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一动,关珺凡按下投资部的楼层按钮。
恰好就在下一层。
然而当门打开,她迈出去的脚步却又停住了。
关珺凡突然想,万一自己这一找,让钟明诀或者钟士承知道了,肯定又要被曲解成别的意思。
算了,还是不要多生是非了。
想到这,关珺凡退回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到了一楼,司机打电话来问她的出口方向,她看了一圈也没找到有标注的指示牌,便随手拦住了一个员工询问。
“不好意思,请问这边是什么门?”
“南门。”
“谢谢。”
“不客气。”
待女人离开,谢轻宜重新拿起手机,一边确认高海臻临走前寄出的快递单号,一边向电梯厅走去。
只是还没走两步,迎面又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将她拦了下来。
看见来人,谢轻宜虽然心里厌恶,但脸上还是得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向他打招呼,“何副总监。”
“是小谢啊,听说你现在是高经理的助理?”
何正威问。
“是的。”
“那是件好事,高经理在钟会长身边做了那么久的秘书,你跟着她肯定能学到不少好东西。”
见他摆一副为后辈欣慰的模样,谢轻宜心里白眼都快翻烂了,“嗯,我会跟着高经理好好学习的。”
她不接自己的茬,何正威也不继续自讨没趣,而且他现在有要紧事,没时间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费功夫。
只是他很好奇,这谢轻宜什么时候抱上高海臻的大腿了?难道是从那次钟士承住院的时候?
怪不得那个时候自己问她背后的人时,高说得含糊不清,原来这背后的人就是她啊。
不过何正威也看出,这高海臻压根就没想着把他当自己人,不仅对他一点帮助没有,还什么事都瞒着他。
现如今,还得他自己去找冯道全要出路。
开了半个小时的车,何正威来到一处建在范波湖边的小院子。
院墙上,青瓦攒尖顶挑着四角飞檐,檐角悬着铜铃,风掠过湖面时,铃音混着水波悠悠荡开。
走近以后,淡淡茶香从里飘出,何正威和接待的工作人员报上姓名,便被其带去了一间屋子。
门打开,就见冯道全正坐在里面,端着小盏品茶。
见状,何正威忙走了过去,“冯总,抱歉抱歉,下午工作有些忙就来晚了些,让您久等了。”
冯道全笑笑,表示无妨,让他坐下说话。
何正威应了声,来到方桌对侧,一扇金秋红叶八仙鹤四扇屏风前坐下。
“我也不和你说什么客套话了,”冯道全望着窗外湖色,“你那封信,从哪来的?”
“我有个朋友,在专门负责这些事的部门里工作,他一看到这个就马上联系我了。”
“那也就是说,他也知道这事了?”
何正威微微抬眉,“知道。但您放心,他只知道一点,至于具体涉及到什么人,是不知道的。”
冯道全轻笑一声,放下手中茶盏,“那他都找到你了,就没想过要查一下吗?”
“冯总,我那朋友家里最近出了些事,也没工夫去查。何况这种事本就可真可假的,犯不着去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事,玷污了您的名声不是。”
冯道全默了半晌,问:“你那朋友叫什么?”
“刘贺隆。”
“告诉他,我改天会好好谢谢他的。”
听他这么说,何正威暗暗松了口气,心里也佩服起老刘的神机妙算来。就是这里面的功劳让他给分去了一半,实在是有些肉痛。
“那些举报材料呢?”
何正威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都在这了。”
冯道全刚想伸手去拿,手还没碰到,就见那袋子往回缩了一大截。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人,眼神中满是质问之意。
“冯总,”何正威低眉笑着,解释道,“我也得给自己留个保障不是。”
“那我怎么能确定,你这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
如此情况,何正威自然也是预料到了。
但举报材料这个东西他就没有,给肯定是给不出什么东西了。
不过要是真的什么东西都给不出,也必定骗不过冯道全这老狐狸。
不过好在老刘提前想好了招,何正威打开纸袋,从里抽出几张纸来。
纸上的内容正是他托人查到的,冯道全女儿名下的法律咨询公司的资料。
这个资料实际上是没什么作用,但何正威也只能用这个赌一把。
就算冯道全不上当,但他今天既然来了,索贿这个事就跟他脱不了干系,自己也能有得谈。
看清纸上的东西,冯道全嗤笑一声。
“我女儿合法合规开的公司,有什么问题?”
见他不上当,何正威眼皮一跳,“我相信您女儿开的公司肯定是没有问题,但就怕有的人为了捞点好处什么的,他没问题也能给您查点问题出来。您说,这搞法律的最忌讳的就是这些事,万一要是影响了您女儿公司的生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一边说着,手一边伸进袋子里。
文件露出半截,看内容似是一份法律咨询合同,甲方抬头部分上一家名为道合法律咨询有限公司。
冯道全冷眼看着那半截文件,并不接话。
不知怎么的,被这样盯着看,何正威这心里实在发虚。这份合同是他复印来的正经文件,查不出什么端倪,但这已经是他的所能调查到的最后杀招了,也不知道他到底信还是没信。
“冯总,不管怎么说,只要您一句话,我绝对把这里面的东西销毁得干干净净。”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刚才不还说,要给自己留个保障吗,怎么这会又说要销毁了,”冯道全收回眼神,拿过茶盏,抿了一口,“那既然都要销毁了,给我看一眼又能怎么样呢?”
被他这样逼问,何正威额上渗出一滴冷汗来。
脑中疯狂思索着如何回答,才能将事情兜得回来。
只可惜,他没长老刘的脑子,转了十八个弯来也想不出该如何挽回局面。
冯道全知道他说不出个一二三来的,也懒得再听他胡编乱造,“直说吧,你想要什么,总监的位置?”
见他没再这个事上追究,何正威显然有些诧异,但这股诧异随即就被侥幸给盖了过去。
“总监的位置倒是其次,”他拿起铜壶,往空了的茶盏里斟茶,“最主要的还是想有机会为您跑跑腿,办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
冯道全双眼一眯,“想为我办事?”
“您是咱们公司的老顶梁柱,又是钟总的老师,从进公司起我就十分地敬佩您,想着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和您一起共事。”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那我肯定得好好把握,您说是不是。”
冯道全靠在椅背,凝视他许久,才道:“这件事,我得回去好好考虑考虑。但总监的位置,我可以先给你。”
得不到准确回复,何正威心里有些着急。但对方既然已经许诺了总监的位置,就说明他还是有想用自己的心。
如此,他便只能先按下心中焦急。
“您打算怎么做?”
“你想怎么做?”冯道全反问。
何正威懂得,他是不想让这种事情牵连到他。
“您放心,我只需要一样东西就够了。”
当年曹一瑾把他踩在脚下的招数,这一次,他该还回去了。
“什么东西?”
何正威手指轻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看见那两个字,冯道全眉毛一动。
“你脑筋倒是转得挺快的。”
“脑筋不转快点,怎么能帮您办事呢。”
何正威满脸堆着笑。
“行了,你先回去吧,过两天我会找人知会你的。”
这个知会,即是他要的东西,也是考虑带他入伙的事。
“好,那我回去等您的消息。”
说完,桌子上的水渍同何正威一起,离开了屋内。
被茶馆的服务生领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两人的茶钱给付了。
舍点小钱,留个好印象,不亏。
等回到车上,何正威关上车门,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解锁后屏幕上的录音还在继续。
他按下暂停键,想要检查一下内容,却没想到播放后全都是混乱的杂音。
何正威眉头一蹙,望向夕阳下的茶馆,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老狐狸,”他啐了一句,“真够贼的。”
霞光照进屋内,落在屏间的金秋红叶八仙鹤上。
强烈的光,使得屏风背后的黑影,隐约可现。
又怕是看错,误认为渲染仙鹤的淡墨。
可随着一阵高跟鞋踏在木板上的声音响起,屏风后的黑影漂浮摇曳,带着仙鹤的墨,向霞光中走去。
待走出屏风,穿过窗前的夕阳,最后一点墨色,注进茶杯里,女人镜片背后漆黑的眼睛。
“都听到了?”
“听到了。”
“比想象中的还要蠢,就这么咬钩了。”冯道全揉了揉太阳穴,“不过,你怎么就能猜到他会拿着这封信找到我,就不怕他直接去举报了?”
“不会的,”她十分笃定,“他的老朋友告诉我,只要有机会,他就会不顾一切爬上去。”
“老朋友?那个姓刘的?”
“不是,曹一瑾。”
第107章 宝石
◎她,钟临琛,钟时寅,甚至佘少娴都是钟士承情绪的祭品。◎
场馆里很安静,静音地毯吸走了人们来往的声音,给以展柜里的珠宝最极致的温柔与尊敬。
钟念玺手持放大镜,对准展柜里的一颗矢车菊蓝宝石。聚光灯如同无形的手指,轻轻托起展柜里的蓝宝石,使其悬浮于幽暗的背景之上。
光在切割完美的宝石刻面跳跃折射,迸发出耀眼的火彩。
“你觉得这颗蓝宝石,怎么样?”她问。
“挺好看的,”高海臻说,“质地很纯。”
“是做项链好,还是做手链好?”
“项链吧,手链的话会很臃肿。”
“但送项链一般是送一套,单个送的话,不太合适。”钟念玺说。
“您要送人?”
“是啊,表哥要结婚了,我得准备一份新婚礼物。”钟念玺对钟文楷的这桩婚姻没什么看法,只是潜意识里觉得不会长久。
两人看着虽然感情还不错,但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且每次一到他们家来,就分外拘谨,话都说不出几句。
时至今日,她和这个即将成为她表嫂的女人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聊的,她不感兴趣。
她聊的,她接不上话。
除了钟文楷,她们的人生没有重叠的东西用以交流。
甚至于是钟文楷,钟念玺能聊的也不多。
姑姑姑父去世之前,他们这些小辈关系还算不错,可那场意外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不爱与人接触,他们的关系自然而然也就疏远了。
爸当年也提过要把他接到家里抚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给拒了。
如此,爸便多雇了几个保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一直到他成年。
在国外读完硕士后,爸想要他进康利工作,他又一次拒绝了,选择了去大学当老师,拿着一个月四五千的工资。
这让钟念玺实在想不通。
可仔细想想也能理解,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生活。毕竟当年姑姑也是因为生意场上的事情,才出的车祸。
钟文楷想远离这种生活,也是情有可原。反正姑姑留下的遗产,足够他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但不论如何,这份礼还是要送的,而且还得往最贵的送。
不仅是他们一家人对钟文楷的重视,也是对已逝的姑姑的悼念。
“对了,你知道钟明诀最近又怎么了吗?”
钟念玺问。
“嗯?”
“昨天吃饭的时候,爸全程就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都是在问临琛工作的事。”
“或许,是又吵架了。”高海臻说。
钟念玺想了下,随即摇头,“不像,以前他们吵架钟明诀都不会回来的,昨天他还是回来了,而且好几次想跟爸搭话来着。”
“我估计他应该是不想联姻,又惹爸生气了。那个关珺凡,不是前两天还来过公司么。”
这件事,高海臻当然知道。后来冠正的项目被交给了钟临琛,在公司里还引起了许多猜测。
钟念玺忽然想到什么,“你上次和我说过的钟明诀喜欢的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见她问起这个,高海臻的视线从宝石上收回。
“没怎么样。”
钟念玺拧眉,“爸不是要对她动手了吗?”
“会长还没查到她的身份。”
“还没查到?”
因为太过震惊,钟念玺的声音下意识提高了分贝,引得馆内正在安静看珠宝的人们对两人频频侧目。
但她也没心情去管这些人的眼神,追问道:“怎么还没查到?”
“因为有人不想让会长查到。”高海臻说。
“钟明诀?”
她没作回答,钟念玺只当是默认。
“那得赶紧让爸知道啊,”她面色凝重,“不然过两天他们俩和好之后,爸说不定就妥协了。”
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父子俩之间的把戏她已经看得太多太多了。
每回两人吵完架,爸都会补偿他些什么。
有的时候是钟明诀想做的项目,有的时候是放一些权限给他等等。
钟临琛昨天也和她聊过这个事,他始终觉得得,这次两人和好以后,爸肯定会把给所有的工作都还给钟明诀。
所以他最近也一直陷入患得患失里,并没有爸突然重视他的开心。
这次万一爸妥协了他的婚姻选择权,那往后他们还能拿什么牌去对付钟明诀。
“您放心吧,”高海臻的声音很平静,“过不了多久,会长就能查到的。”
“为什么?”钟念玺突然又不明白了,不是前脚才说,钟明诀不让爸查吗。
她凑近展柜,声音里藏着宝石的璀璨锋芒。
“因为,他已经开始动用别的渠道了。”
逛完整个场馆,钟念玺最终还是定下了那颗矢车菊蓝宝石,和两颗用来定做成耳环的1.5克拉同色系宝石。
不过临到了,却又额外定了一颗鸽血红宝石。
“你想做什么首饰?”
高海臻闻言一愣,“我?”
“嗯,我感觉这个红色挺适合你的,”钟念玺拿起宝石照片在她颈间比了比,“3克拉做项链做戒指都很合适。”
“不用了钟小姐,我有很多首饰。”
“海臻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没送过你什么贵重的礼物,你就收下吧。”
算起来这段时间高海臻也的确帮了自己很多,如果不回赠点什么,她心里总觉得不安心。
花个百来万买自己心安,买她们的感情,倒是也值得。
高海臻自然也明白她送礼的意图,可她如果真拿了,未来向她索要的报酬就得低一个档次了。
为了百来万的东西,这不值得。
“钟小姐,您的心意我收下了,但这颗宝石太过贵重,我实在不能收。”
见她拒绝,钟念玺也没法强逼着她接受。
便只能先放弃这个念头,等来日找个其他机会,换个方式送。
两天离开场馆,钟念玺的司机已经在路边等候。
“待会我还得去见周容谦,就不送你了。”
“没事,我开了车,”高海臻问,“您和他最近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总不就那样。”
大概是受了钟明诀的影响,钟士承最近经常向她问起他们俩的事,搞得钟念玺不想见也得逼着自己见。
“谷宁马上就要回法国了,估计过不了多久,爸就要让他进基金会了。”
等周容谦一进基金会,他们的婚事差不多也快了。
当然这句话的话外之音,高海臻也能听得出来,钟念玺是催促她快点行动。
只是目前的情况,还由不得她说了算。
但钟念玺的迫切,她还是得帮忙缓解。
“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会长让我查过一个人,说她是理事长推荐的下一任人选。说不定,那个人能帮您拖延一下时间。”
听到这个消息,钟念玺眼睛一亮。
“叫什么?”
“鲍天晴。”
坐上车,钟念玺倚在后座,拿出手机开始搜索这个的名字。
阳光慈善基金会在京都还算出名,稍稍一查,便能查到这个人的基本信息。
然而当看见她的履历后,钟念玺激动的心情瞬间消去了一大半。
没家世,没背景。
这种人拿什么跟周容谦争?爸和基金会那帮人肯定也不会因为谷宁的推荐选这么个无名无誉的人。
希望又破灭,她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算了,钟念玺长叹一口气,就算周坐不上这个位置,爸也不可能放弃这段联姻。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只能是像高海臻所说的那样,成为康利的唯一继承人。
她看向屏幕里的女人。
至于这个鲍天晴,用来拖延一下时间倒是可以。
恰在这时,手机叮咚一声响起。
钟念玺点开弹窗,是周容谦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到。
本来心情就烦,看到这条消息,她猛地将手机丢到一边去。
对于这个男人,她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虽然每次见面都表现得谦谦有礼,但一想到他表现出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了让爸帮他拿到理事长的位置,钟念玺心里就膈应得慌。
而自己还不能透露出半分不满,不然就会被钟明诀的叛逆所连累,说*不定爸对他的所有不满就会被转移到自己头上来了。
对于这个猜想,钟念玺丝毫不作怀疑。她,钟临琛,钟时寅,甚至佘少娴都是钟士承情绪的祭品。
而大多数的献祭,都是由于钟明诀引起的狂风暴雨。
窗外的景色从眼前闪过,却一帧也没有进入钟念玺的瞳孔。直到车路过康利大楼附近,涣散的瞳孔才聚焦成型。
“停车。”她忽然出声。
听到她的命令,司机急忙踩下刹车。由于太过突然,钟念玺的脑袋差点就撞上副驾的座椅。
“抱歉钟小姐,是我没控制好刹车。”
司机见状赶忙先道歉。
钟念玺也知道自己是自己喊得突然,便也没跟对方计较,“下次注点意。”
“是,我会注意的。”
拿上手机,钟念玺推门正要下车,却被司机问住:“钟小姐,您不是要去…”
“公司有事,不过去了。”
她不耐烦地说。
“好吧,那我把车开去地下停车场。”
关上门,钟念玺朝着康利大楼走去。
她知道,这样做会惹爸生气。
可她也想像钟明诀那样任性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凭她自己的心意做一次想做的事。
就算爸真的生气,就生气吧。
反正这个祭品,她也是当习惯了。
进入大楼,钟念玺走过闸机,来到电梯厅。
她记得今天钟临琛在公司加班,过去找他倒倒苦水,心里说不定也能好过些。
电梯到达,下来的人不少。
不过奇怪的是,个个脸色都很不好。
钟念玺一开始没多想,直到她到了钟临琛的办公室楼层,与她擦肩而过的人个个表情都凝重得很。
“宋助理。”
钟临琛的助理路过,被她喊住。
他匆匆停下,“钟小姐。”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大家都这么着急的样子?”钟念玺问。
“有高层管理人员涉嫌泄露机密文件,”工作紧迫,宋助理用最短的话解释了现在的情况,“小钟总现在在投资部调查。”
第108章 泄露
◎先做停职处理。◎
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只有手指敲打电脑键盘清晰可闻。
曹一瑾坐在会议桌对面,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帘低垂,视线落在桌面,神情出奇得平静。
这种异常的反应,让一旁陪同的信息安全部的人暗暗交换了下眼神。
“曹总监,关于海纳德项目核心数据泄密事件,系统访问日志调查到数据外泄的确切时间点,操作源IP被锁定在你办公室的网络端口。”
钟临琛声音顿了顿,目光指向曹一瑾,“同时执行数据访问操作所需的账号,系统记录明确关联的是你的账号。对此,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他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女人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迎向钟临琛,“小钟总,系统日志显示的那个时间点,我在取EMS,一楼的前台人员和快递员都可以为我作证,我不可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我的办公室进行任何操作。”
曹一瑾语速不快,也是因为如此,能让在场的人于她的咬字间隙里有时间分析她的逻辑。
只是时间点的初步逻辑虽然成立,但这个事情的关键点在于她的账号。
这个解释不清,她就脱不了干系。
曹一瑾明白这个道理,可也没给出让人信服的解释。
“至于我的账号…”她泄出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前半段解释,钟临琛不做怀疑,毕竟这事随随便便就能调查得到,曹一瑾没必要撒谎。
而且,他也觉得没有人会傻到会用自己的账号提取数据,这么做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密码这种东西,除了她本人还能有谁能用什么方式能获取到?就算是黑客,安全部也没在系统里检测出来任何被入侵的痕迹。
“曹总监,信息部的报告里也显示了,泄密事件前后24小时内,公司核心系统的防火墙及入侵检测系统未记录到任何外部技术入侵痕迹。”
提到密码,曹一瑾放在膝上的双手也不自觉攥紧,“小钟总,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我设置的都是动态密码,每次登录都要录入我手机上的安全令牌。所以我怀疑是不是有人通过一些技术手段,窃取或仿冒了我的密码,并更改了IP地址。”
钟临琛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她的表情和语气不像说谎,这让他突然又有些拿不准了。但这会也没人可以商量怎么继续问,只能大眼瞪小眼,干着急。
“这个…”
他刚开口,试图寻找新的切入点,办公室的门却被敲响。有了喘息点,钟临琛松了口气,立刻扬声道,“进。”
门外,宋助理探头,“小钟总,钟总和冯总到了。”
“让他们等一下,我马上过去。”钟临琛应道。门重新关上,他转向曹一瑾,“曹总监,现在情况比较复杂。”
“不过其他高层已经到了公司,我要先和他们商议一下。你提出的账号安全疑问和栽赃假设,我会让信息部进行深入调查。”
曹一瑾微微点头,“好的,谢谢小钟总。”
“那你先回办公室去吧。”
说完,钟临琛就起身要走。
可屁股刚离开凳子,一旁坐着的安全信息部的王部长就喊住了他。
“小钟总。”
钟临琛动作一顿,“怎么了?”
王部长先是看了眼曹一瑾,而后问道:“调查还没结束前,曹总监账号的所有数据访问权限是不是得先冻结住?”
钟临琛啧了声,差点就忘了这一茬。
“先冻结住吧,后面的情况等我和其他高层人员的通知。”
王部长应下,“是。”
离开办公室,钟临琛缓缓舒了口气。
一边走着,脑子里一边琢磨着这个事。
越想,他就越觉得哪哪都透露着不对劲。
曹一瑾说过自己的密码是动态密码,按道理来说,在不借助外部条件下窃取她的账号泄露项目数据,难度实在太大。
当然,也不排除的是用了一种连信息部都识别不到的高级技术。
但,钟临琛觉得这个情况可能性很小。
一方面是数据在泄露的过程中就已经被信息部的人拦截,如果对方使用了更高级别的技术不可能会在传输这种最后关头上被阻止。
另一方面是,海纳德公司对康利实在算不上什么大客户,如果有人想窃取他们的数据,不应该选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目标。
不过除了这些猜测以外,还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每个账号都可以用安全管理员的密码登录,但这个密码只有公司最高管理级别的人才能用得了,而且用这个密码登录的话信息部那边也能侦查得出来。
只是公司高层就那么几个,谁会为了陷害一个总监助理而冒这个险呢?
怪,太怪了。
不等钟临琛再想下去,脚步就已经走到了高层所在的会议室门口。
助理一推开门,就见钟明诀和冯道全坐在了里面,当然还有刚来的邱淳雁和凑巧碰上这事的钟念玺。
“冯叔,邱姨。”
“大哥,姐。”
打过招呼,钟临琛便来到最末尾坐下。
“问得怎么样了?”钟明诀问。
钟临琛回答:“曹总监说,数据泄露的时间点她正在取快递,有人可以作证。”
“她的账号问题呢?”
这回问的人是冯道全。
“她解释不清,信息部那边也没查到有外部技术操作的痕迹。”
钟念玺拧眉,“那她的意思是有人拿到了她的密码做的这件事吗?”
“应该是这个意思,”钟临琛舔了舔唇,“但她说,她每次登录账号都需要手机上的安全令牌。”
冯道全:“这么说,别人很难拿到她的密码了。”
“那别人又拿不到她的密码,她又没时间操作,”钟念玺眼神里透着怪,“这事不就卡住了吗?”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要…通知爸一声吗?”
钟临琛试探性问了一句。
提到钟士承,几人换了个眼色。
这件事说实在话,得说。
毕竟细究起来,也算是一次安全事故。
可如果事情到了钟士承那,他肯定也不会亲自处理的,一个总监还犯不着让他费神。
所以,还是那个问题。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会给谁处理?明面上钟明诀还是代理CEO,但最近钟临琛又得老爷子器重。
到底会给谁,这两拨人都说不准。
“但我们也不能排除她撒谎的可能,”冯道全打破了沉默,却没有回答钟临琛的问题,“为什么刚好就在那个时间点,她会去拿快递,如果是为了做不在场证明呢?”
他话一说完,就引得钟明诀侧目。
他明明记得曹一瑾是对方手底下的人,现在为什么不保她反而想着把她推出去?
而且快递这个事情,反过来想也有可能是有人想引她离开办公室呢?
但钟明诀也没有出声反驳,最近父亲的态度扰得他心烦意乱的,也实在是没什么心思处理这种事。
只是他能想到,旁人自然也想得到。
“可万一是有人故意把她引出去呢?”钟念玺问。
“取快递这种小事一般是助理去做,”冯道全翘起腿,“什么快递重要到需要她一个总监亲自去取?”
“临琛,快递查了没有。”钟念玺问。
钟临琛摇头。
见状,大家也都明白了。
如果是重要快递,曹一瑾自然会主动说。
不说,那就是不重要。
可钟临琛还是觉得蹊跷,“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曹总监在康利工作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项目就冒风险做这种事。”
他这话主观意识太强,完全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维里,如果日后调查出来真是她干的,那他现在这个样子无疑像个犯蠢的愣头青。
如此,钟念玺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他一句。
“临琛,现在是不是她做的还没有定论,但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她,冯叔他们也是基于这些才下的判断。”
被她这么一提醒,钟临琛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但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我听说…”
冯道全话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冯总怎么不说了?”
一直沉默的邱淳雁问道。
他笑笑,“我也只是听说,但不太能确定,想想还是先不要把这个事拿出来说的好。”
“冯叔你说吧,”钟明诀说,“不管是真是假,我们可以找人去调查。”
“是啊,不管怎么说,有了动机我们也能有调查方向。”邱淳雁也跟着说。
两人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冯道全也只能开口。
“我听说,曹总监有个女儿,因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直在住院。”
话一说完,众人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是因为女儿生病急需要钱而被收买,那曹一瑾的确有很大嫌疑。
“要是这样的话,她也不会选择海纳德而是选更重要的项目才对吧。”
见自己这个弟弟还是这么固执,钟念玺有些火了。
“临琛!”
“姐,”钟临琛这回没听她的,“这事我实在想不通。”
钟念玺无语,她扶着额角叹气,也懒得再管这个愣头青了。
邱淳雁的视线在两人间转了转,决定出来打个圆场,“临琛,我知道你想不通,可谁都不想怀疑是公司出了内鬼,只是现在证据就摆在这,我们也不得不先保持这个猜测。”
她的话让钟临琛脸色变得凝重,他也反应过来自己的确陷入了思维固化,“既然如此,那咱们报警吧,警方应该能比我们查得更快更准确些。”
听他要报警,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怪异的神色来。
本来这事暂时还没造成什么影响,要真报了警,那影响可就大了去了。
万一被竞争对手抓住这件事,趁机找媒体大肆渲染,不仅会影响康利的形象,引起股价下跌,更会造成客户的心理恐慌和不信任。
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泄露的会不会是自己。
报警,是最下下策。
“临琛,这事现在还是处于保密状态,一旦闹大的话,对康利的形象可是很不利的。”邱淳雁说。
“那怎么办呢?”钟临琛问。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得有个处理办法吧。
“这件事,海纳德那边知道了吗?”
钟明诀问。
“知道了,但因为拦截及时,没造成什么影响,所以对方没有打算追究。”
冯道全:“虽然没造成什么影响,但这件事终归是我们的问题,不管怎么说,还是得给对方一个交代。”
钟临琛:“怎么交代,现在什么调查结果都没有。”
冯道全想了想,说:“要不,先对曹一瑾做停职处理吧。”
第109章 背影
◎那个单薄矮小的身影,挺着背,走在他们身后。◎
等严仁城等一众高层都来了之后,众人决定还是按照冯道全的意见,对曹一瑾进行停职处理。
当然,这个处理结果也汇报给了钟士承,不管怎么说还是得由他拍板决定的。
“姐,你不觉得这个事很奇怪吗?”
会议室里只剩姐弟俩,钟临琛坐到她身边。
“奇怪啊。”
“那你为啥还跟他们一起,不让我查?”
钟念玺无语两个字就差写脸上了,“你都觉得奇怪了你还去查,你是不是脑子缺点啥?”
钟临琛愣在原地,想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他猛地抓住老姐的手臂,“你是说,有人想借这事害我?”
“不太清楚是冲着谁来的,”她眼睛眯起,“但我劝你还是谨慎些,别跟着瞎掺和。”
“那个曹总监万一真的是被栽赃的呢?”
钟念玺轻叹一口气,“不管她是被栽赃还是真做了,都不关你的事,懂吗?”
等她说完,钟临琛满脸的若有所思。
“怎么,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干嘛那么关心她的清白问题?”
钟临琛啧了一声,“我就是觉得她不太像,而且这事还是在我工作期间发生的,要是我真查出点什么,说不定能让爸对我更器重了。”
就凭他能说出报警的事,钟念玺就觉得爸不骂他就算好的了,“行了行了,你也别当这大法官了,不管她是清白的还是被陷害的,你都不要插手,会有专门的人去调查的。”
他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把你爪子挪开。”
被她眼神一甩,钟临琛悻悻收回了自己的手。
走廊外,两个身影并肩向前走着。
“老冯,你今天处理这个事情,态度好像格外积极啊。”邱淳雁悠悠问道。
“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就看处理得及不及时,稍微慢点就有泄露的风险,你说咱们能不积极点处理么?”
她笑了声,“说得倒也是,不过我有些好奇的是,你怎么知道那个曹总监女儿生病住院了?”
“我也是听老齐说的,”他双手背在身后,轻叹了口气,“说这小曹近半年来老请假,就是因为她这个生病的女儿。”
理由很充分,但邱淳雁仍然存疑。
“那你觉得这事是她做的么?”
冯道全沉思片刻,而后微微摇头,“不好说,这件事的确疑点重重,不排除有人栽赃嫁祸的可能。但就像你说的那样,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小曹,咱们也不能不谨慎点。”
邱淳雁挑眉,这好的坏的都给他说了,还真是让人看不懂。
共事这么多年,她对冯道全不说很了解,但能看得出来他在这件事里的态度十分蹊跷。
其中,肯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一开始邱淳雁想着是不是冲着钟临琛来的,所以一直都没说话,毕竟最近钟士承对他的态度向好,作为钟明诀亲近的人,他搞些小动作也很正常。
只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找不到冲钟临琛去的地方。
如果是想搞他,应该是引导他对曹一瑾的怀疑,然后做出错误的判断,误伤了一个在康利工作了十几年的无辜员工。
这样便能有理由让钟士承对他发火。
可实际情况却是反过来了,钟临琛相信曹一瑾是被栽赃的,且一直坚持好好调查,全程完全没有问题。
除了最后报警的提议。
这莫名其妙的一场事故,倒让邱淳雁迷茫了。
可不管是什么事,只要火烧不到自己头上,她一向是不会过多掺和的。
反正停职的意见是冯道全提出来的,怎么着也不关她的事。
至于那个姓曹的总监是否清白,也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投资部的摊子,甩不到她这个财务身上。
两人一路向前走,最后走廊尽头分开。
冯道全刚想进办公室,身后就又传来了钟明诀的声音。
“冯叔。”
看到他,他嘴角向下沉了几分,“进去说。”
等钟明诀进去,冯道全带上了门。
他还没坐下,对方就提出了一连串的质问。
“冯叔,这到底怎么回事,真是她干的吗?”
“你让我缓口气,”冯道全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而且这些事你问我,我问谁去。”
见他似乎真的不知情,钟明诀愈发奇怪了。
“可她不是您的人吗,您怎么不保她,还让她停职。”
冯道全将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她做的,那停职不是最好的办法么。万一要真是她做的,我现在保了她,事后念玺临琛那两个小鬼在会长面前告我的状怎么办。”
听他这么一说,钟明诀这才圆上了自己的逻辑,但不知怎么的,还是觉得这事不大对劲。
“明诀,现在怎么连这个道理还要我掰开了揉碎了给你讲,”冯道全皱着眉问道,“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整天魂不守舍的,又跟会长吵架了?”
这事他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这孩子的,现在也正好是个机会。
他一提起这个,钟明诀就开始垂着头不说话。
冯道全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自己大约是猜对了。
他长叹一口气,“这回又是因为什么事?”
听他问起,钟明诀搁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蜷缩起来,嘴唇抿了又抿,似是想开口却还是一直保持着沉默。
“因为高海臻?”冯道全只能想到这个。
钟明诀猛地抬头,很诧异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对高海臻的感情。
但仔细想想,那次晚宴上他好像就已经有所察觉了,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不是。”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冯道全实在想不通了。
钟明诀紧绷的唇终于松开,“爸想让我和关珺凡结婚。”
“就为这个?”
“嗯。”
冯道全无语。
“所以你为了她,连公司都不想要了?”
钟明诀抬头看他,眉头紧蹙,“冯叔,这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冯道全声音猛地加重,“我看你心里根本就没数!”
都是一起打拼过来的,钟士承的控制欲,他不是不清楚。现在钟明诀明晃晃地反抗他,还是为了一个女人,这种行为无异于玩火自焚。
“会长知道你和她的事吗?”他又问。
“不知道,”钟明诀双手攥到一起,“不过我打算和爸坦白了。”
“你疯了!”
以钟士承的脾气,要知道了这件事不得气晕过去。高海臻虽然是他最看重的秘书,可到底只是个秘书。
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和自己的秘书搞到一起,要传出去不得被外人笑话死。
钟明诀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这么做。
可现在这种情况,自己还能怎么办呢?
一直拖着吗?拖到爸彻底放弃联姻的想法。
那又是猴年马月的事?
而且他还在撮合孟云峥和阿臻,万一哪天他想让他们俩结婚呢?
她会拒绝吗?他不敢确定。
太多太多不确定因素,让钟明诀根本拖不了,也不想拖下去。所以与其一直保持着这种不清不楚的地下关系,不如光明正大地去争取。
万一…万一爸真的同意了呢,也不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冯叔,我没疯。”想通了这些,钟明诀的声音也变得平静许多,“等我从柏林回来之后,我会跟爸好好谈谈的。”
见他这样说,冯道全明显是急了,这爷俩一个赛一个的倔,要是能好好谈,那才真是见鬼了。
“明诀啊,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接手公司,”他坐到他身边,手搭上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至于感情什么的以后再慢慢谈也是一样的,我相信高秘书也能理解你的。”
接手公司四个字不知道触动了钟明诀哪根神经,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冯叔,如果爸要一直这样逼我的话。”
他顿了顿,长呼一口气。
“那这个公司我实在是不想接了。”
冯道全瞳孔一震,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话,他不接公司,那自己怎么办?
给钟临琛打工?他能容得下自己么。
他离退休年纪还有个几年呢,就这么草草退场,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跟刘沛先一样养孙子?
疯了吧。
“明诀,你…”
他原本还想再劝阻一下,可刚一开口,就见钟明诀从沙发上起身。
“冯叔,您不用再劝我,我已经决定好了,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要试一试。”
他这样坚决,冯道全也知道自己是劝不动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找高海臻劝劝,说不定还有点用。
可这念头刚一起,就被钟明诀猜到了。
“这件事,您也不要找阿臻来劝我,我不想牵扯到她。”
“……”冯道全无奈地搓着额头,“知道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
等钟明诀离开,冯道全腾地起身,一把拿来桌上的手机。
找到高海臻的电话,他没有犹豫,拨了出去。
虽然是周末,可在公司里加班的人也不在少数。
曹一瑾的停职通知下来以后,引起了不小猜测,许多人也隐约听到了一点关于泄密的事情,却只知晓了个大概,并不了解具体情况。
但这人只要会说话,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曹总监怎么会干这个事,她也不像是这种人啊。”
“那谁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搞得好像你很了解她一样。”
“不是,主要是这事太邪门了你知道吧,谁泄密泄这么个小项目的数据。”
“什么小项目,海纳德好歹也是京都有名的新科技企业好不好。”
“这是重点吗,反正我感觉这事不对劲。”
“你感觉,你的感觉重要吗,拿多少工资干多少事,操那么多心干嘛。”
“算了算了,我跟你说不到一块去。轻宜,你觉得呢?”
见对方问起自己,谢轻宜从屏幕里抬起头。
“发生什么事了?”
一看她这副茫然不知的样子,其余人就知道对方是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去了,压根就没听见他们谈话。
“轻宜,你稍微歇歇吧。我看你这从早忙到晚,一下都不带休息,不累吗?”
谢轻宜笑着摇头,“不累,就是些简单的工作,不是什么难事。”
女生感叹,“你是真的牛,精力也太充足了,难怪你都走了,高经理都要让你回来当她的助理呢。”
“诶,要不说咱们入不了高经理的眼呢,这致死的工作量,要一般人还真干不来。”
女人鄙夷了他一眼,“你说你自个,别带上我。”
“行行行,咱们加班三人组待会一起去吃个晚饭呗,犒劳犒劳一下勤劳的自己。”
“我没意见,你呢轻宜?”
谢轻宜想了想,来这么久她也的确没怎么和同事好好聚过餐,虽然说她这个职位也不需要经常和他们打交道,但的确每次加班的都有他们两个在,也算是有了一定的交情了。
“好,那等我回来再走吧,我得先把这些文件送到战投部。”
“好嘞!我先去收拾收拾,准备下班!”
将文件都整理好,谢轻宜便离开办公室去了战投部。
其实方才小方小梁谈的曹一瑾的事情她有听到,只是不想发表自己的意见。
尽管这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讨论,可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
谨慎一点,总是没错。
穿过走廊,前方就是曹一瑾的办公室。
她记得上次来,还是因为她说想要帮自己拿到高海臻助理的位置,没想到现在她已经成为了高海臻的助理,而她却要离开了。
没由来的,谢轻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猜测。
这事…不会跟高海臻有关吧?
不知怎么的,越是靠近曹一瑾的办公室,她就觉得这个猜测就愈发真实。
她俩之间的关系本就暗流涌动,都在算计着对方。
而且那天高海臻从自己家离开后,她还是有一点疑惑没能解释得清。
那就是她既然已经怀疑自己是谍中谍,那为什么不会怀疑曹一瑾是故意让自己被踢出局,从而诱她上钩的呢?
除非,高海臻那时候已经就有办法除掉曹一瑾了,所以就懒得管自己到底是什么谍了。
而把自己找回来,就是故意让曹一瑾放松警惕?
想到有这个可能,谢轻宜不禁脊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到现在为止,高海臻还是没有信任自己。
“小谢。”
一个女声从背后响起,吓得正在头脑风暴的谢轻宜一个激灵。
她转过身,“曹总监?”
曹一瑾笑了笑,朝她走了过去,“我已经停职了,不是什么曹总监了。”
这句话让谢轻宜不知道怎么接,选择闭嘴不言。
“还没恭喜你,重新回到康利了。”
“谢谢。”
“在高海臻身边,还习惯吗?”曹一瑾的声音很淡然,甚至还有些轻松,丝毫没有被停职的愤怒和难过。
“挺好的,高经理对我很好。”
“她那样性格的人,可不像会对下属好的领导。”
又是一句谢轻宜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曹一瑾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继续说道:“不过跟在她身边,好处自然也是少不了。”
这是在阴阳自己吗?谢轻宜不自觉想。
似是看出她的心中所想,曹一瑾收起玩笑,“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高兴你能被她捞回来,毕竟以你的能力就这样被淘汰,实在很可惜。”
“谢谢您。”
除了谢谢,谢轻宜也的确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她这么谨慎,曹一瑾扬了扬眉。
“挺好的,看来你进步还挺快的。”
“曹总监,我还要给战投部送文件,您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过去了。”谢轻宜感觉对方似乎是有话想跟自己说,但她也的确不是很想听。
因为听得多,就容易想得多。
想得多,容易做得多。
做得多,容易错得多。
“去吧。”
得到应允,谢轻宜朝她微微点头,转身就要走。
只是刚一挪步,就听得曹一瑾再度开口。
“谢轻宜。”
“嗯?”
“不要太相信她,也不要不相信她。她不是个好人,但也不完全是个坏人。”
曹一瑾的声音很轻,却听得人心里发沉。
不等对方再说话,她擦身离开了,徒留谢轻宜站在原地思索这一句不知所谓的话。
送完文件,回到投资部,小方小梁已经准备好下班了。谢轻宜也收拾好东西,准备跟着他们一起去吃饭。
“咱们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一起去吃饭呢。”
小方感觉还有些稀奇。
“是啊,都是大忙人,”小梁拿着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餐厅,“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火锅串串,还是西餐炒菜?”
小方摸了摸头,“火锅串串的算了吧,我昨天才洗的头,其他的你们挑吧。”
“轻宜,你想吃什么?”小梁问。
谢轻宜从曹一瑾的话里缓过神来,“那就吃清淡点的吧,我昨天也洗了头。”
“那吃西餐吧,正好我看附近开了一家俄式菜,团购还挺便宜的。”
“叫什么?”小方问。
“俄仕什么什么白桦林,这俄文吧,我不会念。”
听到这个名字,谢轻宜眼睛一动。
“评价里味道怎么样?”
“我看说都还不错。”
“不会是刷的吧,这么多好评。”
“那家挺好吃的,”谢轻宜开口,“我去过一次。”
和叶霏一起。
当时她们抢到了开业活动的半价券,吃到了撑。
到现在谢轻宜还记得那家餐厅的大列巴,噎得她难受,想用喝的灌下去,饮料的味道却也像中药一样奇怪。
叶霏却说,中药比这个味怪多了。
她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说,她给她爸熬药的时候偷偷尝过。
谢轻宜当时听得心里很难受。
现在想起来,却比那时更难受。
“那你还想再去吃一次吗?”小方问。
她倒是觉得没什么,过去的,都过去了。
正要回答时,一群人迎面走了过来。
他们成群的,吵吵闹闹地与三人交互而过。
“这是负责黑旗项目的小组吧。”
小梁认出了他们。
“是啊,除了他们还能有哪个小组全都在加班,”小方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咱们公司的尖子班,一个个的加班还跟打了鸡血似的。”
两人说话间,谢轻宜回头看了一眼。
看那个单薄矮小的身影,挺着背,走在他们身后。
“轻宜,看什么呢?”
听到小方喊自己,谢轻宜转过了头。
“没什么,看到了一个熟人而已。”
第110章 尘埃
◎她走入人群中,像一粒尘埃,归去来兮。◎
钟念玺抬起手腕,看了眼表上的时间。
距离晚上六点还有七八分钟,她原本是约的六点,但心里念着这个事所以来早了十多分钟。
但钟念玺还是高估了自己等人的耐心,尽管餐厅的钢琴还在演奏着流动而平稳的大调夜曲,杯子里的甘菊茶也有舒缓情绪的功效。
可在这十多分钟里,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三次表。
轻叹一口气,钟念玺撑着脑袋,看向窗外的江景。
祀明江岸,灯珠跃动,倒映江面,繁星点点。
这时,一艘邮轮在江面驶过,荡开了江里的星星,在她眼底荡起一圈又一圈璀璨的涟漪。
钟念玺记得,在她十八岁时,父亲送了一艘邮轮记入她的名下,作为生日礼物。
她很开心,所以将自己的成人礼定在了这艘邮轮上。
邮轮很大,足以容纳一两百人。
这一两百人里,没有她的父亲。
他提前走了*,因为工作。
她坐在甲板上,给他打去电话质问,不懂事三个字比十月的江风还要冷。
她冻得直打哆嗦,也不想回去。
直到一个男人,过来给她披上了外套。
钟念玺到现在还记得,外套上散发着的淡淡佛手柑香气。
后来,他们恋爱了。
应该算是初恋,她是这么觉得的。
那时候,钟念玺以为天大地大,大不过爱情。
所以他们爱得很热烈,或者说,她爱得很热烈。
他包容她的一切,坏脾气,坏情绪,坏规矩。
可他太过包容了,便让她误以为,自己也可以为他付出同样的真心。
事实证明,她付不出。
她走不下圈层的阶梯。
理所应当的,两年后,他们分手了。
他提出来的,他说他累了。
他说,她并不爱他。
说,她爱的只是爱,不是他。
那时钟念玺不理解,两者有什么分别。
直到现在,她仍然不明白。
她觉得,从那以后,往后的日子她再没那样爱过一个人,如果这不是爱,那又是什么?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只有悠悠江水,满载回想。
“钟小姐。”
一个温柔的声音,唤回钟念玺。
她转头看去,是一个年近三十四五岁左右的女人。
她皮肤偏黄,脸型偏方,头发很短,仅比一般男生要长一些。发质很粗糙,虽然不至于是枯草,可若是手摸上去大概会很硌人。
或许是因为厚厚的镜片,眼睛看起来不是很大,鼻子也不挺拔。
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衫,毛衫的袖子处像是没有处理干净,起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毛球。
“鲍小姐?”
鲍天晴点点头,“我可以坐下吗?”
钟念玺明明记得资料里她比自己小来着,怎么现在看着倒是年纪比她要大许多。
但的确与她看到的照片,是同一个人。
“坐吧。”
待她一坐下,就立刻有服务生端上茶杯和餐前甜点。
鲍天晴轻声说了句谢谢,而后不紧不慢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许是耐心等尽了,钟念玺也不想铺垫什么开场白,开门见山道:“鲍小姐,您应该清楚,我今天约您来的目的是为了慈善基金会理事长的位置吧。”
“我知道,”鲍天晴放下杯子,“不过您放心,我不会和周先生竞争的。”
听到这句话,钟念玺知道她是误会了。
“不是,我不是来劝你放弃竞争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竞争的。”
这回,倒是轮到鲍天晴吃惊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钟念玺觉得没必要和她解释,“你只说愿不愿意就好。”
鲍天晴没直接回答,握着杯子的手放回了桌下。
原以为她要想很久,钟念玺拿起盘子里的银叉,叉起一块甜点正要放进嘴里时,对方却给出了回答。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没有当理事长的想法。”
她的答案在钟念玺的意料之外,这让她手上的甜点一时之间滞在了原地。
她不理解,理事长这一职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要,鲍天晴居然还会拒绝,这实在荒谬。
“你觉得我在试探你?”钟念玺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毕竟她们第一次见面,对方谨慎点也很正常。
“不管您是不是在试探我,”鲍天晴声音很淡然,“我说的都是真话。”
“为什么?”
“我不适合待在这个地方。”
鲍天晴说这话时,声音沉沉的,带着眉眼也一起沉了下来。
“你不适合,那谷宁为什么要举荐你?”
“因为她相信我,可以用基金会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是啊,所以你不是更应该当理事长吗?”
鲍天晴笑了一声,抬眸看她,“可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钟念玺怔愣片刻,可随即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基金会里个个都是在商场里身经百战的老狐狸,她害怕自己斗不过也能理解。
“鲍小姐,你不用担心太多,你应该知道我是基金会最大理事,钟士承的女儿。今天我既然说了要帮你拿到理事长的位置,那就代表我一定有把握。”
这话,钟念玺说得心虚,可她一定得说。
如果对方现在就退出了,那周容谦上位的速度岂不是更快了,这是她绝不容许的事情。
鲍天晴看了她许久,才说:“钟小姐,我已经决定好了,您不用再劝我了。”
见她如此坚定,钟念玺眉头蹙得越紧了。自己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女人怎么还这么犟呢?
就算争不赢,去试一试又没什么损失。
况且那可理事长的位置,财富名声地位,哪一个不值得她去争一争,居然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忽然,她又想到了一种可能。
“是不是周容谦私下找你谈过了?”
如果是周容谦私底下和她达成协议,等他上位后许诺她基金会里面的高位。不然她怎么也不明白,鲍天晴怎么就放弃得这么果断。
她说完,鲍天晴的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是重新抬起放在桌子下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入茶碟时,骨瓷发出一声钝响。
“周先生私下里的确找过我。”
钟念玺暗自轻笑一声,果然不出她所料。
“他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秘书长,以及一张五百万的支票。”
钟念玺身体向前倾,“鲍女士,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当了理事长,得到的好处可要比这五百万多得多了。”
“我知道,”鲍天晴垂下眸,“所以我没有答应他。”
“啊?”钟念玺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梦游,“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鲍天晴握着杯子,眼眸半垂,嘴唇紧绷,整个人像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铁门。
过了好半晌,那扇铁门才缓缓被推开,带着发锈而迟钝的吱呀声。
“钟小姐,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有很多欲望,想成名想成功想成才。”
“我也不例外。”
钟念玺眼睛半眯,她既然有这些欲望,为什么还不答应?可没等她开口问,对方便继续说了下去。
“在来到京都以前,我还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只想一心一意为自己的理想做力所能及之事。”
“可自从进了基金会后,我才发现,我高估了我自己。”
“在这里,几千几万几百万都只是一串不起眼的数字,如果我随随便便抹去一个,都不会有人发现。”
也是那个时候鲍天晴才发现,自己并非不爱钱,只是从来没有这个机会让她看清自己的欲望。
可现在,她看到了自己的欲望。
便没有办法再像从前一样,对待谷宁的期望。
所以鲍天晴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坐上理事长的位置之后,能管住自己的欲望。
诚然,她知道周容谦上位后基金会就会彻底沦为他们的牟利工具。
可她深知在这个社会,同流合污何其容易,独善其身难能坚持。以自己的力量如果坚持不了,便会很容易自我说服,自甘堕落。
鲍天晴不想毁掉过去,更不想唾弃将来。
因此,在周容谦找上自己前,她偷偷向谷宁辞了职。
到现在,她都不敢看对方回复的邮件。
而自己的职位却一直保留着。
或许是在等她自己走,也或许是谷宁在挽留。
“我不想做这些事,”鲍天晴抓着膝盖的手缓缓松开,“也不想看到自己做这些事情。”
“钟小姐,请您谅解。”
等菜上齐以后,鲍天晴已经离开了。
钟念玺看着满桌子的菜,不知为何心情有些许沉重。
她发觉,这世界上她搞不懂的人可真多。他们做着她理解不了的事,说着她理解不了的话,倒衬得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钟念玺忽的觉得有些可笑,至于在笑谁,她竟一时也分不清了。
观光电梯内,数百层的高度,让整个城市一览无余。
鲍天晴没有恐高症,可此刻站在其中,却觉得身体像浮在半空,始终站不稳。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留恋这座城市的繁华。
它给了她生活最美好的想象。
贫穷和病痛在这一片片灯火阑珊里,得到了粉饰。也同样粉饰了她的欲望,为爱心裹上金色的包装。
柔软的金子,最终是否会铸成爱心的模样,进行贩卖。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金子熔化后,还是金子。
电梯落地,鲍天晴走了出去。
走到楼外,踩在路上。
那股眩晕感,在一步一步消失。
她走入人群中,像一粒尘埃,归去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