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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清汤涮羊肉

◎晋江文学城◎

崇新门外骚乱传达天听,熙宁帝动怒。

他这厢尚在与辽国议和,这些市井无赖竟自作主张、坏其大事!

他立即下令,命太子严查借战事之名行作奸犯科、打家劫舍之事,施以重罚。

不过三天,临安城中治安清明、秩序井然。

但战事越近,辽国商人越发惊恐,纷纷离京,一时间,侯潮门外,均是坐船北上的辽人面孔。

江家正门从来是不开的,只由樱桃日常出门采买。萧雅里秘密住在这里,又有暗卫,倒也安全。

江清澜等人偶尔也来探望。

这一日,樱桃挎着个大菜篮子,兴兴头头地从外边进来,在抄手游廊上,差点儿和团团装个满怀。

樱桃忙把那篮子搂住,惊叫唤起来:“哎哟哟,团姐儿,别把东西弄撒了!”

这话引起了团团的好奇,她伸长脖子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块羊肉,还有些瓶瓶罐罐的。

方才那一个趔趄,让几朵干枯的金色莲花从纸包里漏了出来。

团团见那块羊肉色泽红润、纹路清晰,是极为新鲜的。也不知道它煮熟了,会有多好吃。

她就舔舔嘴巴,咽了一口吐沫。

樱桃嘿嘿一笑,点了点她的眉心,笑道:“咱们今天吃薛夫人的家乡菜。”

团团一见,立马精神抖擞。原本即刻要回杏花饭馆的,这下子,去她姐姐面前撒泼打滚儿闹了一通,终于遂了心愿。

午时初刻,樱桃把铜锅一架,其中只掺清水。

其余大小盘碟里,除了时令的各色蔬菜,还有细嫩雪白的豆腐丝,以及几大盘片得极薄的羊肉片。

天青色的青釉小碗里盛满一碗粥。

这粥却不是普通白粥,或是绿豆粥、菜粥,竟白得似雪,近而嗅之,奶香味扑鼻。

原来,这便是北地人爱食用的乳粥,以羊乳和白糖混和而煮之。

萧雅里看着满桌子菜肴,就是一怔,继而喜笑颜开,奇道:“樱桃,你个小机灵鬼儿,从哪里找着这些的。”

清汤涮肉、乳粥、豆腐丝都是地道的辽国美食。

樱桃不敢说,外间辽国人在争相变卖家产,这些东西,便是从一家辽国美食店低价购得的,只道:“夫人先尝尝,看地道不地道。”

萧雅里就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沸腾的清水里一滚。

羊肉立即卷成一团,鲜红立刻褪成浅色。

再将这团肉卷,搁在面前小碟子里的韭菜酱里一蘸,让韭菜特殊的气味压一压羊肉的膻味,随后便送入口中。

萧雅里贵族出身,自然吃得优雅,却也是边吃边笑。

待吃了几筷子羊肉,又去喝了一口乳香四溢的粥,舒服得慨叹一声,简直勾起了乡愁。

桌上除了菜,一个白碟子里却还装着一朵朵干花,呈淡金色,莲花状。

江清澜便问:“这花也是烫着吃的?”

现代火锅也有烫贡菜、干黄花这种干菜的,但汤底一定是味极鲜美的。

像现在这样的清水锅,只有烫羊肉这种本身味重的食材才好。

樱桃蒙蒙道:“哟,我也不知道,忘了问!”

萧雅里便去前边案上取了几个杯子,亲手用这些花沏了几杯茶:

“这花唤作金莲花,是辽国前朝太后的爱物,据说饮后容光焕发。久而久之,辽国贵族就养成了喝金莲花茶的习惯。”

江清澜饮了一口,首先是高山植物淡淡的冷香感,而后则有一点回甘,像是蒲公英根。

她心道:宋人合该学一学辽人这泡茶法,如今点茶也忒麻烦了。

却听嗝的一声,原是团团吃得太急,打起了嗝儿。

然而,这家伙根本不在意肠胃的抗议,正踩在鼓凳上,撅着个小屁.股,把一盘子羊肉全刨进锅里。

再用个竹篓子把它们一捞,放在自己碗里。

她吃不惯韭菜花,特特让樱桃取了她阿姐调制的五香麻辣油来。

连辣椒豆瓣带油地要了半勺,把羊肉拌匀,就长大嘴巴,大吃猛吃。

江清澜见她那副饕餮样儿,心中暗笑。

前几年在江米巷,团团刚刚遭遇倾家之祸,心情抑郁、吃饭斯文,她劝小家伙要当饕餮。

此时,她却觉得这孩子大了,是该学着文静点儿了。

只萧雅里心情好,余者也言笑晏晏,她就将此事压下,暂且不提。

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番风卷残云后,众人都饮足饭饱,很是满意。

待樱桃收拾了碗碟,萧雅里也站起来,笑道:“澜妹妹,你家里有没有刀枪棍棒的,借我耍一耍、遛遛食儿?”

江清澜吓了一跳,没听说过她会武功呀?

萧雅里笑道:

“我就随便玩一玩。我们辽国女郎,就是不会武功,也时常骑马射箭的,你们宋国女人,不是绣花,就是点茶,这些我可不会,实在闷得慌。”

江清澜想起一事来:

“刀枪棍棒我这里没有,笔墨纸砚倒多得很。你要是闲着无聊,那日挑事儿的逃了两个,你在门缝里瞧着没?”

“若是瞧着了,就把他们的模样画下来,日后再找他们算账。”

那日,江清澜再晚去一会儿,让那些泼皮流氓攻破薛宅大门,后果将不堪设想。

萧雅里心思单纯,只以为那些人是普通流氓,至多不过混了一两个梁婵的打手。

她倒洒脱得多。

当初薛齐在辽国,也是这样,但凡两国有龃龉,他就首当其冲。

如今,她情况也一样。薛齐原本准备了退路,只没料到事情发生得这样快。

她微微一笑:“首恶我记住了,其余的账哪里算得完?索性没事。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谁让我这只小鬼,是辽国人呢。”

对她这种态度,江清澜有些不以为然。

萧雅里已转身往老梅树下去了,边走边说:“再说了,我又不会画画。”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小匕首,迎着天光亮了亮那锋利的刀刃。

“不如多练练手,以后谁敢再来,我就是这样一下!”说着,将匕首扎在树干上。

她力气虽大,到底没有武功,匕首浅浅刺进树干,咚一声落在了草地上,她便捡起来又来了几下。

江清澜心道:她也是个奇女子,跟那弃官从商的薛齐是天生一对儿。

但看着萧雅里那勃勃英姿,她又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老梅树频频被刺,抖动中有叶子掉落,有一片被风吹到了脚下,江清澜像被击中了一般,一怔,失声道:

“你不会画画?那《杏花图》……”

萧雅里的匕首越扎越深,顾不上回头:“什么《杏花图》?我连汉字也不会写几个,别说画画儿了。”

江清澜呆住了。

晚春天暖,万物复苏,煊热的天光下,有小飞虫在周身乱飞,嗡嗡嗡的。但她一点儿也听不见。

薛齐为什么要骗她?

那幅《杏花春雨江南》不是萧雅里送的,又是谁?还有那些屏风、风俗志,甚至衣裳、首饰?

次次都是清雅脱俗,送得恰到好处。

薛齐怎么突然就冒了出来,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将事情前前后后细想了一遍,慢慢地,她的心里浮出一个答案。

难怪,那次,她去买宅子,谢临川怒不可遏。

“陆斐,一个忘恩负义之辈,薛齐一个奸诈商人。”他把他们放在一起说。

春波河畔,他问她是不是还爱着陆斐。

江清澜游魂般在抄手游廊上走着,春光灿烂、花影扶疏,花叶间漏下的天光,扑在她的脸上,一时明朗,一时晦暗。

她的内心,亦如是如此,水火煎熬,五味杂陈。

正厅里,樱桃与团团两个对坐在锦凳上,翻着花绳。

桌子上的涮锅早让樱桃收走了,只还留着一碗乳粥。

团团方才吃得堵到了嗓子眼儿,但又舍不得这碗粥,便说等她玩一会儿,肚子里有了点儿缝隙,再去吃。

团团见她阿姐进来,欢喜地跳下锦凳,小短手一搭、小胖腿儿一跷,是要抱的意思。

江清澜却摇摇头。

团团大叫一声:“阿姐,你的脸上怎么有两个红疙瘩!”脸色苍白,红就更加明显了。

江清澜这才觉得左眼下有些痒,许是被什么虫子咬了的吧。

她也顾不得去挠,自去墙边,把那幅《杏花春雨江南》取了下来。

樱桃已经去取了薄荷泥来,要为江清澜敷上止痒。

江清澜却不在意,她根本不觉得痒,凝视着那图,轻轻问:“你们觉得这画好看吗?”

团团瘪瘪嘴,大声说:

“不好看,黑不溜秋的,花儿画得也不红。咱们江南,春天到了,花儿是很多的,红的、紫的、黄的、粉的,开得满眼都是,那才好看,哪像这样子。”

这话,团团早就想说了,阿姐总是看着这幅画微笑,她却觉得一点儿也不好看。

樱桃瞟一眼门外,见空无一人,才低声道:“我也觉得不好看。”

她指一指画上的留白处,笑道:

“要我说,把这里画上三只狗儿打架才好!第一只咬第二只的尾巴,第二只踹第三只的眼睛,第三只挠第二只的屁股。”

团团眼睛一亮:“好好好!围成一个圈儿,分也分不开,三只狗儿都急得打转转,这样很好!”

江清澜笑着摇头。她们两个知道什么?

御沟冰泮水挼蓝。飞燕语呢喃。重重帘幕寒犹在,凭谁寄、银字泥缄。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1]

上辈子,她不会画画,又嫌网上卖的那些俗气,就自己写了这样一幅字,挂在宿舍里。

白马西风塞上,杏花烟雨江南,此等意境,千古文人、读诗学词者,无不钟情。

陆斐的这幅画,她实在喜欢得很,可惜……她狠下心来,将画卷起来,递给樱桃:“拿去烧了。”

樱桃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团团也惊得小嘴微张:“阿姐,你不是最喜欢这画儿了吗?”

江清澜淡淡道:“现在不喜欢了。”

樱桃虽不明白原因,还是觉得把这样一幅画烧了不妥,再不喜欢,也不能这样败家呀!拿去卖了,总能换回几个烧饼吃吧。

她便苦着脸道:“这样不好吧,这画是薛夫人送的,人家就在这儿呢,要是问起来,可咋说呀?”

江清澜沉默了一瞬,又把画收了回来,装在匣子里:“你说得有理。”别人的东西,是应该物归原主。

——

庐州城外,谢临川跳下马,往瘫在地上的陌山身上丢了个水囊:“你行不行?”

陌山靠着石头,费力坐起来,猛灌了一口水,才摆手道:“不行不行,都跑死五匹马了,我又没有媳妇儿在临安,还要命呢!”

平林见陌山那副没出息样儿,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又马上龇牙咧嘴——

骑马太久,他的大腿都磨烂了,这一动,就牵动了伤口。

奇怪的是,这一次,谢临川却并没有发作,脸色还很严肃:“也好,你扮作我,率军在庐州城外驻扎。我与平林轻骑回京。”

陌山眉头一扬,欲要再问,见日光下谢临川的侧脸如刀劈斧削而成,神色十分冷峻。

他知道,忽忽几载军营岁月,这位主子再不是当年临安城里跑马猎鹰的膏粱子弟。心中一凛,他便把那些疑问都咽进了肚子里。

……

三日后,临安大内,端本宫。

太子赵佑不过十余岁,却很是老成。

他性喜清净,回到寝宫,便遣走下人,拿着一本《孟子》,随手翻了几页。想起战局,他不免忧心忡忡。

辽国西路军退守邢州后,重整旗鼓,又在大名府与朱从达互有胜负。

东路军已到楚州,距离临安不过十余天路程。

父皇被吓破了胆,还在乞和,令楚州守军“不得伤辽使”。有炮手误射炮弹后,竟然被处死。

想起孟贵妃,还有父皇身边那些上蹿下跳的太监,太子就心烦,把《孟子》往案上一扣,倒在圈椅上闭目养神。

有一阵风过,烛火被吹灭,太子只觉眼前一片漆黑,正要唤人,只听黑暗中,有人幽幽地道:“你想当皇帝吗?”

太子悚然一惊,便要抓案下暗格中的匕首。手却让人紧紧压住,半分动弹不得。

微弱的月色下,是谢临川那张英俊冷肃的脸。

“谢世子!”太子失声道。

因那咄咄逼人的眼神,他不由得后退了几步,那颗年轻的胸膛里,怦怦乱跳,一瞬间转过无数想法。

谢世子是要逼宫?

他纵然恨父皇懦弱、三皇叔狡诈,致使情势危如累卵,却也没想过这一天。

毕竟,此乃大逆不道!

谢临川步步紧逼:“皇后端方清正,把你教得很好。”

听到“皇后”二字,太子立刻止步,一颗心无比沉重。他的母后,世家出身,雍容华贵,却让姓孟的那个贱婢踩在脚下。

沉吟片刻,他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把胸膛一挺,坚定地道:“谢世子,我若得登大位,必不以文掣武!”

因为过于紧张,他声音还发着颤,紧抿的薄唇微微发抖。

谢临川勾起唇角:“你不怕违背祖训?”

建德帝雄才大略,承平、熙宁二帝都活在他的阴影中,焉能有半分建树?

太子摇摇头:“现在的辽国是出笼的猛虎,不见血不归,父皇总以为还能像上次一样求和。”

他稚嫩的脸庞苍白得可怕,声音却很是坚决。

“亡国灭种,生灵涂炭,难道就是太.祖皇帝所愿见到的?”

时有狂风,把桌上的《孟子》吹得哗哗作响。

谢临川早有决心,现下不过来作最后的确认,他凝视了片刻那哗哗乱翻的书,便道:“去找我祖母,她知道怎么做。”

说罢,从窗户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太子猛然把《孟子》捏在手里,心中狂跳不止!

……

吴王府中,丝竹管弦、轻歌曼舞,靡靡之音响彻。

案上鲜花果物、美酒佳肴琳琅满目,羊脯肉在炭火上焦炙,滋滋冒着油。

一曲舞罢,吴王喊了个“好字”,撩开眼皮,是一双混沌迷蒙的醉眼。

身侧婢女倾身,从面前的案几上银盘上取一团花蕊签,奉与吴王,却见主人略摇一摇头。

婢女心道:这花蕊签是地道的西夏美食,以将沙葱、沙芥等沙漠植物花蕊蜜渍,再在银盘上拼成特殊图案。

花蕊签味道甘美,主人许是嫌它太甜了。

婢女又从白釉剔花牡丹纹碟中,取一块黄米酿皮。

这道菜是以糜子面蒸为薄皮,卷玫瑰酱与沙枣泥,切菱形摆盘而成。

糜子面尾韵微甜,口感软糯却略带颗粒感,作馅儿料的玫瑰酱与沙枣泥甜而不腻。

她心道:这菜用料朴实,滋味却绵长,主子向来爱吃。

谁曾想,吴王依然不要,却道:“把雪曲茶端一盏来。”

雪曲茶亦是西夏之物,以茯茶砖煮汁,加雪水与岩蜜而成,味涩而回甘。

吴王啜了一口,只觉滋味奇特、通体舒泰,满足地慨叹一声。

他的内监看着满桌子西夏美食,犹豫半晌,到底劝告道:

“殿下,大敌当前,如此奢靡,这样不好吧?再说了,西夏与我国可是有仇的……”

吴王饮罢雪曲茶,又倒在一个舞女的大.腿上,大手一挥:

“有皇兄的百万雄兵在,怕什么?仇嘛,有皇兄去报,关我一个废人什么事?”又从舞女手上讨了几杯酒喝。

待到金乌西坠,吴王已醉得不省人事,让内监抬去了寝殿。

这两年,他宿醉的经验已十分丰富了。沉睡之前,也没忘了吩咐,要把雪曲茶一并带去,正好解半夜酒渴。

内监听了,只暗自摇头。

然而,天色一暗,榻上醉酒的吴王瞬间睁开了眼,眼底全是清明。

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沉稳如他,心中也不免为之激荡。

他隐忍多年,百般讨好承平帝,最终还是大不过嫡庶礼法几个字。

熙宁帝继位,他醉生梦死,却也谋划不断。

如今,朝中内忧外患,他的势力却已遍布。之所以还屈居人下,不过在等一个时机。

……

不久后,有几人从密道进入寝殿。

枢密院北面房知事秦炎,是吴王的岳丈。

都是自己人,他丝毫不忌讳,侃侃而谈,推演了各种可能,最后,他道:“如今,谢临川人已到了庐州,离临安只有三天路程了。”

“他手里的,可都是杨茂留下来的兵。这些人骁勇善战,连西夏人都打得退,不得不防啊。”

那一年,秦炎的独子让谢临川踢断了腿,成了个跛子,后逐渐消沉,流连花丛,染上脏病死了。

自此,秦炎就视谢临川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只可惜,谢家势大,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如今吴王起事,正好谋划此事。

于是乎,秦炎整日在吴王面前吹嘘:攘外必先安内,辽国什么的都好说,大不了割地赔款,内里这个可是你死我活、诛灭九族的大事。

他早想好了,让陈方、李限在江宁府城外截杀谢临川,就是不能全歼,也拖他个半死。

吴王停了,却不表态,摩挲着一个白釉杯,但笑不语。

谢临川想要什么,他太知道了。他们两人十年惺惺相惜,有什么好防备的?

以前那些针锋相对,不过做给承平帝看罢了。

只是,此事除了他们两个,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连面前的这些心腹之人,也被瞒在鼓里。

但想起汴梁之事,他还是有一丝犹豫。

这事是他做得狠绝了,谢临川介意在所难免。

是以,秦炎借用那个姓萧的辽国女人,谋划诬陷谢临川的事,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陆斐静静坐在玫瑰椅上,一副不辨悲喜的表情,他道:“秦尚书说的事,陆少监怎么看?”

想起坊间那些传闻,他也有点儿玩味的心思。

“你不是还念着江渊那女儿?”

谢临川一死,那女娘不就是他陆斐的了?

陆斐一介文臣,原本对这些肮脏诡谲之事不以为然。

但他受吴王提携之恩,如今国君无道,敌国兵临城下,这贼船,他是不上也得上了。

他凝神片刻,摇头道:“臣以为不可。”

“哦?”吴王有些惊讶。

据他所知,这个陆斐看着沉默冷静,为他那前妻,私底下可做了不少糊涂事。

只不过,不像谢临川,都摆在明面上。如今看来,他倒舍得为大义失小情?

陆斐平静地道:“谢世子为国御敌,挫元昊、败耶律隽。虽来不及解救汴梁百姓,却拒敌于相州,守住了北方山河。”

“我等安能落井下石,行宵小之事?”

吴王微微一笑,面上不显,心里却对陆斐的话不以为然。

为国御敌、解救倒悬,不过书生意气之语。一将功成万骨枯,皇图霸业,从来是尸山血海中夺来的。

却听他又道:“殿下雄才大略,之前纸醉金迷,不过是藏拙。”

“谋定数年,如今大事将成,以伐无道,又岂可自行无道之事?便有累世功勋,将来亦会为人诟病。”

吴王一听,立刻把手里的白釉杯搁下。紫檀翘头案上,雪曲茶水颤起微澜。

数年蛰伏,只求今朝。

想到即将到来的事,他一时心头激荡,站起身来:“你说得对!”

人命,他根本不在乎。累世功勋、青史留名,才是他看重的事!

……

待到陆斐出来时,天边墨云团团,掩盖了清皎满月,夜风乍起,吹得道旁槐树哗哗作响。

陆斐陡然间松了口气,一脚踏上马车,坚决地吩咐了两个字:“快走!”

……

烛火明灭,更漏迢递。谢临川到时,吴王正负手欣赏案上的舆图。

听说他来,吴王先是一惊,方才秦炎说他还在庐州,怎么今晚就到了?

但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进来了,他只好像迎接老朋友般,振衣起身:“流光,你怎么回来了?”

谢临川反手将门扣上,在玫瑰椅上坐下,微微一笑:“殿下谋划大事,流光岂能不来?”

吴王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尴尬:“我与他们的谋划,均写成了密信,此时,应已出了临安。”

谢临川点点头,不做他语。

案上雪曲茶还未撤,黄汪汪的一盏,显示着与中原王朝迥然不同的风格。

吴王见那雪曲茶,有片刻的失神。

谢临川好整以暇,已执起装雪水的银壶,往白釉杯盏中注满。添岩蜜与沙棘粉后,以青铜茶筅击拂均匀。

他将那怪模怪样的茶一口饮尽,忽而“啪”一声,将杯子在地上摔碎,站起身来,双目利剑一般,刺向吴王:

“崇新门外,围攻薛家,捉拿萧卓之女;西夏伏击,令我不能及时回援汴梁,酿成大祸,都是你的计谋?!”

【作者有话说】

[1]虞集《风入松寄柯敬仲》。

第72章 红烧豆瓣鱼

◎晋江文学城◎

吴王的笑慢慢凝固在脸上:“流光,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岂会不懂?

铺满整个紫檀案的舆图上,辽、西夏、宋三分天下,连要割让的城池都画好了!

谢临川冷笑:“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1]。不如此,怎能成全你解民倒悬的盖世英豪之梦?”

“陈方、李限,早为你马首是瞻,却任耶律望直扑楚州、剑指江宁。你要等到哪一天——难道是兵围临安那一天?”

“谭青、杨茂,真定府、太原城的千千万万子民,他们就白死了吗?!”

说到这份儿上,吴王也没有必要装傻了。

他勾起唇角,神态自若地坐在椅子上,沉声道:“令他们死的不是我,是我那战和不决、优柔寡断的兄长。”

谢临川摇头:“今上软弱,却也不至于昏庸太甚。没有你在中间谋划钻营,宋国焉能至此,大军岂能一触即溃?”

“你残忍暴戾,早已忘了我们当年约定……”

在汴梁城里,他的心就已经凉透,没想到说到这里时,他仍然有些不忍。

当年蹴鞠场上的两个少年,一个因庶出身份郁郁不得志,一个深受猜忌而被迫藏拙。

也有过惺惺相惜,有过万丈豪情,要一扫经年积弊。

吴王猛的站起来——他一向云淡风轻,这下却有些急躁。

“流光,我绝没有忘!”

“皇祖父累世功勋,定下的重文抑武国策,如今又施行了四十余年,岂能轻易动摇?!”

“痛定思痛,今遭此劫,正好革新除弊,舍一城而救后世万民啊!”

谢临川也慢慢走近,明灭烛火扑在脸上,令他的脸色晦暗不清:

“什么国策,谁当皇帝谁说了算,太.祖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说得光鲜,其实都是你权术的遮羞布。”

“汴梁百姓,难道不是你赵宋王朝的子民?今日你舍得下这一城,明日就舍得下万民!”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浓云掩月,再不见当年蹴鞠场的清皎。

不过片刻,他垂下眼眸,轻声道:“我决不令一城百姓再遭真定、太原、汴梁之祸。”再抬眸时,脸色已极为冷酷。

吴王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岂料,半个字都没有出口,一把雪亮的匕首破空而来!

吴王捂住流血的左胸,登登登后退三步,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忽而又转头疾呼,“来人!来……”

谢临川拦住门口,淡淡地打断他:“殿下,你醉酒时最不喜人打扰。此时,他们也去别院吃酒了。”

吴王转身就往密道奔去,在墙壁上一阵乱摸。

谢临川却不着急,又掏出一把匕首,手指轻轻弹拨。金属被撞击,“叮”的一声,回声不断。

“找到了吗?”谢临川微笑着问他,慢慢走上去。

吴王额上冷汗与胸前鲜血齐下。

遍寻不得,他只好背抵墙壁,跌坐在地。

一个“陆”字还没出口,一阵猛烈的风扑来,他的左胸被匕首穿过,鲜血汩汩涌出,在冰凉的青石地上开出妖异的花……

这一夜注定不能平静。

福宁殿中,烛光灯火通明如昼。皇城内外,金戈铁马之声响彻。

侯潮门内,有无知小儿欲开门看稀奇,让抖如筛糠的爹娘一把拉回。

反而吴王府里,一切都静悄悄的,并没有人知道风云变幻、江山易主。

待到天明,人们胆战心惊地从门缝扒望,发现街道并没被鲜血染红。宣德门朱漆金钉,一切照旧。

有大胆的生意人先开了门,卖早点。一家家店铺才次第打开,迎接临安城的新的一天。

熙宁二年四月初三,熙宁帝称病体沉疴,效法先帝,自愿禅位于太子赵佑。

太子继位后,对辽强力主战,改国号昭武,杀辽使、除阉庶。

三日后,吴王在府中为辽国细作刺杀,昭武帝于吴王灵前歃血,势要为皇叔报仇,为汴梁千万子民雪耻。

对于小生意人来说,只要战火没有燃到城下,生意就得做下去。

这并非是“商女不知亡国恨”,而是为了生存、为了活命。

江清澜自听说昭武帝继位,心中就惴惴不安。

事情的发展果然与历史上的大相径庭。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吴王怎会被辽国奸细杀了?

昭武帝——她还记得那个孩子,很是老成的样子。与宝庆公主一比,倒是他像长辈。

但再怎么老成,不过十余岁的孩子,他能稳得住这局面吗?

店里人不多,她心中烦闷,索性就出了门,站在春波河畔,*吹一吹冷风。

不久,远远的,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从八字桥上下来,边走边吆喝:“土豆饼——香香脆脆的土豆饼——”

江清澜立刻叫住他,往桥上去。

一看他的担子,白纱布下,是摞了好多层的淡黄大饼,边缘略焦,表面上铺着碧绿的小葱,以及嫩黄的土豆丝。

她除了把狼牙土豆等小吃工艺教给薛齐,还令王蕙娘找了农户,要把野生土豆培育成类似现代的土豆,以实现大规模种植。

只她后来记挂着辽国的事,没有多过问这事。此时一听土豆饼,立刻就来了兴趣。

她花了几文钱,买了一块,就与这老汉攀谈起来:“这土豆饼是你自己做的吗?土豆收成如何?”

老汉一讲起来就滔滔不绝。

他说,是一位姓薛的大好人,不仅派人教村里郎君学种土豆,还教女娘做各种土豆小吃。

如今,有了这种好种又产量高的食物,就是荒年,也饿不死人了。有些头脑聪明的,还靠土豆发了家。

江清澜一听,立刻就怔住了。

现代企业做得大的,都要注重品牌宣传,天灾人祸时做公益,那是基本操作了。

但她并没有把品宣这套理论告诉过薛齐,并且,把土豆小吃教给别人,是对薛记拍户的生意大大有损的。

薛齐虽然三观正,作为一个人商人,却也不会做这种损害自身利益的事。

那这事,只有一个可能——是陆斐做的。

江清澜叹口气: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心细,又不动声色。

可惜了。

正要与那老汉作别,见从斜街南边过来两个熟人。

杨松立刻对江清澜拱了拱手,用一种惊喜交加的声音道:“土豆饼!给我们来几块!”

老汉见又有生意上门,高兴得什么似的,立刻就用油纸包了几大块,得了好几十文钱,这才挑着担子去了。

宝庆公主却神色恹恹的。

她虽然素来害怕吴王,但他到底是她的亲哥哥,如今被辽国细作刺杀,她情绪很是低落。

见杨松卖力地推销那土豆饼,她不忍扫兴,也就略尝了几口,果然滋味不错。

她看见江清澜还云淡风轻的模样,就道:“听说谢世子他……受了重伤。”

江清澜登时脸色煞白。

她身在市井,哪有什么消息来源,不过就听王蕙娘打探些小道消息。

传说昭武帝登基前夜,谢世子就回了临安,只后来,再无他的消息,竟是受了重伤吗?

难怪他,回来这么久,也不曾来看过她。

她一时心急如焚,立刻写了帖子,令樱桃送去东平王府,说她明日要去拜见谢老夫人。

奈何谢老夫人也传信说,谢临川身受重伤,王府闭门谢客。

却又说,请她做一道红烧豆瓣鱼,待会儿来人取。要多多地放泡姜、泡豇豆,病人口淡,想吃点儿酸辣有味儿的。

江清澜本惊惧不安,听说他要吃豆瓣鱼,心道:还想着吃呢,不至于重伤不治吧。

又想,豆瓣鱼又酸又辣,多用仔姜和辣椒这等发物,他一个病人如何能多吃?

但他既然提出来了,她也不好拂逆,就挑了小小的一条草鱼,极为用心地做了。

这道菜是川菜中的精品。

鱼肉夹起不散,外层酱汁浓郁,内里鱼肉鲜嫩雪白。

入口先尝是豆瓣的咸鲜,后劲泛起微微麻辣,最后回甜收尾。

若是在吃鱼的同时,混一两颗酸豇豆末、酸泡姜粒,那更是酸辣开胃,滋味绝妙。

只要有这道菜,胃口再不好的人,也能吃下两碗白米饭。

做好了鱼,江清澜特特又做了一盅清炖鸽子汤,一盅鲜虾蔬菜粥,连同豆瓣鱼命人一起送去。

她心道:鱼不过给他提个味儿,正经吃还是得这汤和粥,都是清淡滋补的好物。

到了晚上,江清澜仍是心烦意乱、忧心忡忡。

为免团团起疑,就说要回江家陪薛夫人。

刚洗漱了换上寝衣,坐在铜镜前,把锦缎般的长发拆了,用木梳子篦着。只听木门吱溜,有个人进了屋子。

江清澜下意识以为有贼子,先是一惊,腾的站起来,看是他,心下一松。

猛然间,她又想起什么,担忧得不行,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久。

见他头悬玉冠,着墨色圆领窄袖劲装,腰束金镶玉镂空錾花革带,端然是气宇轩昂、英姿勃发,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她便一时怔住了。

她这番神色变幻,落在谢临川眼里,自然是柔情十足、爱意万千。

他心头一热,两步奔上前去,把那神情恍惚的人一搂。自己鸠占鹊巢,坐在铜镜前的锦凳上,再把她放到两条长腿上。

他嘴角勾起,似笑非笑:“你吓坏了?”

他的眼波流转,疏疏扫过她胸前朵朵浅紫的木槿。

“嘴上说得不要不要的,心里想的可不太一样啊。”一时浑身火热,心中焦渴。

而在江清澜眼中,他的眼睛极为明亮,像是藏了满肚子的坏水。偏嘴角的酒窝深深,盈满了少年气与纯真。

她也不知,他是邪气多一些,还是真心多些。

此刻,江清澜已经想明白了。

什么受了重伤,骗她的!

她就从他腿上跳下来,走到窗边,用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姿态道:“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又说得义正词严,“我是忧虑生灵涂炭,担心大宋的百姓。你布防庐州、江宁,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谢临川不料她是这么想的,反问:“我不是大宋的百姓?”

江清澜一噎。

说到江宁,她又忧心:“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

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城破之事,她差点儿滚下泪来。她枉为穿越女,什么都改变不了。

谢临川见她难受,也不调笑了,走到窗边,从身后拥住她,岔开话题道:“我给梁婵挑了两个夫婿,你看看哪个好。”

“一个是个举子,为人倒是清正,但家在黔州,那地方穷山恶水的,民风彪悍,他母亲也是个端肃的人,威名在外。”

“另一个是梅州的商人,富贵倒是有,就是要去做填房,那人年纪不小了,家里庶子庶女不少。”

江清澜吓了一跳。

虽然梁婵折辱于她,又谋害萧雅里,但照她的想法,就是按照《大宋律》判,挨板子或是坐牢,该怎样就怎样,何苦要这样毁她姻缘?

一个黔州、一个梅州,小门小户,又天高地远的,任她娘家威势再大,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谢临川却道:“你一定要选一个。上次她在梁家折辱你,只赏了两个嘴巴子,倒纵得她无法无天,险些酿出大祸。”

“她这人,不吃些苦头,是不知道世道险恶的。”

江清澜知道他说一不二,只好说:“那还是黔州那个吧,好歹是初婚。”

“你也说那举子人颇清正,婆母既然是端肃而不是跋扈,想必也是个知礼的。”

谢临川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她的仇报了,怨也消了,他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代,沉默一刻,在她耳边轻声道:“吴王赵侃……是我杀的。”

江清澜悚然一惊,却让谢临川紧紧搂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我军在前线一败再败,除了熙宁帝昏庸,还有赵侃在中间谋划。若非他勾结西夏,我岂会回援汴梁不及?”

江清澜心里怦怦直跳:既然赵侃是他杀的,那熙宁帝退位也跟他有关?

她就轻声道:“可官家他……才十来岁,当得好皇帝吗?咱们和辽国的仗,打得赢吗?”

谢临川粲然一笑:“不是还有我吗?”

“官家他年纪虽小,却比他父亲坚毅,比吴王清正,还有祖母和长公主在,稳得住局面。明日,我就去江宁,与耶律望决战。”

江清澜倒吸口气。

难怪要把他受了重伤的消息放出去,他是要去杀耶律望一个措手不及!

这些朝廷之事,她懂得也不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担忧他的安危,想让他保重,也说不出口。

良久,她只好嗫嚅道:“那鱼……你吃了?”两行眼泪却滚瓜一般落下来。

幸而她背着他的,声音又小,他应是没有发现吧?

她赶紧吸吸鼻子,把泪憋住了。

身后的谢临川嘿嘿笑起来:

“你那鱼那般小,我哪里吃得到?”

“祖母打着我的幌子要鱼吃,得了手哪肯放过?我就出去净个手的工夫,她就悄摸着吃光了,还配了两碗白米饭。”

“因吃撑了,这会子还不睡,拉着夏荫她们在园子里遛弯儿呢。”

江清澜想了想那场面:

谢老夫人走在前面,精神抖擞、妙语连珠。后边的夏荫她们却蔫头耷脑、哈欠连天,叫苦不迭。

她睫毛上还挂着泪,却忍不住扑哧一笑。

谢临川将她身子扳过来,低头看她,目光似火一般灼热,又似水一般温柔。

片刻后,他拇指轻捺,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别担心,我会保重自己的。”

他原本是骄纵跋扈的纨绔公子,投军后,也是纵横沙场的少年将军,从来霸气积威。

这话,却说得温柔极致,像一片云、一汪水,令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江清澜只觉内心翻江倒海,一时惊慌失措,一时又柔肠百结。眼泪是再也忍不住,串珠一般簌簌而下。

谢临川把她搂住,任她把眼泪蹭在胸襟上,盯着窗外明月,沉默了良久。

其时,月华如水、夜风温柔。

老梅树的影子斜斜地映照在院墙上,枝叶间漏下的月光,在地上勾勒出流动的水墨画。

草丛间,萤火虫一闪一闪、忽明忽暗,似是天上疏星遗落人间。

远方的稻田里,传来三两声蛙鸣……

谢临川忽然有个念头:时光如果能停在这一瞬,该有多好?

他虽然在她面前信誓旦旦的,但此去江宁,刀剑无眼,谁知道又会怎样呢?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然而,人总有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不是吗?

忽的,他露齿一笑,俯身在她耳边轻说了一句什么。

江清澜心中一顿,连忙把他推开。

低头去看,自己身着寝衣,果然胸前朵朵浅紫的木槿沾染了点点泪痕,贴在肌肤上,显得颇暧.昧。

她脸上微红,要去柜子里取衣服,却让他将手一拉。

“别麻烦了,我即刻就要走了。”

谢临川笑着说,刻意不去看她胸前的木槿,又从衣袖里掏出个东西来。

“这个珠子,是我祖母给我的,现在我送给你。日后无论是谁做皇帝,但凡姓赵,也得看它几分薄面。”

他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放入她的手中。

这是一颗青白色的珠子,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月光像被凝结在了其中一样,冷而静,静而幽。

江清澜心里一怔,连呼吸都停了。

世传,建德帝曾赐夜明珠与东平王,称:“吾赵氏,与谢氏,生生世世,永结其好,如此悬珠,万世光华。”

纵然建德帝已逝,但只要皇帝还是赵家人做,这夜明珠就代表着东平王府的荣宠,有丹书铁券之效.

窗外月色如水,为大地上的一切镀上温柔的底色。

四下静谧,虫子在草丛中叫唤的声音,就显得愈发聒噪。

谢临川咧嘴一笑,两个酒窝深深:“怎么,这就感动得说不出来话来啦?”

江清澜仍怔怔不语。

迟疑了片刻,谢临川轻轻说一声:“我走了。”就把她放开,要开门出去。

看他已把门开了一半,江清澜内心涌起一阵冲动,脱口而出:“凝。”

有穿堂风从半开的门中进来,扑得屋里烛火闪动,人脸上的神情也晦暗不清。

谢临停下脚步,侧过脸看她,脸色异常地严肃。

“我的名字叫凝。”江清澜平静但坚定地说。

凝,圆融蕴秀。

江凝,是她在现代的乳名,是外婆给她取的。家人们都唤她凝凝。

谢临川把这个字在心里细细琢磨了一阵,脚下生了根似的,再也不想走了。

然而……

他垂下眸,思索片刻,再抬头时,忽而一笑:

“江大人清正刚毅,必不会取这个名字。是你阿娘知道你性子跟牛一样倔,取这个字来压制你的吧?”

江清澜本是一汪柔情,让他这样一抢白,气得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的。

等她警醒过来时,屋里哪里还有人?

只有夜风送来的花香,以及那颗莹透圆润、散着幽幽光华的夜明珠。

第73章 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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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沉沉,江水涛涛,薄雾笼罩着岸边如雪蒹葭。

几骑快马如雪亮利刃,破开夜色,迅疾奔到岸边。

耶律望勒马伫立,眺望着对岸的星星火焰,心潮澎湃。

他自析津府出兵以来,过渤海、黄海,在密州登陆,又占海州、楚州,一路所向披靡,几乎没有遇到有力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