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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梨花,却不是梨花的香气,而是杏花香。

楚江梨猜想这大概是因为,此物是白清安幻化来的,所以香气也随了他身上的。

“梨花无香。”

“阿梨,你可喜欢?”

白清安看着少女的侧脸,她眼中好似都铺满了盒中之花,少女眸中璀璨,神色又带着些惊异。

他知晓楚江梨刚刚是不高兴的,但若是要让他说些什么让楚江梨高兴起来,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白清安不善言辞,也并无旁人去教他该如何,他自小便被当成女子养着,此物也是曾见到他的父亲曾经做过哄母亲高兴的。

这琉璃花盏往日便做好的,只是他一直都未曾给楚江梨。

因为往日里他与她并不熟,甚至说不上一句话。

楚江梨问道:“如何才能让这个盒子开花?”

显然少女对这盒子非常好奇。

“此物名为琉璃花盏,至于缘何而开……”

白清安的话音微顿,垂眸看着楚江梨,他眼中也落进了杳杳梨花,他薄唇微启,轻轻唤道:“阿梨。”

只这一声,那琉璃花盏的梨花开得更盛了些。

楚江梨问道:“所以是叫我的……名字?”

白清安点头:“嗯。”

楚江梨学着他的语气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阿梨。”

果然,盒子里的梨花开得更多了,花蕊之中都透着光亮。

楚江梨问:“你在时才会开吗?”

她知晓这是白清安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其中,才会有这样的景色。

白清安摇头:“若是有一日我死了,这花盏也会照常开。”

“只要你想看。”

白清安的话说得很认真,却又带着几分似洒脱的随意。

他对会不会开这个问题回答得认真,对于他自己的死活却回答得随意。

就好像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如他所言这般随意的死去。

楚江梨的兴致下去了一大半,她不喜欢白清安这样说话。

楚江梨道:“死来死去的,还不如我先去死呢。”

“每个人的心中都应该常存对死亡的敬畏之心。”

毕竟楚江梨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不死,还有前几次任务失败死的经历,她是拼命都想活下去的人,自然也看不得旁人轻视自己的生命。

倒也不是旁人,旁人楚江梨是不管的,可是这人是白清安。

白清安却又摇头:“阿梨不会死的。”

在意识之海消失的前一刻,楚江梨隐约听见白清安说:“无论如何我都是保护你。”

是幻觉吗?楚江梨不确定。

本就羸弱的白清安又怎么会说如论如何都会保护她这种话呢?

再转眼间已经又到了陆言礼的庭院中。

意识之海中时间的流逝速度比外面的世界满了很多。

楚江梨有些记不起白清安刚刚还与她说了些什么,便问道:“你方才同我还说了什么吗?”

白清安摇了摇头:“未曾。”

方才那一遭已将她心中的困惑解开,再说看白清安的反应,也并非有意隐瞒,而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楚江梨也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只是她知道,有的事情没有必要弄得太清楚了。

楚江梨将手中的琉璃花盏收好了,心情也好了些,抬眸又笑眼盈盈同白清安道:“走罢。”

……

此处离桑渺所住的偏院并不远。

从陆言礼的住处出来,二人便直奔桑渺的住处。

二人这一路上还是并未遇到任何人,桑渺的门前更是连侍卫都不见了踪迹。

今日再去,前厅已经没有了昨日的那些和尚,不知是不是都到天宁寺中去了,厅中的香气也都变淡了。

这样的场景倒是更添了几分怪异。

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也并无异常,这才轻手轻脚去敲了桑渺的房门,她怕打扰了桑渺休息,但是如论如何还是想来看看。

敲了两声,里面却并无反应。

楚江梨忧心匆匆,她心中想难道不只是院外的和尚,就连桑渺本人也不见了?想着便又敲了两声。

这一次那门却开了一条小缝,是一个年纪尚轻的侍女。她抬头有些警惕的看了一眼楚江梨,这才又慌慌忙忙低下头小声道。

“夫人……夫人已睡下,不知贵人有何事?”

这侍女没见过楚江梨,楚江梨也没见过她,二人大眼瞪小眼,侍女下意识想将门拉拢,谁知被被楚江梨从门外拉住了,她是凡人,楚江梨是修仙者,自然会有力量悬殊。

这几日自家夫人总是休息不好,她想让夫人乘着那几个和尚今日走了多休息一会儿。

她守着夫人,不知不觉也睡着了,却不知又来了人,敲门将她弄醒了。

她打量了一下二人的样貌和衣着,便知二人身份不凡。

她胆子较小,若是换了胆大的侍女,早就将这二人赶了出去。

楚江梨虽扶着门却并未强行闯进去,只是站在门前放轻声音问:“渺渺睡下了?”

侍女见这女子如此称呼自家夫人,也知晓这人应当与夫人关系非同寻常,昨日楚江梨她们二人来此处时,她碰巧给夫人抓药去了。

她磕磕巴巴回答道:“睡……睡下了。”

楚江梨见她那副模样也不像是有胆子说假话的:“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进去了。”

“让渺渺好生休息,若她醒了,劳烦这位姑娘告诉她,我会帮她将之后的事情处理妥当。”

“旁的让她好生歇着便是。”

小侍女点头答应下:“是。”

小侍女轻轻松了口气,还好她没看错,若是这位姑娘要夫人做些什么恐怕也不是她能够拦得住的。

楚江梨问:“昨日院中那些和尚怎么走了?”

她本就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侍女,这些话不该她说,毕竟此处是曳星台人多眼杂,但凡说错一句话后果都不堪设想。

小侍女心中掂量了一下,又觉得眼前这女子好似可信,会帮助自家夫人摆脱现在的困境。

她这才开口答道:“那几个师父好似被天宁寺召回了。”

楚江梨又问:“他们可说明日还会来吗?”

小侍女摇头:“是卫夫人让他们回去的,之后便不会再来了。”

卫珠凤?

楚江梨心中有疑惑,却并未说什么,得了这个答案,只微微颔首道:“如此,照顾好你家夫人。”

二人从桑渺的偏院中出来,楚江梨还有些疑惑。

她倒是没想到那些和尚竟已离去,并且不会再回来,这是因为陆言乐的“大婚”将至了吗?

楚江梨原以为是观妙归山,将他们全部召回了,但是侍女却说是卫珠凤召他们回去的。

就他们昨日所见,卫珠凤那个浑浑噩噩的状态,当真会有思考别的事情的能力吗?

楚江梨对观妙的怀疑更深了些,说不定是观妙在背后操控。

昨日去了卫珠凤的住处,不仅是卫珠凤,更有她殿中的侍女,行为举止让楚江梨感受到卫珠凤十分依赖那位“观妙方丈”。

再者,他们二人前脚刚到这里不到一日,观妙便回来了。

这未免也太巧了?

过几日就是陆言乐的“大婚”,观妙才会这么着急赶回来。

将这一切都串联起来后,楚江梨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

曳星台白日短暂,此时已经近下午,已有天色昏昏之意。

楚江梨决定先回住处,等赵锦云把卫珠凤用的什么药拿过来再做决断。

至少要先看看那药里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若是真有问题,那背后主谋可能就会更加明显的指向观妙。

他本就可疑,楚江梨回忆起观妙的容颜,偏偏这人生了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既已出家,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除非是他本就与曳星台有牵连……等等“牵连”……!

楚江梨骤然想起白清安说的,观妙眼熟但是他们两个都并没有见过观妙。

什么情况会造成“眼熟但是并未见过”这种说法呢?

那就极有可能是,观妙像他们见过的谁!

楚江梨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瞬间觉得周身在微微发麻。

她看向白清安,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张面容与观妙的脸重叠在一起,是她与白清安都见过的一个人。

赵小倩!

观妙的容貌极像赵小倩!

楚江梨又想,若是观妙是宁夫人的孩子,自然有可能与赵小倩容颜相似,毕竟他们同父异母的。

细想之下楚江梨又发现。

不仅与赵小倩极为相似,观妙的眉眼甚至与陆言礼也有几分相似。

只是观妙并非陆言礼阴郁那一挂的,反而更明媚些的容貌。而人的性格会造成不同的面像。

楚江梨一开始并不觉得观妙与陆言礼容貌相似是因为二人的面像、性格差异太大了,很难让人联想在一起。

而观妙与赵小倩的面像就极其相似,都是偏向于阳光、明媚的,所以楚江梨一下就想起来了。

楚江梨思及此处停住脚步:“小白。”

白清安也停下脚步看着她。

二人正在往别苑去的路上,此时已经日落西山,光晕落在二人身上,院中照不到的地方冷风瑟瑟。

她与白清安说了自己心中所想的,又问:“你刚刚想跟我说这个是吗?”

白清安倒是也不避讳,点头道:“是。”

他知道楚江梨很聪明,发现是迟早的事。

整件事好似被划开了一条口子,里面狰狞溃烂的血肉正散发着阵阵腐臭,缓缓往外渗着血水。

是所谓德高望重的仙山的悖面,最隐晦最污浊的伤疤。

楚江梨又说:“陆言礼是不是知道观妙是谁?”

“若是这一切是观妙一手策划,陆言礼也并未反对,那么说明他们二人之间通过这个,极有可能达到了某种有利于双方的约定。”

如果这么想,陆言礼的态度和遮掩就不奇怪了。

白清安点明:“这个约定与桑渺有关。”

楚江梨:“对!”

她细想与陆言礼的对话,最初陆言礼是没有反应的,从她提起了桑渺就开始不对劲了。

楚江梨又说:“观妙……是为了向卫珠凤复仇吗?”

“若是这样,他快要成功了。”

毕竟卫珠凤那模样,至少看上去已经离死不远了。

她设身处地想了一下,如果她是宁夫人的孩子,自然也会为自己的母亲报仇。

杀母杀父都是血海深仇。

这么看来,这个宁夫人的孩子还真像拿的是男主角剧本。

白清安却摇头,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一字一句:“这是其一。”

楚江梨问道:“那还有什么?”

白清安抬眸看着楚江梨,风将他的发吹了起来,遮住了双眸:“他所做的不止是想要除掉她。”

楚江梨看不见白清安的眼眸,只能隐约看到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她感觉白清安在笑,却看不出分毫的笑意。

他抬手,抚上了少女微微发烫的脸颊,那触感跟这风同样阴冷。

楚江梨时常觉得,白清安身上的温度并不像一个活人。

白清安微微启唇,他的声音非常轻,甚至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阿梨可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的……”

“若我是他,我会做些什么?”

楚江梨神色恍恍,她顺着白清安的话问:“会做什么?”

白清安一字一句重复着之前说的:“我会将他们都折磨得生不如死。”

白清安的话像是呢喃软语,落在她的耳中,只是一字一句都带着刺。

楚江梨退开一步,错开了白清安的手:“……我想起来了。”

一瞬间,少女的直觉告诉她眼前的人非常危险。

白清安将手放下,他看着楚江梨别过头去,没再说别的,

神色却暗淡了些。

他这样的人……旁人怕他,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楚江梨却并未想这么多,她边思索边重复着白清安的话:“折磨得生不如死……”

观妙若真是宁夫人的孩子,自小被囚在院中,看着母亲被折磨,最后逃下山。

若是会产生想要毁掉一切的心理,倒也不是不可能。

观妙看起来性情开朗,像世家少爷,跟他们二人推论出来的相差大了。

不过楚江梨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不过楚江梨更关心的是,白清安如何想到这个的。

难道只是单纯的打破定向思维吗?

她看着眼前的白清安,脸色还是一如既往苍白,消瘦到下颚线也清晰可见,神色淡漠,方才说的话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楚江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

三言两语后二人回了住处,今夜赵锦云的人要来。

和晌午一样,有侍从给他们二人送来了吃食便退出去了。

因怕出现变故,楚江梨还是让白清安在她房中。

楚江梨是到哪里都坐不端正的人,譬如现在,吃饱了便立刻躺在了床上。

白清安坐在桌边,坐得端正,手中握着杯盏,正小口抿茶。

楚江梨有一句没一句、懒懒散散地同他说话:“小白你不累吗?为何不过来躺着?”

说着,楚江梨拍了拍床边。

白清安看了她一眼:“……”

“不累。”

白清安闻言坐远了些。

楚江梨:“……”

“你防着我?怎么还坐远了点?”

白清安又坐远了一点,他面无表情像什么也没发生:“……你看错了。”

渐渐夜深了,屋外又响起了那诡异的女子哭声。

楚江梨对这个声音已经免疫,她甚至觉得这声音听起来都亲切了。

夜色弥深。

楚江梨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躺都躺累了,又站起来活动。

坐着不知喝了多少杯白清安倒的茶水后,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桌边倚着的霜月剑。

这才想起来,她是不是许久都未曾见到寂鞘了?

不是,这玩意去了哪里?

楚江梨起身指尖翻动,施法想将寂鞘唤出来。

试了好几次却仍然毫无反应,只是霜月剑的剑身亮了些。

那透亮的剑光从剑柄到剑的尖端。

“奇怪了,平日里不叫也会出来的,怎么今日如何唤都不出来。”

不止是今天,她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寂鞘了。

白清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却不说话。

直到楚江梨放弃了尝试,屋内静悄悄的,少女泄了气,又复趴在桌上。

身旁传来了白清安的声音:“你在唤他。”

他的声音轻飘,房中本就只点了桌上一盏极其昏暗的灯,屋外又是女人的哭声,楚江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楚江梨骤然抬头,眸中倒映烛火微光:“你方才说什么?”

白清安抬眸看着她,将唇咬得几乎要滴血,却不说什么,他的眼微红:“为何一定要他?”

楚江梨这才了然白清安口中的“他”是寂鞘,他与寂鞘向来不对付。

楚江梨道:“为何……因为他的我的剑灵。”

“也不知寂鞘最近去了何处,估计是还在同我赌气。”

“小气鬼,不知究竟有什么好生气的。”

少女的吐槽一句接着一句。

白清安置若罔闻,他又问:“有我还不够吗?”

他声音有些闷,也不像之前清脆,雾蒙蒙的话让楚江梨猜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早就知晓了白清安对她好似冷淡些,但是再说起其他事,却出乎意料的对她有着极强的占有欲。

楚江梨只当是他太没有安全感了才这样问。

楚江梨耐心同他解释:“我并非此意,你与他并不……啊!”

少女话还未曾说完,就被眼前的人抱了起来。

她脑中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白清安看着这么娇滴滴的美人,力气竟然这么大,居然抱得动她!

白清安将她抱起来是毫无预兆的,却又是小心翼翼的,至少并未将她弄疼。

屋外月色皎皎,却被浓雾遮盖,并不明亮清澈,能照进屋内的光亮少之又少。

灰蒙蒙的月光借着窗户蹒跚地透了进来,将二人的影子托得高高的。

楚江梨看着眼前的白清安。

白清安明亮的双眸,正像看猎物般死死地盯着她。

倒不是害怕,楚江梨只是心中生出了被猫或者狐狸那样娇媚的妖物绕着,绞在尾中。

说不出话也发不出声音了。

白清安是美的。

比她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美上许多。

他的美却并非带着攻击性,像是一种能够将人慢慢蚕食的毒素。

楚江梨躺在床榻上,她的双手被举过头顶,她看着眼前的美人走神。

唇上的刺痛将楚江梨的思绪拉了回来。

白清安毫无征兆地咬上了她的唇瓣,几乎要将她的唇咬出血来。

像是对她的一种抱怨。

白清安身上的白裳将少女掩了起来。

缠着她的舌尖,楚江梨也像是受了蛊惑般,顺从了他缠绕的动作。

舔咬、啃食、交缠。

白清安的唇间都是杏花的香气,几乎要将她浸入味了。

楚江梨开始有些挣扎,却如何都挣脱不开,她这才发现,平日里的“娇弱美人”力气竟然这么大。

不仅能抱得动她,还能够完全将她束缚住。

缠了好一会儿,直到楚江梨有些喘气了,他才松开。

白清安起身,半眯着狭长的双眸看她,像是一只敛食后的猫儿。

白清安又问她:“有我还不够吗?”

他好似没有打算让楚江梨回答,像是自说自话,又像是在赌气。

楚江梨眸子微红,含着些泪,她有些微喘,说不出话来,只能“病恹恹”地看着白清安。

白清安又缓缓倾身下去,咬住少女半露的香肩。

这时他却清醒了不少,楚江梨并未觉得有多疼,肩头湿漉漉的感觉更明显一些。

依稀留下一个微微泛红的牙印。

白清安被她逼急了,也气急了。

他不知为何楚江梨心中总是会想着别人。

不仅是肩头,就连腰窝也被眼前的人留下了一个牙印。

白清安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印记,楚江梨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的意识有些迷蒙,想起来当初还在地牢中时,白清安也咬了她一下,那时还只是指尖。

那日是她大婚,她想起来同白清安说过的话。

楚江梨睁开眼睛。

她的眼眸犹如镜水湖泊,倒映着白清安的清影。

少女轻声道:“你可别喜欢上我。”

第76章 76我会讨厌阿梨。

楚江梨一句话,将白清安逼得哑口无言。

他应该如何说呢?

喜欢或者不喜欢,他自己也不清楚。

白清安看着怀中少女白净的脸,他对她的感情是喜欢吗?还是不只是喜欢。

他不是一个轻易对旁人动情的人,喜欢、爱、憎恶、痛苦,皆是别人赋予他的,可是他却不知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为何意。

这个就连书中也未曾写。

所以白清安想,到今日他还是能轻巧的回答这个问题。

白清安开口回答:“我不会。”

他对楚江梨的感情,在他心中或许并非喜欢。

楚江梨神色一怔,她分明还不清醒,却垂着眼眸,有了伤心的模样,赌气道:“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要轻易回答我的问题。”

楚江梨气急了:“这算什么?”

问题是她自己问的,伤心的也是她自己。

楚江梨在旁人面前都是一副巧舌如簧的傲人模样,她也从来都不堪落人之后。

唯独在白清安面前,因为他的一字一句情绪跌宕起伏,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楚江梨望

着他,屋外的风簌簌吹着,她看向他的眼眸亮亮的、圆圆的,分明眼中没有泪水,却有些往日里无法比拟的哀伤。

这是在楚江梨眼中少见的情绪。

白清安心中刺痛,他意识到自己的话伤了楚江梨。

楚江梨卧在他的怀中,脸颊紧贴着他的小腹,呼吸均匀落在白清安小腹上,白清安感受着,这样的距离却弄乱了他自己的呼吸。

少女双手环在他的腰上,不言,偶尔却又要闷哼几声,像是不满。

他在想办法,要怎么说才好。

楚江梨并非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这答案落在她耳中,让她太过伤心了。

窗外挂着圆月,屋内昏暗,风瑟瑟响,白清安的指尖拂上少女的发。

他的嗓音不像往日里冰冷,反而柔了些,似想破了脑袋也要找出“哄”她的办法。

“我并非此意。”

楚江梨将他环紧了些,哼哼两声又问:“那你是何意?”

她的脑袋还埋在白清安的怀中,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白清安问:“阿梨会厌弃我吗?”

楚江梨反问:“为何问这样的问题?”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白清安凝眸:“之后是多久?”

楚江梨回答:“以后就是永永远远。”

白清安微微停顿,他垂眸看着伏在身前的少女,看着她如墨色的青丝、眉眼、鬓发。

许久后才又说着。

“若是阿梨死了,我的心脏会像被刺穿了一样疼。”

“若是阿梨不理我,我会难过一整日。”

“若是阿梨成了别人的妻,我会想将那人杀了,剁成无数块,丢进忘川河中。”

“若是……别人看阿梨一眼,我会想将那人的眼睛剜了。”

“若是阿梨……喜欢上旁人。”

唯独说到此处,白清安停了停。

“我会讨厌阿梨。”

白清安茫然道:“我对阿梨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也不知道,这算是喜欢吗?”

白清安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他说话慢吞吞地,声音微沉好听,却又让旁人觉得雌雄莫辨,还让人不觉得他说的一字一句是假话。

怀中的少女最初只是嗤笑一声,又从他怀中起来,手搭在白清安的腿上,“咯咯咯”笑着,少女弯起杏眼黛眉,长睫微颤,竟有些直不起腰来。

这声音盖过了屋外的风声。

楚江梨心想,果然还是直球好啊。

她还从来没一次性听过白清安说这么多话。

果然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白清安:“为何笑?”

他坐得端正,楚江梨像柳条尖儿似的,扶着他,笑得东倒西歪。

他不知自己的话究竟有哪里戳中了楚江梨的笑点,他也并非认为楚江梨是在嘲笑他。

但是白清安想,楚江梨笑成这样,那应当不像方才那样伤心了吧?

楚江梨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你不会是想过把戚焰的眼珠子挖出来过吧?”

如何没想过?就是陆言乐的眼珠子他都挖出来过,但是显然若是他说出来,楚江梨肯定会接受不了。

楚江梨是干干净净的,他自己呆在楚江梨身边的时候也应当是干干净净的。

这种想法就算有,他也不会说给楚江梨听。

白清安:“……”

其实楚江梨不会知道,她每每提起一个字有关“戚焰”,白清安都会想将戚焰以剖心解骨的残忍手段杀了。

楚江梨不笑了,更坐直了,她伸出手紧贴着白清安的胸口,感受着他胸腔中那颗炽热跳动的心脏

白清安的脸颊泛红,对楚江梨突如其来的动作手足无措。

楚江梨:“算不得什么喜欢,不过你的心是在为我跳动。”

白清安:“我的心……”

少女悄声道:“是呀。”

她又说。

“这自然是算不得喜欢的,喜欢只是人与人之间非常浅薄又易变的情感之一。”

“甚至比不得来得又深又痛的恨意。”

白清安惘然道:“那这是什么?”

他听懂了恨比喜欢要深。

白清安又问:“恨一个人能记多久?”

楚江梨思索片刻后说:“若是血恨深仇,可以记一辈子。”

是这样吗?

白清安心中想,若是能让楚江梨记住他一辈子,是恨又何妨呢。

楚江梨看着他这幅迷茫又对情爱之事无知的模样,又嗤笑一声,她的指尖逐渐挪到白清安的脖颈处。

白清安的脖颈苍白纤细,如白玉雕琢。

楚江梨覆上的那瞬间,便感受到了他苍白之下挣扎、跳动的血脉。

白清安像将整颗心整个人托付给她身上,对楚江梨也毫不设防。似乎稍稍一用力,白清安都会命丧在她手上。

少女和着他的话音问:“是什么?”

白清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从书上学到的,于是楚江梨打趣他:“书上没有教过你吗?”

白清安摇头:“未曾。”

许多事他都是从书上学到的,但是也有许多东西书上是没有的。

楚江梨问:“那没有别人教过你吗?”

白清安:“未曾。”

“我与他们并不亲近。”

“从来没人告诉过我,爱是什么,恨是什么,喜欢是什么,厌恶又是什么。”

白清安的父母在上仙界之中,甚至在众人眼中都是极为恩爱的夫妻。

楚江梨以为,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应当是幸福的才对。

再加上白清安是长大之后,在祭祀大典露了面,才被众人知晓的。

所以所有人也理应认为,他的父母对他很好,将他教育得、保护得很好,所以才不让他过早的接触外界,怕他被外界干扰。

楚江梨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随着与白清安接触的深化,楚江梨发现可能他们的想法都过于先入为主。

她望向白清安时,他的眼中时常带着些哀伤,往日里说的话大多也是丧气之言,纵然楚江梨已经纠正过他许多次了。

这些仿佛都在证明着,他以前过得并不好。

连情与爱、恨与憎都不知。

楚江梨的手逐渐往上,划过他的脖颈、下巴,覆上白清安的脸颊,她的声音有蛊惑之意。

“我教你。”

“我都会教你……”

白清安的眼眸不太清明,他神色疑惑,轻声说着:“你……教我。”

楚江梨笑得眉眼弯弯,指尖勾着他的下巴:“是呀。”

“但是,你要将你的心剜出来给我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少女的话轻飘飘的,像剖心挖骨是什么能够轻易办到的事情。

屋外的月光落到楚江梨脸庞上,玉软花柔,她的神色直勾勾落在白清安身上,蛊惑之意盎然。

白清安拂开她的手,站了起来,背对着窗外的月色,看着楚江梨,似月中聚雪,落下一小片阴影。

他走到桌边,将楚江梨的霜月剑拾起来,握在手中,拿着件走到楚江梨身边,将手中的剑横在胸前,手中微动,长剑出鞘。

骤然间,剑光如千丝万缕的银线,串联着皎洁的月色。

楚江梨神色讶异,倒不是因为白清安这一番行为,是因为白清安竟拔得出霜月剑。

霜月剑是她的贴身佩剑,剑身重量不菲不说,合鞘之时,只有剑承认的主人才能拔开。

白清安却能很轻巧地让霜月剑出鞘。

白清安将剑的尖端对准自己,握着剑柄,看着楚江梨:“你要亲手来吗?”

“将我的一整颗心剖出来看看。”

他这副模样分明是在说,楚江梨要什么,就算是要他的心,他都能亲手递到少女手中。

楚江梨一愣,接过他手中的剑柄,霜月剑的剑柄冰冷,握在她手中,犹如薄片,剑光泠然。

屋外的月色落在剑身上,竟倒出几分月影。

楚江梨含笑:“当真?”

白清安不犹豫,点头:“当真。”

他又说:“若是你不愿,或是怕鲜血溅在身上脏,我也可以走远一些,自己来。”

这字字句句都似在为楚江梨考虑。

“若是厌恶嗅到这血腥味,我可以去院外。”

少女又灵动得笑了起来:“嗤——”

她好笑道:“好呀,若是将心剖出来,你会死吗?”

白清安一顿,这他确实没有考虑过:“会。”

少女又问:“那你死了,我去教谁……”

“情与爱。”

“憎与恨。”

楚江梨每说一个字,霜月剑的尖端就会离白清安更近一分。

白清安将什么都想清楚了,却独独忘记了自己。

白清安也不躲:“我……未曾想过。”

少女剑身微侧,锋利的剑刃骤然削下白清安的袖口和一缕发梢。

楚江梨:“那你好好想一想。”

“我还不想这么快就看到你的胸口长出杏花。”

她又将手中的霜月剑丢回白清安手中,手中握着那一缕青丝把玩着,躺回了床上。

楚江梨:“哪儿拿的,还哪儿去。”

白清安转身,少女在他身后碎碎念道:“讨厌戚焰,讨厌寂鞘,方才还想用‘寂鞘’杀了自己。”

“都说了要珍爱生命,小白,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白清安将那剑收好,放回桌边后,又乖乖坐在床边。

这才垂眸回答少女的问题:“我什么也没想。”

楚江梨越想越觉得不对:“不过你为何拿得起霜月剑?”

白清安一顿:“并非难事。”

若是能说别的,他已经同自己解释了,想来这其中的缘由又是不能讲的。

楚江梨眨了眨眼:“这也不能说?”

“那若是别人的剑,你拔得出来吗?”

白清安摇头:“应当不行。”

楚江梨还想问些什么,门口已经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请问神女在吗?我家夫人让我来给神女送东西,还望神女能开开门。”

赵锦云的人来了。

二人听着敲门声,骤然敛去方才的神色。

白清安起身打开门,那是个侍女装束的女子,戴着斗篷,提着灯笼,门一开,那女子抬头看着白清安,她的身体一震,却还是颤着声问道。

“这位……姑娘,请问神女可在?”

赵锦云找的这个侍女,是她的贴身侍女。平日里人机灵又胆子大,那日陪她一起去了卫珠凤的寝殿,见过他们二人,让她去就会方便许多。

那侍女知晓开门这人是长月殿神女的近身侍从,在卫夫人殿中的所作所为她也看到了。

如今这人这样的神色,她自然也害怕。看到白清安神色之时,她甚至想掉头回去。

白清安的神色若霜寒,正死死盯着她,就像她扰了他的清静

不过也只是一瞬,白清安敛了神色,退身给她留了门:“在,进来。”

那侍女将灯笼放在门口,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楚江梨早已坐在桌边,她在外人面前尚有神女的威严,自然不会像只有白清安一个人在跟前时那样,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走到哪里都要偏着倚着身边的人才行。

侍女将帽子揭下来,从袖中拿出瓷瓶,小心翼翼递到了桌上。

“禀神女,这是赵夫人让我交给您的。”

“是卫夫人近日常服用的药。”

侍女从外面进来的第一眼看着楚江梨便觉得她生得好看,坐在桌边,手虚扶着木桌撑着下巴,同她身后窗中之月,和夜色的冷,自成一画。

她心中暗叹,她虽在那日见过神女,却也只是匆匆一眼,今日走近了一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

生了长魅惑众生的脸。

楚江梨接过瓷瓶,瞧着那侍女,笑道:“多谢。”

她将瓷瓶打开,嗅到一阵腥臭之气,里面有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是什么东西楚江梨认不出来,毕竟她不是专攻这方面的。

不过装模作样的闻一闻,看一看还是会做的。

她不蠢,也知道这丹药有问题,正常的丹药应该是由草药炼制而成,应当有草药的醇香,而这个一打开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腥臭味。

这个丹药,卫珠凤自己吃着不觉得有问题吗?

算了,就卫珠凤现在的状况,左和右都不一定能区分。

反而旁人说能救命的,不管也不问,只顾着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那侍女又说:“夫人让我给神女带话。”

楚江梨又抬头看她。

“夫人希望……希望神女能够说到做到。”

楚江梨虽然年纪轻,但是身处高位,就是抬头看她一眼,都能给她吓得结巴。

楚江梨又低下头,挥了挥手:“小白,开门将她送出去吧。”

那侍女因为她要毁约,正站在原地还想为自家夫人说些什么。

楚江梨又说:“我答应过的自然会做到,顺手的事。”

侍女喜,忙连声:“谢神女,谢神女!”

那侍女连忙转身往门口去,捡了灯笼便出院子了。

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这一来一去的还没有一炷香的时间。

楚江梨还在看着那瓷瓶中的丹药,正想倒出来看看,白清安按住了她的手。

摇头:“不可。”

楚江梨神色疑惑:“为何?”

“此药有腐蚀性。”

“莫说服用,就是触碰,都会伤及体肤。”

楚江梨有些惊讶,刚想倒出来的手又乖乖放了回去:“这么严重?”

这玩意卫珠凤都不知道吃了多久,毒性居然这么大?

白清安点头,将楚江梨手中的瓷瓶接了过去,“卫珠凤如今靠这药吊着命,若是让大夫来也看不出什么,因为这毒……并非寻常之物。”

“这丹药中有罕见之物。那物只生长在画人间与魔界的边界处,名唤幽思。”

楚江梨:“这不就是忘川河附近?”

白清安点头:“但也并非只生长在忘川河畔,有史册记载,画人间也生长过幽思。”

楚江梨:“何处?”

白清安:“蜀地。”

“幽思遇活人方化形,会对此生所见的第一人一见倾心,终生跟随。”

楚江梨:“所以,这究竟是蜀地的,还是忘川的?”

白清安:“还未知晓。”

楚江梨又问:“小白你为何会认得这个?难道又是因为小时候无聊,看书看的?”

白清安一顿,摇头:“并非。”

“我母亲曾用幽思炼药。”

楚江梨问:“何药?”

她心中约莫也知晓答案了,既然幽思有毒,那定然是毒药。

白清安垂眸看着她,如水的月色如清泉倒映在他眼眸中,屋外风簌簌,吹落满墙的杏花。

“毒药。”

白清安说罢,仰面将瓷瓶中的药丸倒入口中,吞咽而下。

第77章 77不好看了。【修】

楚江梨难得真的生气了,她从未对白清安说过什么重话,此时却怒喝道:“你疯了?”

这药丸白清安连碰都不让她碰一下,自己却吞了进去。

楚江梨如何能够不生气?

她将白清安的衣领扯得凌乱,模样难得气急败坏。

白清安站在原地看着她,又摇头:“无事的。”

白清安的指尖抚上楚江梨的眉眼,他少有见到楚江梨生气的时候,还是对他生气,若非他口中这药丸有毒,他当着想逾矩,捧着她的脸亲一亲。

“阿梨,别生气了。”

楚江梨在外人面前向来从容,从来没有被气成这样过。

“你还笑,我能不生气吗?”

看着白清安这副小脸越来越白,还强撑说没事的样子,她更生气了:“我应当给你找面铜镜,让你看看自己的脸都白成什么样了,还在硬撑。”

楚江梨:“还吞药?她要是多给我几颗,你我二人分着一起吞了得了!”

“日后好在黄泉忘川相见!”

她气急了,没想到白清安能干出这种事情,

本就体弱,本就日日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这有毒的药还说吞就吞。

楚江梨拉着白清安的手,将他扯到床边,少女没什么好的脸色:“打坐,我给你运气。”

她对白清安没什么好言好语,方才拉手的时候,摸着他的指尖都是冰凉的,是比以往还低的温度。

楚江梨的指尖在颤抖,她口中说着毒利的狠话,心中却比任何人都怕白清安死。

白清安却不动,直挺挺站在原地,用沙哑的声音问:“阿梨,你担心我?”

楚江梨没好气:“我不担心你我担心谁?”

少女放软了声音:“坐下呀,怎么这么不听话。”

楚江梨看着他这副神色寂寂的模样,她又心软了。

毒素在白清安身体中早就起效果了,如今正像千万只虫子一口一口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白清安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着。

他的身体愈虚弱,对痛觉的感受便越明显。

楚江梨不知道,卫珠凤之所以没有痛感,是因为两种毒素在她的身体中,起着互相抗衡的作用。

而白清安没有,他体内只有方才吞进去的幽思,他已然受了幽思的侵蚀,但表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

楚江梨发现白清安总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希望得到她的垂爱。

她有时想不通白清安究竟为何这样做。

白清安却又笑了,他笑得眉眼弯弯,这模样倒是楚江梨从未见过的好看,就像杏花开了一般,神色痴迷落在少女身上。

“阿梨怜我,那我现在死了也无妨。”

若非他口中渗出的鲜血,楚江梨当真以为他什么事都没有。

“我在归云阁时,我的父亲、母亲或是姊姊,都不意我的死活。归云阁炼药,他们将含有幽思的毒素喂入我的口中。”

“那时我才十岁。”

“疼得在地上打滚,我唤着‘爹,娘我疼’,房门从外紧锁,没有任何回声。”

“我在地上坐着,到夜色寂然,到日出林霏。”

白清安说起这话时,声音轻飘飘的,冷冰冰的,同往日里无异,楚江梨却听出几分伤神。

楚江梨知道,他只说了这么一次,可是不知在那时白清安究竟有过几次这样的遭遇。

倾城绝艳的上仙界白月光花神,在自己山中却落得个人嫌狗厌。

楚江梨不明白,白清安人生得好看,修炼天赋又高,除了体弱些,为何在归云阁中会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对待?

既然厌弃他,当一直厌弃。

为何白清安最后会成为归云阁的少阁主?

白清安擦拭着自己唇边的鲜血,神色漠然,抬手碰到了烛台,“哐当”一声,烛油落地,盈出一小片晶莹,倒映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和他泪盈盈的双眸。

白清安埋头,青丝垂下,他的身形那样瘦弱,从楚江梨的视角看过去,甚至能看到他苍白的脖颈,虚托的白裳之下,翩翩起飞的蝴蝶骨。

白清安抽丝剥茧,将往日的不堪尽数展现在了她眼前。

他那样羸弱,一路走到今日却咽下了不少苦头。

楚江梨总以为白清安清冷,从儿时应当就是闷葫芦一个,可能是成长环境过于压抑,每天父母逼着他练这个、练那个的。

实则却并非如此。

他的沉默寡言来源于长时间的漠视、冷眼或者随时会被抛弃缺失的安全感。

白清安的呼吸、吞咽泪水,带动翩然的蝴蝶骨,微微耸动,眼泪滑落在了楚江梨的手背上。

泪是温热的。

他的心却越来越觉得冷。

疼痛折磨他,过往的回忆也折磨着他。

楚江梨抬手擦拭着白清安的眼泪,泪水滚烫,几乎烫伤楚江梨的手背,将她的心口也刺得疼痛难忍、鲜血垂流,目眢心忳。

她从未见过白清安哭。

“我从未……想过要当归云阁的少阁主。”

“这些都是他们强加于我的。”

白清安他佝偻着背,轻轻耸动着,像是在抽泣,却咬着唇,如何都未曾哭出声来。

眼泪落在楚江梨手背上,口中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与干涸凝固的烛油混合在一起。

楚江梨从前过着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在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楚江梨勤修苦练,做梦都想日后站在高位上。

如今她也做到了。

白清安却从未想要自己站在那样的位置。

或者对于这样的白清安来说,“爱”才是他一生中所追求之物,所以他才会频频做出极端的行为,想将楚江梨落在别人身上的视线剥离在自己身上。

楚江梨:“你可以不做归云阁的少阁主,可以只待在我身边。我们一同去画人间,游山玩水。”

她抚摸着白清安的背脊,楚江梨摸到的多是骨头,硌得慌。

白清安擦了擦唇边溢出来的鲜血,抬眸看着楚江梨,他的双眼微红,眼角脸颊挂着泪,风一吹,化成了泪痕。

楚江梨一怔,她第一次觉得手忙脚乱,觉得自己嘴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楚江梨抬手擦拭着他脸颊的泪,轻声道:“你你你,小白你别哭了。”

她边擦边说:“呀呀呀,你生得这么好看,再哭就要变丑啦。”

她这么说的本意是让白清安别哭了。

谁知道白清安闻言真不落泪了,一双眸直勾勾看着她,眼中还是泪盈盈的,神色有些幽怨,骤然转头自己将泪痕擦干净了。

哑着嗓音:“不好看了。”

楚江梨以为自己没听清,歪着头问:“嗯??”

白清安问:“你可是觉得我不如观妙,不如寂鞘,不如…戚焰好看了?”

唇都白成那样了,还在同旁人比较。

楚江梨:“在我心中,小白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不过楚江梨不明白,为何白清安总是跟戚焰、观妙这一帮男子比较?

白清安听了这话,神色没了方才的寂然,他双手撑着床边,模样已是摇摇欲坠。

这药丸中的幽思对他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但是他仍然需要时间去清除体内的毒素。

白清安尚且年幼时,他的母亲就频繁给他喂入各种花草虫蛇,含有剧毒的丹药,他体质特殊,能将这些转化成自身的修为。

但是其中的痛苦过程,却是少不得的。

他常在榻上疼得翻来覆去,整宿整宿睡不着。

没有人盼着他活下来,偏偏他却最争气。

白清安缓缓抬眸,对楚江梨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便承受不住毒素的侵蚀身体软瘫在楚江梨腿上。

他怕楚江梨着急,强撑着意识死死拉住少女微微颤抖的手,说着。

“无事……我只是想睡一觉,明日便好了。”

少女沉默良久后答应了下来:“好。”

“若是我听了你的话,明日你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就去归云阁大闹一场,解恨。”

“不对……小白你并不在意归云阁如何。”

“那如果你骗我,我便……跟你……一起,死。”

“旁的我不知你还喜欢什么了,但是我,你总是喜欢的吧?”

白清安紧闭双眸,少女的话声声落在他的耳中,如碎碎念,在听到后面那句时,白清安皱紧眉心,下意识握住了少女的手。

“不……可。”

楚江梨一怔,知他听得见便凑在他耳旁笑嘻嘻道:“听到了?那你可不许骗我,你以前说过的,永远不会骗我。”

……

楚江梨再醒来已是晨间。

屋外春光一片,鸟儿落在窗前,叽叽喳喳。

她一睁眼转头便看见白清安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桌边喝茶。

昨夜她将白清安放在榻上,守在他身边,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白清安见她醒来,也撂下手中的瓷杯看了过来,神色却有些异样,看着楚江梨的瞬间又似想起了什么,立刻别开了脸。

楚江梨狐疑:“你为何又不敢看我了?”

白清安:“未

曾。”

楚江梨又说:“那你转过头来看我。”

白清安也听话,转头看着她,但是一会儿又别过去了。

白清安一看到楚江梨就想到醒来时的场景,眼前的少女是挂在他身上的。

楚江梨夜里睡觉不老实,白清安已经不是第一日知晓了。

从前在长月殿,他偶尔还会从地牢中出来,去给楚江梨敛被褥,他不知昨夜楚江梨换了多少个姿势才能从趴着睡在床边到挂在他身上。

合眼入眠时,是少女看起来最为柔和的时候。她的身子是软的、热的,呼吸均匀地打在白清安身上,他们紧贴着,少女衣着凌乱,二人亲密无间。

幽思的第二日,有如催|情散的功效,疼痛腐蚀身体的感觉一旦散去,便会浑身燥热。

白清安身上也有了因幽思而产生的正常反应,他能够克制自己,但是眼前柔软的少女对他却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他微微俯身,咬上了少女的唇,如沙漠中久逢甘霖的人。

余毒已经化解了,他能够像昨日所思所想的那样,咬住她的唇了。

他闭眼含上,少女的唇微甜,他贪婪地吮吸着,甚至想撬开少女的齿贝。

可是当他睁开眼,看着少女的睡颜时,又骤然清醒过来。

平生第一次狼狈到连滚带爬地,到了院外,看着泠泠月色,坐了一宿。

白清安醒得很早,在屋外坐着,坐到天色微亮,到后来日出东方。

如今楚江梨醒了,白清安自然不会将这个事告诉她。

少女见他不说话,还想说些什么,张口却觉得唇瓣微微发肿还有些疼,便“嘶——”了一声。

她心想难道这屋子许久没住人,夜里还有蚊子,将她嘴巴咬了?

白清安不愿说,她也不强求,见他醒过来了,人并无大碍,楚江梨便放心了。

她还是问:“昨日那药丸吞进去,你现在可还有哪里不适?”

白清安摇头:“并无,幽思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毒药。”

楚江梨问:“卫珠凤是凡人,又如何服了这药不死的?”

就是白清安,昨日只吃了一颗都痛苦成那样。

白清安道:“因为她往日里并非只服用这一种药丸,还有旁的毒物,与此药起着相抵抗的作用。”

楚江梨:“原来是这样。”

楚江梨问着,又瞪圆了眼警告白清安,“我可再说一次,以后不许擅自吞这些奇奇怪怪的药,若是再有一次,我再也不管你了。”

白清安点头,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知道了。”

……

“叩叩——”

“请问神女可醒了?”

三言两语下去,屋外便有人敲门了。

敲门声音急促,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楚江梨听着声音耳熟,白清安一打开门,果然是前一日见过的喜儿。

瞧着她脸颊泛红,又微微喘着气,想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喜儿是卫珠凤院中的人,这个时候卫珠凤应当才休息没多久,院中会发生什么事?

楚江梨:“什么事这么着急?”

喜儿神色忧愁道:“神女,紫芸姐姐让我来请您过去一趟,似……似卫夫人出事了!”

楚江梨问:“似……?”

喜儿又说:“喜儿只是卫夫人院中的洒扫侍女,并不知究竟是何原因,好像……好像是卫夫人一日没阖眼了,晨间我在屋外听着屋子里的东西叮呤咣啷地砸!”

“紫芸姐姐便让我来寻神女!”

楚江梨疑惑:“你们夫人治病不是都找那什么叫观妙的和尚吗?我昨日见到他了,他回曳星台了,那为何不找他来?”

卫珠凤出了事,找上她倒是不太合理。

喜儿:“昨日观妙方丈回来后,夜里便走了,这才请神女去的。”

喜儿神色着急,话语和神色都急匆匆的。

楚江梨见她如此,自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又问:“既然你只是她殿中一个平平无奇的洒扫侍女,又如何知道方丈何时来,何时去的?”

喜儿闻言愣住了,“这些……都是紫芸姐姐同我说的,她说若是我来寻神女,神女自然会问我这些。”

这个紫芸…倒是个聪明的。

楚江梨记得那日在殿中,喜儿分明是怕紫芸的,可是今日在她面前……

不对,不仅是今日,就是他们来别苑那日,喜儿也是一口一个“紫芸姐姐”的。

从前楚江梨在曳星台时,卫珠凤身边都是一些刻薄刁钻的人,惯会钻营取巧,言语谄媚。

定然不会有紫芸这样,就是院中的一个洒扫侍女都对她颇有好感的人。

楚江梨没说出来,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那走罢。”

……

等他们二人到那边,卫珠凤殿中早就乱作一团、满地狼籍。

卫珠凤早已没了前几日的光鲜亮丽,披头散发颓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惘然。

她掉了许多发,脸上都是长指甲的划痕,她眼中布满血丝,还在抓挠着脸颊。

“夫人,夫人,您醒醒,切莫伤了自己的身体。”

……

一众侍女在旁边拉着,却谁都拉不住。

卫珠凤目眦欲裂、状若癫狂。

“你们给我滚开!”

“乐儿又来……又来寻我了,我什么都做了,他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

“他是不是恨我,他恨我没有保护好他!”

紫芸在旁边站在,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切。

楚江梨将这些都看在眼中,卫珠凤混乱的语言,还有紫芸的冷眼旁观。

她早就知道紫芸有问题了。

喜儿见到紫芸,马上小跑过去,急匆匆道:“紫芸姐姐,我将神女寻来了!”

紫芸回神,转眸朝着楚江梨微微一笑。

“见过神女殿下。”

这样的场景下,紫芸尚且能规矩行礼,模样也没有旁人慌张。

紫芸极有可能并非卫珠凤的人。

喜儿说紫芸是卫珠凤母亲身边的侍女,是真是假,问问赵锦云便知。

毕竟赵锦云从前是卫珠凤身边的侍女。

楚江梨也并未拆穿,看着眼前的场景问:“这是怎么了?”

紫芸:“夫人这几日梦见少爷的次数愈发频繁了,就是白日入睡也无用。”

“如今睡不着,这模样更像是……失心疯了。”

楚江梨又问:“那为何请我来?”

“和尚走了,你们山中不是还有大夫吗?”

紫芸摇头:“大夫来过了,夫人只是脉象上虚弱了些,别的便什么都诊不出来了。”

楚江梨仔细看紫芸的神色,她的模样似伤心,竟瞧不出半分破绽来。

就好像她当真很担心卫珠凤一般。

楚江梨道:“我也并不会治病。”

“体虚病弱我是能看出来,可是我没办法治。你不会以为我位置高就什么都会一点吧?我只是个剑修罢了。”

紫芸:“并非如此,神女。”

她又看了看四周,周遭纷杂、吵闹,她朝着楚江梨比了个“请”的动作。

“神女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人到了院外,紫芸才说:“想来神女来的这几日也听了不少曳星台的传闻。”

楚江梨点头:“自然。”

“为了卫夫人,我便不瞒神女了。”

“夫人意识尚且清醒时,同我说少爷还活着,如今被困在身体中,少爷不得安息又无法投胎,故而日日来扰夫人。”

“观妙方丈下山,怕是这几日压不住少爷了,我不得已只能将神女先请来。”

楚江梨:“身体?困在谁的身体里?”

那小和尚说陆言乐入轮回来,紫芸又说陆言乐的灵魂被困在身体里。

这三言两语的,倒是让楚江梨觉得谁说得都不大真实。

紫芸:“少爷自己的。”

楚江梨皱眉:“在何处?”

紫芸:“偏院,我将神女带过去。”

赵锦云说莲心也关在卫珠凤的偏院中,不知是不是相邻。

偏院不远,就在卫珠凤的正殿之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

紫芸将他们二人带到一处房屋门前,木门上贴着明黄符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梵文。

此处无人看守,也从外面落了锁。

紫芸道:“就是此处。”

前殿鸡飞狗跳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紫芸回望了一眼,转头从袖中掏出钥匙递到了楚江梨手中,道:“前厅还有事,只能劳烦神女自己去看看了。”

这话说完,紫芸便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楚江梨二人便听见身后的门“哐当”一声响,振得门锁拍着门骤响。

转头却又空无一人。

白清安:“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里面有人。”

走到门边,楚江梨就闻到一股腐臭味,她用方才紫芸给的钥匙将锁打开了。

门缓缓打开,里面的场景让楚江梨吃了一惊。

床上放着一具干瘪的男尸。

床边坐着一个被捆住手脚,捂住嘴巴的女人,正神色惊恐的看着他们。

第78章 78我一直一直都在看着阿梨。

门上的符纸随着不知何处来的阴风飘摇,轻轻拍打着门,将屋内熏天的臭味都吹了出来。

楚江梨二人站在门边,被这臭味熏得眉心紧皱。

那男尸的四周点满了烛火,恶臭中夹着一阵阵香火味,两种气味粘黏在一起

,更显得刺鼻难闻了。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到处是摔坏的东西,那女子蓬头垢面,狼狈不堪,衣裳脏乱,裙摆微黄,满地污浊。

见二人进来,她“唔唔唔”地咬着口中的布料,想发出些声音来,但是那布条塞得太紧了,她如何想发出声音,扭动口鼻,都无济于事。

又挣扎着往后退了两步,似觉得他们二人不是什么好人。

楚江梨倒是没管她,径直走到床边,看着那床上的男尸。

除了阵阵恶臭,男尸保存得还不错,外部没有虫兽啃食的痕迹,有的只是一张皮囊包裹着干枯的骨头,男尸双目、双颊凹陷,眼中空无一物。

这气味应当是从他身上,是五脏六腑腐烂之后的味道,估计是里面已经被虫吃干蛀空了。

楚江梨环顾四周,既然紫芸将他们二人来带,房中除了那女子也并无旁人,想来这就是陆言乐。

随着他们二人与男尸的距离接近。

那地上的女子双眼中挤满了泪水,神色不知是惊恐还是害怕,朝着他们二人不停“唔唔”地叫着,比方才的声音更大了,她扭动着身体,似要阻止他们。

方才在屋外听到的撞门声就是她发出来的,她抬脚刚好能踢到门。

白清安:“先不必管她。”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女子立刻没了声音,也不动了,白清安又收回了目光。

见楚江梨投来疑惑的目光,他解释:“禁言禁行之术,我……”

楚江梨抢答:“书上学的?”

白清安一怔,微微颔首“嗯”了一声。

楚江梨夸他:“看来有的人确实修炼天资高,寻常人可没这么容易仅凭看书学会这么多东西。”

白清安不知为何耳垂竟微微发热,他沉默一怔才说:“一些皮毛。”

楚江梨又问:“小白,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想到昨夜她还是有些生气,但是又无奈,她不能怪白清安些什么。

说到底,他这般性格,也并非自己所愿的,除了气恼,少女心中更多的是怜爱。

白清安点头:“并无大碍,余毒已经清理完了。”

见楚江梨还在瞪着他看,白清安又保证似的说:“我下次绝对不会这般了。”

楚江梨:“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他点头,神色看上去倒是真诚:“嗯。”

楚江梨这才放下心来。

二人又转头看向男尸,虽说外观保存得极好,没有损伤,楚江梨却一眼就看到了他脖颈处淡淡的红痕。

那处红痕并不明显,也有可能是人死已有一段时日,水分的流失,身体干瘪,便淡下去了。

白清安先开口道:“这处伤痕并不致死。”

楚江梨点头:“我也觉得。”

问题是这是谁干的?莲心吗?

赵锦云说,莲心关在卫珠凤的偏院中,楚江梨转头看着旁边的女子。

那么眼前这个头发凌乱、面色苍白的女子有可能就是莲心。

曳星台传闻,莲心杀了陆言乐。

而陆言乐或多或少也会一些皮毛法术,不至于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侍女杀死。

楚江梨边思索将头转了回来,目光往旁边移动,她又看见男尸脖颈处有个小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刺了进去。

簪子?还是别的。

楚江梨凑近了,那股人体腐烂的气味越来越锐利,她想辨别一下,究竟是用何物弄伤的。

在指尖快要靠近那小孔时,白清安抓住了她的手,神色警示着:“别去碰。”

楚江梨闻言将手收了回去,最初她只是以为这是用类似于簪子一样的东西戳的孔,但是仔细观察之后却发现并非这样。

在这个细微的孔周围的肌肤,是溃烂的,这就证明这个孔有可能是用簪子戳出来的,但是有人往这个孔里填了一些具有腐蚀性的东西进去。

还好方才没碰。

楚江梨道:“是簪子吗?”

白清安点头:“是。”

楚江梨回头看着白清安,白清安朝她微微点头,他们二人这一路相处下来已经有了默契。

楚江梨问:“可知填充之物是什么?”

白清安摇头,带有腐蚀性这一个信息点显然太少了,世间有此功效之物还很多。

楚江梨又继续往下看,这男尸明显是常年双腿不能运动,所以与上半身相比,腿竟然跟手臂一般粗。

以此,能够更加笃定这是陆言乐。

“陆言乐”的额间还有一个写满梵文的符纸。

除此之外便再无可疑之处。

楚江梨道:“给她解开吧。”

该问问这个女子了,为何会被关起来与尸体一间屋子。

白清安看了那女子一眼,她像是知晓自己没办法做什么,已经软瘫在了原地,见他们二人又看了过来,这才用下巴支撑着上半身尝试着坐起来。

在与白清安对视以后,她骤然发现自己又能够发出声音了:“唔唔唔……”

抬眼又神色幽怨看着他们二人,“唔唔”个不停。

楚江梨本来想帮她将塞在口中的东西拿出来,但是她发现这人实在是太吵了,能说话了怕是停不下来一刻。

楚江梨皱紧眉心,又看向白清安,那女子便又发不出声音了。

楚江梨微微一笑,好言好语同那女子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要是解开了再这么吵,那这辈子你就别说话了。”

女子一怔,随即点头。

白清安这才解开,楚江梨将她口中的布条取了出来。

女子尝试着开口道:“我……”

她许久没说过话了,嗓音都是沙哑的。

等反应过来后,女子话如炮仗:“你们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位是谁,你们就敢碰他了?”

楚江梨觉得这人倒是有趣,她还以为这女子若是能说话了,第一句应该是“救命”,谁知是问他们是谁,为什么动“陆言乐。”

白清安不屑搭理她,不屑回答她的问题,楚江梨倒是乐的,她耸肩说着风凉话:“不知道啊,不就是死人一个。”

楚江梨反问:“他在这里很有地位吗?”

那女子怒目圆睁:“你!!”

“少爷没死!”

楚江梨不答,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女子一番,又问:“你就是莲心?”

她不知道这人是真的疯了还是傻白甜。

那女子一听楚江梨叫她的名字,立刻警惕了起来,她瞥着楚江梨道:“你想做什么?”

这话不就是变相承认了她就是莲心。

楚江梨轻笑一声,这倒是阴差阳错什么都凑齐了,她漫不经心问:“我不想做什么,是你杀了陆言乐?”

她审视着眼前这个因长久囚禁而羸弱不堪的女子,若是只看脸,倒又是一副少女容貌,只是身上脏了些。

莲心闻言,立马瞪大了双目,声音犹如挤出来的:“我没有杀少爷!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是我将少爷杀了!我与少爷……我与少爷只是真心相爱。”

楚江梨在心中“哟”了一声,好一个真心相爱。

少女站起来,乐呵呵看着她又问:“这事儿陆言乐知道吗”

她一边说,还一边用神色去瞥床上的男尸,莲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将神色和脖子骤然缩了回来,那模样像是害怕。

心颓然坐了回去,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惊恐,连声尖叫起来,边叫边碎碎念念说着:“不……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我没有用力真的!我我我我不知道他这么容易就死了!”

喜儿不知何时站在他们二人身后,害怕得躲在窗后面,小声道:“神女……紫芸姐姐同我说,莲心早就疯了。”

楚江梨心中警惕:“你怎么来了?”

喜儿道:“紫芸姐姐说让我过来瞧着,怕……”

后半句她不敢再说了,她怕说了楚江梨会生气。

楚江梨看着喜儿怯怯的双眸,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她好笑道:“难不成怕我把你家夫人这宝贝儿子偷走了?”

喜儿神色惊讶,双眸瞪得圆溜,像是被猜中了心中的事,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正……是。”

楚江梨:?

楚江梨:“……我没有这个兴趣。”

她对陆言乐并不感兴趣,其次她从来没有所谓“死者为大”的说法,陆言乐活着的时候她不待见,死了也一样。

要不是地云星阶给的众生令,估计就算陆言乐死了宴请四方,她都不会来,不过有可能在长月殿敲锣打鼓,放两串鞭炮。

楚江梨神色厌恶:“你放心吧,这玩意我走了以后,身上一根毛,一条蛆都少不了的。”

喜儿:“……是,神女。”

这边他们二人正在说话,白清安嫌莲心鬼吼鬼叫太吵,又给她禁言收声了,等楚江梨这边说完话以后,回眸看了一眼莲心,又看了一眼白清安。

白清安神色有些无辜道:“她太吵。”

楚江梨笑得眉眼弯弯:“小白,我没有怪你,做得好。”

这话说得极像在捋着兽类的毛顺。

莲心说不了话,只能看着他们二人,她盯着楚江梨看了半晌之后,突然双目睁大,情绪激动起来。

楚江梨瞥了莲心一眼,见她又有废话要说,便同白清安道:“小白,给她解开吧。”

莲心能说话后,神色恨恨地看着楚江梨:“你!你!都是因为你少爷才死的!是你杀了他!”

莲心的神色恨成那样,就像她说的是真的一样。

楚江梨几乎要被她这话气笑了,指着自己:“我?”

这话害她莫名其妙笑一下。

莲心面目扭曲,咆哮道:“就是你!”

楚江梨:“好好好,我是吧?你猜,陆言乐死的时候我在哪里?”

“你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你前面说的话不是自己不小心失手将陆言乐杀了,怎么又成我了?”

躲在门后的喜儿听见他们的争执又说:“神女……莫要同莲心争执了,她已经疯了,说的话不过是疯言疯语。”

莲心这模样倒并不像是疯了,像是真是想起了什么或者被什么吓到了,是有人“想要”她疯了。

若非是这样,又如何会将她和尸体关在一起。

楚江梨问喜儿:“为何要将莲心与陆言乐的尸身关在一起?”

还没等喜儿说话,莲心忙道:“你们是不是想拆散我与少爷?我以后是要嫁给少爷,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

喜儿道:“紫芸姐姐说,是将他们放在一起……生情。”

楚江梨悠悠道:“这样啊。”

将活人和死人放在一起是为了所谓的“生情”,那疯的人究竟是谁?

莲心在这里面被吓得已是不正常,可是在这偌大的曳星台中,又有谁是真的正常呢。

不过……

白青安悄无声息看着眼前的侍女喜儿,他皱紧眉心,却如何都觉得这人有问题。

喜儿同楚江梨正说话,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白清安的神色。

喜儿又说:“本是不让旁人进来的,可是如今方丈不在,夫人的状况便管不了这么多了。”

楚江梨:“原来如此。”

楚江梨这又才将视线放在“陆言乐”身上。

方才她已用灵力探过,“陆言乐”的身体中并未寄居所谓的魂魄,一点生气都没有,想来是已经死透了。

卫珠凤之所以那样的反应,不过是内心的恐惧在作祟。

这让她来看也没用。

那边的莲心还在说着疯言疯语:“那日少爷遇刺,我分明是看见你在的!”

而“遇刺”这两个字却还是被楚江梨抓住了。

什么话是真的,什么话又是假的。

刚刚莲心说自己失手,现在又说陆言乐事遇刺了。

少女不笑了,侧身将霜月剑抽了出来,泠泠剑光刺痛了莲心的双眸。

她的神色从方才起就是清醒的,楚江梨的神色是冷的,长剑横在胸前,蓄势待发。

这一来二去,楚江梨也明白了,莲心说话颠三倒四无非就是在装疯卖傻。

见她来,又想要祸水东引,她说什么没人信,就算乱说也尚能当成是得了疯病。

莲心被楚江梨的动作吓了一跳,忙往四处躲,桌子椅子下面钻,蠕动的样子像只虫似的。

楚江梨好笑,又将剑收了回去。

之前旁人都说她与莲心容貌相似,她看着倒是不觉得有多像。

楚江梨问旁边的白清安:“我同她像吗?”

白清安看着楚江梨摇头,“不像。”

少女点头,她也觉得自己与这莲心并不像。

楚江梨又问:“哪里不像?”

白清安立刻就回答了:“阿梨双眸灵气,眼浓唇淡,身形修长。”

“她比不得,更像不得。”

倒都是些夸她的,可是从楚江梨问这个问题开始,白清安就没有看莲心一眼。

楚江梨问:“小白,你看都不看她,又如何知晓我与她不像,我与她差在何处的?”

白清安道:“旁人的样貌我一眼便能记住。”

楚江梨问:“那我呢?”

白清安一直都在看她。

白清安指尖划过她的脸颊,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泛着痴迷的冷意,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我一直一直都在看着阿梨。”

“那阿梨呢?”

第79章 79是你先碰我的。

不看旁人是他不屑于看,看阿梨是他想看,更是喜欢看。

白清安早已习惯了目光一直追随着眼前的少女。

从很久以前便是这样。

他对楚江梨就像他说的那样,算不得什么喜欢,更是一种将她糅进生活中的一种占有。

楚江梨是他的所有物,容不得别人产生肢体、眼神上的侵/犯。

他自幼过目不忘,见楚江梨的第一眼就记住她了。

可是楚江梨却好像并没有记住他,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白清安似乎什么时候都能若无旁人,同她说这些话。

少女眨了眨眼睛,抓住他的手,脸颊磨蹭着白清安的掌心,她笑得甜,这场景确实有些不合时宜:“小白姐姐,周围还有人在看呢,你就开始对我动手动脚了?”

楚江梨也不在意旁人。

这话一出白清安就想将手收回来,但是却抽不出来。

一声“姐姐”也足够让白清安脸颊发烫了,他当然也知晓这是少女的把戏。

白清安的手却也不是抽不出来,若是他强行定然会擦伤少女的脸颊。

白清安:“是你不让我松开的。”

少女笑眯眯贴着他的掌心回答:“是你先碰我的。”

楚江梨强词夺理的时候可不少,白清安次次都吃瘪。

白清安看着她,指尖微微一动,掐上了少女的脸颊。

这次倒是没有吃瘪了。

楚江梨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被白清安轻轻掐住脸颊,张口发了个“唔”的音,手上的力量也骤然松了。

白清安将掌心抽出来。

白清安的力气不大,只是往日里受了楚江梨的“欺压”,他也总是“逆来顺受”,今日突然动手了,倒是让楚江梨有些不习惯了。

楚江梨摸了摸微微泛红的脸颊,小声道:“你倒是学会如何拿捏

我了。”

若是光看五官,她与这个莲心确有几分相似,但是他们二人放在一起却并不像。

就等同于,观妙与陆言礼放在一起,一个明的一个暗的,自然看不出有几分相似,性格都将容貌区分开了。

这种还需仔细看,才能辨别出来。

楚江梨走近了些,她笑着问莲心:“那我是如何杀了陆言乐的?”

曳星台戒备森严,想要陆言乐性命的人也有,毕竟他这人出门在外最贱最毒的时候不少,当然也得罪过不少人。

自从有一次陆言乐遇刺险些丧命以后,卫珠凤怕他这根独苗某一日就折在旁人手中,便下令将曳星台的高手都聚集在了陆言乐身边。

虽说不至于楚江梨打不过这些所谓的“高手”,退一步讲她没必要杀了陆言乐。

看着他苟延残喘说不定比让他死了更让人快乐。

莲心道:“剑!就是你手中的剑!”

她忙不迭看着楚江梨身旁的长剑。

这话就更荒谬了,但凡被霜月剑所伤,身上都会留下霜月剑独特的月牙痕迹,而陆言乐身上并没有。

不过她也不屑同莲心解释这些。

楚江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不言这个,反而指着自己颇有深意地问莲心:“你觉得我同你长得像吗?”

听到楚江梨的话,喜儿从门后探头探脑道:“像……神女不说我还没发现神女同莲心长得起码有七分相似!”

莲心好似看她看呆了,半晌都没有说话,楚江梨好笑道:“既然你说你看见我了,可有证人?”

莲心马上回答:“我就是证人!”

“这便好笑了,我与你在旁人看来起码有七分相似,既然你这样说,那便需要一个除了你以外的证人,否则…”

少女睨了她一眼:“谁知道究竟是你看见了我,还是我看见了你呢?”

“我还说是我亲眼所见,你将陆言乐杀了。”

莲心怒道:“你胡说!”

楚江梨这样你来我去弯弯绕绕的,将莲心都绕晕了,她气极了,却也不知如何反驳。

莲心哑着嗓子怒道:“你作为神女,就应当说什么做什么都讲究证据,为何这样凭空诬陷我!”

楚江梨佯装惊讶,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呀,原来你认识我。”

“你既然知晓我,也一定知道我在上仙界中的名声如何,能同我置气的人还没出生呢。”

“分明是你先污蔑我的,我凡事要讲证据,那你呢?为何宽以待己,严以律他人?”

“我瞧着你方才装疯卖傻的,现在不是清醒过来了吗?”

楚江梨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主儿,何人来都说不过她。

莲心闻言,神色骤变,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将头往旁边的桌角撞,边撞还边叫着:“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撞得头破血流了,也像是丝毫不知疼痛。

楚江梨继续说着风凉话:“你撞吧,不是想嫁给陆言乐?死了同他一起去吧。”

她知道为何莲心又突然发疯。

——是莲心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至少在外人面前从未有人提及过,陆言乐是遇刺的。

可是今日她却在楚江梨面前胡诌出来了,现在一时间解释不清楚又只能装疯卖傻。

若真是遇刺,那当日可能莲心就恰好在现场。

不过倒也不用猜测,毕竟旁人都觉得是莲心杀了陆言乐的。

那她肯定在了。

就是不知陆言乐脖颈上那处伤痕是莲心做的,还是那个用簪子刺穿的小孔是她做的。

莲心又开始间歇性发疯,她的神色中透着痴迷:

“你现在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我告诉你,等过几日少爷回来了,他便会娶我。”

“我们要成亲了。”

“他喜欢你又如何?夫人让他同我成亲。”

“我前几日还梦见少爷了,他说心悦我!”

楚江梨:“……”

看来是疯病和臆想症一起犯了。

旁边的白清安却难得神色嫌恶,握紧拳心,转眸看着床上那散发着腐臭的男尸。

若是说陆言乐,他尚且没有意见,可是一旦将陆言乐和楚江梨联系,他便觉得是自己的东西被旁人玷污了,只是看一眼,只是喜欢都不行。

他都会对那人起杀心。

躲在门背后的喜儿刚好听着动静探了个头进来想看看里面究竟如何了,却措不及防对上了白清安的眼,将她冻得往门后一缩。

这个神女身边的侍从,看向旁人的神色总是这样冷。

她又探头出去,看到他的神色落在了他们的二少爷身上,像是要将二少爷的骨肉剜下来一般。

喜儿第一次见这人时,便觉得这人不好惹。

甚至比这长月殿的神女还不好说话些。

莲心也这样说,楚江梨发现虽然所有的人和事都在指向陆言乐要重生了。

可是一旦接触到这个的人,基本都精神失常了。

她有一些问题需要单独去问莲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喜儿在,而喜儿又是卫珠凤殿中的人,莲心才总是装疯卖傻。

楚江梨唤道:“霜月。”

霜月剑立刻从楚江梨腰间的剑鞘中“咻——”地一声出来了,悬浮在半空中,等候着少女的差遣。

少女又说:“将门封住。”

霜月飞出去,一阵风过,大门合上,挡住了门外的喜儿。

霜月守在门外,喜儿被逼得节节败退,更不敢靠近。

这剑光骇人,怕是碰一下就碎成两半了。

这门一关上,她就见不到里面的场景,心中着急便喝了两声。

“神女!神女!你们可还好!”

霜月剑的剑光是晶蓝色的,在空中比划之时会留下剑痕,霜月在空中飞着,折腾出几个大字“主人没事”,好半天喜儿才看明白。

霜月又写“静候”,喜儿这便明白了楚江梨的意思。

喜儿人纯良,心思自然也是好的,她觉得是楚江梨他们要在里面做些什么“法事”,怕伤到她了,便将门关上了。

门一关上,屋内都暗了好多,莲心不知这二人要做些什么,神色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楚江梨弯起眉眼,笑眯眯安慰道:“别怕。”

莲心的神色更惊恐了。

楚江梨指着自己问白清安:“我看起来很凶很坏吗?”

白清安摇头。

“我未曾这样觉得,但……放在旁人眼中便不一定了。”

楚江梨在上仙界中作恶多了,笑起来也像个笑面虎似的了,莲心看了自然害怕。

少女敛了神色,指着旁边死透了的陆言乐说:“不管你怕不怕,我告诉你,想活命你只能听我的了。”

“明白吗?”

莲心又警惕地往后缩了两下,楚江梨这人最擅长打两巴掌再给一颗糖。

楚江梨放轻了声音又说:“我知道你与陆二少爷是真心相爱的。”

“但是有人不放过你,只有我才能帮你。”

“他们已经准备让你成为……下一个容器了。”

一听到“容器”两个字,莲心脸上的血色立刻褪去了一大半,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个容器是什么。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下一个容器分明是陆言溪才对,为何是我!”

她的声音、嘴唇都是微微颤抖的。

诈出来了。

楚江梨又继续问:“为何不会是你?”

“你当真觉得,卫夫人会让你这么一个小侍女当陆二少爷的新娘吗?为何是你不是别人?”

莲心立刻说:“因为我同少爷真心……”

她“爱”字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楚江梨问:“爱有什么用?”

“爱能让她的宝贝儿子活过来吗?”

“不能,容器才能。”

楚江梨见她犹豫,便循善诱:“我与他们不一样,我讨厌甚至恨陆言乐,我不会帮他们,但是我可以帮你。”

“我手中有地云星阶的众生令,你应当知晓此令是何用处,起死回生本就有违天道,阻止他们才是我此行的目的。”

“我不信……可是我娘……赵夫人不是这么说的!”

楚江梨问:“你娘……?”

莲心面色僵硬,试图将自己口误说出来的东西遮掩住:“赵夫人待我如亲女儿,她答应过我,会想办法将我弄出去。”

楚江梨笑:“可是赵夫人也跟我说,只要救陆言溪就行,你的死活……与她无关。”

那么极有可能是莲心听命于赵锦云,如今却成了弃子。

从莲心的话中可知,她的另一重身份是赵锦云的女儿。

楚江梨又问:“你年岁几何?”

莲心不知为何她要问这个,却还是老实回答了:“十五。”

楚江梨:“正是画人间的及笄之年呀。”

陆言溪左右不过十岁,赵锦云成为夫人的头一年便怀上了陆言溪。

那么,若莲心是赵锦云的女儿,那莲心便不可能是太引尊者的孩子,而是赵锦云与他人的孩子。

虽说上仙界对于处子之身不甚在意,虽不在意却不至于拿在明面上来说。

画人间高门贵府的姑娘自然会在意自己的贞洁。

更何况赵锦云还是卫珠凤的侍女。

楚江梨心中有了两个推测,如果莲心是赵锦云的女儿,那她设计用莲心杀害陆言乐,莲心会听她的话。

而杀人的动机极有可能是为了陆言溪。

常年委身人下的被动地位让赵锦云心中无比压抑,便有了这样的想法。

莲心又听她的话,事成之后还能够让莲心因杀了陆言乐而送命。

这样就没人知道她在外面还有个女儿这件事。

第二个推测是,卫珠凤知道莲心是赵锦云的女儿吗?若是知道,那赵锦云设计弃了莲心,便可以解决自己被卫珠凤威胁的心腹大患。

卫珠凤不知的可能性太小了,毕竟他们二人几乎是一同长大的。

楚江梨又问:“你信不信我?”

莲心的神色还是有些犹豫,她知道楚江梨是陆言乐从前心爱之人,她恨楚江梨。

且不说这个,楚江梨为何无缘无故的要帮她呢?

楚江梨手中变幻出一个纸鸢,递到了莲心面前:“无妨,你可以明日再给我答复,若是想明白了,就将这纸鸢烧了,我会来。”

“我会将你的手脚解开,若你有自己的想法当然也可以自救。”

楚江梨又道:“但是只有明日。”

“明日这纸鸢便会自己烧毁。”

“我想姑娘应该是个聪明人,若是卫夫人的人来,届时要对你如何,我也再无救你的办法。”

楚江梨只轻轻看了她一眼,身上的绳索都被解开了。

莲心神色犹豫,显然还在思考着楚江梨的话。

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极易相信突然递过来的,明明知晓不一定真切的救命稻草,也会抛弃曾经立下的盟约,变得疑神疑鬼。

楚江梨:“小白,走吧。”

二人正准备出去,莲心听着动静,忙两三步爬过来:“我信我信我都信,求求神女救救我!”

楚江梨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神色却又些犹豫了。

莲心见她如此,便说:“神女想知道什么?我都同神女说!”

楚江梨心中暗叹,莲心与赵锦云不愧是母女啊,就连这种时候表现得都差不多。

少女眼珠子一转:“好啊。”

“我相信不是你杀了陆言乐。”

“你这样喜欢陆言乐,又怎会杀了他呢?”

“所以你能同我讲讲那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吗?”

少女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似乎她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

莲心见她的神色问道:“你……当真相信我?”

楚江梨点头:“句句属实。”

……

莲心原本只是今年才上山的小侍女,是赵夫人院中的。

平日兢兢业业做自己的事情。

伺候的赵夫人也是个心善的人,从不会苛责他们院中的任何一个下人。

只是赵夫人看她的神色却时时让莲心觉得,同别人不一样,也总是会特意关照她一些。

都是些小事儿,譬如……往她碗中多塞一块肉;偷偷躲给她些月俸;关心她最近如何了。

莲心从小跟着姑姑长大的,不知道自己的亲爹亲娘是谁,觉得赵夫人实在待她亲切。

赵夫人还说:“我看你同我有眼缘,便将你当成亲生女儿在看待。”

“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太引尊者已然仙去,若是在想要个女儿也做不到了。”

莲心见夫人泪珠涟涟,心中也不是滋味,便道:“只要夫人愿意,将莲心当做女儿又何妨?”

赵夫人还将常常戴着的簪子赠给了莲心,那簪子的样式并不华丽,夫人同她说:“这是我母亲赠我的,我将你当做我的亲女儿看待,便以此物赠你。”

莲心知此物珍贵,便说什么也不肯收下。

赵夫人道:“若是你不要,那从今以后便不用进我屋子了。”

这是莲心第一次见到赵夫人生气,她也推拒过了,这下无奈,便同意收下了,簪子是赵夫人亲手为她簪上去的。

后来莲心成了赵夫人的贴身丫头,她在私下也会唤赵夫人“娘。”

日子本来风平浪静的,可是从有一日夫人带着小少爷从卫夫人殿中回来便不一样了。

那日,赵夫人归来,她白皙的脸颊高高肿起,像是被谁扇了一巴掌,三少爷的身上也起满了红疹子,闭着眼躺在床上呼吸上下不接的。

今日是曳星台的家宴,夫人去时神色就不大好。

回来一问才知,二少爷强迫三少爷吃了螃蟹,而三少爷又吃不得螃蟹,更违抗不得,生生吞下去以后不但发热,还起了一身的红疹子,这下更是呼吸都疼。

赵夫人见三少爷这般便想带着少爷先一步离开,可是却被卫夫人蝈了一掌,只说她扫兴,生生一顿饭吃完了才让回来。

莲心心疼不已,擦拭着夫人的泪珠:“他们为何这般对夫人?”

赵夫人这样好的一个人。

赵夫人转头看着她,眼中又泪,抚摸着她的脸,又看着她发上的簪子。

那是最普通的样式。

却是赵夫人的母亲戴了一辈子的簪子。

赵夫人遣散了下人,直直从凳子上跪了下了,泪水滚滚落在莲心的掌中:“我一直将你当做我的亲女儿。”

莲心吓了一跳,她如何能受得起赵夫人这一跪?忙将夫人扶起来。

“夫人垂爱莲心,莲心心中自然也对夫人感激不尽,夫人这是做什么?有什么直接同莲心讲了便好。”

“我想求你帮我做一件事。”

“帮我杀了陆言乐。”

赵夫人这次连“二少爷”都不叫了。

第80章 80貌美的小白姐姐。

莲心知道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坏种少爷,她心中自然也怕,但是在赵夫人面前却不敢更是不能表现出来,赵夫人平日里对她这样好,她又如何好婉拒。

莲心只问:“我连少爷的面都见不到,如何能杀他?”

赵夫人擦干了泪,伸手抚摸着她的鬓发,柔声道

:“我可以帮你。”

莲心:“如何帮?”

赵夫人却只说:“你按照我说的做,他会喜欢你的。”

莲心当时不懂赵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才明白。

在这光鲜亮丽的仙山背后,有着不同于外在的污秽之处。

再后来,她开始后悔自己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更是做不到“杀人”这件事,但是为时已晚,她不想伤了夫人的心,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任务。

赵夫人同她说,二少爷常会去后院的花园,在那处可以碰见他。

莲心又问:“遇到了二少爷,我应该怎么做?”

赵夫人神色颇有深意道:“你只需要与他对视一眼便可。”

莲心疑惑不解:“就这样吗?”

“为何?”

“有些事或许不知晓对你、对我都好些。”

莲心不敢再多问了,赵夫人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她以为还要做什么事情才行,至少是使用浑身解数去勾/引二少爷,原来只用对视一眼。

可就算单单只是对视也并不容易做到。

二少爷在曳星台中是出了名的霸王,只要他想,所有下人都能成为他的玩具任凭他蹂躏,不仅仅是下人,院中的少爷们亦是如此。

不过这些也只是莲心听说的。

以她的身份自然没法见到二少爷,就算见到也是路上瞥过一眼,也并不敢多正眼看。

她只知二少爷身体羸弱,肤色苍白,面若好女,常年都坐在轮椅上。

当初莲心初入曳星台,随着领头的侍从进入后院,正巧碰上了二少爷。

领头的在前进门前早已警告过:“曳星台中皆为主子,进去之时莫要东张西望,若是招惹了主子,小心小命不保。”

可是偏偏有人不听,在偶遇二少爷之时抬头与他对视了。

莲心那日也在行人的队伍中。

只听那男声轻笑,脆如折竹,是少年音色,他轻声道:“你太丑了,眼睛挖去送回山下。”

下人回道:“遵命,二少爷。”

领头的侍从大汗淋漓,带着他们一干人又是磕头又是赔罪的。

莲心那日只听见女子的惨叫声和这少年的轻笑,后来的几日都噩梦连连。

如今却要让她同这位喜怒无常的少爷对视,还要她去杀二少爷,谈何容易。

赵夫人说:“我会派人去跟着陆言乐,若是见到了,再安排你同他偶遇。”

莲心盼着最好日日都没有这个偶遇的机会,可天不遂人愿,几日以后便有了机会。

在曳星台的花园中,二少爷惯爱侍弄那角落里盛开的梨花,偶尔也会让下人推着轮椅来树下坐会儿,这个时候他常常会遣走下人,自己一个人坐在原地。

而旁人也是不允靠近这梨花的。

莲心牢记夫人所说的:“你最好表现得不那么顺从他。”

“让他觉得你与平常的侍女相比,特别些。”

莲心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陆言乐身边,学着他仰面看着这树梢上的梨花。

她微微一笑,轻声问道:“梨花无香,少爷在此处看什么?”

这句话是夫人教她的,莲心不知为何要这么说,但是却还是照做了,莲心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已经吓得指尖微微颤抖了。

陆言乐抬头看着她,神色中含着讶异,二人对视了,时至今日莲心才明白何为“面若好女。”

二少爷的脸瘦得、白得吓人,下巴的线条锋利,青丝遮住双眸,他轻轻开口,莲心又听见了那宛若折竹的声音。

“阿梨……?”

莲心一怔,她别过头抬手摸了摸发梢的簪子,又看向二少爷:“嗯?”

后来,莲心几乎日日去二少爷那处,少爷时时对她冷淡,时时又同她温情。

到底是年少,一来二去莲心忘却了旁人的警告和二少爷先前的恐怖之言,只能见着眼前人出色的皮囊容貌。

心中对陆言乐生出了少艾之情。

赵夫人欣喜,她与少爷的亲近,那日为她梳发之时又叹道:“我们莲儿生得真好看。”

只是慢悠悠地一句却只像死死扣住了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她知晓,那一日终于要来了。

“看你同陆言乐亲近,我与溪儿心中欢喜,更是觉得以后的日子都有盼头了。”

“你昨日可去看过溪儿了?他的病都好上不少了。”

赵夫人递给她另一支簪子,只要按着尖端就会弹出一根银针:“这银针上有剧毒,只要刺进皮肤,那人便会一命呜呼。”

莲心颤巍巍接过簪子。

赵夫人看出了她的动摇,便泪流滚滚,婉声道:“我并非强人所难,若是不愿,尚可拒绝我。”

莲心忙道:“夫人这是哪里的话,既然莲心答应了,自然会照做。”

赵夫人:“你同我有缘,自来此以后,我一直都将你当做亲生女儿。只是有一事,我并未同你讲。”

“多年之前,家主游历人间,到府中歇住几夜斩妖除魔,与我暗生情愫,还曾有过一夜之情。”

“溪儿是你同父同母的弟弟。”

“陆言乐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这对于莲心已是晴天霹雳,因为那时,她与二少爷已有夫妻之实,只是这件事她不能同赵夫人讲。

赵夫人还在说着自责的话,而莲心却已经听不进去了,匆忙应答了几声,便浑浑噩噩夺门而出,去了二少爷那处。

二少爷让人沏了热茶,脸色还是如平日里苍白,见她神色慌慌,便问:“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他将旁边的下人遣走了。

他抚摸着莲心的鬓发,说话竟难得温柔几分,见莲心欲哭无泪的神色,便问道:“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二少爷今日是心情好的。

莲心抬眼看着眼前的二少爷,却又不恍惚间觉得自己与他竟有八分相似。

莲心垂眸,她不敢再看少爷了,怕心中再生出其他不好的想法。

二少爷问:“你好生奇怪,今日但不看我,也不同我讲话,是被夫人斥责了?”

莲心摇头,那模样倒是伤心极了,也不回答,只说:“不看了。”

“那你同我说说,你为何这副神色?”

莲心觉得少爷对她不一样,至少与旁人比较起来,但她知道这不过是今日少爷心情好。

她不想再说别的,只是俯身轻轻抱住少爷。

莲心望着少爷的双眼,不管他们二人是否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她只想要这短暂的喘/气的时间,想要就这么堕落下去。

那日夜里,少爷与她耳鬓厮磨、又做了一次露水夫妻。

她神情恍惚,在最后收尾之时,他听见少爷口中吐出二字。

“阿梨……”

莲心的梦醒了,从前她以为“阿梨”是花园那棵梨树。

后来才知道,阿梨是少爷的心上人。

她气急了,裹着衣裳同少爷争执,那是她第一次在少爷的脸上看到如此冷漠的表情。

少爷边理着衣裳,边承认道:“是啊。”

“你还不配提她,也比不上她。”

“若非你与他有几分相似,我又如何会看得上你?”

这两句话将莲心推入冰湖中,又想起了赵夫人对她所言的,她冷得浑身打颤,原来他们都知道,但是他们都将她瞒在鼓里。

赵夫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与少爷的心上人有几分相似。

“真扫兴。”

“以后没事便不要来了。”

莲心心灰意冷,她取下头上的簪子,想要用这簪子来了结了少爷的性命。

她刚扑过去,少爷便躲开了。

屋内点着灯,屋外人影绰绰,躁动不止,莲心知晓是有人来了。

她骤然扑过去,泪水涌了出来:“你为何不爱我?”

“你为何不能爱我?!”

她一遍一遍问。

二少爷神色嘲讽:“我为何不爱你?”

“你也不看你自己配不配。”

二少爷反问她:“爱

是什么?”

他撕开了伪善的面具,内在的卑劣终于赤裸裸展现在了莲心面前。

她将手中的簪子刺向少爷的脖颈,一次又一次。

屋中烛火摇曳,桌上的茶早已冷了,手上的簪子沾满了鲜血,身下的人面目全非了。

莲心缓过神来,丢下簪子,跌坐在地上,外面的人影已经逐渐近了,眼前的少爷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她。

那模样后来还频频出现在莲心的梦中。

……

楚江梨听完之后,作出了结论:“所以是你杀了陆言乐。”

莲心抱着头,连声:“我没有,我没有!那簪子的针我并未按出来!不会……不会有毒的!”

楚江梨:“但是你走后,他已经不行了,除非……”

莲心:“那时,我翻窗户逃走,在窗外看到里面有个身影高一些的男子,并不是二少爷身边的侍从!”

楚江梨皱眉:“那是谁?”

“我不知道,当时我慌极了,并未多看一眼便走了。”

莲心急道:“你们方才看了也说,那伤口并不致命,所以并非是我杀了少爷的!”

楚江梨瞥了她一眼,刚才看起来疯疯癫癫的,谁知道他们俩说什么都听进去了。

“你说你并未将银针刺进去,可是谁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万一是你唬我的呢?”

莲心的话中存在疑点。

楚江梨又问:“你为何不同卫珠凤说明白?”

莲心崩溃了:“我说了,但是他们都不信,且二少爷殿中的侍从也都说并未看见这个人。”

“他们都并未查清就把我当做杀了少爷的凶手。”

“我承认,我确实伤了少爷,但是我并非故意的!”

楚江梨:“当时,你将那带有银针的簪子留在了他房中,这才被发现了。那簪子只有你与你口中那位待你极好的夫人,也就是你的亲娘赵锦云知晓。”

“那么你猜,究竟是谁告诉卫珠凤的?”

莲心的双眸骤然睁大。

楚江梨又说:“赵锦云与你说,你是她在画人间时,与太引露水情缘后,留下的孩子。”

“她说陆言乐是你的弟弟?”

“你今年十五,陆言乐已十七,你确定你当初听的是陆言乐是你弟弟?”

楚江梨一字一句让莲心神色恍惚起来:“我不会记错的!夫人说的,我是二少爷同母异父的姐姐。”

楚江梨轻笑:“你真是糊涂。”

“你与陆言溪是同一个母亲并不假,但是不是太引之子就难说了。”

“凤凰一族的孩子,都或多或少有些修为上的天赋,就连陆言乐这种废物都有,可是显然,你没有,你只是凡人。”

楚江梨的话一下便戳中了莲心的痛处。

最初她自己也曾推断过赵夫人话的真假,可是她不愿意承认,赵夫人的话确实漏洞百出。

莲心从小就没有父母在身边,好不容易有人同她说了是自己的亲娘,还有自己的亲爹是谁,她宁愿自己骗自己。

楚江梨:“我猜你一定知道,赵锦云从前是卫珠凤的侍女,卫珠凤那样在意太引,我觉得她会任由自己的侍女与心爱之人结合,还在她眼皮子底下怀有身孕吗?”

“若真是赵锦云说的那样,你早在娘胎里就没了。”

莲心又问:“那我……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楚江梨:“这个只有你自己去问赵锦云了。”

“谁说的让你与陆言乐成亲,能复活他?”

“那位方丈,是这件事发生后半月。”

“我一直都被关在房中有人看守着,只听着屋外的侍女说,曳星台建了一处寺庙。”

莲心骤然双眸大睁:“我知晓了……”

有些真相太过于残忍,在她知晓后选择性遗忘了,可是今日楚江梨提起来后,莲心又记起来了。

她的神色变得痛苦不堪。

在杀了陆言乐几日后,莲心先关在卫珠凤的偏院,后被抓到了天宁寺中。

她被捆住双手坐在中央,一群和尚围着她诵经,卫珠凤也来了。

那中间生得好看,并未剃发的和尚穿着与他门不一样的袈裟,指尖轻点莲心的额间,悠悠道:“这便是陆二少爷的命中良人,结发为夫妻,方能助陆二少爷再入轮回。”

莲心那日本想借着这个机会逃走。

卫珠凤听到这个消息,既喜又怒。

喜在她的宝贝儿子终于有救了,怒在命中良人竟然是这么一个侍女,为解心中的气,卫珠凤当时便掴了莲心好几个巴掌。

莲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几个侍女按住了,她神色恨恨,现在才知道,想跑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卫珠凤说:“不日安排这位莲心姑娘同少爷成亲。”

此话说完,那几个侍女接过卫珠凤手中的药丸,强行喂到了莲心口中,她周身逐渐软瘫,失去了力气。在昏迷之前,她看见了角落处站着从前那位慈眉善目的赵夫人和她所谓的弟弟陆言溪。

后来她便日日与陆言乐的尸体关在一处,起初还和尚来诵经,她与尸体关在一起夜夜梦魇。

观妙也来过一次,那生了副好模样的和尚,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见满屋狼藉,神色似怜悯似鄙夷,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

莲心恍惚见以为得见众星拱月的玉面观音。

观妙问她:“施主想同陆二少爷成亲吗?”

“平僧知晓,与他并无血缘关系。”

“有人善妒,你的母亲在多年以前被山匪轻薄,才有了你。”

那玉面观音拨开云雾,露出了一张似笑非笑、雌雄莫辨的面容:“你猜,你的父亲是谁?”

他又说:“施主喜欢他?”

“可是施主配不上他,你是个野种。”

莲心当时已经临近崩溃:“不不不,我不是,我娘说了,我父亲是太引尊者,我不是野种!”

“你是野种。”

“若是你救了他的命,说不定卫珠凤会大发慈悲让他娶你。”

后来日日有人同她说这样的话,久而久之,莲心便真心觉得自己喜欢上了陆言乐,觉得他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

楚江梨没想到,那观妙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实则嘴巴如此毒辣,pua这招都用得这么顺溜。

莲心本来就是个没怎么经历过世事的少女,自然也容易被哄骗。

楚江梨听得越多,越觉得那个观妙像极了邪教。

这么做对他的好处是什么?

如果观妙是宁夫人之子,想通过这个俩报复卫珠凤,自然也有可能。

可是通过这个要如何报复呢?

当真能复活陆言乐便不算报复,五日之后的大婚会是某种邪/教的仪式吗?

楚江梨也不清楚,不过她知道必须要组织这场所谓的大婚,不能让这个仪式进行下去。

意识之海中。

楚江梨:“要阻止才行。”

白清安点头:“嗯。”

陆言礼不帮他们,莲心没办法拒绝这大婚,楚江梨自然可以去婚礼现场大闹一场,但是这样未免太打草惊蛇,轻易出手让幕后之人有了防备之心,下一次便不容易抓了。

楚江梨问白清安:“你可有什么好的点子?”

白清安看着她,神色静了些,半晌之后才点头:“有。”

楚江梨问:“是什么?”

白清安原是不想说这个点子的,但是他看着少女期待的神色,却又不忍心拒绝她,他抿紧了唇,开口想说,却被楚江梨打断了。

楚江梨说:“我知道了。”

“你想自己去顶替了莲心的位置?”

他们这些话都是在意识之海中沟通了,旁人听不见。

楚江梨的话有几分气恼,她想都不用想,就能够猜到了。

楚江梨第一次发现,白清安馊主意还挺多的。

少女又问:“万一你出了事怎么办?”

她可不想看到白清安与那要死不活的陆言乐盖红盖头、拜天地,这简直就是貌美的小白姐姐的侮辱!

楚江梨心中是一百万个不乐意。

白清安问:“我会出何事?”

若是把他关在这里装成莲心,那么楚江梨最应该担心的应当是陆言乐的尸体出事。

说不定他在此处等着天黑天亮,看着眼前这脆弱的木门和一堆破骨头,还没等到那日就要将陆言乐的尸体拆解出来。

意识之海中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是一种灵体的沟通,此时白清安勾着她的指尖,是灵体与灵体之间,这比他们二人现实里勾手中是更近距离的接触。

白清安走近了,指尖勾着楚江梨问:“阿梨又担心我?”

他看着楚江梨,少女抬头,是难得的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