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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至上主义 响尾山 23297 字 7个月前

“……”

“算了,多买一些吧,”她拿出盒子,递了过去,“反正,夜还很长不是吗?”

第66章 大雨

◎该回哪里,就回哪里去。◎

由于路程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钟明诀住的公寓楼外。

确认好身份,车进到楼里。

乘坐电梯,按下二十六层。

上升速度很快,却也很慢。

来到门口,按下密码,门应声打开。

高海臻走了进去,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场景,腰就被一把揽住,抵在墙上,摘掉了眼镜。

购物袋里的东西,滚落一地。

钟明诀的吻很用力,像是要将她彻底融化,咽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一只手按着脑袋,另一只手将挂在她胸前的吊坠揉进了衣领。

衣服下摆从裙边扯起。

玄关灯下,急促的呼吸,仿若有型。

像四面挂满水汽的玻璃,将两人笼罩在朦胧又潮湿的世界里。

火燃至手心,钟明诀想要探索她的秘密。

他记得她的秘密藏在哪里。

记得她餍足的表情,

也记得,她是如何在他指尖颤栗。

然而裙摆的拉链不听话。

拉不动,像是在故意为他制造障碍。

一阵笑声传来,打断了钟明诀的动作。

“笑什么。”

“笑你手笨。”

“是你的裙子有问题。”

高海臻手伸到背后,是拉链顺滑的声音。

“你看,没有问题,是它对你有异议。”

钟明诀一怔,“有什么异议?”

她拉好拉链,“没饭吃,当然有异议。”

不等钟明诀反应,身体就被猛地推开。

“我饿了,快点收拾好东西去做饭。”

说罢,她便整理好衣服,向屋内走去。

钟明诀靠在墙边,浑身燥得厉害。

可他拿她没办法,只能平复好呼吸,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

高海臻来到客厅,简单扫了一眼这座屋子。

后现代化的装修风格,空间大多都是开放式布局,黑白灰为主色调,不论是家具还是装饰线条都偏直线,少有曲线变化。

整体看起来很简单明了,少了几分作为家这个字眼的柔和,多了几分屋字的硬朗沉稳。

不过,跟钟明诀这个人的气质倒是匹配。

高海臻将大衣脱下,丢到沙发,转身来到厨房。

厨房里,食材都已经被拿了出来,钟明诀却站在案台前发呆。

“你在为它们祈祷吗?”

高海臻调侃他。

钟明诀回过神,望着桌上花花绿绿的菜,脸上罕见露出一个难为情的表情。

从小到大,他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还是在高海臻家里为她做早餐。

但也只是简单地煎一些东西,没有复杂的步骤。

现在不一样,望着满桌的东西,钟明诀第一次体会到无从下手是什么感觉。

“你知道下一步怎么弄吗?”他问。

“我如果知道的话,”高海臻倚在案台边,“我就不需要你了。”

“而且我不是说过么,我喜欢做饭的男人。”

“还是说,钟先生想要做我不喜欢的人?”

钟明诀被呛住,撑在案台的手蜷缩了一下。

到底还是没说话。

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了教程。

粗略看过一遍后,他洗净了刀,拿出一个柠檬开始切。

手法很笨拙,看得高海臻这个厨房小白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所以以前都是别的男人给你做饭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高海臻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什么?”

“我说,”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很多人为你做过饭吗?”

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高海臻忽的笑了一下。

“不多,”她说,“也不少。”

“都是谁。”

“像你一样的人。”

刀又继续开始切动,只不过力道要大上许多。

“什么叫像我一样的人?”

“朋友,或者普通朋友。”

听到普通朋友四个字,钟明诀垂着的眸子暗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明明做了那么多亲密的事,却被囊括到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四个字仿佛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大到足够包裹住他的心脏,包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让他喘不过气。

刀再次落下,偏移了一寸,划开了指尖的皮肤。

疼痛转移了注意力,他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刀割得不深,但还有柠檬汁液渗进了伤口里。

他看着那伤口,又酸又疼。

挤出掺了柠檬的血液,钟明诀正要打开水龙头去冲洗,手却被人握住。

“钟先生,”高海臻看着那道伤口,“你知道为什么你和他们一样都是一样的人吗?”

钟明诀喉间一滚,声音沉沉,“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喜欢在切菜时划伤自己。”

钟明诀下意识就想辩驳,可最终还是将解释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已经看穿了自己。

说再多话,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那你知道,伤口最后都是怎么处理的吗。”

高海臻又说。

钟明诀不想知道。

但没有挤掉的柠檬汁液,已经顺着血管涌进了他的心脏,酸得他难受,忍不住开口。

“怎么处理的。”

高海臻弯起嘴角,将他的手指放置唇边。

湿濡的舌尖,一点一点,卷走了柠檬的酸涩。

而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像一条蛇,仅是看着,就将人捕获。

钟明诀知道,高海臻在告诉自己,这是她狩猎的伎俩。

也在告诉自己,这些伎俩百战百胜。

她将布置的陷阱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

可他还是上了当,一脚踩进陷阱,无法阻拦。

钟明诀收回手,揽住她的脖颈,欺身想去吻她。

可高海臻却后退半步,躲开了他的动作。

“快九点了,钟先生,别浪费时间。”

她又抽离得那么干脆,那么毫不留情。

徒留他一个人在原地,被欲望烧得神志不清。

九点半,三盘不可名状的东西被端上了桌。

高海臻看了一眼,要不是原料是自己亲自去挑的,她还真看不出这几坨黑糊糊的东西是什么。

钟明诀也知道自己做得很烂。

但每一步他都是按照网上教程做的,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成品会是这个鬼样子。

“说不定,味道还不错。”

他说得心虚。

高海臻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看似是肉的东西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钟明诀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无端有些紧张。

像是小时候将成绩单交给父亲时那样。

“还不错,能咽得下去。”

钟明诀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去。

他这才放心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然而当食物放进嘴里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味觉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混着铁锈味的血和各种调料味在他嘴里拌开,难以下咽。

“高海臻,这你也能吃得下去?”

他一脸不可置信。

“我没必要骗你,这比你家里的菜可好吃多了。”她没撒谎,毕竟口味早已被锻炼得百毒不侵。

当然,除了钟家那些水不拉几没味道的菜。

见她吃得气定神闲,钟明诀也只能相信了她的话。

只是关于她的认知,又被翻开了一面。

从冰箱里拿来一瓶水,钟明诀漱了好几口,才将嘴里那股怪味冲了下去。

再看着桌上那三盘称之为菜的东西,他决定放弃这次晚餐。

“所以你不喜欢吃钟家的菜。”

“不喜欢。”

“那你怎么不跟阿姨说。”

“钟先生,”高海臻轻笑一声,“我只是一个秘书。”

钟明诀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说得可笑。

但又觉得神奇,明明当了父亲九年的秘书,他却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已经认识了九年。

好似过去的九年只在眨眼间,他来不及记住,便一晃而过。

“但如果您愿意回家帮我说,我倒是不介意。”

提到回家,钟明诀沉默了下来。

从父亲手术后,他们的关系也没有缓和。

他没有联系自己,自己也没回去看过。

即便钟明诀已经低了头,可他们之间没有台阶,他无法向上走,父亲也无法走下来。

局面好似僵住了,却没有人伸手打破。

“在想你和会长闹矛盾的事?”

高海臻适时问。

“没有。”

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大口。

“那你们就打算这样僵持下去?”

“就这样也挺好的。”

高海臻撑着脑袋,“真的吗?”

钟明诀眼神动了动,手中瓶盖不断揉搓。

“不是真的又能怎么样,他不想见我,我也没理由去见他。”

凭他这一句话,她就知道,他早就已经低了头。只是没有机会,将这颗头,低到钟士承脚边。

撑着脑袋的手放下,高海臻站起身,来到他身后。

“怎么没有理由,”她伏在他肩头,“只要你想,就有理由。”

钟明诀握着瓶盖的手停下。

“你有什么理由?”

“手机给我。”

“干什么。”

“给你找理由。”

钟明诀愣了一下,但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解锁后,高海臻翻找到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告诉电话里的人,明天你回家吃晚饭。”

钟明诀看向手机,屏幕上正是钟士承的电话。

他瞳孔猛然收缩,下意识就想去挂断,可还没来得及按下,手腕就被人握住。

“听话,”高海臻将他的手慢慢按下,“照我的话做,不会很难。”

她的声音,让他忐忑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恰在此时,电话被接通,听筒里却没有传来声音,似是在等待他先开口。

钟明诀的喉咙滚了一圈,嘴唇几度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见状,那只扣住他的手松开,抚上他的发顶。

一下一下,轻柔至极。

钟明诀转头看她,那句‘不会很难’在脑中回响。

他心中一软,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积蓄着勇气。

“爸。”

第一句开口,后面的话便不再有阻碍。

“您身体好些了吗?”

“那就好。”

“我…明天晚上回家吃饭。”

“嗯。”

“您早点休息。”

挂掉电话,钟士承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佘少娴。

“谁的电话?”

“明诀。”

佘少娴有些诧异,但又不觉得意外。

“这么晚给你打电话,肯定是想家,想回来看你了。”

钟士承哼了一声,“他要想回来,早就回来了,何必拖到今天。”

佘少娴也明白他的口是心非,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孩子们都忙,这不一忙完了就马上回来看你了。”

钟士承本就是那么一说,那口气也被她三两句话捋顺。

“明天跟老李说一声,让他明天送新鲜的东星斑回来。”

说完,他翻身去拿杯子。

却忘了,自己才刚刚放下。

佘少娴记得家里每个人的口味,所以知道钟明诀爱吃这种鱼。却没想到钟士承也记得,而且还记得这么清楚。

只是不知道,他只记得一个人,还是所有人。

佘少娴懒得猜,也不想猜。

猜来猜去,庸人自扰。

她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你去哪?”钟士承问。

“打电话给老李,从他那开车过来得三个小时,得让他提前准备。”

钟士承应了一声,门便被关上。

放下手机,钟明诀一把将高海臻拉到腿上。

埋在她的脖颈,长长地呼吸。

他没想到,连日来的积郁,只用一通简单的电话就可以消除。

确实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可如果没有高海臻,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钟明诀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人融进身体里。

他突然很庆幸,庆幸她对自己发号施令。

让他可以不用犹豫,不用纠结,不用选择。

只用服从命令,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怎么了?”

高海臻的声音难得温柔。

埋在脖颈间的脑袋蹭了蹭,闷声道:“其实我不想的。”

“不想什么?”

“很多。”

不想道歉,不想低头。

也不想惹父亲生气,更不想松手。

但这些话,钟明诀说不出口。

他怕自己说出来,就变得依赖。

让她变成茫茫大海上,唯一撑住自己的浮木。

他不想说,高海臻也不追问。

她不擅长扮演知心姐姐的角色。

煽情的环节,她向来只觉得啰嗦。

“那就不想。”

她说。

可她不问,钟明诀又觉得心里难受。

他想她多了解自己一点,了解他们并不一样。也想多了解她一点,让她知道,他们不一样。

他是个矛盾的人,有矛盾的想法,做矛盾的事。

“你和父母吵架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话说完,钟明诀感觉怀里的人身体一顿。

“不会。”她说。

“那是什么样?”

“忘了。”

“忘了?怎么会忘了?”

然而他话刚说完,就见她从怀中坐起了身。

“这不是一个好话题。”她说。

他望着面前的女人,表情漠然,仿佛上一秒的温柔,只是短暂的幻觉一般。

“为什么?”

可钟明诀还是忍不住问,他能感觉到,这是她心的入口。

“没有为什么。”

“那你…”

“钟明诀。”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喊出,钟明诀心中一紧。

高海臻的声音冷淡无比,“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丢下这句话,她起身就要离开。

猝不及防的变化让钟明诀有些慌张,下意识就拽住了她的手,“高海臻,你怎么了?”

她回过头,阴沉灰暗的眼睛没有一丝情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喜欢听不懂话的人,你很扫兴。”

她毫不费力地挣开了他的手。

来到沙发旁,拿起衣服和包就往大门走去。

见她要离开,钟明诀慌张的情绪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不经过任何思考,三两步冲到门前,拦住了她离开的出口。

“高海臻!”

他只是喊着她,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今晚的气氛很好,明明他们可以更靠近。可她总是这样变换莫测,总是让他上一秒坠入火炉,下一秒又如坠冰窟。

“钟先生,”她望向他,嘴角扬起一丝弧度,说出来的话却无半分温度,“别惹我不高兴。”

两*两对视,两两对峙。

她说过她不会输,所以钟明诀知道,他不会赢。

他垂下头,侧过了身。

轰隆一声,窗外雷声乍起,

盖过了关门的声音。

雨珠从天花板砸下,砸坏了他头顶的灯。

灯闪烁了几下,屋内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像死了一般黑暗。

车急停在路边,雨刷器来回晃个不停。

可任它晃得再快,也抵不住这大雨滂沱。

高海臻将烟塞进嘴里,想去拿包里的打火机。

然而,平时放置打火机的袋子此时空空如也。

可她明明记得,它就在这里。

手又在包里摸了好几遍,东西碰撞着雨水的声音,叫得人心里愈发烦躁。

一气之下,高海臻将包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东西在副驾座上散开,她翻了个遍,却仍然不见打火机的踪迹。

像是在跟她作对,高海臻脸色一变,抓起手里的东西,就向车窗上砸去。

砰的一声,天边雷声又起。

盖住了所有噪音。

却盖不住她心里喧嚷的情绪。

高海臻烦躁地将嘴里的烟丢到了一旁,

闭上眼,一头趴在了方向盘上。

吵架?她当然有跟母亲吵过架。

吵得很凶很凶,吵到高海臻到现在都记得她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让自己不要去找他。

她不想为他的生活添麻烦。

即便已经那时的她已经病入膏肓。

她求自己给她留最后一丝尊严。

可建立在病痛之上的尊严,又值几分钱。

付不了手术费,救不了她的命。

所以高海臻没有听她的话,买了去往京都的车票。

可在她踏上火车的那一刻,母亲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没有让自己见她最后一面,也没有给她道歉的机会。

她们永远不会和好了。

高海臻慢慢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将掉在副驾座下的包捡起。

散落的东西一点点归置好,

该在哪里,就放哪里去。

扣上锁扣,她重新发动车子。

该回哪里,就回哪里去。

第67章 丛林

◎祝各位好运。◎

会议室里,坐着八个人。

深色西装穿在他们身上,却仍稍显稚嫩。

虽是同期进入公司,但由于已经划分过团队,彼此之间熟悉又陌生。

“轻宜,你知道今天这场会是要干什么吗?”

坐在谢轻宜旁边的波波头女生小声问道。

两人当时面试是前后脚,而且也是最后两个才分配到组的,所以关系要比其他人稍稍亲近一些。

谢轻宜摇摇头,“不知道。”

她或许能猜到一些,但没有说出来。

“好吧,”女孩似是想到了什么,弯起笑眼,“对了,我听说你被分到了蔺组长手底下,恭喜你啊,我就说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分配到很好的组里去的。”

谢轻宜弯了弯嘴角,“谢谢,你呢?在你那个组怎么样?”

女孩撑着脑袋,“还行,但感觉氛围很沉闷,平常休息的时候都没什么人讲话。”

“你那个组本来就是专门负责测算的,工作压力肯定比我们要大,很正常。”

“确实,我才去一个月就感觉到有些喘不过气了,进康利以前我就听说这里是高压锅,”她轻叹了口气,“果然是名副其实啊。”

“虽然压力大,但是我听说工资好像也很高,也算一个安慰了。”她和声安慰。

“是啊,也是因为工资高我才申请去的那个部门。我妹妹明年就要考大学了,正好可以多存点钱给她交学费。”

谢轻宜一怔,“你妹妹的学费怎么要你交?”

“我爸他去年因工受伤被辞退了,现在家里就我妈她一个人撑着。”

说到这,女生停顿片刻,又扯出一个笑容。

“我现在既然已经工作了,就想着能帮他们分担一点是一点。”

谢轻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远在小镇的父母。

此时此刻,他们在干什么?

在为别人的新家刷漆,还是在为别人的卧室擦地。

谢轻宜不想去想,可他们的血脉在身体里流淌,让她忍不住去想。

想她高三那年,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

工地上赔的款仅够他治病用,根本支持不了后续的康复,导致他留下了病根,到现在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那段时间,母亲白天在别人家里做保姆,晚上回来照顾父亲。

三个月的辛劳,让她仿佛苍老了十岁。

等父亲可以下地走路后,他找了个刷漆的活,只是工资比原来少上一大截。

她和母亲都阻拦过,但他们都知道,仅靠母亲一个人的工资根本不足以支撑起这个家庭。

那段时间的谢轻宜正值高考前夕。

学业和家庭的双重困境,让她每次回想起那段记忆时,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黑影。

有时候她会恨自己生在这样一个仅有六十平的家,恨自己一出生就要背负各种压力,恨自己每个月都要跟母亲去雇主的别墅里,让她认清阶级之间的差距。

可她更恨每次回家时,看着父母忙前忙后做了一大桌子自己爱吃的菜,却还是免不了滋生出这种念头的自己。

她不是个苦中作乐的好孩子。

这个世界养不出这样的好孩子。

会议室的门打开,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将谢轻宜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看见来人,屋内停止了交头接耳,个个都坐得端正。

她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边,眼神扫过桌上的一群人。

谢轻宜与她对上视线,却也只是片刻,她就扫过了她。

“我叫高海臻,是投资中心的项目经理。”

“抱歉占用了各位的时间,把你们叫到这里来开会。”

话一落下,底下就立刻有人接腔说没有。

高海臻笑了笑,道:“相信各位应该都清楚,在实习期内每个部门会对实习生的工作进行多维度评估。”

“实习期结束,部门会依据评分决定各位的去留。”

“我知道各位现在都大多都在实习期最后阶段,距离转正考核仅剩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我看了下,有些人分数已经达到了标准,有些人的分数却处在挣扎线上。”

听到这句话,有人欢喜有人愁。

谁都不想被刷下去,谁都不想承认自己不行。

谁都不想苦读数十年,以为自己站到了山顶,却还是不得不接受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个道理。

等到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高海臻才继续道:“不过大家也不用太担心,在座的各位都是康利从万千应届生中挑选出来的人才,仅仅一个数字并不能代表各位的水平高低。”

话术很官方很老套,但对于刚入世的学生来说,很好听也很能安慰自己。

“所以为了能更好的了解各位的能力,投资中心决定给各位发布一个额外的任务。”

话说到这,有一个男生举起了手。

高海臻示意他开口。

“那我们原有组里的工作要继续做吗?”他问。

“原有的工作不变,你们可以把这次任务当成是一次附加题,做与不做全在你们自己。”她说。

听到是附加题,桌上的人相互对视一眼。

“高经理,怎么计分呢?”

“现有分数的60%,依次递减,完成度最低的一名为5%。”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个规则,可以说很公平。

分数低的人只要完成度够高,就能大举反超。

但这个世界哪有绝对公平的事情。

他们的时间、工作量以及专业,甚至是带教组长的水平都各有不同。

真论起来,这里面有太多偏颇的东西,说也说不尽。

可不管怎么说,有机会就代表有赢的可能。

这道题,他们没有不做的道理。

“待会会有人把你们拉到一个群,然后在群里进行抽签,领取相关资料。”

“我的话说完了,”高海臻站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祝各位好运。”

会议室的门关上,一头雾水的八人面面相觑。

一是为了这次的附加题,二是为了她最后那句祝各位好运。

恰在这时,众人的手机不约而同地弹出了信息。

谢轻宜看着屏幕上的群消息,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她敢肯定,这次的任务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说是附加题,但如此高的评分占比,让每个人都不得不参与进去。

而且最后还需要抽签领材料,这里面,肯定大有玄机。

拉群的人,发布了一条抽选程序。

谢轻宜点了进去,显示一个数字3。

由于不知道抽签背后的意义,所以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好的征兆。

“轻宜,你抽了吗?”

旁边的波波头女生问。

谢轻宜将程序退出,“还没,你呢?”

“我也还没有,”她露出一个笑,“等你们抽完,我听天由命吧。”

“也行,说不定最后一个最好运呢。”

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谢轻宜没有去看,而是观察着其他人的表情。

有人疑惑,有人诧异。

有人和她一样,也在观察着自己。

下一秒,视线交汇。

为这场游戏,擦出了第一道火花。

互相寒暄过后,众人陆陆续续离开了会议室。

“轻宜,一起走吗?”

波波头女生道。

谢轻宜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起身收拾东西,跟着她一起离开。

“我刚刚抽完,发现是我的幸运数字5诶,”女生脸上的兴奋藏也藏不住,“不知道是不是代表我这次真的要走运了。”

“我说吧,”谢轻宜与她一同进到电梯,“最后一个最走运。”

“你呢你呢?你抽到了几?”

她抿着唇,心中犹豫该不该告诉她。

但看到女生澄澈的目光,她又觉得,一个数字而已,也没有那么重要。

“3。”

“还不错诶。”

听她这么说,谢轻宜不自觉笑了起来。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一定是好的。”

女生揽上她的手臂,“不管好不好,你那么厉害,肯定能拿很高分啦。”

面对女生的夸奖,谢轻宜有些难为情。

她从小到大被人夸过很多次,可始终觉得这些夸赞背后都带有目的。

所以收到她这样直白又单纯的夸奖,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好在电梯到了女生所在部门的楼层,让她不用思考如何承接对方这份热烈的感情,才不会显得虚情假意。

等女生走后,谢轻宜这才拿出手机,点开方才未查看的消息。

是一份足有28MB的PDF文件。

接收了好一会,等到谢轻宜回到了工位上,文件才加载出来。

然而当文件打开时,她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手指不停点着下一页,点到最后一张。

她才终于明白,高海臻那句祝各位好运是什么意思。

文件的每一页,都有不同程度的空白。

这绝对不是什么工作失误,而是故意为之。

她相信,其他人的情况也会和自己一样。

只是,空白的地方不一样而已。

或许八份文档合在一起,就能组成一份完整的材料。

但谢轻宜不明白,数字又代表着什么呢?

她看了眼手机里的小群,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人提问,也没有人答疑。

看来,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职场游戏。

整理好文档,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轻宜打开手机,点开那条备注为叶霏发来的信息。

「我刚刚收到了一个文件,里面有好多空白,是不是有问题啊?要不要联系一下群里的那个人?」

谢轻宜看着这条信息,有些不可思议。

她没想到,她竟然防备心这么低,抽签数字也就算了,连这么重要的信息都直接告诉了自己。

难不成是还没看出来这里面的端倪?

谢轻宜叹了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说实话,她还挺羡慕叶霏这样的女生。

没有遭受过太多恶意的人,对世界总是抱有天真的幻想。

像一张纯白的纸,随意写下几个字,都能组成美丽的童话故事。

「我也收到了,我猜应该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设置难题。」谢轻宜编辑好信息发了过去。

「那怎么办啊?我这好多空的,肯定完不成的。」

「别着急,咱们可以对一对,看有没有可以对得上的。」

打完这行字,她按下发送键的手犹豫了一下,但犹豫只持续了几秒,手就落了下去。

对方的信息很快就发送过来。

「好,我把我的发给你。」

一份文档发了过来。

谢轻宜没忙着点开,而是将自己整理好的文档,发了过去。

第68章 鹌鹑

◎做秘书做到这份上,真是要折寿了。◎

“高经理,资料已经按照抽签结果发给他们了。”

看到消息,高海臻回复了一句。

“辛苦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她没再继续看,而是放回了包里。

望向车窗外,比起市区里的钢铁森林,郊区的景色即便是到了深冬,绿色也十分浓郁。

但光秃秃的绿,不免乏味单一。

钢铁虽然不生产绿,却胜在霓虹绚丽。

高海臻无法评判哪种颜色好,这世界也由不得她说哪种好,哪种就更好。

它不听任何人的话,傲慢地堵住所有嘴巴。

所以她不妄图评判这世间的一切,以及因它的傲慢而衍生出的狼性规则。

她是规则的囚徒,也是规则的狱卒。

摘下眼镜,高海臻靠在椅子上,闭眼小憩。

二十分钟后,车子绕过了希腊女神像,进入钟家庭院。

“会长,高秘书来了。”

正在后院中做康复的钟士承应了一句,紧接着拍了拍搀扶着他的那只手。

康复师也明白他的意思,等到来人走近后才抽走了自己搀扶钟士承的手。只是不等那只手落下,便又被另一只手给搀起。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怕来得太晚打扰您休息,就提前过来了。”

高海臻答道。

钟士承笑了一声,“你啊,总说这种见外的话。”

“不是见外,”高海臻用另一只手拂去他肩上的落叶,轻声道,“是担心您的身体,病还没好,不宜过度操劳。”

“我还没到那个地步呢。一个小手术,在家修养了两天,”他冷笑一声,“就被外面那些媒体造谣成下不了地一样。”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屋内走去。

“媒体总是喜欢夸大事实博眼球,您不必在意,我都已经让人处理好了。相信他们收到律师函后,会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钟士承握紧了她的手,对此很满意。

两人走上台阶,去往书房。

“公司的人里对临琛的态度怎么样?”

高海臻走在他身后一级的台阶,她知道一旦钟士承问出这种问题,被审问的对象就从来不会是问题中的那个人,而是回答问题的那个人。

“并不算特别乐观,不过小钟先生现在还年轻,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他本人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最近一直在和邱总还有其他高管们学习。相信不久之后,就能向外界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在她说话时,钟士承来到饲养箱前,夹起笼子里一只被束缚住的鹌鹑,丢进了箱子里。

不一会儿,箱子里便传来鹌鹑尖锐的叫声,以及钟士承说话的声音。

“是吗,那看来我可以放心在家多休养几天了。”

他背对着高海臻,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着重咬下的修养几天四字,却埋下了一条线,等待穿针。

在钟士承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猜谜人,解谜已成了高海臻的习惯性思维。

所以穿针引线这种活,于她而言,不过眨眼间的功夫。

她很清楚,老爷子在顾虑什么。

是等钟临琛交完答卷,再回归。

还是不顾及他的脸面,直接回公司。

如果给钟临琛时间发挥,就代表老爷子认同了他CEO的资格,并且资格高于钟明诀。

也就承认了,外界流传他们父子俩不合的消息。

这么一来,局面会对钟明诀很不利。

但如果不等他出成绩,直接回归。

足以说明他对现任CEO的不信任,且间接验证了钟临琛上位的非正当性。对外界来说,几乎将他未来成为继承人的概率直接砍掉了一半。

不,更甚至是三分之二。

那这颗棋子,就没有了制衡的作用。

在公司的地位,也就形同虚设。

钟士承不会允许这种局面出现,因为一旦钟明诀继承人的位置确定下来,权力必会分流。

这对于一个掌权多年的人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所以钟士承这句话,实际意思是,怎样在尽可能快的时间内名正言顺地回到公司,拿回自己的位置,又不会损伤钟临琛的地位。

想通了这里的弯弯绕绕,高海臻才开口道:

“会长,其实今天来我还要向您汇报另一件事的。”

鹌鹑的叫声,越来越小。

等她话落时已彻底消失。

饲养箱里,吃饱的黑王蛇将身体盘到了一起,在角落消化着食物。

看到这一幕,钟士承知道喂食已经完成。

他拿起帕子,转身擦了擦手,“哦?什么事。”

“东南亚的航运资产包收购项目已通过仲裁庭完成批量确权,今天上午我们也收到黑旗集团的邮件,对方表示计划将港口滞期费债权作为下周谈判的筹码,因此需要和CEO就后续工作安排进行专项沟通。”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抬眸观察了一下钟士承的反应。

见他没有做声,表情也平静,便知道自己揣摩对了意思。

此刻就等着自己接下来的话,为他搭台阶,好让他安安心心走上去。

“会长,这个项目一直由您亲自与黑旗集团交涉,且涉及大量前期谈判的细节。考虑到下周谈判的关键性,我们都觉得由您继续主导协调,或许更有利于维护双方长期合作的连贯性。”

要说钟士承不知道这个项目的进展吗?

那是不可能的,不然怎么黑旗上午才发邮件,中午就急匆匆地叫自己过来呢。

高海臻暗叹了口气,做秘书做到自己这个份上,真是要折寿了。

果不其然,在听完她的一番话后,钟士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个项目在临琛没进公司前就已经在进行了,由他出面确实也不合适。”他突然话锋一转,“但医生说过,要我少走动少吹风,不然很容易复发。”

“会长,不论如何,还是以身体为重。”

高海臻适时接腔。

钟士承垂眸思忖,好一会,视线才重新看向她,“这样,反正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你让临琛也准备着,免得到时候出现什么意外,好随时接替。”

这话一撂下,老爷子下周回归的事情就已成定局,高海臻自然也无需多言。

“是。”

安排好一切,钟士承表情舒展,忽而看到她脖颈间的项链,眉头又蹙了起来。

“下周是你妈妈的祭日吧。”

闻言,高海臻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件事。

“是的,下周二。”

他叹了口气,“都三十多年了,到时候我抽个时间和你一起去。”

“会长,可您的身体还没好,医生也建议了您要好好休息,不宜多动。”高海臻担心道。

“没事,”钟士承摆摆手,“这几天好好吃药,到时候应该没多大问题了。”

如此,高海臻也只能应好。

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傍晚六点。

钟士承正要开口留她,却想起钟明诀今晚也要回来吃晚餐。

但老头的通病,就是好面子。

饭点赶人这种无礼的事,他自是不好开口。

所以高海臻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开他开不了的口,做他不能做的事。

“会长,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吃完饭再走吧。”

“不了,”高海臻抿着笑,“晚上已经约了人一起吃饭了。”

“那个姓孟的吗?”

钟士承不免多问了句。

她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联想到这个名字的,但一个借口而已,也无关紧要了。

“嗯。”

钟士承点点头,“那赶紧去吧,别耽误你们时间了。”

“那我就先走了。”

许是今天高海臻表现不错,钟士承罕见地将人送到了楼下。

然而一下楼,就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佘少娴,另一个自然是今晚回家吃饭的钟明诀。

看到高海臻出现,他不自觉从沙发上起身。

目光也追寻着她,一直从她下楼走到客厅。

可等到人走近时,钟明诀的目光却又闪躲起来。

这躲什么,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爸。”钟明诀喊了一声。

钟士承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是说不清的情绪。

“回来了。”

“嗯,刚刚到。”

“正好菜也都好了,”佘少娴在一旁道,“海臻,今天在家里吃吧?”

不等高海臻回答,钟士承便先替她开了口,“她约了人一起吃晚饭,今天就不在家吃了。”

“是吗?”佘少娴笑了笑,“那看来对方是个很特别的人了。”

高海臻笑着,没有回答。

但也是这模糊的态度,才显得那么暧昧,引人遐思。

钟明诀自然也懂得,他猛地抬眸看向高海臻,想要得到一个名字。

可她只是垂眸笑着,丝毫不理会他无声的质问。

“少娴,你送送海臻吧。”钟士承发话。

“会长,车就在外面停着,不用麻烦夫人了。”

佘少娴拍拍她的背,“就几步路,哪来的麻烦。”

话都这么说了,高海臻自是不会再拒绝。

“那好吧,”她面向父子俩,“会长,钟先生,我就先走了。”

眼神只礼貌性地停留了片刻,便转过了身。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钟明诀眼睑微微抽动,想要拉住她的念头愈发猛烈。

他的手在腿侧不断攥紧,几乎要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那石头硌在他心里,硌得他难受。

他想拉住她,想解释,想质问。

解释他昨晚为什么追问,质问她今晚约的是谁。

但她却不给他机会,走得那么决绝。

将所有的亲密画面,都撕得粉碎。

从昨晚到现在的难受一直积蓄在心头,操控着钟明诀不自觉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

可才踏出这一步,就被钟士承给喊住。

“明诀,过去吃饭吧。”

情绪被一句话压回了心脏,钟明诀紧攥的手慢慢松开。

他脚步转了个向,跟着钟士承朝餐厅走去。

第69章 相册

◎算来算去,算的是劳碌命。◎

盈盈月光下,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真没想到明诀竟然会主动回来吃饭,还以为他们父子两个要僵持很久呢。”佘少娴主动开口。

“会长与钟先生感情深厚,偶尔生出一点小摩擦也很正常,但到底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小摩擦,”她双手背在身后,突然笑了一声,“那倒是他大动干戈了。”

高海臻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两人已来到庭院外,也由不得她们再往下多聊了。

“下次再来家里吃饭吧。”佘少娴说。

“好的。”

等她坐上车,佘少娴仍站在原地。

高海臻透过车窗看她,乌黑的窗照在她身上,让人看不清她细微的表情。

等车驶离了钟家庭院,她收回视线拿出手机,分别拨出了两通电话。

“钟先生回钟家了。”

“钟先生回钟家了。”

“应该是夫人让钟先生回来的吧。”

“我不太清楚,但会长看起来挺开心的。”

“没让我留下,估计是他们有话要谈。”

“没让我留下,应该是他们想谈些私事。”

“会长问了公司上下对小钟先生的态度,哦对了,还有黑旗的邮件他也问了一嘴。”

“会长今天下午问了我黑旗的邮件,之后就让我走了,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对,这个项目是会长主要在负责的。”

“和黑旗那边的项目一直是会长在监督。”

“没有明说,不过他也交代了我通知小钟先生了解一下黑旗的资料,避免到时候出了什么状况可以随时顶上。”

“他没说,但医生建议会长在家多修养两天,避免走动和吹风。”

“钟小姐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您也别太难过,会长也让我通知您研究一下黑旗的项目,起码他心里还是对您有信心的。”

听到这句话,钟临琛并不好受。

父亲让钟明诀今天回家,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下周黑旗的会议,就是想让他代为参加。

让自己也准备着,说好听点,自己是替补。

说难听点,就是备胎。

任凭谁被放在备胎的位置上,都不会好受。

明明他现在才是CEO,可父亲还是选择了钟明诀,这让他又怎么能甘心。

钟临琛握紧了手里的手机,“我知道了,谢谢你海臻姐。”

挂断电话,他闭上眼,双手成拳抵在额前。

钟临琛心里很清楚,一旦钟明诀出现在黑旗的会议上,外界会说些什么公司里的人会怎么看他,他更清楚。

他们会说,自己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小丑。

除了提供笑料谈资,一无是处。

钟临琛忽的冷笑一声。

他不明白,他们明明有同样的身份,理应有同样的资格。为什么父亲总是要这么偏心,要让他这么难堪?

仅仅只是因为他比自己早出生几年吗。

这不公平!

砰的一声,玻璃杯被猛地砸向墙壁。

碎片四散,杯子里的水,也飞溅到了窗上。

一滴又一滴,凝视着他扭曲身影的水珠。

在玻璃窗上,缓缓下坠。

只是还没等它自然落下,便被雨刷器甩开。

“又下雨了。”

高海臻发觉,今年冬天的雨似乎比雪还多。

“是啊,待会进市区肯定要堵了。”

司机钱姐的语气里隐隐藏着一丝担忧,并未表现得很明显,可还是被高海臻给捕捉到了。

“你有急事吗?”

她问。

钱姐瞥了一眼后视镜,忙否认,“没有没有,只是怕堵车堵太久了,影响您时间。”

真心与假意,高海臻不是分辨不出来。

不过真假与否,与她无关。

只要不损害她的利益,她的耳朵会自动过滤

高海臻重新闭上眼,最近睡眠质量不好,白天工作的时候也总是犯困。加之下午又费了太多脑子,此刻听着细雨敲窗,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一本泛黄的相册出现在她眼前。

高海臻翻开相册,第一页的照片是一个婴儿的百天照。

婴儿的眼睛像初生的小鹿,很大很亮,笑容也很灿烂。

相册第一页,都是她的百天照。

侧面,正面,前面,后面。

每一个角度都有,每一张都是她。

直到相册第二页,才有了其他人的身影。

是一个女人,她脖颈间戴着一条银月项链。

抱着女孩坐在膝上,笑得很开心。

她们笑得一样,一样漂亮。

都是圆圆的眼睛,都像纯真的小鹿。

翻到第三页,她长大了一些。

大约有一岁,穿着粉色的小蕾丝裙,可爱得像个洋娃娃一样。

蕾丝裙上绣了几个字,高海臻努力去看,却被什么东西给遮挡住,怎么也看不清。

翻到第四页,照片里摆放了一个水果蛋糕,蛋糕上铺满了樱桃,插着的蜡烛是数字2。

小女孩坐在蛋糕前,闭着眼睛许愿,而女人则坐在一旁满眼慈爱地看着她。

她或许在猜,她会许什么愿呢?

一个两岁的小女孩会有什么愿望呢?

是想要毛茸茸的娃娃,还是一条漂亮的裙子?

还是,想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高海臻不知道,也问不着。

一阵莫名的恐惧,让她迅速翻过了这一页。

然而翻到第五页,相册空空如也。

高海臻眉头微蹙,手指一页一页往后翻。

只是后面全都是空的,什么痕迹也没有。

厚厚一本,只有四页是满的。

可高海臻明明记得,这后面有照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消失了。

她越想,画面就越模糊,意识就越不受控。

突然间,安静的环境里,一阵铃声乍起。

声音来得太猝不及防,像一颗炸弹投入高海臻的梦境,将所有的画面炸得粉碎。

她猛然睁开眼,入目是前车晃眼的尾灯。

“抱歉高小姐,我接个电话。”

高海臻脑子里还存有噩梦的余波,也没听清钱姐说的什么,便随意应了一句。

她摩挲着脖颈间的银月项链,小口小口缓气。

好半会儿,梦中的碎影才被清理干净。

等情绪平稳,高海臻看向车窗外。

雨势已经变大,进市区的车已经排起了长龙。

“现在路上有点堵车,可以晚一点吗,一个小时左右,多出来的托管费我照付。”

钱姐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声音很轻,一些碎片的词语还是钻入了高海臻的耳朵里。

“半个小时?半个小时我真的没办法过去。”

“我…”

钱姐的声音被打断,好一会才开口,“好吧,我知道了,我看能不能让我邻居去接一下。”

挂掉电话,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

可人心一急,就容易蒙了眼,只有二十多个名字的通讯录被翻了好几遍,都没看到邻居的名字。

“前面的车走了。”

后座传来高海臻的提醒,钱姐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车尾灯熄灭,停滞的车流开始涌动。

即便心里再急,她也不得不放下手机发动车子跟上。

前面的车蠕动得很慢,却也在艰难地往前走。

让她没有机会,也不敢当着高海臻的面,去打电话。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们能停下来,也祈祷他们能快点走。

“发生什么事了?”

后座再次传来声音,冷冷的,像窗外的雨。

钱姐犹豫了会,才说:“没什么,就是托管班要关门了,让我过去接。”

后座的人,没再说话。

前方的车流也仍在慢慢动。

安静的车厢,冷而焦躁着。

慢悠悠过了一个路口,车流再次停下。

钱姐马不停蹄地拿出手机,找到邻居的电话。

但她没有马上拨出去,而是回头看向高海臻,“高小姐,我打个电话。”

看到对方点头应许,她松了口气,立马拨通了邻居的电话。

“王姐,能麻烦你个事吗?”

“贝贝和康康现在在托管班里,他们那个托管班的老师说家里老人出了事,要赶紧回老家去,你能不能帮我去接一下啊?”

“啊?!你也不在家吗?那郑哥在家吗?”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钱姐长*长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再想想办法。”

“没事没事,不打紧的。”

“嗯,你们忙吧。”

电话挂断,钱姐扶着额,满脸的惆怅与无奈。

可前行的车流没有给她留多少平复情绪的时间,便又立马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昏暗的光,一片一片照进车内,可始终照不进她紧锁的眉头和湿润的眼睛。

钱姐腾出右手,迅速抹了把脸。

手套上沾染了水,她又在裤腿上擦了擦。

正要重新握回方向盘时,她的手顿了一下,突然很后悔自己这下意识的举动。

这一套衣服是她为了工作才买的,花了很多钱。

可她的眼泪不值钱,不值钱的眼泪,弄脏了昂贵的衣服,到时候她又要再洗上一遍。

可衣服洗一次旧一分,旧到了十二分,她就要再买一件,又要花上许多钱。

钱姐不想这样处处计算,可生活却总是处处给她出数学题。

超市里打折的商品,各种会员卡的优惠,债务的利息,工资的分配,以及两个孩子日渐长大的年岁。

算来算去,算的是命,是她的劳碌命。

钱姐双目放空,望着前方的雨刷器。

像用来催眠的怀表,在她眼前不停晃动。

带着她回到过去,拒绝家里的安排,不嫁给那个男人,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发生。

她会继续读书,会考上大学。

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会解不一样的数学题。

可突然间,雨停了,怀表也停了。

钱姐眨了下眼睛,回到了现实里。

十五分钟后,车终于过了拥堵路段。

也是过了这段路她才知道,前方是出了故障。

所以一经过故障区,路就变得很通畅,预计很快就能进入市区。可钱姐还是得先将高海臻送到观月公馆,才能去托儿所接孩子。

这一折腾,已经超过了那边预留的半个小时。

她想过要不要跟高海臻商量一下,剩下的路让她开回去,自己再打车去接孩子。

可钱姐想了想,还是没有这样做。

她怕高海臻觉得自己事多麻烦,就把她解雇了。

毕竟这样的事,她以前也经历过几次。

那个时候,雇主们都会告诉她,这是她的家事,不关他们的事。

能干就干,不干就滚。

当然,也有不嫌她麻烦的雇主和空闲的工作。

只是薪水太低,她只能放弃。

所以钱姐只能赌托儿所,而非雇主的善心。

到了要下高架桥,她的心就愈发忐忑。

市区这个点也是堵的时候,不过好在观月公馆不远。

从这里过去,十五分钟绰绰有余。

到了要下高架的关头,钱姐在周围的路段张望了一圈,一望无际的灯海如同她茫茫的心。

恰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她看了一眼,是托管班那边打来的电话。

钱姐没有立马接起,她想等下一个红绿灯再接,能拖一会是一会。

然而下一刻,响个不停的铃声里,传来了高海臻的声音。

“告诉她,你马上就赶过去。”

第70章 牢笼

◎只是你让我觉得有些厌烦了。◎

紧赶慢赶,半个小时还是超了。

不过超得不多,五分钟。

两人到的时候,托儿所的老板带着两个孩子在门口守着。

钱姐向老板连连鞠躬道谢,又塞了几百块钱。

老板推脱不要,可她还是强势地塞进了对方的口袋。

说是给对方老人的钱,是一份心意。

“高小姐,这次给您添麻烦了,真的非常谢谢您。”钱姐这句谢说得真心诚意。

高海臻笑了笑,看向被她牵着的两个孩子。

男孩看起来五六岁左右,头发剪得很短,像个小刺猬。女孩大约三四岁,扎着双马尾,但有些散乱。

两个孩子穿着旧旧的羽绒服,眼神怯怯地看着她,是对陌生人天然的防备。

“回去吧。”

她收回眼神。

“哦哦,好,”钱姐立马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交给她,“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下次我保证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她接过车钥匙,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钱姐拉了拉两个孩子,“跟阿姨说再见。”

“阿姨再见。”

“阿姨再见。”

听着两声稚嫩的童声响起,高海臻神情一顿。

半晌,她笑了笑,“再见。”

说完便转身,抬脚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妈妈,我还以为你不要我和哥哥了呢,哥哥都快哭了。”

“我才没有哭,明明是你哭得很大声。”

“可是我看到你眼睛红红的。”

“我没有!”

“没哭没哭。妈妈怎么可能会丢掉你们呢,你和哥哥这么乖这么懂事,我怎么舍得丢掉你们呢。今天是妈妈不对,让你们等得太久了,我请你们吃好吃的好不好。”

“好!我要吃红烧肉”

“前两天不是吃了吗?怎么还要吃。”

“上次哥哥吃了好多,我都没吃多少。”

“你明明吃了好多个!我才吃了四个!”

……

身后,母子三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一直往前走的脚步声也慢慢停了下来。

高海臻回过头,看向与她背道而驰,手牵着手的一家三口。

这条路不长,他们快要走到了尽头的拐角。

高海臻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消失在了拐角。

收回视线,她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车上,高海臻按下按钮,正要发动车子离开时,一阵铃声响起。

她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眼中并未泛起一丝波澜。

按下接听键,听筒那头却是一阵沉默。

然而高海臻没什么心思跟他玩这种拉扯游戏,抬手就要按下挂断键。

却在她手指落下的一瞬间,听筒里传来了声音。

“你今晚要和谁一起吃饭?”

尽管男人的声音听来平静如水,可仍能从字里话间听出克制的情绪。

“没有和谁。”

高海臻如实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听到钟明诀的质问,她突然觉得好笑。

“钟先生,您是觉得我故意说给您听的吗?”

“故意让您吃醋?还是故意耍弄你?”

钟明诀神情一愣,即便不想承认,可当高海臻说出那句话时,他也的确有这样的想法。

起码,这能让他心里更好受一点。

可现在,她陌生的口吻将他自以为是的幻想击得粉碎。

也对,她本就是个直接的人,不屑于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

“高海臻,”钟明诀话语一顿,嘴唇紧紧绷着,“那天我不是故意要追问。”

“我知道。”

她回答得太快,以至于让钟明诀都反应不过来。

“那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高海臻一手拿着电话,一手从烟盒里抽出烟放进嘴里,“钟先生,我不会生您的气的。”

听到这句话,钟明诀紧绷的唇慢慢放松。

可还未等完全松下,就听得她的声音随着啪嗒一声响起,“只是您让我觉得有些厌烦了,仅此而已。”

“钟先生,我想我们还是比较适合以前的同事关系。”

“就到此为止吧。”

钟明诀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下一秒,听筒里就传来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他握着手机,双眼呆滞地看向前方。

空气中,不知从哪飘来香烟的雾。

铸成牢笼,将他笼罩其中。

厌烦两个字,像一把旧剑,朝他袭来。

剑上陈年的铁锈,附着成倍的伤痛。

他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让那把剑刺穿身体。

钟明诀往后退了一步,不料小腿撞上了沙发沿。

仿佛失了浑身的力气一般,他重重往后跌去。

手机也因此脱力,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响。

钟明诀却仿若不觉,栽倒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吊灯。

灯光很刺眼,他不自觉闭上眼,脑海却自动重映了从前的画面。

很杂,很乱,很吵。

女人要走,年幼的孩子在哭闹挽留。

可即便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要走的人仍旧要走。

他的哭闹,并未起到任何作用。

只不过徒增她人的厌烦,无理取闹而已。

香烟燃尽,最后一缕残烟,为牢笼插上了锁栓。

高海臻将烟蒂丢进垃圾桶,重新回到了车上。

她无意去猜钟明诀现在的想法,厌烦是真的,她最讨厌自以为是的人。

要说钟明诀真的关心她吗?

高海臻觉得未必。

只不过是想用这种隐私问题,剥开他为自己套上的坚硬外壳,然后借机触摸某种臆想出来的柔软的内心,以此来彰显他是特别的那一个。

可谁都想做特别的那一个。

所以他们都是最普通的那一个,没什么特色。

车子发动,高海臻驶离了临时停车道,开向十字路口的红绿灯。

街道两旁已挂满了霓虹灯,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半。

想着还没吃晚餐,京都的餐厅在高海臻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终于在红灯倒数前,定下了餐厅。

跟着车流驶过十字路口,来到左转车道,她方向打了个弯,却因为视野盲区,差点就碰到了一辆出租车。

好在对方躲避了一下,这才没撞上。

因为这一突如其来的意外,出租车降下半窗的主驾驶座传来一句国粹,然而高海臻车开得太快,这句国粹还没来得及追上她,就被风吹上。

看着已经开远的奔驰,司机嘴里仍骂骂咧咧的。

听得后座的谢轻宜忍不住拿出耳机戴上,以求清净。

听着耳机里的歌,她望向街道两旁的霓虹,忍不住叹了口气。

本来她这会应该在家好好完成高海臻布置的任务,可现在却被钟时寅的朋友一通电话喊过去接人。

谢轻宜越想越烦躁,耳机里的抒情歌都听出了狂躁的味道。

虽说离年前的截止时间还有小半个月,可现在自己手上的资料还没搜集到一半,那些人不像叶霏,个个都精得跟猴一样,都想用最小的付出换取最大的利益。

但谁会这么慷慨,就算真的互相交换了资料,谁又能保证对方的资料又一定正确。

至少,谢轻宜自己就不能。

只是她突然有些不明白高海臻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她知道对方现在缺一个助理,可如果只是为了筛选一个助理,又何必这么大动干戈,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更何况,这样选出来的人也难保是能力最强的那一个。

谢轻宜靠在椅背上,越想越迷糊,越想就越觉得高海臻这个人很遥远,捉摸不透。

想不通,她也不逼自己想了。不管怎么样,先把眼前的任务完成才是最主要的。

车停在了一栋楼下,谢轻宜看见打表器上高达三位数的车费时心如刀绞,还是忍着肉疼付了钱。

跟门口的保安核对过身份后,她来到楼内。

虽说以前谢轻宜也来过钟时寅住的地方,可每一次都不免被楼内的装潢给震撼到。

她查过这里的房价,仅是一个平方都要她一年多的工资。

高不可攀的价格是妄想,也是幻想。

电梯恰好到达,谢轻宜按下楼层。

来到门口,还未等她按下门铃,门就被人从里打开。

看到她,男生眼神上下打量了一遍,看到她浑身上下都是便宜货,眼神中露出些许诧异。

“谢小姐?”

“嗯。”

“进来吧。”

门关上,谢轻宜看了眼周围,乱糟糟的。

可不妨碍落地窗外,繁华又盛大的夜景。

盛到谢轻宜眼花缭乱,大到她的两只眼睛都装不下。

“时寅哥他人呢?”

“在卧室里躺着,”男生昂了昂下巴,“喝了个烂醉。”

两人来到房间,果然就见钟时寅正躺在床上,即便是站在门口,酒气都冲到谢轻宜脸上来了。

“他怎么喝成这样?”她问。

“我也不清楚,不过他最近好像心情很不好的样子,这几天每天都是昼夜颠倒,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谢轻宜也摸不着头脑,按她的猜测,现在是钟临琛上位就代表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他,她想这其中大概率有钟时寅一票。

他这个人没有主见惯了,听风就是雨。而且就算是投错了人,钟时寅也不至于这样买醉吧。

难不成投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想着想着,床上的人突然呕了一声。

男生见状赶忙过去将钟时寅扶起,趁着他吐出来之前,将人扶到了卫生间。

谢轻宜听着里面的动静,不耐地叹了声气。

但也没办法,进到卫生间给钟时寅顺了顺背。

许是被凉水给刺激到,钟时寅的神智稍稍清醒了一些,他靠在墙边,迷迷糊糊看着眼前的女人。

“轻宜?”

“时寅哥,你感觉怎么…”

谢轻宜话还没说完,身体就被他猛地抱住。

“不好,”他的声音带着些微哽咽,“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