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他四弟耶律隽率领的西路军,先在汴梁城外与谢临川大战,后又在应天府为朱从达所阻,其势已颓。
虽没有退兵,也起了保存实力之心。
临安城又传来消息:谢临川扶持十岁小儿与吴王内斗,两败俱伤,一伤一死,内里乱成一锅粥。
真是天赐良机!
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他要饮马长江、踏破江南。便是一时吞并不了宋国,他也要兵围临安,成就累世功勋!
江宁府的守将姓方名旬,是朱从达的好友,也算个将才。
但耶律望得到消息,临安自乱阵脚,江宁已成孤城一座,根本不会有救援。
即便如此,对于这一仗,他仍不敢掉以轻心,在马家渡驻扎修整多日,做好万全之策,方才行动。
耶律望大步踱到水岸,踩在斗大的鹅卵石上。江水汹涌,他的衣襟为涌来的浪涛打湿。
涨潮了!
他心头一喜,立刻转身上马,吩咐道:“传令,三更渡江!”
今夜注定不能宁静。
密密麻麻的船只在夜色中悄然入水,顺流直下。行到江面中心,才扬起巨帆、挂上猎猎旌旗。
辽国士兵们站在以铁索连就的大船上,几乎稳如平地。
耶律望立在船头,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他势要令江宁城里的人吓破胆,下令全体士兵点起火把。
一瞬间,黑魆魆的江面上灯火通明,宛如蛰伏着一只凶猛的火龙。
长江南岸,方旬与谢临川皆着窄袖戎衣,并肩立在燕子矶畔。
方旬三十余许,是个鲁直汉子,一口吐沫呸在地上,摩拳擦掌:
“他娘的,与辽国这仗打得真憋屈,这也不许、那也不行,老子早闷了一肚子火了!”
他这是在抱怨熙宁帝在位时,是和是战两相犹移,致使前方武将作战不利。
谢临川点燃一支烟火,看它在夜空中炸开蓝色火焰,才笑道:“今晚上,就让方将军好好撒撒气!”
长江北岸,见了烟火,无数只小船水鬼一般悄悄下水。
因小船迅疾,此时又顺风顺流,不到两刻钟,就靠近了辽国大船。
船中唯有一两名士兵,皆是泅水好手,一俟两船相交,立刻点燃满载的火油,跳水逃命。
小船的攻击本不足为惧,奈何它们的数量极多,跗骨之毒一般,甩也甩不掉。
江面浪高风大,辽国船只连成一片,一旦失火,后果不堪设想。
尚未与宋军交战,辽军已在灭火上忙得自乱阵脚,不见渡江时气势。
耶律望见状大怒,扯着副将的领子问:“宋军的船如何从我军后方过来?”
副将也是惊惶,正要派人去打探,见南岸江面密密麻麻的蒙冲战舰飞速往这边驶来。
同时,数发火箭匣齐发,炸得船上人抱头鼠窜。
耶律望心道不妙,就要撤退,却见另一副将疾驰而来,急道:“二王子,朱从达部袭击马家渡,我方营垒已失!”
“什么?”耶律望大惊失色,厉声道,“耶律隽呢,他不是在应天府牵制朱从达?!”
江面上,两国战舰已经混到一起,战成一团。
无数的火球乱炸,数千支羽箭齐发。硝烟弥漫、江水染血,喊叫呼唤之声不绝于耳。
一片混乱中,只听有人提气朗声道:
“耶律望,西夏元昊率军十万进攻大同,耶律隽奉显天帝诏令回防。怎么,你不知道?还是你知道了,却不回防,要造显天帝的反?”
一时间,宋军振臂齐呼:“耶律望造反了!耶律望造反了!”
辽军主舰上,几个副将面面相觑,一人到底忍耐不住,低声问:“二王子,你究竟知不知道大同……”
话未说完,那人胸口被一刀刺穿,顷刻就倒在血泊中。
耶律望目眦尽裂,咬牙切齿道:
“谢临川狡诈如狐,元昊背信弃义。如今你我休说大同,唯有拼死一战,才有生机。”
几个副将也知到了生死关头,各自领命退去。
一夜鏖战。
待到栖霞山顶红日隐现,晨雾被驱散,苍茫的江面密密麻麻尽是浮尸。
长江南岸滩头,耶律望与数十亲兵被重重包围。
方旬一夜苦战,亦是力竭,但他兴致很高,一口吐沫呸在鹅卵石上,哈哈大笑:“耶律望,你也有今天?!”
耶律望竟不理他,冷笑一声:“谢临川,你与元昊做了什么勾当?你说出来,我的允诺未必比不上他。”
他这是在投降乞和了。
耶律望身份贵重,牵动辽国政局,留下来,指不定能换几座城池回来。想到这里,方旬有些心动。
血痂凝满了谢临川的玄铁铠甲缝隙,一道刀伤从锁骨横贯肩侧,血肉模糊。但他的双眼仍如淬火的刃,灼灼闪光。
他信马走上去,居高临下,睥睨着脚下犹自挣扎的困兽,淡淡一笑:“耶律望,有人一定要你的性命。你想一想,是哪里得罪了她?”
耶律望愣了一瞬,忽的嘿嘿一笑,低声道:“也罢。”
猛然一抬手,从袖中扔出个什么东西。
只听“砰”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猛烈炸开。登时,火光与烟尘遮天蔽日。
“谢世子!”后边的方旬一声大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谢临川要是死了,他怎么给谢老夫人交代?!
……
临安城里,江清澜猛然从梦中惊醒,腾一下翻身坐起,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晚间安寝,她历来爱点一盏小灯,有了那颗夜明珠,便不用点灯了。
此时,床头绿光幽微,像是凝聚了透过碧树的月光。
江清澜一阵怔忪。是梦,幸好是梦!
团团像个小狗儿似的,在床上扭来扭去。
她的吴绫小衫翻起,露出白白的肚皮中央圆圆一个肚脐眼儿,嘴里还喃喃道:“糕!我要糕!”
手把被角一抓,送入口中吸吮起来。
江清澜扯下小衫,盖住她的肚皮,又从她嘴里费力拔出被角。
见她梦话说尽、呼吸绵长,似是睡熟了,这才顺势躺下。
然而,煎熬半晌,却是一丝睡意也无。只好睁着眼睛,注视着床头的夜明珠,一夜无眠。
第二日,团团从外间兴兴头头回来,拎着一个油纸包,冲进后院。
很快,她又抱着个白盘子出来,放在桌上后,一把将柜台里算账的江清澜拉出来。
“阿姐,快来吃这个雪梨茶糕!”
江清澜一看,白盘子里放着九个小方块。
它们有点儿像魔芋做成的果冻,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却又更白些。
每个方块儿上都缀了一片像梨花一般的花瓣,不知是什么做的,如此逼真。
稍微凑近点儿,便有一种雪梨的清冽香气。还有淡淡的、抹茶粉的味道。
团团兴高采烈地道:“昨晚上,我梦见一个仙人给我说,吃了这雪梨茶糕,定能心想事成。方才我去新街融和坊一瞧,还真有卖的!”
若是往日,江清澜只道是她信口胡诌。
这妮子,在市井中混得久了,也学了些小门道,平日里为着嘴馋,干过不少这种事儿。
但昨夜,江清澜亲口听她梦话里念“糕”,便不疑有他。
只听团团又道:“阿姐,我看你近日总皱着眉,人都瘦了一圈儿。你把这个糕吃了,一定能如愿以偿。”
这孩子……
江清澜心底一片柔软。
这糕点瞧着精致,定要花不少钱,她这是把私房钱都掏出来用了。
拈起一块便吃。
入口软糯细腻,像咬破一颗饱含汁水的鲜梨,中有茶香淡淡,含着些微的涩味,越显得口感味道丰富。
团团看姐姐吃了,开心得不得了,絮絮叨叨开始说她在坊里看到的、这茶糕的制作过程:
要把雪梨切小块,放在水里熬煮,再加糯米粉……
江清澜听着,心思却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雪梨切小块,岂不是分梨/离了?想起那个禁忌,口中那甜甜的梨糕,竟已变得一片苦涩。
……
几日后。
天边泛着鱼肚白,公鸡喔喔喔地叫。
郑旺挑着两筐菜,身上和菜上都沾了清晨的露水,踏过门槛进来。
柜台后,江清澜正在打算盘。
这几日没休息好,她眼睑下顶着两团乌青,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地响,心里却是一个数字也没记住。
见得郑旺进来,她就把手上停了,寒暄道:“今儿个的菜瞧着不错。”
黄瓜绿油油,顶上还缀着小白花;茄子有儿臂粗,沾了点露水,紫得发亮;苦瓜虽然细细小小的,却水灵得很,一看就好吃。
郑旺却皱着眉,嘟囔道:
“哎呀,我把市集都找遍了,也没买着玫瑰花!奇怪,昨天还多得很,怎么今天就一朵都没有了!”
他最近在研究甜点,做了些酥饼、糯米团之类的,预备做些玫瑰酱来当馅儿料。
江清澜就道:“没有玫瑰花,就用红豆沙、苹果酱之类的,都好。”
对于玫瑰花,江清澜始终觉得,拿来欣赏就够了。
做成食物,无论是鲜花饼、玫瑰酱,还有什么玫瑰茶,她都是敬谢不敏的。因为她始终觉得有一股腐烂红薯的味道。
没买到玫瑰花,她倒觉得是个好事儿。
哪里知道,过了三天,郑旺的玫瑰酥饼,还是做成了。
饭桌上,看着团团大快朵颐的样子,还有郑旺那殷切的目光,江清澜不好拂逆好意,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外面的黄油酥皮倒还好,浓郁的油香中有些淡淡的焦糖味,香甜又不腻味。
咬到馅儿,可就不妙了,烂红薯的味道排山倒海般涌来。
江清澜有点儿犯哕。但大家都在,吐出来不雅,她就生生咽下去了,心里后悔不迭。
王蕙娘掌管采买,对关心市场上的销售动向,好奇道:“怪了,这几天玫瑰花一下没有了,你是哪里买到的?”
郑旺笑呵呵:“我寻了好久也没买到,哪里知道,咱们露葵院的杂物间里就养着一把呢。”
“插在装了清水的木桶里,藏在角落边。许是谁以前买的,忘记了。”
樱桃正从后边过来,闻言,登时急了:“郑大哥,你……把我的玫瑰花做成了馅儿?!”
她从来笑眯眯、乐呵呵,忽然这般高声厉气的,大家都很惊讶。
樱桃梗着脖子又道:“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特意买的,专为……”
话音未落,一个人猛的冲进屋来。
其势太猛,把门撞得“哐啷”一声碰在墙壁上,又吱溜吱溜地慢慢回弹过来。
虎子还挎着书包,大概是上学的路上走到一半,就跑回来了。
他扶在门框,累得气喘吁吁,等歇过一口气,他站起身来,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宣布:
“胜了!咱们在江宁打胜了!朱将军、方将军,还有谢世子,已经到了艮山门外了!”
王蕙娘几人都蒙了,等反应过来,就腾的一下站起,欢呼起来。
唯有江清澜,人还是蒙的。
等她糊里糊涂地到了御街上时,那里早已围得人山人海。
街边卖针线的摊子被挤翻了。那位小媳妇儿顾不得捡,倒把她男人的背当作板凳,踩在上面、伸长了脖子去看。
王蕙娘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啐道:“我说怎么玫瑰花不见了,原来是被她们全买走了!”
临街铺子的二楼上,窗户齐齐大开着。无数个雅间里,贵女们都捧着一大束玫瑰,含羞带臊、眉目弄情。
她们非富即贵,早早通过朝中父兄的关系,知道了江宁大捷。竟把城里的花买空了,就等着如今这一遭呢。
王蕙娘眼睛一转,对樱桃一点头,加上虎子与郑旺两个力气大的,几人合力,死命把江清澜推到了前排。
江清澜一直晕晕乎乎的。
方一站定,她就见将士们身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三人并排着,从艮山门外鱼贯而入。
因是打了胜仗,人人都是神采飞扬的。
这么多张脸,又是一样的铠甲、一样的骏马,她眼睛都看花了。
也不知道看不看得见他,她心里有点儿焦急。
……
朱从达、谢临川以及方旬骑在马上,并排走着。
街旁人山人海、人声鼎沸。朱从达有点儿惊讶:“怎么我往日打了胜仗,没有这待遇?”
方旬扯着缰绳,往谢临川那边一瞟,笑道:“咱们老哥儿俩,是沾了谢世子的福了。”
甫一走上御街大道,无数的玫瑰花、香囊、绣帕从天而降,柔波浮浪一般,层层叠叠。
很快,谢临川的头上、身上、马上,沾了无数的花瓣、脂粉。
“谢世子!”“流光哥哥!”各种尖叫声盈塞于道、不绝于耳。
更有些犯疯的,要扑到前方来拦马,让赶来的府署衙役驱散了。
朱从达与方旬离得近,也好不到哪里去,被弄得一身香喷喷的。
方旬拂开衣襟上的花瓣,啧啧两声:“临安城的女娘真是胆大。我怎么听见还有叫夫君的?”
他不去调笑谢临川,却侧着脸打趣朱从达:“其中,不会有你的女儿吧?”
朱从达登时老脸一红。
还真说中了,他家那几个小娇娇儿,为这谢世子,可干了不少蠢事。
谢临川原本对那些花儿、粉儿的充耳不闻,绷着脸忍耐半天,听到这句,到底笑起来。
能拿捏住老谋深算的朱将军的,除了他那几个娇宠的女儿,还真没其他人。
人人都在笑,马儿却不高兴,烦躁地甩着头。
原来,是它耳朵里也被丢了一朵玫瑰花。
谢临川解它所急,就捡起来,捏在指间捻了捻。
花儿又娇又嫩、又红又艳,细细的绿茎上,连刺儿都是掰了去的。
呵,这些小心思。
朝阳破开云层,爱意浓浓地投下第一缕金光,前方人群塞途,密密麻麻。
行到一被踩翻的针线铺前,谢临川心中有所感应似的,蓦然低头,只一眼,就在涌动的人潮中看见了她。
白衣粉裙,素净脸蛋儿、简单的云鬓,肩上竟然还缠了根攀膊。
一瞬间,谢临川的心被各种情绪填满。
是欢喜得要炸裂。是快活得要融化。是兴奋得要发狂。
可是,也有一丝埋怨。
哼!没心肝儿的家伙,来接他也不打扮一下!
路边随便一个女娘,都穿得比她隆重。
但她那双眼睛,寒烟罥笼、秋水凝滞。深潭一般,蕴藏了无数的情意。
这是看傻了吧。
谢临川立刻释然了,得意起来,粲然一笑,露出唇边两个深深的酒窝。
继而,他不顾腿上剧痛,在马上坐得笔直。
两人错身而过时,他扬起手一挥。
那朵玫瑰花迅疾破开浅淡晨雾、朦胧日光,像一根有着重量的金钗一般,稳稳插进了她的发间。
江清澜愣了下,继而粲然一笑,眉角眼梢全是浓烈的、化不开的爱意。周围的目光再如何火辣辣,她也不在乎了。
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1]于千万人中,她得了他的这一朵玫瑰。
这,便是缘分吧。
谢临川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要把她这副样子镌刻进心里。
等到后面的将士涌上来,差点儿要乱做一团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头,一夹马腹,追上前头的朱从达他们。
……
进宫述职完毕后,谢临川回了东平王府,先去见了祖母,二人密谈了一阵子。
梁氏见了儿子,自然是泪掉个不停,让谢衍一劝,也就收了泪,欢天喜地地张罗吃喝去了。
等谢临川回到聆泉院,清静下来,天边已挂了一弯新月了。
他想起下午时她的那一笑,心里有些焦渴,正要起身,平林却引着一个人进来了。
天水碧素罗窄袖衫,蝶恋花纹藕荷色百迭裙。素淡之中,唯唇染樱桃色。
这一点秾丽,正与头上的玫瑰花相得益彰——而那花,是他亲手别上去的。
谢临川见了,呼吸一滞。
是呀,她就该这样漂亮呀。
而他自己,也立刻在玫瑰椅上坐得笔直。
江清澜取下披风与幕篱,才见他坐在椅子上,虽然肩宽背阔、英挺豪气,面色却有些苍白,完全不似下午那般意气风发。
往下仔细一看,才见他左腿无力地耷拉着,明显是受了伤。
她有片刻的失神:“你的腿……”
说到这事儿,平林就来气,立马嘚啵嘚啵开始告状:
“世子爷让耶律望的火球炸伤了,还是朱将军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大夫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好好养伤。”
“我们从江宁一路坐船,上岸后又乘肩舆,小心翼翼、一丝不苟的,好不容易养得好了些。”
“结果,进城时他非要骑马,谁劝也不听。这下可好,又把伤口颠裂了!”
平林说完,还不够解气,就把一双愤恨的眼睛瞪着。
谢临川颇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撇撇嘴道:“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见平林还不解风情地杵在那儿,瞪着一双牛眼睛,他就佯装甩了一鞭子。
“还不快滚,我耳朵都要被你吵聋了!”
平林看看郎君,又看看女娘,恍然大悟,一溜烟儿跑出门去。
江清澜走过去。
看见案上还放着一卷绷带,让血浸透了,红得刺目,想是之前平林为他换下的。
她有些难受,在他膝前慢慢蹲下。
如今,他换了一件圆领窄袖的襕衫,左大腿那里分明鼓鼓囊囊的,应是缠了厚厚的绷带的缘故。
襕衫下摆明明是雪色的,她却总觉得让血浸成了红色。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有些紧张,轻轻地问:*“疼吗?”
鬓边玫瑰红,唇上胭脂浓,再加上她那忧心忡忡的模样,简直令谢临川柔肠百结。
在那柔情蜜意里浸渍了许久,他才歪着头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不疼。”
她摇摇头。
怎么可能不疼?伤筋动骨一百天,以前,扭个脚她都痛得龇牙咧嘴。
他让炸药炸伤了,又没有麻药,那得多疼?
她仍旧盯着那腿,怔怔出神。
见她神色,谢临川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笑道:“伤在大腿的,你真的要看?”
“不过,我左腿上光.溜溜的,可没裤腿儿。”
不等她说话,他作势就要掀衫子。
江清澜面色涨得通红,噌一下就站起来,把脸转了过去。登时,那点儿伤感、难受烟消云散。
回回跟他说正事儿的时候,他都说这些歪门邪道的,这个人真是烦人!
谢临川哪里会让她走?伸手把她拉住,轻轻往这边一扯。
她一靠近,他立刻紧紧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腰腹间,深深地嗅了一口。
是清淡的、茉莉花的味道。
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后,他才低声咕哝:“疼。”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她,他通身的傲气就都消散了。
他愿意把最真实、最赤诚,甚至最软弱的自己,完完整整地呈现给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靠近她,他通身的疼痛也都消解了。
好像他不曾见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不曾身负重伤。
值得。都值得。
非得是她,一定要是她。
这样想着,他的手就搂得更紧了、脸也贴得更深了。
放在往日,江清澜定要挣扎一番。
可如今,他这般直白又真诚,有些孩子气似的吐露自己的心声,她登时心尖微颤,又是酸涩、又是甜蜜。
是冬雪渐渐消融,是春花徐徐绽放。
算了,就由他这样贴着吧。
她舍不得了。
她本来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江宁一战损失如何?辽国现在是什么局面,以后还会卷土重来吗?
昭武一朝,会有哪些变动?他是会留在临安,还是要驻守北方边境?
但这一刻,她突然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窗外月色如水,清辉泠泠。清风拂过,园中青松摇浪,绿竹萧簌。
当屋里帘幔微动时,江清澜有些怔忪——她好像闻见了一点儿杏花的香味。
谢临川却将头立了起来,嘻嘻一笑,对她招了招手。
待她迷蒙着俯身下来,他就凑在她耳边,轻声道:“放心吧,没伤到那里。包你想生几个有几个!”
一瞬间,江清澜脸涨得通红。这人真是……!
把人重重往后一推,不顾他那哎哟的叫唤,她转身就走。
到得外间,让乍暖还寒的夜风一吹,她又冷静了些。
到底放心不过,她赶紧叫了平林进去。
又立在廊下等了一瞬,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作,她才放下心,回了杏花饭馆去。
【作者有话说】
中国古代更多以芍药花、桃花、杏花代表爱情,姑娘们更可能抛这些花给爱人。这里套用现代人思维,用了玫瑰,请大家不要深究。
[1]出自张爱玲《爱》。
第74章 错认水
◎晋江文学城◎
谢临川年轻,虽然伤筋动骨,不过三五个月,就蹦跳自如了。
身子一好,他就催促梁氏,找媒人去江家下定帖。
待到昭武二年的春天,婚事就要操办起来了。
东平王府不用说,有的是人,江清澜却没有父母。
但作为大长公主的义女,自有老成的姑姑来安排,义姐王蕙娘也作为娘家人挑起了责任。
这几日,王蕙娘忙着找人来翻修江家旧宅。
破落的檐椽要补一补,斑驳的墙面要漆一漆。到时候,是要嫁去东平王府的,可不能寒酸。
这一日,她跑去给江清澜说,在书房后面发现了个暗室,装着不少箱笼。
江清澜便去看,都是些陈年旧物,江大人的旧书、江夫人的衣服,等等。
还有个小箱子,箱盖都积了厚厚一层灰了。江清澜掀开看了,哑然失笑。
是一堆小孩儿玩意儿:九连环、牛筋弹弓、鲁班锁,还有各种各样的磨乐喝。
应是原身小时候的吧,若是拿给团团玩儿,她必然高兴。
江清澜拿起一个磨乐喝细看,那是个笑眯眯的大胖佛,正倒着睡觉,看起来憨态可掬。
却见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丑字:
承平五年,陆阿兄所赠。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在看什么呢?”
江清澜一惊,就把字条挼成个团儿,捏在手里。回头见谢临川穿一身藏蓝色窄袖圆领缺胯袍,施施然从外进来,四下打量着。
“暗室?”他一笑,满脸好奇,“难道,江大人还藏了什么秘密?”
“哪有什么秘密?”江清澜摇头,哐一声盖上盖子,“就是些陈年旧物,许久没收拾,灰大得很。”
她就挥着手往外面走。趁着侧身的时候,随手把手里的东西丢进了杂物堆。
谢临川隔着衣袖,拉住她的手腕:“急什么,看看你小时候的东西。”就要走过去开箱子。
江清澜轻轻一挣:“蕙姐姐说,不让你来。”
新婚夫妻婚前不能见面,这是习俗。
她主动提起这个,说明她时刻想着这事儿。
谢临川很是高兴,连她挣开手也没有计较,笑得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柔声道:“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今儿个,火焰队他们在西山蹴鞠场决赛,我想带你去看。”
江清澜心里嘀咕:踢球有什么好看的?真是直男思维,不如在家倒着睡懒觉。
但她记得,他踢球是很厉害的,难道他也要上场,在她面前卖弄一番?
想起这些热恋男女的小心思,她不觉失笑。
密室里没有窗户,光线很暗,杂物堆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的。
江清澜瞬间警醒,升起不好的预感,不会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几只灰灰、黑黑的东西从箱子底下爬出来,在空旷的地面乱窜。
老鼠!江清澜悚然一惊,下意识开始尖叫:“啊啊啊!”
那些家伙偏又找不到洞穴可钻,在地上来来回回地乱转。
江清澜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抱住了什么东西,闭着眼睛胡乱一跳。
谢临川下意识摊开手,只觉被清淡的茉莉花香包围。
低头一看,怀中人额沁薄汗,脸白如纸,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
他心觉好笑:成天装得老气横秋的,原来怕这些东西,还不是个小姑娘。
便由她勾着脖子,抱着人慢慢往外面走。
时值阳春,远处青山隐隐、烟霞成伴,园中草色初新、清露挂叶。天光从桃叶的间隙漏下,倾洒在脸上。
粉杏红桃在外,柔香软玉在怀,谢临川心头悸动,忍不住俯下身去,微笑着看那芙蓉面、柳叶眉。
江清澜却觉天光刺眼,睫毛一动,缓缓睁开了眼睛,正正对上那双笑着的、春光一般明媚的眼睛。
怔忪片刻,她挣扎着,从他身上下来,脸像这三月桃花一般。
她低声斥道:“你干什么?”
然而,那因为心虚而低低的语调,令其听起来不像是呵斥,而是娇.嗔。
她倒记得是她自己跳上来的。
谢临川哪里会放过这个调笑机会,粲然一笑,颊边两个深深的酒窝:“这话,恐怕应该我问你才对。”
江清澜不敢看他,垂着眸,看见鞋上的珍珠流苏闪闪发光。
“走吧。”她轻声道。
脚尖刚转过一半,手被拉住,一股大力让她站立不稳,跌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她瞪大了眼睛,只觉唇上一软,漫天的桃花都落了下来……
抄手游廊上,王蕙娘牵着团团,正要往垂花门那边去。
一转角,看见老梅树下两个人,王蕙娘心中一跳,立刻就要去捂团团的眼睛。
团团已经看见了,就把眼前碍事的手一掀,真诚而大声地道:“咦,谢阿兄为什么要咬我姐姐?”
王蕙娘老脸一红,双手往她腋下一抄,把人搂起来就往后退,边走边说:
“呃……这个……大人嘛,有时候喜欢对方,就会咬来咬去的。”
支吾半天,她终于想到了那个万能的句子,“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团团若有所思,见虎子穿着一身短打,提着一个鱼篓子,远远地过来了。
他们两个说好了的,今儿个去小河边摸鱼,回来做鲫鱼汤喝。
团团便从王蕙娘身上挣扎下来,飞奔到虎子身边,对着他那裸.露的、茸毛密布的手臂就是一口。
虎子一声惊叫:“江清源,你疯了!”
他把她搡在地上,对着自己手臂上尖尖的牙印吹气。
自他知道她的真名,生气的时候,他就这样连名带姓地喊。
团团双腿大开,跌坐在地上。
看看快步过来的王蕙娘,又看看恼怒的虎子,她茫然又委屈,嘟着嘴质问:“怎么不一样?!”
王蕙娘哭笑不得,支吾半天,只好又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这厢,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树下的江清澜是粉面含春、娇.喘连连。
折腰之态,时间久了,实在站不住,便用力把人往后一推,自己脚步慌乱地往抄手游廊上去了。
水蜜桃吃到一半就没了,谢临川怎甘心?
哈巴狗儿一般地撵上去,铁钳一样的手抓住她,让两人在游廊上坐下。
他笑嘻嘻地道:“方才是我想得不周到,辛苦你了,现在这样总不至于腰酸吧?”说罢,脸又要往下附。
方才太快,江清澜来不及闭眼,想明白发生了什么时,只觉得尴尬得不行。
这次,还离得老远,她忙把眼睛紧紧地闭上。
脸上,似有柔风轻拂过,耳边是鸟雀嘀呖。
然而,等了半天,也不觉异样。
她便把眼睛慢慢睁开,见谢临川早收了笑意,面沉如水,紧盯着她身后的柱子。
她有些茫然,偏头往后一看,心里就是咯噔一声。
柱子上是两个娃娃,一个扎小辫、穿裙子,是女孩,一个束发、穿长袍,是男孩。
这笔迹很是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画的。
谢临川下颌线绷得极紧,指着那个男孩儿道:“这是陆斐?”
江清澜默了一瞬,只好老实道:“恐怕是。”见他脸色微变,要发作了,忙补充道:“不是我画的!”
不是你是谁?
这宅子是江家祖上传下来的,除了江家人,再没人住过。
这笔迹一看就是小孩子的,团团那时候恐怕还是个小奶娃,不会是她。
更不可能是下人了,哪个下人敢在主子的家里乱画?
谢临川越想越气,从袖子里掏出匕首,就要把那画戳个稀巴烂。
他怎么就没有早认识她,凭什么?!
江清澜扯住他胳膊:“你现在把柱子画花了,还要找人来补木料,不如叫人弄点红漆来,一抹就没了,岂不方便?”
谢临川停下手,侧眼看她:“你不心疼?”那语气里,分明有点儿得意。
江清澜哭笑不得:“真不是我画的!”
她从他手中取下匕首,装进刀鞘里,“以后我再给你解释,好吗?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蹴鞠赛?这会儿还不走?”
说罢,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谢临川惊了一下,瞬间反客为主,就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滚热的掌心里去,牵着她往前走。
但他是发怒的老虎,虽被安抚下来,却还有些不甘心,就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柱子上的“陆斐”。
……
西山蹴鞠场早已是人山人海。
又是一年火焰队与齐云社的决赛。李正虽为禁军首领,作为火焰队的老球员,也下去踢了一场。
不过,他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没尽全力,几乎是在踢表演赛。
谢临川更不好参加这种比赛了。
虽不可能踢输,但踢赢了,也有别人放水之嫌。他便早定了风云楼上的包厢,带了江清澜去看。
到包厢中一坐,谢临川就忘了那劳什子柱子画。
想起往事,他嘻嘻一笑:“今年,我还有没有冰爽柠檬水喝?”
那个时候,她得了他五十两银子,他却以为她跑路了。此时想来,他只觉得自己好笑。
江清澜却以为他在笑话自己。那时,她对他这个大主顾,可是笑脸相迎、谄媚得很。
她就瞪他一眼:“这才几月,吃冰的,冷得很!”
便在此时,丰乐楼的外送小厮拎了食盒进来,把案上摆得琳琅满目。
精致的小碟子里,每种不过三四口,种类却多得吓人。
荤的有金丝肚羹、炒蛤蜊、八糟鹅鸭、肉葱齑。还有些她认不出来的,想来便是各种各样的“鲊”。
鲊是通过盐腌、发酵,来赋予食物特殊风味。最初是鱼鲊,后来就是万物可鲊了。
《武林旧事》里记载了各种各样的:鲊骨鲊、桃花鲊、银鱼鲊……
她看书的时候只知道个名字,这下是色香味都识遍了。
此外,还有羊肉馒头、辣菜饼、蜜麻酥,各种各样的肉菜、点心。
这些都不说了,这么久以来她也吃过。只有酒,她为着时刻保持清醒,很少沾惹。
谢临川倒是喝酒的好手,就与她介绍。
丰乐楼此时呈送的四种酒,分别叫:蔷薇露、潇洒泉、锦波春、错认水。
“错认水?”江清澜盯着那一汪清亮的液体,好奇道,“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谢临川倒了一盏,送到她唇边:“这是专为你备的,你喝一下就知道了。”
江清澜就轻轻抿了一口,不甜不辣,淡而有致,甚至有点儿像苏打水。
难怪说专为她备的,应该是酒味淡、不醉人吧。
谢临川就势把她拉到怀里,一杯酒全灌了进去,柔声道:“你整日都紧绷绷的,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杞人忧天呢?”
“万事有我呢。醉场酒又怎么啦,你就不是你啦?”
江清澜沉默不语。
他还真说对了。早些时候,她真的怕一着不慎,又时空错置,不知穿到了什么地方去。
后来,勉强适应了这个社会,又怕一时说漏了嘴,让世人以为她是妖怪,要捉了她去。
直到那年元宵节,谢临川帮她解决了那个坡脚道人。再后来,是辽国的战事……
而现在,一切都解决了。
此时,江清澜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凝视着蹴鞠场中奔来跑去的人们,沉默着。
有错认水来,她就又饮了一盏。
许是酒壮怂人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如果我不是江清澜,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谢临川低头,见她粉面微霞,似雪地红梅,眼波流转,若春水初融,心中悸动,忍不住在她脸蛋儿上捏了一把:
“你不是江清澜是谁?江凝?”
他粲然一笑。
“说起来,以前,我怎么没听过你这号人物?定是在宅子里做江清澜,把一身奇思妙想和骨气都隐藏着。”
“若我早知你是江凝,又有那陆斐什么事儿?”
说罢,又满满一杯错认水灌进来。
江清澜微笑,心中沁透丝丝甜意。他这番话,算是认定她江凝了。
但此时她头脑昏沉,也说不出来什么柔情蜜意,听他说到陆斐,便闭口不答,就赖在他怀里犯懒,盯着外面赛事。
起先,不过看着蹴鞠场出神,后来也看进去了,红衣队好像攻势很猛。
她想起几年前,李正好像也在这里踢过球,便随口问:“你和李正,在临安城里算什么水准,谁踢得好些?”
“我什么水准你不知道?”
谢临川似乎对她的混沌有点儿不满意,撇了撇嘴,再次把陆斐抓出来轻蔑:
“陆斐嘛,花样多,净整些虚招子。便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够光明磊落。”
江清澜饮了酒,再没有平日那谨小慎微的模样,小声嘟囔道:
“我又没问他,你嘴那么快干什么,难道是技不如人心虚?”
谢临川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江清澜浑身犯懒,就在她怀里蹭了蹭,发髻都乱了,微笑道:“我说,我哪知道你是不是诓我,你且仔细说说。”
说起蹴鞠,谢临川还有几分严肃:
“李正是个人物,他苦练射门十余载,爆发力极强,我亦不能胜之。”
“只他年纪长我五岁,他的踢法体力消耗大,再过两年,他就比不上我了。”
他这个人,真是向来不谦虚的。虽然他也厉害,但自己说出来,就有些怪怪的。
江清澜喝了几杯酒,有些上脸,他身上又热得很,她就撑起来,笑道:
“好了好了,又给自己脸上贴金。真是没见过比你脸皮还厚的。”
谢临川本来有点儿恼,但又眼睛一转,勾起了嘴角。
他捉住她的手,捏了捏:“我还没说完呢。”
他那双英挺的眉毛一挑。
“陆斐虚、李正猛,但论持久,当属我。”说罢,拉着她的柔软的小手往下面去,笑嘻嘻道,“不信你试试。”
江清澜浑身的酒意都散了,像触电一般,浑身僵硬。
这个疯子,想干什么?!
但他那只手铁钳一般,紧紧抓住她的手,逼着她把什么东西握在手里。
……
江清澜“噔噔噔”跑下楼,与正要上楼的小二撞个正着。
她满脸通红,浑身荡着酒气,火急火燎地道:“后厨在哪里,快说!我要洗手!”
小二毕恭毕敬地道:“娘子莫急,且先楼上宽坐,奴打了水给您送上来。”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她尖叫起来,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小二只好给她指了地方,心道:
没见过这么凶的女娘,还喝多了。也不知是谁家的女娘,这性子,谁受得了?
他摇摇头,往楼上那尊贵客人的包厢走去。
到了楼上,他更是大惊,方才那位,竟然是谢世子的未婚妻?
都说这位江娘子最是温柔可亲,今天是怎么回事儿?她撞着妖怪了?
小二百思不得其解。
江清澜却觉得,自己确实撞着妖怪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菜名、酒名都出自《武林旧事》。下章正文w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