她了?”

“离陆言乐的大婚还有几日?”

陆言礼:“五日。”

他又答:“无解。”

所以在陆言礼看来,要想阻止大婚是绝对无解的,有不可抗力。

楚江梨却摇头:“并非无解。”

赵锦云说桑渺腹中胎儿是卫珠凤所害,但是桑渺腹中并无胎儿,这是一个陆言礼知晓,卫珠凤知晓,但是旁人不知的事。

她指认卫珠凤就证明确实同她有关。

卫珠凤的目是让陆言乐复生,那此事就与陆言乐有关。

“神女将这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楚江梨一怔,这话好似提醒了她一般,她想起了方才在门口遇到的观妙。

“你方才同那和尚说了些什么?”

这和尚自然指的是观妙。

“卫珠凤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当真这一切都是她一手操办的?”

楚江梨是不信的。

观妙与陆言礼又谈了些什么。

陆言礼却说:“观妙不过是过来同我禀明些大婚事宜,神女也知晓,在名义上我算得上是曳星台的主人。”

这番说辞听着好似合理,但是楚江梨却还是难免听出了些端倪。

既然观妙是卫珠凤的人,那直接同卫珠凤说不就好了。

楚江梨想不到观妙非要跟陆言礼说的理由。

可是显然陆言礼不想再过多说起这件事,便又继续回答着方才她说的话。可越是遮掩,楚江梨就越觉得有问题。

他说:“神女方才觉得有解,可若能做,我为何不做?”

既然他不说,那便再问不出什么,只是至少观妙那处,楚江梨还要长点心眼才行。

陆言礼又言:“若神女还要继续说陆言乐大婚之事,那便不必再谈。”

“我说过的话自然会做到,她的事便不劳神女费心了。”

楚江梨几乎要被他的话气笑了:“窝囊。”

这事情若是陆言礼能够解决,那桑渺又为何会觉得自己实在是孤立无援了,不惜向楚江梨求救呢?

陆言礼也不恼,话音中带着几分嘲讽:“我虽为台主,却并无实权,窝囊一点又如何?”

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陆言礼再拿起桌上墨尖已经干涸的毛笔,提笔又要写下什么,却只在纸上留下了断断续续的痕迹。

楚江梨道:“随你如何,但若是最终结果无法让我满意,我会……”

“我会将桑渺带回长月殿。”

楚江梨说到做到,上一次见桑渺,她脸颊苍白,瘦可见骨。

桑渺常年缺乏血色,勾着她的指尖都是冰冷的,她断断续续同楚江梨说。

“阿梨,我无事,切莫难过。”

楚江梨又想起往日里桑渺与她通信的内容,多是报喜不报忧。

“阿梨,不必为我忧心,我一切都好。”

“阿梨,我安好,你最近过得如何了?”

“阿梨……”

桑苗的容颜、声音一下一下落在楚江梨心头,像淅沥细沙,将过往的点滴都勾勒成了一幅幅一吹即散的画。

从昨日她看见桑渺以后便知,从前桑渺同她说的“一切都好”多半也是唬她的。

陆言礼再不答些什么。

楚江梨也懒得再去问。

二人从陆言礼的书房中退了出来,曳星台头顶的天空阴沉沉的,好似顷刻间便有大雨倾泻落下。

……

陆言礼向来不喜光亮,因此他的书房中也时常是阴森森的。

四面都是经年古籍,本就背光,常年窗户紧闭,房中点着蜡烛,微弱的亮光将房中的黑暗铺开了一小块,却仍然显得森冷极了。

陆言礼的神色专注在桌上铺开的纸张上,他停下笔,能够依稀看出写的是一个“渺”字。

他已经许久没有去看过桑渺了。

自那件事以后,他便害怕看到桑渺的脸,更害怕桑渺会在他的眼前死去。

陆言礼盯着桌上那一盏微弱的烛灯出神,燃烧过的烛油堆叠在最下面,几乎要漫出来。

“你可想好了?”

他想起了方才观妙同他说的话。

要如何去决断,陆言礼不知。

观妙同他说。

“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

“人生如梦似幻,踏莎几十年不过……在如雾似霭中茕茕独行,陆施主,你……可要想好呀。”

陆言礼轻声问:“那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观妙生得一张动人又明媚的少年面容,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笑容灿烂又娓娓道。

“自然是没有的。”

那副虔诚的模样,倒是像极了常年皈依佛门之下的……妖邪之物。

……

楚江梨有些想不通,无论从什么角度想,陆言礼若是肯与她联手,都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

“为什么他分明愿意同我合谋,说两句又不愿了?”

既然最初陆言礼也愿意说,那就说明了,并非最开始陆言礼就想拒绝她的。

她与陆言礼当没什么利益冲突的,他们至少都是为了桑渺。

“我同他并无利益冲突。”

楚江梨细细思索,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了。

少女转头看着白清安,又想起了方才白清安的反应。

她凑近了些

又问:“为何你又突然不愿意说了?”

楚江梨心中记着的,想起来还有点不高兴,她不知白清安究竟有什么一定要瞒着她不说。

况且只是这样的小事。

白清安停下脚步,看着她,他不想骗楚江梨,只能说实话了:“我不能说。”

但是他也没办法同楚江梨如实说清楚。

楚江梨看了他许久,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好。”

“你不说,我自己还能发现不了?我不信。”

楚江梨就是这么一个倔的性子,大不了她自己去找,好歹她也做了这么多任务了,也看过好几十本这种副本类型的仙侠小说了,那书上的经验,还是实际操作的经验,她通通不比旁人少。

她就不信了。

楚江梨只是厌恶这种白清安好似有事瞒着她的感觉,她也不想这样想,可是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我并非有意瞒你,若是能说,我便都会告诉你的。”

白清安倒是先发现了楚江梨走神,他勾住楚江梨的指尖,将她的神色拉了回来。

他的指尖的冰冷的,话却温热。

白清安往日了神色多不过是冷冰冰的,但是现在看着楚江梨之时,虽说神色与往日里差距甚小。

楚江梨却还是觉得他的神色好似柔和了些。

眼角、眉心、唇边皆是如此。

楚江梨并未挣脱开他的手,只是干巴巴地说:“我并无此意,你说与不说,我都是不在意的。”

其实她心里在意,但是她这人一直是死鸭子嘴硬的,做过什么、在意什么又讨厌些什么,从来不会主动说出来。

她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早已千锤百炼,修成了铁骨金刚,百无禁忌,不会再被任何事情牵动情绪。

她不在意别人是否能看出她的心思,或者她早已经习惯将情绪都掩藏起来。

白清安垂眸看着她,楚江梨比他矮上许多,只到他的肩头,楚江梨感受到了白清安的视线,抬眸对上他的眼。

少女的眼眸偏向圆润,像杏仁儿,如此看来不显凶相,不知怎的上仙界中偏偏有许多人怕她。

白清安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雾霭蒙蒙,口中念着诀,幻化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像一个木匣子。

他递到楚江梨手中。

楚江梨接过匣子,虚托在掌心中,在修仙界中手中突然幻化出一个物件并非稀奇的事,稀奇在这个物件楚江梨从未见过。

难道是他们归云阁的什么土特产?

楚江梨又细细端详了一番。那“盒子”是玻璃的却又不似玻璃的材质,她从未见过,从外部看什么都看不到,能将少女精致的脸庞照得一清二楚。

这……难道是个镜子?不太像,毕竟没有理由将镜子做成盒子的模样。

是什么法器吗?这个倒是比较合理的猜测。

楚江梨四面翻了翻,却看不出任何端倪来。

“阿梨。”

楚江梨又抬头,下意识轻轻应答,又将视线从盒子上挪了回来:“嗯?”

白清安唤了她一声,可是那声音却好似不是来自于眼前的人,是从她的耳边传来的。

他们原本是在陆言礼的院子里,此时周围却一片漆黑。

这是意识之海,通灵阵,故而白清安的声音才会在她耳边。

意识之海是漆黑的,但是处于意识之海中的人身上会散发出微弱的光。楚江梨看得清眼前白清安的模样,白清安不言不语直直站在她面前,她又发现手中的盒子在散发着微弱的光亮,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白清安又唤:“阿梨。”

楚江梨手中的盒子变得滚烫起来,逐渐离开了她的掌心,缓缓升至二人中间。

盒子骤然透亮,上方镜面成了一个缺口,烟雾缭绕,顷刻间四面都能够见着盒子里的场景。

——是盛放的朵朵梨花,从盒子上方倾泻涌出,犹如缱绻水流,落在了楚江梨脚边,甚至有几朵梨花沾到少女的衣裳上了,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这盒中的梨花。

八面玲珑,花香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