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1 / 2)

第81章 81“阿梨,别乱碰。”

修仙之人灵体不同,往往也是本人性情最真实的写照。

就比如楚江梨的灵体怕生,而白清安的灵体更愿意主动与楚江梨贴贴。

在意识之海中人与人的肢体触碰是灵体的触碰,比现实世界中来得深刻得多。

楚江梨说:“我担心你。”

她别过脸,手指被少年紧紧勾住,面红耳赤,神色极其不自然,像是被白清安轻薄了一般,突然的触碰刺激着少女的反应。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楚江梨就会这样任人宰割。

白清安见她神色有异,他分明知晓原因,却还是轻声又刻意地问:“阿梨,为何不看我?”

楚江梨这副羞赧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好奇着少女的每一种不同的情绪。

愤怒的、害羞的、厌恶的亦或是嫉妒的。

楚江梨僵着身体转头看着他,仍旧面红耳赤,但是她向来都是不肯落于人后的人,就算在感情上也一定要站在上风口。

她掰过手腕,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这就更像是楚江梨在强|迫他。

通灵更似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在内部形成一个密闭、隐蔽的空间,只属于他们二人。

而意识之海正如其名,在周围的边境是一圈圈如海浪的波纹,能够在波纹中看清意识之外的现世景象。

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使二人的灵体纠缠得更深了,白清安再如何聪明,也纠缠不过楚江梨这种“登徒子”性格的人。

他原以为楚江梨羞了,但却并非如此,她像农夫口袋中的蛇,等着温度回升,再咬上白清安一口。

少女得逞了,神色都皎洁起来,瞧着白清安这副吃瘪的模样,她心中生了些愉悦,神色得意地看着眼前的白清安,语调微扬:“是猫就莫要装成虎。”

“若是猫,就主动将脑袋伸过来让我揉揉。”

“可别总是想着什么时候咬上我一口。”

乱七八糟的话都是少女随口胡诌的,她盯着白清安看了好久,白清安也看着她,双眸水亮亮的,当真如猫儿似的。

白清安当真点头答应道:“嗯。”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反咬楚江梨一口。

对于楚江梨的说法他也并不生气,若是不在意他,又为何会将他当成猫,为何同他说这么多,为何不是与别人这么说。

他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只要楚江梨喜欢,做小猫小狗,做男的,做女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有在他厌恶之人面前、在伤害阿梨的人面前,白清安才会露出可怖的獠牙,才会随时预备着咬上他人一口。

……

楚江梨的灵体与霜月同色,视之为晶蓝,实为水色。

白清安的灵体是透明的,视之接近淡色胭脂。

灵体只存在于意识之海,悬在通灵双方的头顶,会根据主人的状态、情绪变化而变化色泽。

楚江梨眼睁睁看着白清安的灵体随着她的触碰,从淡色胭脂到接近白清安唇上之色,楚江梨意识到,他在害羞。

只是不通过灵体判断的话,白清安通常都害羞得不太明显。

白清安的灵体愿意与楚江梨贴贴,可是这是倾向于“喜欢”与“厌恶”的反应,因为他喜欢阿梨,所以更愿意贴贴,可是灵体忘却白清安身体上的反应。

楚江梨勾着他的手指,欺身吻了上来。

少女的心眼终究是坏的,只是亲吻贴贴早已无法满足她。

她用唇瓣慢慢描摹着眼前人的唇线,那模样似温柔。

而后却又咬了上去,小口小口,齿间咬着白清安唇上的软肉,从左边到右边,将白清安的上唇咬得又红又肿,鲜艳欲滴。

舌尖、唇上微微传来的疼痛刺激着白清安的身体和神经,甚至让他有一种溺水的感觉,一时间竟忘记了呼吸,他鲜少有这样手足无措之时。

少女咬着他的唇,不满的唔唔了两声:“嘴……张开。”

“又不是第一次亲了,为何还这么拘谨?”

白清安微微倾身,与少女齐平,这样会方便些,少女能够搀着他的腰,顺便还掐了一把,白清安身体僵硬一瞬,魂又被梨香勾了去。

他已被逗弄得七荤八素,双眼迷蒙,吐字模糊,兜兜转转也只说得出“阿梨”二字。

还有些残缺的呜咽声。

“唔……”

“呜……”

少女闭着眼睛,听着眼前人轻声的呜咽,二人灵体皆闪着盈盈亮光。

白清安的身体因兴奋而战栗,小腹和腰线都是紧绷的,脸颊泛红,笨拙的模样如临大敌。

缓缓睁开的双眸也没有方才那样清明,反而雾蒙蒙的。

楚江梨见他这副痴痴地模样又觉得好笑,轻轻舔舐着白清安上唇,眨着眼问:“可是我欺负你了?”

少女盯着他的脸庞,心中又忽然在想,其实她已经不用问白清安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喜欢与否,或许早就表达出来了。

白清安双眸有泪,那模样似委屈,闻言一怔,却摇头,声音沙哑:“未曾。”

楚江梨又贴了上去,梨花夹杂着杏花簌簌落下,声音似在耳旁沙沙响着。

舌尖绵密的感觉愈发明显和细微,在意识之海中,能看得清周围发生的一切,能够看清外面的世界,身体感官的碰撞与接触,因周遭的风吹草动竟有一种被窥视之感,变得更加敏锐。

少女是带着芬芳的梨,而白清安是诱香的杏,卸去粗糙的表皮,甜味与果蜜结合在一处。

可是楚江梨伸出舌尖,如何都咬不到中心最甜的那口。

少女的指尖贴着他的腰线缓缓往上滑,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却骤然觉得掌中温热。

楚江梨睁开眼,才发现白清安温热的泪水打湿了她的指尖和脸颊。

白清安哭了,泪水涟涟,哭得梨花带雨,正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楚江梨吓了一跳,她放开了白清安。

意识之海周遭的波纹随着少女心绪的变化,卷起了小圈小圈的波纹。

楚江梨心中慌乱起来,她忙用指尖给白清安擦着眼泪,又柔声问道:“可是我弄疼你了?”

白清安摇头,他擦干净眼泪,转过头去,头顶的灵体还在闪着与往日不同的光芒。

回应的声音中还带着些哭腔,他说:“无事。”

白清安的指尖还在轻轻颤抖,他垂眸盯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指尖,青丝垂下刚好遮住了他颤抖的指尖和神色。

眼前的少女永远不会知道,白清安的泪水是因为同她接触,战栗而产生的。

少女也永远不会知道,这样的接触会刺激到白清安的身体,会让他产生本能又无法抗拒的反应。

她不会知道,白清安更不会让她知道。

白清安又说:“不是因为厌恶阿梨。”

楚江梨看着他泛红肿胀的唇,心中愧疚,便宽慰道:“都是我不好,我下次不会这么用力的。”

“……”

白清安想说的话倒是全部给堵回去了,他以为楚江梨这副神色是怕自己厌恶她,谁知道……

白清安抿唇,从错愕到平静,他知晓楚江梨就是这样的心性,便点头:“嗯……好。”

……

等休整好了绪,二人心照不宣地出了意识之海。

此处与外界的时间维度存在差异,他在意识之海中呆了许久,出来却只过了转眸一瞬。

白清安代替莲心去当陆言乐新娘这件事,楚江梨也考虑一下,可行倒是可行,多的左右不过是她自己不愿意罢了,她不愿意将白清安置于险境中。

楚江梨问:“为何不能我去代替她?”

白清安神色幽幽的看着眼前的少女,那模样像不高兴极了:“不为何。”

楚江梨问:“不为何是为何?”

白清安:“……”

“她方才说了,陆言乐喜欢你。”

楚江梨又问:“这跟我代替莲心有什么关系?”

她笑眯眯的,分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想听着白清安亲口说出来,或者说想看看他究竟能说出来什么。

白清安说:“我讨厌陆言乐。”

显然这个回答立不足脚。

“……”

沉默了好一会儿,白清安又开口说。

“若是阿梨非要去,那我会讨厌阿梨。”

他的声音愈发小了,说到后半段白清安也不确定楚江梨会不会听他的。

他的厌恶与否,对楚江梨来说真的重要吗?

白清安又说:“我吃醋了。”

这声音更是细若蚊蝇,不凑近了听根本听不清。

楚江梨听他这么一说,神色错愕了,她竟不知白清安还有这么直接的时候,便笑眯眯凑近了,又问:“我方才没听清,再说一次?”

白清安知楚江梨是故意的,却还是重复一遍,随了少女的愿:“我……吃醋了。”

楚江梨佯装不懂问道:“醋?小白你不是说自己早已辟谷,不食人间五谷杂粮,更别说如

此气味浓重之物。”

白清安神色幽幽看着少女:“……”

楚江梨笑意深了些,也不同他玩笑了:“可以让你去,但是我有要求。”

“什么?”

“凡事量力而行,有什么便立刻告诉我,不要自己硬撑着。”

楚江梨明显看到白清安松了一口气,他点头答道:“好。”

楚江梨:“你总不会以为我要提什么奇怪的要求吧?”

白清安神色一僵:“我并无此意。”

少女又说:“有也不是不可以,我不提奇怪的要求,小白你是不是心里还有点小小的失望?”

白清安:“……你若是再如此,我……”

楚江梨见他一副“要哭”的模样,便马上认错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但是你要答应我的要求才行。”

白清安点头:“我答应你。”

二人说明白以后,楚江梨才同莲心说:“最好的办法是,我找个人先代替你的位置,与‘陆言乐’成婚,再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莲心神色有些犹豫,她转头看着床榻上的男尸。

楚江梨见她神色,又问:“怎么,还能舍不得他?”

莲心忙摆手,忙说:“若是神女找个人来,可是也会白白葬送了这人的性命?”

她的心终究是好的,并不希望无辜的人因她送命。

楚江梨:“你放心罢,倒也不会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只需告诉我,要还是不要。”

莲心郑重地点头,想来是已经确定了。

楚江梨又说:“我会找个人带你下山,此后你与仙山再无瓜葛,可想清楚了?”

莲心闻言一顿,她贪恋赵锦云给她的亲情,但是她不是不知道赵锦云对她的亲近并不单纯,她想利用自己。

莲心年纪虽小,却也拎的清,若是再就在这里,她便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莲心重重地点头:“我想清楚了。”

楚江梨施了个障眼法,让旁人能将白清安看着莲心的模样,莲心看作白清安的模样。

“你自去山门前,我会让一个老龟带你下山,这副模样他们不会拦着你的,等会只需站在我身边,沉默少言便不会有差错,等门口那侍女走后,你该去哪里便去哪里就是。”

莲心点头:“谢谢神女。”

因为陆言乐的原因,她几乎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恨之入骨,却不想她是这样的人。

楚江梨轻笑一声:“我并非刻意帮你,只是不想届时打起来了还要再多救一个人。”

莲心神色中带着感激:“不论如何还是多谢神女的救命之恩,若非神女莲心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楚江梨又同白清安道:“若是出了什么事,随时与我通灵。”

白清安坐在地上,点头答下:“好。”

楚江梨说完后,带着莲心伪装的“白清安”开门走了出去,随后转身关上了门。

喜儿已经在旁边打着瞌睡了,听见声音才又醒过来,霜月剑也回到了少女的剑鞘中。

喜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连忙站起来,她看着楚江梨身边的“白清安”,神色有些怪异。

楚江梨问:“怎么了?”

喜儿是个凡人,不应该能看得出她施下的法术,不仅是喜儿,修为在她之下的所有人都不应该看得出来。

喜儿摇头:“没什么没什么,许是我看错了。”

她接过楚江梨手中的钥匙,又打开门检查了一次,才又小心翼翼将门锁上了,紫芸姐姐布置下来的事,自然不能有差错。

三人一起往前厅去,一路上“白清安”都未曾说话,到了前殿喜儿朝楚江梨行了个礼便进去了,喜儿有些犹豫又问:“可需要我将神女送回别苑”

楚江梨摆了摆手:“不必。”

“你转达紫芸,陆言乐的身体并无问题,是卫夫人自己想多了,生了心魔才日日难以入眠,就算让我去也无用,有些事有些人还需放下些才好。”

喜儿道:“谢神女,我会转达给紫芸姐姐和夫人的。”

……

二人一路行至山门与别苑的分岔路。

楚江梨:“若是后悔了随时可以回来,但届时你的死活我可管不着了。”

“你原本是曳星台的侍女,那应当知道从这里如何到山门前吧?”

“白清安”忙点头:“知道的,多谢……神女,就此别过。”

楚江梨看着她走远,自己也回了别苑。

没有白清安在身旁确实少了不少乐趣,她横竖躺着都觉得不舒心,又开始在脑中回想着今日的事情,将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后,楚江梨还是不明白为何非要有成亲这么一个流程。

“叩叩——”

“叩叩——”

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此时卫珠凤殿中乱成一团,她也才从那处回来应当也不是那里的人。

说是陆言礼也绝无可能。

那门外的声音悠然,只听声音知晓应当是个少年人:“神女,可否开门,贫僧有话要说。”

听到“贫僧”二字,楚江梨便能才出来七八分,大概是观妙。

可是观妙不是不在山中吗?

难道观妙是刻意不去管卫珠凤那处的事的?

楚江梨手中幻化出霜月剑,剑光凌然缠绕着少女的臂弯。

她方才串联线索之时就发现了,这个观妙非常重要,不如就此将他解决了,这件事说不定就能够轻松破解。

门方打开,楚江梨神色警惕,手中的霜月剑骤然架上了观妙的脖颈,少女出剑的速度快极了。

观妙轻轻一笑,微微垂眸又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笑盈盈地没有分毫慌张的意思,只轻声问:“神女这是何意?”

“神女知我只是凡人,若是杀了我,神女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我记得上仙界有规定,不能肆意虐杀凡人,但若是神女执意要杀我,自然也可以。”

观妙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他好似有十成的把握笃定楚江梨不敢下手。

果然,楚江梨将手中的剑放下了。

不过她也并未决定就这么杀了观妙。

楚江梨将霜月收起来,问道:“你侍奉的那位夫人都半死不活的了,竟叫我去帮她看看,你既在山中,又为何不去?”

观妙轻叹:“那位夫人命该如此,我也无力回天,能吊着这口气到五日后便已是极限了,可惜……”

他的神色有些遗憾,后半句话却足以让人骤生冷意:“可惜呀,我还没玩够……”

观妙说完这话,望着楚江梨的神色又无辜起来:“神女,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出家人,连一只鸡都不曾杀过,神女为何要这样阻拦我?”

楚江梨轻笑:“杀鸡有何难的,我瞧着方丈双手如白玉干净,但手上的人命倒是不少。”

观妙闻言也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翻了个面,“神女说笑了。”

“出家人不造杀孽,神女何苦这般诋毁。”

观妙又说:“不过我瞧着神女这性子倒是惹人喜欢。”

楚江梨嗤笑:“喜欢?骂你两句你也爽了。”

“怎么了,想留下来给我做姘头么?我嫌脏。”

观妙笑吟吟地,任凭楚江梨说什么他都不为所动似的。

楚江梨不知这些人究竟是有什么毛病。

观妙又说:“我与神女无冤无仇,所作的一切不过是想见我娘亲一面。”

楚江梨:“他们这些人都该与你和你娘陪葬吗?”

“我为何而来?地云星阶的众生令是天道。”

观妙嗤笑:“天道?也曾有人言,杀了我娘是天道。可我娘从未作恶,我不知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究竟对“天道”二字的释义为何。不过神女来晚了,你救不了任何人。”

“神女口中的“天道”,我也窥得几分,不过我时日无多了。”

“对于什么是恶,什么是善已经不在意了。”

楚江梨不知道观妙口中的为时已晚究竟是何意,他分明知道这么做是错的,却还要这样。但是她非常厌

恶自己被他归为所谓的“名门正派”。

“你这般说,可知我在上仙界是何名声?我也是当上了别人口中的名门正派。”

“你觉得我不敢杀你?我手中有地云星阶的众生令,若当真这一切因你而起,我自然可以斩了你。”

观妙轻笑:“神女如今就是杀了我,也阻止不了了。”

“天道论心,心向何处,何处便是天道。”

“我心自有天道,天道为己。”

观妙生了张少年容颜,唇红齿白,额间一点朱砂,却生了几分晶亮的诱人之色。

第一面是玉观音,第二面却是婀娜邪物。

他又说:“我中意神女性格,我观神女面相,知神女命中已过一劫,但……神女心中之人……”

“若是神女愿意,我可以将“天道”都告知给神女。”

楚江梨又怎会不懂他的意思:“我从未说过我信所谓的“天道”,方丈收拾收拾用你那神棍功夫去糊弄旁人吧。”

少女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她白日起来得早,在卫珠凤那处忙忙碌碌一个晨间,如今应当休息会儿了。

这会儿却又来一个不省心的,她听到此处已经有些不耐了:“若是再无他言要说,方丈可以滚了。”

观妙一愣,脸上笑意愈发瑰丽、浓稠,像化不开的蜜:“我果然还是喜欢神女的。”

“不过也罢,神女不用担忧你那位姓桑的好友,那位体质不同于旁人,且命数在,便不会出大事。”

“我知长月殿有一上古神器名曰‘一百日卷轴’,是长月殿历代主神通传,神女翻开便知……”

观妙白玉指尖勾住头上的银冠,又顺至发尾,甩在身后,他的唇边有一颗如额间朱砂的痣,肤色白皙,宛若雪中一点飘然的梅,他展眉只说:“便知,我已时日无多。”

他这话倒像是在为自己所说的证言。

观妙是凡人,他身上并无修为,这是楚江梨探出的结论,可是一百日卷轴只有上仙界诸位神仙的名字,若是正如观妙所言,那他就是上仙界的人。

楚江梨将一百日卷轴展开,果然看到了另一个新的名字:“宁川澹”。

而这“宁川澹”的死期百日卷轴上显示是五日以后,正是所谓的大婚当日。

这是观妙的本名吗?姓“宁”的话,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那位夫人就姓“宁”。

楚江梨凝眸,看着卷轴上的名字:“宁川澹?”

观妙微微一笑,又说:“正是贫僧在凡尘俗世中的名讳。”

“你当真信佛吗?不要一口一口贫僧的,那佛像之内分明是吉祥天女相。”

观妙轻笑一声,又问:“神女看到了吉祥天女相?”

“所见即所得,在世间茕茕一世,不过是虚像罢了。”

观妙又言:“我瞧着神女和我眼缘,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我奉劝神女一句,当心眼前之人。”

楚江梨问道:“眼前人是何人?”

她发觉这些和尚惯爱些装神弄鬼之说。

观妙见她神色又问:“神女可是不相信我说的?”

“不信也罢,不过是些装神弄鬼之说,我也不信的。”

话音落下,观妙便已经离开了。

他会自己找上门,是楚江梨未曾预料到的。

楚江梨顺着思路,几乎能够确定,最终究竟如何还要看那场大婚,观妙想通过大婚在完成某种仪式。

观妙方才说想见自己的娘亲一面,难道他是想促成宁夫人的复生吗?

晚些时候,曳星台有侍从将夜间的吃食送了过来,分明是满桌子的珍馐美味,少女拿着手中的竹箸,却觉得味同嚼蜡。

想来是少了点东西。

难道是这曳星台的吃食与上一顿相比,多盐少醋了?应当也不至于。

楚江梨望了望空空如也的桌边,这才发现是少了个人。

白清安。

不知道他如何了,也不知可有侍从为他送上饭菜,楚江梨“哦”了一声,又突然想起来,白清安早已辟谷,根本不需要进食,需要进食的是“莲心”。

少女百无聊赖地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拿着竹箸,在盘中随意拨弄两下,平日里爱吃的也不见多吃一口,吃腻了又下意识道:“小白,给我递杯茶来……”

等这话说完后,少女才后知后觉,小白不在这里。

也没个人给她端茶倒水,供她消遣玩乐,陪她吃饭。

楚江梨又想了想,若是她想,当然会有这么一根,但这个人若不是白清安,似乎也不行。

夜里极静,院中荒芜,曳星台的上空蒙着雾,无星无月,不闻鸦雀鸟鸣。

太闲了,楚江梨拨弄起倚在旁边的霜月剑,又一个“不小心”给白清安传去了通灵音。

听见那头的白清安轻轻地“嗯”了一声,楚江梨心中才算舒了口气。

楚江梨问:“小白小白。”

听见对面的声音之后,少女声音听起来才有了些生气。

“今日过的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她想了无数中若是白清安被卫珠凤地人为难以后,她会怎么做。

人前同莲心不留情面地说“若是卫珠凤的人再拿你如何,我便管不得了”。

人后便成了“谁敢动小白,我就掀了她的庙”。

少女倒是有两幅面孔。

白清安:“未曾,这一日都静,只有一个侍女来送过吃食。”

楚江梨松了口气:“那便好。”

她又同白清安讲了今日与观妙见面的事情,当然也将观妙犯浑乱说话的情节掐头去尾隐瞒了,虽然楚江梨自认为心中没鬼,但是说出来还是怕白清安会误会。

“他主动寻我不说,竟真是宁夫人的孩子。”

“他说这一切都晚了,纵然我来也谁都救不了了。”

楚江梨心中藏不住事儿,有点啥都像倒豆子似的同白清安讲。

少女又问:“小白,你说他究竟是何意?”

她自为戮神,自然知道人皆有命,再说,楚江梨并非那样匡扶正道、济世之人。

而地云星阶并未让她“救人”,分明是让她寻找源头,将这场即将道来的劫难阻止了。

那头的白清安还在沉默,楚江梨以为他在思考,少女的嘴巴闲不下来,又开始掰着手指算,“这是第一日,不过现在已经日落西山了,便暂且不算,那么还有第二日、第三日……五日!竟然还有足足五日我才能同你见面!”

她的声音有些不满,从前不知,五日的时间竟然能够这样漫长。

那头的白清安道:“还有四日,很快便会过去。”

白清安坐

在地上,还是楚江梨走时的那个动作屋外吹着风,将这门吹的“哐哐”响,空气中弥漫着晨间侍从端来的,馊臭的饭菜和榻上尸身腐臭之气,两种气味交杂在一起比白日更不好闻。

楚江梨的桌上还点着灯,一小盏烛灯,屋内亮了一小片,少女侧身躺在床上,神色寂寂,百无聊赖,窗外月色倾泻,将她的脸庞衬得如墨如画。

她哼哼了两声,有些不满:“还是很久很久。”

少女瞧着屋外皎洁的月色,又小声问:“你不想我吗?小白。”

那头的白清安却半晌没说话,少女耳边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凉风习习吹着耳旁的发,半开的窗托起圆月和远山轮廓,不知何处来的杏花瓣从窗外吹落到了少女的手心里,花香阵阵。

白清安的话音也如一阵轻柔的风吹进少女耳中:“我一直都看着阿梨。”

世间万物,生灵草木都可以是他看楚江梨的眼睛。

楚江梨坐起来,看着窗边延展进来的杏花,少女神色熠熠,指尖轻触那枝桠,杏花竟微不可闻地颤抖起来,她听见耳边,那头的白清安轻哼了一声。

“阿梨,别乱碰。”

楚江梨好似突然知道了些新奇的事情:“小白,我碰它,你可以感觉到?”

少女说着指尖朝着那叶子挠了上去,动作是轻的,只是轻轻触着叶面。

那头的白清安又闷哼了一声,“自然可以感觉到……但别抓叶子。”

第82章 82碰碰它。

楚江梨听着那头白清安动情的声音,有些面红耳赤。

他的声音并非是偏于少女的声音,却更似柔中带着些尖利的刺,不过那些刺自然不伤楚江梨,就算刺在掌心中,也犹如挠痒痒。

白清安从来都不会对她说重话。

楚江梨“欺”他脾气好,更是惯爱看他这美人受“折、辱”,便做些损事,说些损话,他不让做的,少女便非要做。

少女却不明白,什么地方都碰过了,这又有何碰不得的?

再说了白清安咿咿呀呀的,她爱听。

楚江梨轻轻揉搓着那杏花枝桠上翠绿色的叶面,那叶面却并无别的反应,只是通灵那头的白清安因为少女的动作,呼吸声变得有些按难以自控,揉搓叶面的手就像引线,将他身上处处都点起了火。

楚江梨的耳尖是热的,呼吸也随着白清安不均匀起来,却还是佯装着慢悠悠问:“为何不让碰叶子?”

白清安不答,他又像是无法自控地轻轻哼了一声,唤道:“阿梨……”

楚江梨的耳尖泛着薄薄的红,好似已经看到了美人在她面前悄然、缓慢褪去衣物的模样了,他嗓中的喘息,声声落在少女耳旁,楚江梨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因为这近乎yin靡的声音战栗。

白清安又唤了一声,他嗓中的喘息却越来越重,楚江梨有些走神了,揉搓叶面的动作不自觉重了,叶面之上有些分明的茎、纹路,在白清安声声之中,却让少女抚摸出了别样的感觉。

他声音如干涸的河渠,似在求着少女,声音中也多了几分沙哑:“阿梨……别碰了。”

楚江梨也没什么好心眼,听着他这声音,只说:“再多叫我几声。”

少女的话就像是对他下达的某种命令。

白清安唤她“阿梨”之时,有一种将她的名讳咬碎了含在口中轻轻吞咽的感觉,白清安的脸时时是苍白的,身子是羸弱不堪的,可是这一声声却又让楚江梨觉得,白清安是想强行将自己吃下去的,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若是白清安在她面前,楚江梨已经能想到他神色直勾勾又稍些纯情的看着她。

她会受不了的。

在楚江梨提出这个要求以后,在短暂又寂静的时间之内,少女只听得见白清安的呼吸声,她并未觉得白清安会拒绝,只是以为白清安同她有些赌气了,便不愿开口说话。

在少女不确定之时,白清安却开口叫了出声:“阿梨……”

只是第一声开口,少女的耳垂便已经红得发烫了。

她听见了吞咽之声,听见了那一声亲昵中的缠绵之意,白清安唤着她的名字,声似泠泠清泉,落在地上,像一段苍白的绸带,徐徐绕上来。

一声,两声,三声……

这声缠着、绕着楚江梨。

“阿梨,阿梨,阿梨……”

似馨香的花揉碎在她耳边,少女听出了白清安话中的几分惘然与痴迷,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这眼前的杏花是否能随意触碰。

楚江梨将手拿开了,可是白清安却有些不满似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女只听见寂寂的风声和杏花被风吹得沙沙的声音。

许久后白清安才又发出声音:“我想……阿梨,摸摸它、揉揉它。”

他的声音似卑微极了,更似哀求。

比方才更像在求着楚江梨,字字句句都带着些轻微的鼻音和哭腔,这声音一直勾着她心中发痒,那片叶在她掌中快揉得出了汁水、绿浆。

少女哄他说:“你求求我,若我高兴,便会给你想要的。”

白清安茫然:“我想要的……?”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说不知道想要的究竟能不能得到,他想要少女再怜他几分。

白清安的声音有些哽咽,口中的字眼都被他掐碎了,这几个字像难得羞耻的话,他做了许久的准备才脱口:“阿梨……求求你。”

楚江梨手中捏着叶面,生生看着那杏花色泽越来越艳丽,她又问:“求我什么?”

她心中生出了些极坏的主意,楚江梨要他亲口将羞耻的词语说出来,她想看这三界白月光,堪堪折在她这么一个在上仙界中出了名的名声败坏、人人喊打的戮神手中。

白清安哼哼两声,又断断续续道:“求你……碰碰我,碰碰它。”

楚江梨想多听他哼哼两声,若是人在她眼前,她想自己应当会在不弄疼他的前提下,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多叫几声自己的名字,再让他多求自己几遍。

或者说,弄疼了也好,楚江梨也想看他泪水涟涟,向她求饶那副狼狈又泪眼盈盈的模样。

白清安是清白干净的,是上仙界多少人的白月光,是高高悬挂的皎洁明月,楚江梨从前也不知自己竟然也会生出折辱白月光的心思,将人弄哭、弄脏的心思,若是见她哭了,再抱在怀中轻声哄着,含着美人的泪,柔声宽慰他,若是下次,再也不这么做了。

不过定然也还会有下次。

白清安乖顺,总不会忤逆了她。

……

杏花是白清安本体的一种,归云阁之人,生命与花蕊相连接,尚可通过花花草草去看世界。

他并非第一次通过杏花去看楚江梨了,这次他却并未想到会被少女抓住枝桠、叶面。

他还记得那次,少女瞅着庭院中的杏花,说要将这树连根挖出来扔出长月殿,他自然也会心中神伤,可是那时他与楚江梨却并不熟,他没有伤心的立场。

就算现在也没有。

房中漆黑,少了些生气,这后院也少有人来,地上桌上落了灰,在黑暗之中的一切动静都能听得非常清楚。

榻上那俨然是死物一具,屋中只能听见蝇虫啃食之声,细细密密,让人头皮发麻又觉得恶心极了。

白清安儿时住的屋子又黑又小,他整日被关在屋中,不允外出,房中漆黑,是归云阁最破旧之处,他年岁尚轻,还正是依赖父母的年纪。

那时,少年蜷缩在漆黑狭窄的屋中,一声声叫着“爹”“娘”,却无人应允他。

夜夜梦魇,听见屋中有虫蛀木头之声入眠,他曾经梦见那蝇虫将小屋子吃空了,又蛀进他脑中,将他的脑子吃得空无一物。

在梦中即使这样,他都没死,爹娘见了都说他是“怪物”,姊妹对他露出畏惧之色,又哭又骂。

他说不上害怕还是年少无望,这虫蛀之声让他战栗,却只能蜷缩在角落中,动弹不得。

白清安觉得自己从许久之前

开始就与死物无异。

但是死物尚且能淌血、尚且能脱逃,而他却被束缚手脚,蒙住双眼,关在这寂寂又漫漫的黑夜中。

若说不甘心或是不恨,那便是假的。

少年回神。

过往之事总是勾连着他的回忆、心绪,总是让他觉得疼痛难忍,在意或是忘记都成不了旁人口中的过眼云烟。

白清安不在意,是同别人口中、书上所说的那样,他会去学着不在意,将一切都当成人们口中的“过眼云烟”。

没人教过他什么,没人告诉他应该如何做才是对的,才不会被人厌恶,才会有人在意。

他心中缺失一块,让他少了怜悯、共情,对旁人勾连、羁绊之情。

他在黑暗中张开五指,透过清冷的月色,看不清掌心,只能看见苍白泛青的骨节,白清安眨了眨眼睛,他面前是陆言乐的尸体,上辈子他曾经折断陆言乐的四肢,挖空他的眼睛。

陆言乐总是像条狗一般,窥伺着、对他的东西流口水,这是白清安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的。

他看见了自己掌中的鲜血,看见陆言乐涕泗横流,瘫坐在地上向他求饶,听见他声嘶力竭喊着救命,又骂他是畜生,白清安手中的伏杏剑,剑起剑落,血溅在他自己的脸上,直至陆言乐不再挣扎,白清安的神色神色是茫然的、冷的。

他看见了自己掌中的鲜血,看见父亲、母亲倒在他的眼前,院外屋后的那杏花簌簌落着。

……

白清安听着少女在那头数着时日,那声音饱含着各种他自己并未品尝过的情绪,他已能窥得少女在那头躺得东倒西歪地模样了。

这才是动物,并非死物少女与自己不同,更与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同。

人像是明月,高高悬在天上,与星星不同,人是完整的,可是白清安唯独觉得自己是撕裂的,是不完整的月,那撕裂之处却永远无法愈合,但是可以通过某一方面,某一个人去弥补。

屋中还是死寂,耳中少女的声音如一盏一盏明灯。

他也有了些生人之气。

白清安蜷缩在角落中,他听见少女问他是不是想自己了,那时少女周围,院外,角落中的杏花便悄然开了。

他如何不想,手中摩梭着少女遗留在地牢中、醉后又说是赠予他了的凤簪,他时时都拿出来,表面尖锐之处已经被他的指骨磨平,白清安用簪子贴着脸颊,那上面已经没有少女的气息了,冰冷的触感却还是让他有些痴迷。

他将那凤簪含在口中,双眸迷离,衣裳未敞,声声回应着少女的话。

屋外阵阵杏花悄然飘落。

……

方才他们二人只是通灵,并未进入意识之海,便看不得双方的模样,等结束以后,二人才心照不宣进入意识之海。

二人面对面在意识之海中,都绝口不提方才之事,少女耳尖微热,白清安抬眸,神色有些纯,正看着她,楚江梨也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

却也不是不知,是她哑巴了。

倒是白清安先开了口。

白清安的声音沙哑,还带着微微的喘气。

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女,说道:“你与从前不同了。”

楚江梨有些疑惑:“何处不同了?”

她不知白清安口中的从前是何时的从前。

是他们在地云星阶相识之时,还是她将人囚禁在地牢中之时。

还是……方才他们之间那样,楚江梨自觉自己语气可能有些凶,难道因为这个白清安觉得她不一样了?

白清安却摇头:“我也不知。”

楚江梨在意识之海中给白清安转了个圈,双眸明亮,问道:“那你仔细瞧瞧?哪里不一样了?”

白清安:“……”

他确实仔细瞧了,少女秀美白净的脸、盈盈可握的腰肢、手中的一些小动作、脸上灵动的小表情,他都仔细瞧过了。

白清安:“瞧过了。”

楚江梨的声音追了上来:“那你可瞧见了哪里不一样?”

见他不说话,楚江梨又问:“修炼会让人变好看,难道你是觉得我变得比从前好看了?”

楚江梨还是与往日一样,伶牙俐齿,说一句回三句。

“……”

白清安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说:“阿梨是什么模样,在我心中都是最好看的。”

他眼帘微垂,又说:“皮囊于我而言,不过是行走于世间的容器。”

楚江梨听白清安这话说得洒脱,便忍不住又问:“那你为何之前还要问我,你与观妙谁更好看?”

“还有……”

她又问了些让白清安“尴尬”的话,但是她太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了。

白清安抿唇看着她,神色却并非尴尬,而是有几分难得的怨气,却终究说了些实话出来。

“我只是在意,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的。”

“在意别人是否在你眼中……比我更好。”

他本就知道自己并不算是特别好的人,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什么模样,更不在意自己在旁人眼中如何,可是旁人不是楚江梨,他做不到不去在意楚江梨的看法。

少女见他神色,与他日日夜夜相处后,便知白清安这人虽生了一副神仙容颜,还时时都冷着一张脸,但实际上却因为幼时经历之事,严重缺乏安全感,还有很重的自卑心理,并且不太认可自己。

少女说:“别人在我眼中都不好,只有你是最好的。”

从前她不明白,后来才明白,白清安只是太在意她的想法了。

楚江梨佯装有些恼怒,又说:“我不是早就同你讲过,我与别人都是假玩,只有与你才是真的。”

“若是真的在意我,就应当将我说过的字字句句都记下来才是。”

白清安看着她,轻声回答:“阿梨心中的想法,我知晓了。”

楚江梨又问:“当真知晓了?”

白清安点头,又“嗯”了一声。

白清安又说:“夜深了,阿梨该休息了。”

楚江梨问:“我休息这么早吗?”

“要让我休息,是不是应当给我一个晚安吻?”

白清安好看的眉心微微蹙起,思索着少女话中的含义:“何为……晚安吻?”

“就是……”

楚江梨看着白清安,他的神色有些疑惑,眉心微蹙,可是……偏偏有人冷着脸蹙眉也好看。

少女叹了口气,意识之海中涟漪一圈又一圈,白清安这副样子简直就像傻白甜,少女又说:“我总算知道为何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会不听女主在说什么就突然吻上来了。”

楚江梨突然又说了几个陌生、奇怪的词语出来。

刚想开口问,却突然被咬了唇的白清安:“……”

第83章 83我恨他,你也恨他。

弯月污浊,大雾弥漫,遮天蔽日,鸦雀蝉鸣。

曳星台中四处明灯,夜里行人匆匆,已无禁忌。

不知从何时起,原本曳星台之中夜间的女子哭声也停了。

不过这一切还并未停止。

卫珠凤殿中的人从昨日起就开始忙了,殿内狼藉一片,在夫人昏迷的前一刻便已无从下脚了,后来卫珠凤好不容易才砸得累昏厥了过去,殿中的侍从们才开始整理收拾。

他们原本以为夫人只是累昏厥了,谁知已睡去一天一夜,殿中人心惶惶,无暇顾及旁的,叫来了大夫也诊不出病因来。

下面的人都在猜测,是不是又受了少爷的“影响”,可到底谁也不敢去妄言。

观妙方丈下了山,这几日山下都有事宜要处理。

只说,“不日归来。”

夫人的状况就只能同长月殿的神女说。

因为他们都知晓,自家的台主是个废物,而整个曳星台中,就只有长月殿的这位神女能力出众,最为可靠。

于是,日晒三杆,少女的房门便被敲开了。

少女从床上爬起来,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还未睁开便听见了屋外的敲门声。

往日里

不至于起这么晚,只是昨夜同白清安叨久了。

打开门便看见了神色焦急的喜儿,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神色慌张。

见楚江梨开门了,开松了口气,唤了声“神女”。

楚江梨倚在门边,打了个圆溜的哈欠,声音含糊问道:“何事啊?”

喜儿又踮脚往里面看了看,楚江梨将身后屋中的场景挡了挡,见她神色问:“你在看什么?”

喜儿这才将头收回来:“神女……那位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随从呢?”

楚江梨回答:“长月殿有事,我让他先回去了,怎么了?”

喜儿竟然还问起了白清安的事。

喜儿又道:“原来如此,没怎么没怎么神女。”

喜儿这才说起了正经的事儿:“神女神女,卫夫人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想……”

楚江梨睁了睁眼睛:“想我过去看看?”

“观妙呢?”

喜儿面露难色:“观妙方丈今日……又不在山中。”

楚江梨闻言轻笑了一声,观妙她昨日才见过,在与不在不过是观妙想不想出现罢了。

“所以又是紫芸让你来寻我的?”

喜儿忙摇头道:“并非如此。”

她神色有些为难道:“紫芸姐姐……也不知所踪了。”

紫芸也不见了?

楚江梨冷笑了一声,果然紫芸并非卫珠凤的人。

“我问你,紫芸当真是卫珠凤母亲的侍女?”

喜儿的神色有些疑惑,仔细回忆后又说:“是……吧?”

楚江梨问:“是谁说她是卫珠凤母亲的侍女?卫珠凤说的?”

喜儿摇头:“夫人并未说过,是紫芸姐姐自己说的……”

楚江梨又问:“有能够证明她身份的人吗?”

喜儿:“没有罢……紫芸姐姐是某一日突然出现在夫人身边的。”

楚江梨又说:“得了,我知道了。”

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紫芸并非卫珠凤的人。

她又看着眼前的喜儿,观察着喜儿的神色,喜儿作为卫珠凤院外的洒扫小侍女,为何会这么担心卫珠凤呢?

“那是谁让你来的?”

喜儿答:“是……我见着夫人难受,自己来寻神女的,殿中早就乱作一团了。”

楚江梨心中有了个大概,“行了,你走吧,就算叫我去也没用,睡了不行,醒着也不行,说不定你们卫珠凤只是太累了,睡着了罢了。”

她想起了昨日观妙来,说卫珠凤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去又有什么用呢?

喜儿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神女……”

少女的声音冷了些,生生将喜儿的话堵了回去:“你别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来此并非日日围着你们夫人转的。”

“我是神女,不是圣人。”

“若是真治不好,那便是人皆有命了。”

少女打了个哈欠,已经准备赶人了:“走吧,我还要休息会儿。”

喜儿却并未再说什么,楚江梨合上门,转身神色全然没有了方才那副随意、困倦的模样。

他表演得太过火了。

楚江梨想起了昨夜白清安同她说的,“喜儿有问题。”

她原本并未觉得,可是现在,楚江梨好像明白了白清安的意思。

楚江梨倒也并非关上门再休息,昨日观妙说的桑渺会无事,她想去看看桑渺。

……

桑渺的住处还是冷清,几乎没有人气,门前没有侍卫守着,楚江梨进了院中,前门又是之前那年纪轻的侍女开门。

这几日来桑渺这处的人少,她原本有些警惕,开门看到是楚江梨反而松了口气。

小侍女一眼就将楚江梨认出来了,知道她是自家夫人的朋友。

楚江梨问:“渺渺这几日可还好?”

她颔首回答道:“夫人这几日已经比之前好些了。”

屋内传来女子的咳嗽声,“是阿……梨吗?”

“夫人……”

“阿梨,你进来,我有些话同你说。”

桑渺的声音有些沙哑。

自家夫人都这般说了,小侍女便不好再阻拦了,让开一条道,让楚江梨进去了。

屋中昏暗,点着几盏烛火,已没了之前的焚香气,看来这几日确实已经没有和尚再来了。

帷幕涟涟,将榻上的场景遮了个大概。

那小侍女守在外面,将屋门合上了。

楚江梨走过去,掀开了垂下的珠帘,那一颗颗在昏暗的房中撞得叮铃响。

桑渺躺在床上,看着她,伸手过去握住了楚江梨的指尖,她露出一个笑:“阿梨……”

楚江梨将昔日好友的指尖握在掌中,她的手有些温热,上一次楚江梨来之时,桑渺的状况极差,昏厥、浑身冰冷。

楚江梨问:“你好些了吗,渺渺?”

她已经探过桑渺的身体了,正如观妙所言,已经没有上次她来时,这么糟糕了。

桑渺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好多了,这几日叫了大夫来为我诊脉,开了两副药吃了些就好了不少。”

楚江梨点头:“那便好。”

桑渺又问:“这几日可是曳星台中出什么事了?”

“那小妮子总是不愿同我讲。”

“阿梨,你近日可还好?”

楚江梨:“我一切都好。”

“只是,曳星台要变天了,渺渺。”

“你上次同我说的,要与我一起回长月殿,可还作数?”

楚江梨怕桑渺为了陆言礼那狗男人又反悔了,她又问:“这几日陆言礼来过吗?”

桑渺一怔,摇头:“未曾来过。”

“我已经决定了。”

“但是这几日我恍惚间做了个梦,梦见了我娘亲,梦见了从前的我,梦见了我游离在山河间,见涧涧溪水、潺潺河流,宫墙四壁、落雪纷纷、梅花绽绽。”

“从前我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台主夫人。”

“若是能从这里出去,我想在长月殿养好身上的病痛后,再去游离人间,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从楚江梨来这处起,她便少有在桑渺眼中看到今日的光亮了。

不只是她来之后所见到的,更是桑渺自从嫁给了陆言礼之后,便没有从前那般快乐了。

她不再追问桑渺对陆言礼是什么样的感情,只说:“好,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去我长月殿住几日算什么,住几年、十天半个月又何妨?”

“阿梨方才所说的,曳星台要变天了,是何意?”

“我在梦中曾见过,曳星台以后的景象,但是我不确定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楚江梨:“在梦中,以后的曳星台是什么样的?”

桑渺回忆道:“卫夫人、赵夫人都……死了,我看见有一棵参天的树盘踞着曳星台。”

楚江梨原本以为只是桑渺做的噩梦,可是这样听来却又不像,她想起了观妙说的,桑渺体质异于常人,所以才会在这场劫难中活下来。

“渺渺,切记你梦中的内容莫要同旁人讲,这几日你好好休息,过几日我便带你回长月殿修养。”

桑渺见楚江梨疾言厉色,便也不再问别的,答应下了。

桑渺又问起:“你身边那小白姑娘呢?”

楚江梨说:“长月殿中有事,我让她先回去了。”

这话能骗着喜儿,可骗不了桑渺。

桑渺问:“殿中能有什么急事,这人都到曳星台还要让他回去?我记得你在长月殿还有一位得力的助手。”

“再说阿梨,这位小白姑娘应当不是长月殿的人罢?”

楚江梨一顿,“小白确实并非我长月殿的人,渺渺,我吩咐了些事让他去做了。”

桑渺人机灵,立刻就能明白方才楚江梨为何这么说了:“那为何要骗我?”

“不是什么容易做到的事情吧。”

楚江梨:“确实并非容易做到的事情,但是也不必担心,我相信小白能做好的。”

桑渺点点头,这才又躺了下去:“你心中有数便好,阿梨,有时我又想明白了,若是你当真喜欢他,倒也不错。”

“莫听信了男人的花言巧语才是,就像我与陆言礼。”

桑渺在黑暗中,为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楚江梨问:“渺渺,你后悔了吗?”

“我……后悔了。”

……

楚江梨合上门,从桑渺房中退了出来。

她现在还并不清楚,为什么桑渺会梦到这些。

但是桑渺无事就好,观妙来无影去无踪,她无法轻易寻到,只能看在大婚之前,观妙会不会出现了。

昨日莲心所言的,她看到的那个男子,究竟是真的出现过,还是假的,她还需要去求证一下。

楚江梨从前就是陆言乐院中的,他住在哪里自然也轻车熟路。

她本以为陆言乐死了这么久,院中应当荒凉的,谁知道门口才见着倒是收拾得好好的,看来这卫珠凤当真觉得她这个儿子还活着,就连这院落都未曾收拾出来。

……

“神女莫问我了,就算你……你揍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呀。”

那侍从吓得坐在地上,神色惊恐,说话也吞吞吐吐。

他看着楚江梨手中正比划在他脖颈处的剑,咽了咽口水,吓得几乎要失禁了。

“我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神女。”

“那日当真没看见有什么别的人来寻少爷。”

楚江梨神色冷冷地:“若是你说的有一个字是假的,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侍从欲哭无泪,从前楚江梨还是侍女时,他没少刁难楚江梨,当初却谁都没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如今他就巴巴地趴在地上求饶了。

“我说的句句属实呀神女!”

“那时便已经有人审问过小的了,小的从未说过半句谎言!”

不仅是他,还有那日山门前的守门也说从未见过有他人上山。

楚江梨一开始心中便有了答案,既然不是山外之人,那便极有可能是陆言礼干的。

……

“是你做的?”

陆言礼伏在案上写字,他知晓楚江梨的来意,听她这么问,便轻笑了一声:“你并无证据。”

“这话我之前就说过一遍了,神女还想听我说些什么?顺你意承认吗?”

楚江梨又将莲心所说的字字句句讲给陆言礼听了,当然也是有用的那一部分。

陆言礼抬头,撂下了手中的笔:“所以神女有证据证明那个人是我吗?”

楚江梨却不回答,只说:“那毒针是你刺进去的。”

她与陆言礼这是一场心理战,就看谁先撂挑子破防,她不答陆言礼的,只问他,就看谁先搭理谁了。

陆言礼轻笑:“是我做的又怎么样。你要跟卫珠凤告我的状,让她将我抓去?”

他脸色苍白,这几日又瘦了些,看起来脸颊凹陷。

“神女,就算是我做的,那证据呢?”

陆言礼唤她神女之时,总有一些讽刺意味。

这事儿楚江梨知道是他做的,他们虽是同胞,却一个比一个更冷血,陆言礼这么做,不过是当初陆言乐种下的孽果,一报还一报了。

她倒是没有丝毫同情陆言乐。

楚江梨问他,不过是承了地云星阶的众生令,目的是找到这个导致上仙界覆灭的源头,是为了完成任务。

瞅着他这副模样,楚江梨又说:“曳星台真是疯子不少。”

这话也说得小声,不过陆言礼自然听见了。

陆言礼问:“我恨他,你也恨他,他死了不好吗?”

楚江梨懒得跟他扯这么多,又问:“因为你恨他,所以想让他死,杀了他?”

陆言礼却看着楚江梨,粲然一笑:“并非如此。”

“我看他那模样太痛苦了,想帮他解脱。”

“你觉得是我做错了吗?”

楚江梨看着他手腕上那一串佛珠,陆言礼生得惨白,手腕也细极了。

倒是生出了几分森然、诡异。

陆言礼摇摇晃晃从桌边站了出来,手中也并未杵拐杖。

手中幻化出佩剑,比划着自己的脖颈,瞪大了眼睛朝楚江梨笑,他的声音时而如低声耳语、时而又辽阔。

“他太痛了,好不容易站起来,拿起了我的佩剑。”

陆言礼学着那时陆言乐的模样,隔空用手中的剑抹了一下自己的脖颈:“自刎了。”

“他死了,我没杀他,他自己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言礼确实跛脚,修为也算不得多高,但有佩剑倒是很正常。

“我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让他死得更痛快些,免得以后都要半死不活的活着。”

“神女,你觉得我做得哪里不对?”

第84章 84这是我的过往。

并非出于对陆言乐的同情,只是陆言礼惨白着脸,又微微笑着露出一口獠牙,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

楚江梨觉得这人可能是在曳星台这样的大环境之下,病态了。

虽然陆言乐本来就有病。

楚江梨微微一笑:“没错啊,你觉得你自己没错,那便是没错,何须问我?”

楚江梨倒是没有人人怜爱的菩萨心肠,“所以,曳星台夜里的哭声又是怎么回事?”

她不相信陆言礼会不知道。

陆言礼神色一暗,他细细看着楚江梨,又说:“神女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事通透,什么都知晓?”

楚江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神女不是觉得这曳星台空落落的吗?”

“你可知这几日曳星台究竟有多少人失踪了?”

“神女以为的哭声,是人的哭声,却并非鬼的,神女不会还以为这只是障眼法吧?”

陆言礼想从楚江梨脸上看到一些不一样的神色,就比如说没有救到人,或者是误判之后的自责。

可是楚江梨却并无神色,只说:“所以呢,是谁干的?你们曳星台疯子还真真儿不少啊。”

楚江梨不是没想过,有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楚江梨就算想管也管不了,各仙山从画人间来的侍从都是各仙山的“所有物”,确实有人打着这样那样的头衔,用画人间的人命,干着坏事。

她无权干涉。

问是谁干的,陆言礼却不说话了。

楚江梨:“你干的?或者不能说,还是不知道?”

从陆言礼的神色,楚江梨能够看得出来这人不怀好意,想从她脸上看到不一样的神色。

众人皆知,长月殿神女与曳星台的台主不合已久。

倒也并非危言耸听。

陆言礼这样,不过是因为楚江梨与他的妻子桑渺尚且亲近,这是嫉妒心。

若说还有,那便是楚江梨让他在他人那里丢了脸面。

不过后者对于陆言礼这样的人并不重要。

少女的笑容灵动、天真,却将他的心思猜得透透的:“你想从我这里得到怎样的反应?”

“无论是人还是鬼,曳星台并未向地云星阶反应,那我便无权干涉,台主应当想想,若是被旁人知晓,你该如何做?”

陆言礼神色阴郁起来,他不言不语,只站在原地,森然地看着楚江梨。

楚江梨略过他的神色,又问:“那桑渺呢?”

“你也恨她?”

陆言礼立刻反驳:“我爱她。”

“我会将她留下,因为我爱她,我爱桑渺。”

一说起桑渺,陆言礼那副痴痴的模样,又像是得了失心疯。

楚江梨翻了个白眼,讽刺道:“你爱她?得了吧陆言礼,就是桑渺路边上随便丢了块肉喂给野狗,那野狗都能比你还喜欢桑渺。”

“你提“爱”?你的爱值几个钱啊,你的爱就是看着桑渺活生生受折磨?”

少女手中的剑缠绕着冰蓝色的剑气,犹如丝丝缕缕包裹着剑身,随着少女情绪的变化起伏轻轻颤动着。

“你也配提爱吗?”

陆言礼双眸睁大,他的神色因为楚江梨的话狰狞起来:“我如何不是爱她?”

“他们总是看渺渺,渺渺是我一个人的!我一个人的!我说过我会一直爱她,旁人看她,她便与旁人对视!”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陆言礼抓挠着自己的脸和发,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看着楚江梨:“我与她多年未同房,她是我的东西,你们这些人看她,让我觉得……很、脏。”

“很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那天渺渺一直哭,一直哭,她说身上被洗得疼,我也哭,我的渺渺……脏了。”

楚江梨看着陆言礼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真想给他一脚,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踹了上去。

陆言礼被踢翻在地上,他本就腿脚不便,突然这么一下,靠自己也站不起来。

少女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中全是鄙夷,她骂道:“滚你太爷爷的。”

“什么恶心东西,死一边去。”

……

楚江梨从陆言礼那处出来还是一肚子气,有些东西一旦沾上,跟踩到屎有什么区别。

实在是膈应得很。

桑渺早就该跑了,遇到这种神经病。

……

陆言礼颤巍巍站了起来,书房的门还敞着,他桌上宣纸写着“渺渺”二字,笔墨早已干涸。

他抽了张纸出来,提起毛笔又继续写,写着写着却又泪眼朦胧起来,泪水将桌上的宣纸沾湿,笔墨化开来。

楚江梨说得对,他确实配不上桑渺。

他从前就知道。

曳星台要落寞了,桑渺对他心灰意冷,还不如将她放走了去。

这些话都是他刻意说给楚江梨听的,因为他知道若是出了什么事,旁人都会自己逃走

,不会顾着所谓的“主子”桑渺,只有楚江梨会将桑渺带走。

陆言礼落笔,又是一团漆黑的墨,屋外的风吹得一旁的宣纸“哗啦啦”响着。

门前枯槁、颓败。

他从未去看过桑渺。

……

日落西山,曳星台的上空焦黑,鸦雀绕着四处飞,远山轮廓若隐若现。

楚江梨一人回了别苑。

去过陆言礼那处以后,她更加坚定要将桑渺带走的心了。

留桑渺在此处也是受这个疯子的折磨。

回去的路上人稀稀拉拉的,楚江梨抬眸看着日落,又垂眸看着自己被拖长的影子。

形单影只,身旁少了个人。

不知白清安如何了。

今日却不是第一次想起白清安了。

晨间卫珠凤那处的人来寻她时,楚江梨原本都想找个借口,去看看白清安。

可是她又怕若看着他在那处受苦受难,自己又于心不忍,想将人带回去。

遂忍了下来。

可是心中的情绪还是抑制不住,等回了别苑,少女施咒,敲去了通灵阵。

“阿梨。”

“你寻我?”

白清安在那头轻声问。

楚江梨听到他的声音,这才蓦然松了口气,少女的声音没了白日的盛气凌人,像是疲惫了一日,语气病恹恹地不说,还带着些撒娇气:“我想你了……”

那头的白清安静了片刻,他轻咳了一声:“我也……想阿梨了。”

少女闻言,嬉笑了两声,白清安鲜少有这样有话直说的时候。

少女又说:“从前你都不会说想我了。”

白清安不答,先说:“还有三日。”

是呀,还有三日,这几日度日如年似的,若是楚江梨白日忙,也不知想了多少次了。

少女又说:“你昨日还说,三日时间过得很快,怎么今日反而自己叨叨起来了。”

就连楚江梨从前都没想到,她与白清安会有这么一日。

所以世间还有什么事是稀奇少见的,她也不知道。

少女又将今日做什么,去了哪里,见到了什么人,通通与白清安说了,边说边吐槽。

白清安问:“陆言礼可有伤到你?”

少女嗤笑一声:“他那样的废物还不至于会伤到我,倒是我给了他一脚,骂了他两句。”

白清安静静的,卫珠凤前殿的灯亮得明晃晃的,后院却漆黑一片,仅仅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或是偶尔的风动。

还有耳中少女的声音,像一只绕在他眼前的萤火虫。

他心中有些不悦,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有不表现出来,在旁人看来才是正常的。

阿梨说起同陆言礼见了一面,且还踹了他一脚。

可是阿梨从来不会这样对他,他爱阿梨如今的甜言蜜语,但是却也希望这情、爱能来得痛一些。

白清安问:“阿梨为何要踹他、骂他?”

少女莫名道:“自然是厌恶他才这样。”

那头静了一会儿,白清安又问:“阿梨为何不能厌恶我?”

楚江梨有些错愕,她读不懂白清安话中的含义:“……嗯?”

若是她没理解错的话,白清安话的意思是,也想被她骂,被她踹。

白清安又重复一遍:“我想要阿梨厌恶我。”

“厌恶比爱来得更深刻些,这是阿梨教我的,我想让阿梨记住我,却又不想让阿梨记住我。”

白清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的父亲、母亲在旁人眼中恩爱有加,但是我的母亲厌恶父亲,他们二人皆厌恶我。”

这些楚江梨从往日里白清安的言行举止中了解了一些。

“他们所教给我的爱与憎同在,他们二人互相厌恶着对方,却又那样痴迷对方。”

“对于我父亲来说,爱是掌印、鞭痕、伤痛。”

白清安说着这样的话,声音却如一汪澄澈的清泉,他在父母那里没学到什么好东西。

但是这种扭曲、畸形的价值观若是在幼年时期形成的,那便几乎无法纠正。

楚江梨轻声说:“小白,这是爱,却又不是爱,爱的表现形式有很多种。”

“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我都可以教你,爱、恨、憎、恶。”

少女的声音说到此处有些踌躇:“但若是你真的喜欢,当然我可以骂你、打你,但并非打和骂代表着一种爱,而是因为我愿意,你也愿意,我们将爱转变成了这种形式而已。”

那边的白清安却许久未曾说话,楚江梨只听见那头浅浅的呼吸声,她问道:“小白,你可明白了?”

许久之后,白清安才说:“明……白。”

她会教白清安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却不会强行将他的三观纠正。

并非因为她认同白清安的三观,只是若一个人的三观都变了,那还是他吗?

楚江梨没有再多提别的,只是问他:“今日可发生了什么?我说完了,该轮到你说了。”

“我……”

那头的白清安蜷腿坐在地上,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白清安轻声说:“今日谁也没来,我睡了不知道多久。”

这几日卫珠凤殿中都乱成一团,若是没人管“莲心”倒也正常,再加上他们都觉得是因为他们那位只剩一堆骨头的少爷导致夫人这样的,自然就不敢靠近这处。

少女问:“小白你不会没吃饭要饿晕了吧?怎么声音这么小。”

白清安:“我早已辟谷……”

“这样呢?”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

楚江梨:“还是听不清。”

其实已经听得清了,只是楚江梨唬他玩儿的。

白清安:“……”

声音又大了些:“这样呢?”

“听不……”

白清安:“这——样——呢?”

声音有些震耳欲聋了,楚江梨从未听过白清安声音这么大同她说话,“哧”了声,乐呵呵笑了出来。

楚江梨笑得前翻后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清安这才意识到他好像被楚江梨耍了:“……”

楚江梨承认:“其实我刚刚……嘿嘿也能听得清。”

白清安的声音平静:“我听出来了。”

楚江梨不笑了,非常正经地问:“你如何听出来了?”

白清安:“……”

少女反应过来自己特别像那个穿着红衣服的男人在问“你怎么知道

我男扮女装的?”

楚江梨心虚,嘿嘿笑了两声:“好吧……”

“就只是睡觉吗?”

白清安:“我做了个梦。”

楚江梨:“梦里有我吗?”

白清安摇头:“没有,梦见了我儿时,在归云阁之时,与姊姊们一同游玩。”

他的声音很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楚江梨却记得,他儿时在归云阁过得并不好,梦见与姊姊们“玩儿”,是玩的什么?

“是白若蔚吗?”

白清安:“并非,我是同辈中年纪最小的,我都唤他们为姊姊。白若蔚与我并非同父同母,她是旁支。”

楚江梨从前都以为白若蔚是白清安的亲姐姐,她与这人接触不深,只知这人也并非好相与的主。

“梦见了什么?”

她其实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问,她怕白清安梦见的是让他伤心的过往。

白清安:“姊姊想骑马,让我趴在地上给她骑。”

楚江梨问:“你照做了吗”

白清安:“照做了。他们都看着我。”

“她要我学马叫、学狗叫,让我趴在地上驮着她,在后院中走一个轮转。”

“阿梨,我后来没这么做,我感觉她是在欺负我,就拒绝了。”

“她不同意,便叫了好几个姊姊来一起揍我、踢我。”

楚江梨有些不敢再问“后来如何”了。

白清安说:“但是后来我将她杀了。”

“很弱,轻轻一掐她便死了。”

“可是他们都怪我,骂我,问我为何要这么做,说她是我姐姐。”

“我也不知道为何我要这么做,我问他们不是她先欺负我吗?为何没有人为我说话,为何他们都怪我?”

“他们只同我说,姊姊跟我闹着玩儿的。”

白清安的话犹如落在地上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敲着地面一声声响。

楚江梨问:“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白清安笑了一声,他也希望这只是梦境。

“这是,我的过往。”

“阿梨,你怕了吗?”

他并未将事情说完,他的长姐也就是白若蔚同他说:“归云阁中男人的地位就是这样,男不如女,若是你心中不平,那便成为女子试试。”

白若蔚还说:“你猜为何阁主不喜欢你,更不喜欢你的父亲?”

他后来照着白若蔚说的做了,可是他们还是不喜欢他,还将他当做了怪物,母亲也厌恶他。

但是他却不能让阿梨知道。

楚江梨摇头:“并非怕了。”

“小白,若是伤心,便不用同我说这么多,我并非勉强你同我说这些。”

白清安倚在床边,他的身体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这几日都热得紧,但是他并未同楚江梨说,他已经烧得有些浑浑噩噩了。

他轻唤着:“阿梨。”

楚江梨回道:“我在。”

通灵阵开了,楚江梨看着白清安周身泛着不自然的红,他们贴得很近,白清安倚着,只声声唤着“阿梨”,楚江梨声声回应。

她的心有些滴血了。

从那次以后,他们二人便不开通灵阵了,倒不是因为楚江梨,而是白清安脸皮薄。

楚江梨猜,白清安是怕她动手动脚,自己又招架不住,才不开的。

白清安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声,意识之海中倚靠在楚江梨的灵体轮廓逐渐消失,最后楚江梨被弹了出来。

白清安晕过去了。

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便开了门想去寻白清安,曳星台漆黑一片,白清安在的那处更是无人顾及。

门锁能轻松撬开,月光透过少女打开的门缝投了进来,屋内是床上尸身的阵阵腐臭之气,楚江梨皱眉,她真的后悔让白清安一个人在这里了。

白清安蜷缩在角落里,身影瑟瑟,他在一个月色照不到的角落里。

楚江梨走过去,她的指尖贴着白清安的额间,他的脸颊是苍白的,却滚烫至极。

他病了,可是楚江梨却不知他究竟为何病了。

若是从前,她肯定以为是白清安自幼养尊处优,受不得半点累,所以才病倒了。

可是她现在并不这么认为了。

这房中阴冷、闭塞,楚江梨幻化出意识之海,将一切都隔绝在外面。

她将白清安抱在怀中,就这么陪了他一夜。

楚江梨想起那日看一百日卷轴上观妙的本名之时,她看见了白清安的名字,只有不到三十日。

第85章 85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楚江梨分明早就知道白清安身体状况了。

当初与白清安不熟时,她并不在意,可是如今,她怕记起来白清安时日无多这件事。

她与白清安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已经从“有所耳闻”成了如今亲密无间的关系。

一百日卷轴是长月殿历任主神的神器,源自于上古时期,与凤凰一族同存,象征天道,其上所记载的一切,与现实并不会有太大出入,悉奴便是个很好的验证,若是一百日卷轴之上的“天道”被更改,那必有劫难。

若说是活到哪日,那就只有死的时间是上午或者下午的区别了。

夜色之中,少女轻轻搂着怀中的人坐了许久,她脑中很乱,想着一百日卷轴上掰着手指都能数清的时日,想着白清安用平静的语气同她说出了过往的遭遇。

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好似就能看见,在白清安同她所说的话之外的世界,他又是如何受旁人的轻视与糟践的,他那样无欲无求的人,旁人若是踢一脚踹一下,都感受不到疼痛的。

如今楚江梨才明白过来,为何白清安总是能那么轻易又平静地说出这些经历。

——因他活着的欲望本就不强烈,所以才会对一切都视之无睹。

就连楚江梨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对白清安说重话,他们又凭什么这样对他呢?

白清安那样好的一个人,应当被珍惜才是。

少女垂眸,落下一小片深深的阴霾,身前的人在睡梦中都拧紧了眉心,像是又梦见了不好的事情。

她伸手将白清安眉间的褶皱抚平,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后背,似宽慰。

少女的声音是少有的温柔,如在情人耳旁呢喃轻语:“小白,可是又梦到什么伤心事了?”

“虽然平日里我的嘴巴确实挺损,可是若你难过说出来,我会安慰你。”

“若是有人欺负你,我也可以帮你打回去,你也知道我在三界中的名声并不好,旁人说我什么或是骂我什么,我都不在意的。”

从前楚江梨会隐忍一些人一些事,不过是因为她有自己的目的,她记仇,事后定然会报复回去。

可是白清安却与她不一样,若是白清安不愿意做恶人,那么她愿意代替白清安成为这个恶人。

没有任何人回应楚江梨的话,她垂眸看着白清安仍旧紧皱的眉心,心中一阵阵揪心地疼。

少女问:“他们又欺负你了?”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了,不会再有人能欺负你。”

她又过:“我都舍不得说你一句重话,凭他们也配欺负你。”

楚江梨声音有些哽咽,她自从成为神女以后,只有她师父死的那日,她哭得不成人形。

后来大事小事便再未落过泪,伤口的疼痛亦或是离别,她早已习惯。

楚江梨拭去泪,抚摸着白清安凌乱的发梢,却是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她改变不了白清安过往所经历过的一切不幸。

白清安看起来消瘦、脆弱,楚江梨不知他过往那些日子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不知是不是少女的话起了作用,白清安的眉心舒展了些。

楚江梨见此也放心些了,她说:“睡吧,明日醒来便好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楚江梨就在此处坐了一夜,无眠。

……

眼前的喜儿神色慌乱,声音颤抖,想抓住眼前少女的衣摆,却被少女不准痕迹地避开了。

“前殿……殿前的小欢不见了,后院的李嬷嬷也找不到了。”

这几日曳星台中陆陆续续消失了许多人,侍从、弟子、和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

楚江梨心中暗叹,这妖物是一点也不挑食。

曳星台人心惶惶,前几日的晨间,陆言礼便将曳星台的弟子们聚集在一起,全部遣散了去。

修行不错的,去其他仙山再修行,修行不佳的,下山再寻机缘。

再无人留在此处修行。

喜儿说罢,她脚下的步子乱了些,神色也惶恐起来,小脸儿惨白惨白的,好似生怕下一个消失的就成了自己。

楚江梨漫不经心地看着别处,轻飘飘回答着:“莫不是偷偷下山了。”

与喜儿相比,她太过于悠闲了,也确实对眼前发生的乱象并不在意。

喜儿又说:“怎会!守门的侍从说昨夜到今日都未曾见到有人下山。”

她往日里在楚江梨面前都轻声细的,可是今日一反常态。

楚江梨神色平静,看了喜儿一眼,喜儿的神色是恐惧,就像是真的在担忧,神色中没有丝毫漏洞,像是真真切切的。

楚江梨一夜未睡,白清安状态并不好,她想快些解决这些事情,带他回长月殿。

晨间,她便去了卫珠凤那处。

卫珠凤骨瘦如柴、脸颊凹陷,短短几日几乎瘦脱了像,犹如骷髅,一双无神的眼睛不知望向院外何处,日

日就靠吞药吊着一条命。

她说不了话,往日见到楚江梨还会有情绪波动,再啐上几句难听的话。

可是今日就是楚江梨走到她跟前,她也只是没有任何情绪地看了楚江梨一眼,似乎将眼前地一切都视若无物了。

不只是楚江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卫珠凤命不久矣了。

画人间的凡人们最是讲究因循果报,又如何不知卫珠凤往日里做过的那些龌龊之事,她又害了多少人。

他们不敢说,但是人人心里都知道这是报应来了,他们的主子死不足惜。

喜儿又问她:“夫人……不会死吧?”

楚江梨回道:“会啊。”

喜儿神色中的恐惧更深了些,迟疑道:“会……?神女可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