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阿斯兰
辐射荒星地底下的洞窟全然像是另一个世界, 交错的钟乳石是一种纯粹的苍白色,有大有小,一簇一簇自洞窟顶部向下垂落,宛若静止的瀑布, 瑰丽且静谧。
钟乳石倒垂的尖端则开始被白色的菌丝包裹。
绒白浓密的菌丝几乎铺满了整个地底洞窟, 如缀连的丝缕、纱幔, 笼罩出一片朦胧梦幻的神秘腹地。
但这里的一切都太白了。
白到对眼睛来说负累极大。
在所有白色菌丝延伸汇聚的地方, 正坐着一个身影。
他身形挺拔, 宽肩窄腰, 大片赤裸的深麦色皮肤被缀连着的菌丝遮挡,露出影影绰绰的肌肉线条,以及与皮下血管相互缠绕的银白色虫纹。
浓重的异域风格之下, 还带有几分隐秘的神性。
阿斯兰静默地坐在那里, 遍布银纹的手臂强壮健硕,手掌很宽、指骨分明, 交错的虫纹从缕分成丝,一寸一寸环绕在他深色的指节。
他的手很大,拇指与食指张开着,被银白色虫纹交错覆盖的虎口卡着珀珥的下巴, 指腹抵着对方的脸颊,只轻轻施加力道, 便让意识全无的人造人张开半截嘴巴。
被主人操控着的精神力是浓郁的银白色,凉得宛若冰川上的流水。
它们带有极强的、寒冰似的压迫性, 但此刻却柔和了气势, 一缕一缕往珀珥半张着的唇瓣里钻。
在感受到幼崽如奶猫般着急汲取养分时,阿斯兰轻抚小家伙的脑袋,深麦色手掌上的银纹与人造人干枯的白色长发在视觉上交缠着, 恍若一体。
他声沉而冷淡,却带有一种长者的包容,“乖孩子,慢点吃。”
由精神力凝结成的饲喂与吞食,对注入者和接受者来说,都是一种奇妙而古怪的体验。
精神力之于那尔迦人——甚至之于星际时代的所有生命来说,就像是第二颗可以自由流动在身体内外的心脏,既是保障生命的核心,也是可以反抗、抵御外敌的武器。
星盟五大帝国内,凡是在宇宙辐射下进化出高强体魄的种族,精神力会相对薄弱,以物理攻击为长处。
而未曾进化出超强体质的种族,则精神力更出众,可进可退、可攻可守,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之为是魔法攻击。
至于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显而易见,拥有超强原始形态的那尔迦人是典型的物理攻击。
他们的鞘翅可以飞天,钳足、尾勾可以杀死异兽,即便拟态出人形也依旧具有高强度的体质体能,单手拆悬浮车不是什么问题;但同样,他们的精神力便变成了弱点,会因狂化症而暴动、崩溃,甚至是自毁。
为了生命的进化与延续,伟大又瑰丽的宇宙孕育那尔迦族之后,仁慈睿智的她便同样创造出了独属于那尔迦种人的虫巢。
即那尔迦全民所信仰、追随的虫巢意志。
如宇宙之母一般的虫巢延伸出虫巢物质,虫巢物质孕育、滋养虫母和那尔迦人,前者长于精神力、后者长于体魄,前者作为核心而安抚子嗣、后者成为铁血战士守护母亲……
他们如共生的藤蔓相互依存,精神力就是他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系。
精神力也同样是私密十足的。
而此刻——
当银白色的精神力通过作为媒介的咽喉,深入小人造人的躯干时,蜷缩在阿斯兰腿侧的珀珥发出了很轻的呜咽声。
又细又弱,轻到了近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阿斯兰低头,他宽大的手掌还捏着珀珥过于窄小的脸颊,那张苍白的面孔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不太安稳,浮现出惊惶、难耐的神情,无力且脆弱,只能完全倚靠在阿斯兰的怀里。
珀珥轻颤,他的身体因为精神力导致的裂痕而阵痛,情不自禁地想要把自己缩得更小、更紧,几乎占不了多大的位置。
缺乏安全感的人便总会这样,他们通过拥抱、蜷缩自己而获取温暖与安全。
阿斯兰眸光微沉。
他的身体比人造人诞生前便被设定的纤细少年体强壮很多,珀珥枕在他的腿上完全就像是毛都没长齐的幼猫,单薄瘦削,破破烂烂的短袍还披在那具苍白的躯干上,隐隐透出如裂纹般的血痕。
于是原本灌入的精神力又分成更细的丝缕,放缓、放慢,柔和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它们与人造人的身体达成了最隐秘的接触,也正是因为精神力私密十足的特性,阿斯兰于精神图景中窥见了珀珥的过去。
他无意探究这个小家伙的秘密,只打算抽离意识,却不想在退开的那一刻,听到了记忆场景中珀珥传来的抽噎。
那几乎与现实中他的呜咽声重合。
似乎总是可怜巴巴的。
阿斯兰沉静而深邃的面孔上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这位冷漠的引导者偏头,手掌从珀珥的后脑袋下滑,轻轻握住了对方的后颈,然后在精神力的深度饲喂与浇灌中,他推开了那扇名为记忆的门,看到了属于珀珥的过去——
是一间昏暗的,成年人站直都会碰到头的小房子,很黑、很狭窄,没有灯光,本就小的空间内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唯有侧面的墙壁最顶点开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
在小窗透出的光线里,珀珥躺在那里,蓬松柔软的白色长发铺在地上,因光而折射出细碎的、宛若精灵一般的光晕。
珀珥穿着一件写有编号的宽松长衫,他没什么力气,皮肤白到发光,只蜷缩在角落里,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轻轻够到了放在边缘处的破瓷碗。
里面装着清水,只剩碗底,直到最后一滴水被他珍惜地抿到嘴里,便只能难过又无奈地盯着空了的碗发呆。
他好饿。
饿到胃里烧得难受。
饿到想哭。
这是小人造人第一次被退货回来后的惩罚。
此前买下他的是个商会的小少爷,大方有钱,会眼巴巴盯着他说“你好漂亮”、“你的眼睛像是天空”、“你的头发比丝缎还滑”……
小少爷很喜欢这个漂亮的人造人,不嫌弃他迟钝、笨拙、说话慢,还会给他朗诵诗歌、讲睡前故事。
甚至在小少爷那用书籍装满三面墙的书房里,人造人翻着具有古朴感的书页,给自己挑中了一个名字。
珀珥,珍珠的意思。
他说他叫珀珥。
在那本书里,珍珠代表着被珍惜、爱重。
但即便小少爷再如何喜欢这颗漂亮的小珍珠,也拗不过认定他玩物丧志的父亲,当这个奢华家庭中的主人发话了,即便是小少爷也只能低头顺从。
于是拥有了自己名字的人造人被退了回去,惹得愤怒的拍卖行老板扯着他的手臂,将人造人推搡到了昏暗的地下室中。
那是珀珥第一次被退货回来后的惩罚。
只有一碗水,和一个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人造人。
地下室内,饥饿的珀珥小声呜咽,他仅有的知识储备让他无助而茫然,只会默默流着泪,盯着那扇小到可怜的窗户发呆。
然后,珀珥湿漉漉的眼睫微动,他看到了一抹白色的影子从小窗口探了半截脑袋。
是之前从拍卖行笼子里逃出来的白貂。
珀珥眨了眨浅蓝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坐起来,尚未停止的泪还缓缓顺着面颊往下流,唇角却终于有了轻微的弧度。
只是向往自由的白貂并不会长时间停留,它满足了好奇心,便甩着尾巴准备起来,而在精神力凝聚的记忆之外,阿斯兰听到珀珥那细微且带着呜咽声的祈求——
“别走……”
现实里的纯白色洞窟内,阿斯兰捏着珀珥后颈的手指微紧,那一瞬间隔着精神力与记忆的对视里,他几乎以为自己就是那只路过窗口,从珀珥面前跑过的白貂。
直到沉睡中的珀珥发出难耐的哼唧声,阿斯兰才回神,手上的力道放松,沉默而古怪地盯着珀珥那张可怜的,因为睡梦中记忆而拧起眉头的脸庞。
那尔迦帝国的虫巢之母从小都是降生在蜜罐子里的,他们享有整个帝国最优质的待遇和特权,他们住在华美精致的太阳宫内,他们有成群的仆人和护卫军,想要得到什么,甚至不需要张嘴,便有无数那尔迦人揣摩着去满足他们的愿望……
说他们金尊玉贵,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可睡在他腿上,连哭都小心翼翼的珀珥,却连一碗水都要省着喝。
虫母与虫母、王与王之间,怎么会差距这么大呢?
那尔迦新生王的过往,又是谁造成的?
阿斯兰的手掌还落在人造人的脑袋上,但他的情绪却在短暂的波动后,又恢复了如潭水一般的沉寂。
腿上睡着的小家伙一边贪婪地吞吃着精神力滋养自己,一边因为梦境中的回忆而发出不安的呓语。
“……别走。”
“不要走……求你……”
连眼睫都被泪水给洇湿了,带有一种湿漉漉的可怜气。
……有点吵。
习惯了地窟内长久寂静的阿斯兰如是想到。
他手掌微动,从珀珥的脑袋落在对方的额心。
深麦色的手几乎能盖住人造人的整张脸,那是一种近乎桎梏、掌控的姿势,但又意外地不带有任何侵略。
伴随阿斯兰动作的改变,珀珥梦境中的回忆发生了变化——
依旧是暗沉的地下室,狭窄的小窗户,以及跪坐在光影下单薄的少年。
但那只离开的白貂却去而复返,拖着一片面包,从逆光的窗口缝隙钻了进来。
碎光散落,驱散了一室的昏暗。
绒毛细密的白貂身上散发着薄薄的银色,它跳到了珀珥的肩头,尾巴拂过人造人的肩膀、脸颊,将那片面包扔到了珀珥的怀里。
在珀珥想要伸手挽留它的时候,白貂灵活闪开,又从那扇开在高处的窗钻了出去。
神情茫然的小人造人脸上还附着未干的泪珠,他低头看向捏在手里的面包,慢吞吞撕开,一口一口喂到了嘴里。
咀嚼,吞咽。
面包内的糖分溶解在口腔,一点一点缓解了他饿到烧灼的胃。
梦里,躺在地下室地上的珀珥总会偷偷用眼睛去瞥那扇小小的窗户,在窄窄的金属杆之后,他总能看到一截毛茸茸的尾巴,陪他熬过了第一次被退货后的三天禁闭。
……
终于安静了。
苍白干枯的长发落在阿斯兰的手中,与那场记忆中白貂蹭过的柔软如绸缎的发丝天差地别。
他的手很大,轻而易举便能拢住珀珥的肩头,一下一下轻拍着小人造人的脊背。
像是在给幼崽哄睡一般。
侧身枕在他大腿上的睡着的小人造人脸上还能见到泪痕。
那些张牙舞爪的精神力在得到阿斯兰的饲喂后变得乖巧懂事,一缕一缕缩回,又一次安分蛰伏于这具过于单薄孱弱的血肉之躯,等待主人下一次需要时的召唤。
安睡状态下的珀珥看起来很乖——当然他平常也那么乖,只是清醒的时候总带有一种挥不去的怯懦与小心翼翼。
可等睡着了、没有噩梦侵扰了,也没什么需要他谨慎对待的东西后,萦绕在小人造人眉眼间的怯意这才缓缓散开,展露出了他特有的柔软与无害。
很乖很乖。
也招人得很。
怪不得那群疯狗崽子已经学会为这个小家伙打架争锋了……
不过,为想要冲着摇尾的珍宝打架是应该的。
阿斯兰垂眸,深麦色的肌理衬得他那双银白的眼瞳很冷,眸中神性而薄凉,像是一尊无欲无求的雕塑。
见枕在自己膝上的小家伙安静而乖巧,他抬手,小心翼翼避开珀珥身上因精神力四溢而裂开的细碎伤痕,这才将人放在柔软的、由菌丝聚成的大床上。
但还不等他收手,脑袋刚刚沾着菌丝枕头的小人造人又不安地颤动睫毛,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像是离不开人的小猫崽子。
阿斯兰眉头微动,倒也不算是苦恼,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继续默许对方枕在自己的腿上、还顺手握住了他长发的举动。
地下洞窟内安静得针落可闻,由阿斯兰周身蔓延出来的菌丝接连着整个空间,从上到下,宛若墙漆、帘幔,包围住他所在的世界。
影影绰绰的菌丝间,或许是因为这里的颜色与光线太过单一,便衬得珀珥露出的半截脸庞与手臂格外显眼,连带着原本苍白的唇都多了几分血色。
精神力的饲喂依旧持续着。
连贯的力量挤入珀珥的身体,用一种近乎温吞的,不符合阿斯兰脾性的力道修复着珀珥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干,以及初生而过于莽撞的精神力。
作为接收者的珀珥,也从一开始的贪婪吞食,变成了放缓了速度的麻木。
当银白且冰冷的精神力达到一个阈值时,珀珥竟一时有些缓不过来,开始从喉咙间发出抗拒的喘息。
太冰、太挤,也太满了。
他又一次想要小小得蜷起来,却被阿斯兰揽住了脊背,用柔韧的菌丝一簇一簇裹着珀珥的四肢,避免他因为乱动挣扎而上身体上的血痕伤势加重。
在很久以前的记忆中,阿斯兰并不会和任何一个虫巢之母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那群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尔迦新王在诞生之前,便有虫巢物质为其疏导精神力,作为虫母、作为那尔迦人的“母亲”,他们也天生知道该怎么与自己的精神力相处。
可珀珥不知道。
他对自己所具有的力量与魅力一无所知。
阿斯兰捏了捏高挺的鼻梁,又一次放缓了精神力的注入力道,并身形后靠,短暂地闭眼养神。
他动作的同时,散落在周遭的菌丝也缓缓后撤,露出了阿斯兰精壮结实的腹部。
卷曲诡秘的银白色虫纹一路向下,抵达鼠蹊部,延伸至更深、更隐秘的位置,这些古怪的纹路伴随主人对精神力的操控使用,而绽放出如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微光。
——宛如生命的哺育。
精神力饲喂的深度接触中,珀珥也在恍惚的梦境里窥见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他近乎懵懂茫然地站在一片充满了断肢残臂的战场上,到处都是黑红色的血液,血腥浓郁扑鼻,连天空都被映出了暗沉的深红。
战场之上,有无数原始形态的那尔迦人在向前冲。
泛着古怪金属光泽的类人形生物高大巍峨,以自身的钳足、尾勾,甚至是鞘翅作为武器,他们看似沉重,奔跑跳跃起来却十足地轻盈,正在那浩瀚如海啸的异兽潮中冲锋。
铁血一般的那尔迦战士从被虫巢物质孕育诞生之初,便本能地知道怎么作战。
他们以自己的每一个器官、部位为武器,并在帝国的规训下将自己也视作是兵器,厮杀、厮杀再厮杀,直到剿灭最后一头异兽。
在异兽与那尔迦人的混战中,珀珥身形颤抖,僵硬无措。
他想要离开这片人间炼狱,却因眼前过于惨烈的画面失去了力气,连挪动脚步的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前仆后继的异兽群就好似永远都杀不完。
珀珥看到了数个倒下的那尔迦战士被异兽残忍地啃噬躯干,也看到了杀死异兽的战士们发出欢呼。
惨烈与胜利似乎是向后同时到来的。
过于浓郁的血腥气刺激得珀珥喉咙反酸,升出一种反胃感,正当他险些吐在地上时,一种尖锐的恐惧从珀珥脚底升腾,一路蹿到了天灵盖。
失去的力气重新凝聚,促使珀珥在千钧一发之际向旁侧扑倒。
柔软的长发散落在血污的地面上,而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尘土迸裂四溅,一头口齿狰狞的蜥蜴从地底冒出,迅速转头咬断了旁侧那尔迦人的钳足。
滚烫的血液溅了珀珥满身,几乎烫伤他的神经。
当这头口齿间还挂着断肢的巨型蜥蜴蠢蠢欲动看向他时,从天而降的银白身影猛然坠落。
在将地表砸出深坑的同时,汹涌的白色菌丝铺天盖地地袭来,顷刻间便将这头吞入了活动着的绒白之中。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巨型蜥蜴的血肉以一种极端恐怖的姿态被融化消解,成了菌丝膨胀且发出舒服喟叹的养分。
从带有温度的血肉到白骨,只是一瞬的事情。
膨胀的菌丝散去,珀珥瞳孔紧缩,看见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
他尚未窥尽这人的真容,便被一双银白色的眼瞳攫取了全部的心神。
那是一双同时兼具神性的悲悯与魔鬼的残忍的眼睛,盛满了尚未散去凶残的冷漠。
——就好像会杀掉任何一个挡在他面前的垃圾。
跌坐在地的珀珥下意识后退,潮湿的眼睫在惊恐之下不受控制地又一次分泌出泪水。
他被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吓到了。
然后,猩红的战场远方,有谁呼唤着眼眸主人的名字。
他们叫他,阿斯兰。
……
精神力之外的现实世界,枕在阿斯兰腿上的珀珥忽然一颤,整个人拉扯着卷在他四肢上的菌丝蜷缩,平稳的呼吸又变得急促,多出几分惊惧的泣音。
闭目养神的阿斯兰抬眸,头一次发现和幼崽相处竟然这么难。
对比珀珥这样精神力操作堪称菜鸟的小家伙,阿斯兰自然知道他的记忆里掉进去一个外来者。
从无秘密的他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问题,因此当茫然的小虫母一头扎到某个盛满了血腥与暴/力的记忆碎片时,阿斯兰也只是默许一切,放任这只小老鼠随意钻洞探索。
但他没想到,竟然还有被吓哭的情况……
珀珥挣扎乱动的动作对此刻的精神力饲喂有影响,且不利于他的身体舒缓此前精神力爆发导致的压力。
他需要安静下来。
只是白色的菌丝才刚刚加大量地靠近珀珥的四肢,阿斯兰便听到了一声更加清晰的呜咽。
菌丝僵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去留。
阿斯兰垂眸,银白色的眼瞳终于还是闪过了一抹无奈,最终促使他抬手将人拢到了自己的臂弯。
健硕的手臂带有生命力跳动的温热,让原本不安的珀珥舒缓了眉眼,他在睡梦中的抽噎渐停,只有眼睫还湿漉漉地翘着,落下了一片蝶翅状的阴影。
地底洞窟又一次安静下来,阿斯兰则没什么表情地盯着怀里的小虫母看。
真小,真脆弱。
他见过很多任虫巢之母。
他们或许高挑、或许纤细,但都被养得很好,那是由金银堆砌出来的身形,是他不理解的、那些虫巢之母对“美”的追求。
可怀里的这个小家伙却瘦得厉害,身体只有薄薄一片,连皮肉下的肋骨都能被摸在手里。
阿斯兰忽然有些微妙的怀疑,等那群小疯狗们将人接回帝星的太阳宫,真的能把这样一个娇气的小可怜养好吗?
不是怯懦自卑的模样,而是养成一颗闪闪发光的小珍珠、一位任性大胆的小王子,亦或是可以在整个那尔迦帝国内肆意妄为的新王?
阿斯兰有些怀疑那群疯狗崽子们的德性。
毕竟除了已经知道为小虫母争宠打架、主动戴着项圈的小狗,还有一群更桀骜难驯的坏东西,那种性情,会吓哭这孩子的吧……
阿斯兰看了看怀里少年的小胳膊小腿,一折就断,经不住任何风霜,他可能需要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跟着回去——看在他是被这小家伙唤醒的份上,有他作引导者,或许那尔迦新生的王可以少走很多弯路吧。
但是近距离、长时间和一个像是幼崽般脆弱的小家伙待在一起,他……
阿斯兰微顿,垂下苍白的眼睫。
他需要再思考一下。
至于那群找妈妈的疯崽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珀珥都枕在阿斯兰的臂弯,他睡得很沉,手里攥着阿斯兰银白色的长发,侧脸靠着对方饱满有力的胸膛,隔着一层深埋色的皮肤,珀珥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睡得很舒服。
他很轻——那是一种不健康的轻盈,让阿斯兰总觉得怀里好像只落下了一片羽毛,以至于当他陷入精神力饲喂的养神状态时,便下意识地想要放下手臂。
而这个时候,离不得人的幼猫崽子会含糊娇气地吭叽一声,提醒阿斯兰收拢手臂,继续抱着这片轻飘飘的小羽毛。
肌肉记忆逐渐形成在阿斯兰强壮的深麦色手臂上,他保持着怀抱小虫母的姿势一动不动,与周围的菌丝、钟乳石几乎融为一体,静谧而幽深。
——像是一尊正等待着风化侵蚀的石雕。
但这场迷人的安静没能持续太久,当哺育珀珥的精神力被阿斯兰收回后,垂落在地上的菌丝缓缓移动,让出一截通道,巨大的星云犬叼着一只猎物,缓缓从远处寡白的洞穴走了过来。
因共生菌毯而跨越生物等级,短时间内达到王级的星云犬,早已经不是与珀珥初见时的样子了。
乌黑的毛发褪去,替换成了绒白柔软的菌丝,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瞳也愈发透亮,凝聚出了几分灵性十足的智慧。
阿斯兰单手抱着珀珥,眸光冷沉无波,示意这头被小虫母青睐的异兽安静。
通人性的星云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它将猎物小心放在地方,原本平铺着的白色菌丝迅速回缩,似乎是害怕弄脏自己。
星云犬周身的能量护甲服服帖帖地贴着它的毛发,当走到阿斯兰的前方,它遵循着野兽内部的等级制度,缓缓俯身,下巴压在了并拢的前肢上,向上位者透出自己臣服的意思。
它能感受得到,这位与它身上菌丝同源的雄性很强大。
阿斯兰垂眸,算是默许了这头野兽聪明的行径。
星云犬起身,明亮的眼瞳闪了闪,促使着它将耳朵向后背着,以一种驯服的姿态小心向前。
它想看看失而复得的小幼崽。
但在星云犬靠近之前,菌丝动了。
它们浮动着隔开异兽靠近的动作,正当阿斯兰想用菌丝将这头野兽卷着先丢出去的同时,他的发尾传来了一点点很细微的动静。
然后,阿斯兰低头,对上了一双空茫干净的浅蓝色眼瞳。
——像是库尔赛的冰蓝宝石。
巨型星云犬的眼睛瞬间一亮,垂落在身后的尾巴如螺旋桨一般摇晃起来。
与此同时,原本柔软的菌丝无声暴起,将又一次准备靠近的星云犬尽数卷了起来,具有韧性的丝缕缠绕住异兽的四肢,并牢牢固定着对方的吻部,以防止这头星云犬发出别的声音。
星云犬:气到失语.jpg
醒过来的珀珥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盯着自己。
紧绷感瞬间席卷珀珥的全身,他像是在野外被猎食者抓到的小兽,竖了全身的毛发,却因为过于柔软无害的爪子只能瑟瑟缩缩蜷起来,连反抗都做不到。
阿斯兰收回视线,冰凉的长发从珀珥的手掌中滑落,在后者迟钝地摸索着自己指尖的同时,那双银白的眼瞳恢复了原有的薄凉与悠远。
他手臂下落,把紧张的小人造人放在了由菌丝铺成的床铺之上。
“醒了就起来吧。”
属于小家伙那微凉的温度从阿斯兰的臂弯间脱离,让他有那么一丝的不习惯,但很快又如常。
珀珥闻言立马翻起身体,但刚刚醒来的身体尚未恢复原有的机能,颇有些酸软无力,在他险些软着手臂从菌丝床上栽下来时,一只有力、滚烫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人叮嘱道:“慢点。”
“对、对不起。”
珀珥仓皇道歉,漂亮的眉眼间浮现出了一层怯软。
阿斯兰收起手掌,无声捻动指腹,他本想说什么,可对上小虫母那双惶惶而朦胧的眼瞳时,最终保持了沉默。
珀珥摸索着从菌丝组成的床上起来,赤脚站在微凉的地板上,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从高空坠落下来的时候,至于后面再发生了什么……
珀珥毫无记忆。
他小心翼翼站直,却又因这片过于静谧的空间再一次变得惶然无措,当那张苍白的脸蛋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要碎掉的神情时,隐没无声的阿斯兰终究还是动了。
阿斯兰:“过来。”
这道声音冰冷而漠然,但对于世界黑暗的珀珥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往声音发出的位置追了过去,苍白色的长发像是旗帜般扬了起来,拂过星云犬的口鼻和耳朵,裹挟着那股柔软的甜香,跌跌撞撞扑到了阿斯兰的怀里。
本来只是想用菌丝牵引着对方的阿斯兰愣了片刻,双手悬在半空,低头盯着抱住自己腰腹的小虫母。
那副冰冷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点点缝隙。
扑到人的珀珥迟钝发觉,他小声道歉,退开一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的大脑依旧迷迷瞪瞪,似乎连简单的思考都很难做到。
珀珥蜷着手指,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
但落下来的不是骂声,而是一只轻轻拉起他手腕的大掌。
阿斯兰抬脚绕过被捆在地上的星云犬,往那只猎物的位置走。
而拉着对方手的珀珥则亦步亦趋,像是个怕走丢的小兽,紧紧跟在他此刻唯一能依附的对象身后。
他真的很乖。
阿斯兰忽然从看护幼崽中体会到了一点点情绪上的隐秘起伏。
躺在地上的猎物被原本十分嫌弃它的菌丝卷起来。
这是一条块头很大的鱼,在荒漠中的水源里十分罕见,巨型、银鳞、利齿,是湖中的一大霸主,肉质不受辐射风暴的影响,依旧鲜美软和,营养价值高,很适合幼崽食用。
灵活的菌丝变成了厨房内最常见的锋利刀具,褪鳞、分解、切块,最终又削成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鱼片,被菌丝卷着递了过来,晃动在珀珥的面前。
细微的动静引得珀珥歪头,忍不住抓着阿斯兰的手指晃了一下。
阿斯兰:“张嘴。”
一说到“张嘴”,珀珥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就顺从着对方的话语,乖乖张开了嘴巴,只混沌的脑袋闪过一个谁叫他慢点吃的片段。
是身边的这个人吗?他是谁?是做什么的?
是他救了自己吗?那……那些那尔迦人去哪儿了?
还是说这才是人造人死后要待的地方?
珀珥小脑袋瓜子里的疑问有很多,但他却因怯而不敢问出声,在神思出走的几秒钟里,轻薄的鱼片被菌丝喂到了珀珥的嘴里,那股鲜美令小人造人思考都没思考一下,就被本能驱动着咀嚼、吞咽了下去。
他吃得有些急,像是个贪食的小猫,被轻微拧眉的阿斯兰捏住了后颈,沉声提醒道“慢点吃”。
话语内容与声线重合的那一刻,珀珥骤然反应过来:就是他。
紧接着,另一股记忆也破开了水闸,让珀珥想起来了在他无意识时钻到身体内柔软、冰凉的精神力。
那些混沌中的噩梦与记忆,嘶吼、血腥、混乱,以及异兽战场上瞬间被菌丝吸干生命力、被吞噬了血肉的巨型蜥蜴……
还有那双冰冷凶残,好像会杀掉任何一个挡在他面前的垃圾的眼神。
惊惧的回忆吓得刚刚咽下鱼片的珀珥一个激灵,忍不住地俯身含胸,艰难咳红了本就苍白的面颊。
他单薄的胸膛震颤着,细白的手指瞬间离开的阿斯兰的手指,只揽着胸、捂着唇,咳到弓起清瘦的脊背,紧绷出一道过于单薄的线条。
阿斯兰神情瞬间沉了下来,他怕小虫母这样剧烈的咳嗽会崩裂身体上由精神力导致的伤痕,正准备抬手安抚,不远处的苍白色洞窟外围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大的轰鸣。
珀珥咳得更厉害了,可孱弱的体能让他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在轰鸣声后地面的震颤之下,身软腿软的他又一次跌到了阿斯兰的怀里。
——混合着血肉的滚烫与菌丝的冰冷。
当颤抖的小人造人被轻微俯身的阿斯兰用单手,抱了个满怀的瞬间,银白的精神力再一次被其主人凝聚,如某种隔音性极好的耳罩拢在珀珥身边,隔绝了外界忽然发出的轰鸣声。
声音被隔断的时间,远处竖立如城墙的白色钟乳石彻底碎裂,裸/露出了一道被蛮横力气打开的巨大洞口。
而在透出荒漠上干燥日光的位置,尘土弥漫,正站着几个拟态出人形的那尔迦人。
阿斯兰优越的眉骨之下凝出一层模糊的阴影。
——小疯狗们来找他们的妈妈了。
第25章 天生有缺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之前——
珀珥精神力导致的暴动让几个高级那尔迦人全部恢复了人形拟态, 沙虫死亡、异兽潮彻底溃散,姗姗来迟的泰坦级战舰才刚刚接近这颗星球,原本呼啸了数日、引起诸多纷争的辐射风暴也进入了尾声。
星球上浮动着的辐射粒子终于消停,那股对于战舰来说堪称阴影的无形影响顷刻间消弭, 让几艘悬浮在辐射荒星高处的战舰下降、靠近陆地。
一艘最初带着高级那尔迦人进入异兽试炼场的恒星级战舰, 一艘率先出动、由那尔迦帝国内最年轻的星盟联合官缇兰带领的银河级战舰, 以及在通过了星盟申请、加紧加急过来支援的泰坦级战舰。
三艘战舰, 一个比一个巨型, 成片连绵的阴影落在下方的荒漠草原上, 瞬间遮天蔽日,恍若阴云过境,竟是连影子之外的日光都显得遥远至极。
阴影下方, 除几个本次参与试炼的高级那尔迦人, 其他随战舰而来的支援者也都纷纷恢复人形拟态,如归队一般, 各自分成不同的队伍,分别静默地站立在奥洛维金、赫伊、厄加以及夏盖的身后。
不同虫种、不同行动队泾渭分明,只一眼从他们的装束、神态便能分辨出区别。
十多米的高处,身穿黑白色修身军服的缇兰灵活下跃, 足尖轻点便守礼落地,连鬓角边的碎发都不曾乱分毫。
他冲着其他几个同族轻微颔首, 在与双生哥哥赫伊对视的瞬间却收回目光。缇兰俯身半蹲,那只被半指手套覆盖着的修长手指如奥洛维金一般捻起地上的沙土, 放在鼻尖嗅闻。
那是白色菌丝曾冲破、并瞬间消失的沙土。
奥洛维金难得维持不住那副优雅样, 冲俯身的缇兰道:“是虫巢物质的守护者白银种,那股冰霜与血腥共存的味道我是不会记错的。”
缇兰垂眼,“白银种……他们不是消失很多年了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赫伊拧眉, 清朗的语调急促而带有几分愤怒:
“虫母殿下被白银种带走了,他们一向喜欢住在地下洞窟的环境里,既然辐射风暴已经停了,那就迅速用战舰扫描星球地下的生命物质,总能找到白银种藏身的地方!”
缇兰慢条斯理地起身,在双生兄弟的冷视下,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颇有种闲庭散步的悠哉。
他道:“已经在扫描了,银河和泰坦都在扫描,几分钟都等不了吗?”
赫伊抿唇,神色发沉。
站立在原地近乎毫无声息的厄加冷冰冰瞥了缇兰一眼,他尾椎部位的尾勾尚未完全收起,如蝎尾一般,灵活凶残,带有一种极其恐怖的力道,似乎随时都能将撞上来的猎物绞杀。
帝国蝎组内的其他潜行者下属们都知道,当厄加开始这样缓慢摆动尾勾时,那一定是有谁惹了他们的首席,结局非死即残,总归不会好过。
铺满异兽残肢的荒漠空地上气氛不见得有多好,就连只与小虫母仅有半天相处时间、最初还满嘴难听话的夏盖都有些焦躁,他烦闷至极,随手一拳砸烂了旁侧的风化石,语调阴沉暴虐:
“庆幸带走那小东西的不是什么王级异兽,不然等战舰扫描完,就正好等着收尸了!”
话难听,但主要是针对缇兰的,可即便如此,在听到“收尸”两个字眼时,一直紧抿唇瓣的奥洛维金还是忍不住眉头跳了跳。
从前觉得很快的地质构造扫描时间在此刻变得漫长而煎熬。
奥洛维金低着头,战斗后凌乱的铂金色长发垂落在身后,随风晃动时,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到那令他整颗心脏都紧紧揪起来的一幕——
下落的瘦弱身体,扬起来的枯白长发,以及听在他耳朵里、几乎揉碎他全身骨头的“谢谢你们”……
那尔迦的王,何时有过这么可怜,又叫人心疼的模样了?
奥洛维金扯动僵硬的嘴角,铂金眼瞳扫视过自己的同类,哑声道:“……知道他最后一秒和我说了什么吗?”
抱起手臂站在旁侧的缇兰毫不关心。
赫伊动了动唇,他想到了珀珥那副孱弱的身体、柔软的性子,猜测道:“他说害怕?或者别丢下他?”
夏盖嗤笑一声,又烦又厌地补充道:“说不定是要你好好保护他!”
厄加不发表言论,他沉默得像是一块石头,只森森盯着奥洛维金,等待着对方嘴里最后的答案。
被所有那尔迦人注视着的铂金色贵公子忽然嗤笑一声,他抬手轻拢眉眼,声音低而沉,却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想到过的答案。
他说——
“他对我说,谢谢你们。”
干燥的风好像都忽然静了一下。
赫伊唇瓣微动,夏盖低声咒骂着什么,厄加愣愣发呆,身后摆动的尾勾却直直垂了下去。
只有缇兰神色不明,他扫视过几个只与新王相处了大半个月时间的同族,心下浮动古怪,只觉得他们都被“虫巢之母”这四个字给蒙晕了脑袋!
这群见了虫母就失智的家伙,难道忘记从前和帝国保守派对抗的时候是什么情景了吗?
缇兰轻“啧”一声,不等说什么,他手腕上的光脑跳出屏幕,同时传递来了三艘星舰的地质扫描结果。
缇兰:“好消息,扫描结果出来了——”
对上几个高级那尔迦人隐含期待的目光里,缇兰耸肩,“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
他拇指、食指抵着光屏向外滑开,瞬间放大的三份扫描结果同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缇兰:“这颗星球下方有75%遍布洞窟,而属于白银种的菌丝生命力覆盖率高达98.99%,几乎占据这颗星球内部的四分之三。”
他慢悠悠道,“古老的白银种名不虚传啊……看来——这项找人的工程有点大啊?”
“那就找。”
奥洛维金拉平唇角,冲着身后同为皇家护卫军的下属摆手,“找到为止。”
人形拟态上还披着铂金色鳞甲的队伍瞬间出动,鞘翅嗡鸣自地表升起,快速向四周掠过。
不仅护卫军出动了,旁侧由厄加主导的蝎组、夏盖带领的燃血组,以及赫伊、缇兰同时代表的秩序同盟同时出动,开始了一番地毯式的向下搜寻。
寻找对于那尔迦人而言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战舰所能扫描的数据终究片面,在菌丝笼罩之下每一处都变成了有生命力的信息,无法具体辨别虫巢之母的方位。
可那尔迦人不一样。
在大致确定方位的75%之内,他们对虫巢之母会有天生的感应。
即便其中大多数人都不曾见过虫母,可当他们靠近,当血液与精神力被吸引着开始共鸣,那他们便本能地知道那是虫巢之母、是那尔迦的新王。
那尔迦人出动之后是长久的寂静,缇兰站在战舰阴影之下,眼神晦暗,最终还是同样追了过去。
他不信新诞生的虫巢之母能有什么不一样。
……
一场由王级沙虫凝聚的兽潮无声消散,那场精神力爆发之后,不少异兽瞬间脱离掌控,它们恐慌地逃窜,更是在辐射风暴的结束下捡回了少量的理智和惊惧的后怕。
辐射荒星大片的沙漠陷入了安宁,幸存的异兽躲藏到自己的巢穴深处,只偶尔探出一个脑袋,警惕看向来来回回,似乎在这颗星球上找着什么的那尔迦人。
作为帝国专门设置的异兽试炼场,在没有辐射风暴、没有王级异兽控制的情况下,这群被圈养着的本土异兽凶悍噬人,但对每隔几年都会来此的那尔迦人带有一些轻微的畏惧。
当那尔迦人忙碌着寻找小虫母的踪迹时,一只有些眼熟的沙蜥从洞中冒出脑袋,它眨巴着大而圆润的眼睛,原本暗淡的外皮褪去那层常见的、甚至有些污浊的土黄色,闪烁轻微莹润的光泽。
它转动脑袋,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随机跳起扒在了一个蝎组那尔迦人的尾勾上,搭上了顺风车。
对于尾勾上的小动静,专注寻找虫巢之母的那尔迦人没分出任何目光,只继续如在草丛中迅速游动的冷血动物,摆动尾勾,急速掠过这一带的荒漠。
然后,在路过一棵已经干枯的老树时,这位蝎组成员的身形微顿。
他去而复返,覆盖在整个面孔上的黑鳞面具严严实实,甚至无法窥见眼窝、鼻梁、嘴唇的轮廓,唯有如胶质地的紧身作战服的胸口勾勒出一个蝎子尾巴一般的花体数字。
02,蝎组副首席,是其内成员的代号,而01则代表了首席厄加。
02歪头,哑光黑的覆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抬脚走向枯树的位置,那颗藏匿在胸腔内沉冷的心脏却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砰、砰、砰。
那是虫母与子嗣之间无法阻隔的链接感。
是一种温暖、粘稠,此生都无法被剪断的透明连线。
【妈、妈妈……】
【在哪里……妈妈……】
【找到了。】
高挑的蝎组成员02仰头,在发出蜂鸣一般的聚集信号的瞬间,甩在身后、强壮如巨蟒一般的乌黑尾勾快速袭来,将枯木击了个粉碎。
反应灵活的沙蜥则扒着02腰部深色的作战腰带,将小小的自己固定在那里,避免被这条力道过于恐怖的尾勾给甩飞。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四散在周遭的蝎组成员聚集。
其他感知到信号的那尔迦人也随之而来,只有晃晃荡荡、不把这当一回事的缇兰不见踪迹。
赫伊不着痕迹地拧起眉头,对这位向来与自己不对付的双生弟弟没有任何办法。
02偏头,看向蝎组的首席厄加,声音同样沙哑低沉,似乎并不常说话,“——在这里。”
无需这句提醒的话,当所有的那尔迦人在破碎的枯树周围时,他们已经越过作为媒介的沙尘、土地、石块,在地底的洞窟深处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呼唤。
……
向下的土地被掀开、遮挡着路径的石块被轰碎,一寸一寸地深入之后,燃血组和秩序同盟的成员那巨大的钳足上落满了烟尘。
地底下诡异的纯白色钟乳石终于裸/露出它们的全景,缀连着数也数不清、恍若流动着生命的白色菌丝,促使着那尔迦人的心脏更加悸动强烈。
【妈、妈妈……】
【找到了。】
朦朦胧胧的呓语响彻在子嗣们粘稠的精神力深处,那甚至是他们不自知的呼唤,是由基因、本能促成的痴缠与渴求。
子嗣渴望他们的“母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底下洞窟的裂口透出了干燥炽热的日光,当浮动的粉尘彻底落下时,数个那尔迦人的瞳孔同时收缩——
苍白色的菌丝中央,站着个高大挺拔的雄性,他面无表情地半垂脑袋,自臂弯间拢着一个小小的、正在剧烈咳嗽着的身影。
那抹影子背对着他们,纤弱、单薄,唯有咳红了的耳朵尖变成了这片洞窟中唯一的艳色。
而不远处,这是一头被菌丝缠绕到无法动弹的巨型星云犬。
前不久才结束战争的那尔迦人认得分明,那是当初被SSS级沙虫呼唤出来的另一头王级异兽。
空气一时间变得诡异而安静。
高级那尔迦人在确定完周遭的环境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小虫母的身上,可被盯着的珀珥此刻却难以察觉氛围的变化,只一个劲靠在那片深麦色的胸肌上低声咳嗽。
奥洛维金想要上前,却被灵活的菌丝挡住去路,在小虫母还被对方抱在怀里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沉默站定在原地,隐忍地盯着那抹背影。
浮动在珀珥周围用作“耳罩”的精神力散去,但当事人迟钝的感官却尚不曾知晓旁人的到来。
阿斯兰单手抱着珀珥,另一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对方的脊背。
那是长者给幼崽顺气时的举动,被他做来总有种古怪的不和谐感,似乎那双手应该拿着染血的长刀、拎着异兽的头颅,而非去拥抱、安抚孱弱的小虫母。
珀珥咳得连肋骨都疼,好在落在脊背上的手掌力道适中,在缓慢的安抚下抚平了他那股惊惧之后导致的气急。
——双存在于精神力记忆中的眼睛情绪太过吓人,几乎完全覆盖了他第一次见到异兽战场时的恐惧。
剧烈的咳喘缓缓平复,珀珥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意识到抱着自己的人是谁的时候,那具单薄的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害怕那双眼睛。
怕得要命。
阿斯兰垂眸,略微弯腰,将怀里的小家伙重新放在了地上。
在松手的那一刻,他眉眼锋利,尽显凶残与威严,又很快收敛,却足以看出来一点不悦。
他鲜少外露自己的情绪。
几乎是在双脚刚刚落地的瞬间,珀珥的手指攥着宽松的衣摆,安静瑟缩着后退,像是个被吓呆了的小鹌鹑。
可怜又可爱。
生长在阿斯兰身上的虫纹流动速似乎快了一瞬。
一直沉默着的厄加忍不住出声:“……珍珠!”
骤然响起的沙哑呼唤对于才缓过惊惶的珀珥来说有点刺激,雏鸟虽恐惧凶残的猛禽,但受惊后却又下意识地往比自己更强大的人身边钻——
阿斯兰的手臂被几根细白的手指抓住。
在他宽大挺拔的身体之后,顶着绒白长发的小脑袋从侧面探出半截,一双浅蓝色的空茫眼瞳中难以窥见情绪,可脸蛋上却能看出受惊后的好奇和茫然。
而缇兰就是在这个时候踩着满地的石块碎片,缓步走进来的。
他第一眼,就被那双干净、纯粹的浅蓝色眼睛给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咔。
脚步微顿,踩碎了一块石头。
声响突兀,引得珀珥抓紧阿斯兰的手臂,偏头“看”向了那边。
缇兰僵住。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和那个漂亮的小东西对视成功了。
那是谁?
白银种神隐这么多年藏起来的漂亮小宝贝吗?
真是……可爱死了!!
但很快,漂亮的人造人移开了目光。
那勾得缇兰心跳失常的视线转动着,落在了最初出声的、嗓音嘶哑沉闷,像是条湿冷的蛇的厄加身上。
“……是、是厄加?”
温吞轻细的声音响起,回荡在地下洞窟内。
缇兰很清晰地听到那个某个碍眼的黑蝎子压下了一句微不可查、盛满了古怪情愫的“妈妈”,然后装模作用地张嘴应了一声“是我”。
缇兰:???
漂亮小宝贝竟是虫巢之母?真假?
缇兰觉得自己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他难受。
他近乎艰难地把目光从虫巢之母身上挪开,心里默默念着“不要被表象给迷惑了”,但等那边出现什么动静时,他却忍不住地第一时间把视线落过去。
缇兰:死眼珠子你给我忍住啊!该死的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眼珠子:忍不住一点.jpg
那边,在得到厄加应声的回应后,珀珥雾蒙蒙的眼瞳睁圆了一瞬,因咳嗽导致潮湿的眼睫颤了颤,然后小幅度抬头,“看”向被他轻轻拉住手臂的阿斯兰。
珀珥:“我、我可以过去吗?”
阿斯兰没说话。
垂落在周遭的菌丝靠近珀珥,牵起了他还搭在阿斯兰手臂上的手指。
珀珥抿唇,小心翼翼顺着菌丝的牵引转向、迈步,又在即将离开阿斯兰身侧的那一瞬,轻轻道了声谢谢。
菌丝为小人造人铺出了一条通向厄加的路。
恢复人形拟态的厄加在珀珥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时候,明显有些僵硬,他的尾勾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黑发黑瞳都落在一层冷质色泽的阴影,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
但他很高大,修身的鳞甲覆盖着那肌肉轮廓壮硕的身躯,不露一丝皮肤。
在一步之遥的时候,厄加很自然地半跪在地。
被菌丝牵着的珀珥摸索着伸手,被厄加轻轻握在手掌里。
“您没事就好。”
沙哑阴冷的声音透出一丝庆幸。
厄加的感情纯粹而简单,他狂化的混沌时期便已经被小虫母勾走了全部的心神,他不会像其他同族想那么多,只会安静本分地献上所有的忠诚与追随,不论是当刀当盾都是可以的……
或许只偶尔会在无人所知的阴影中幻想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此刻,厄加轻轻吻了一下珀珥的手背。
他垂头,呼吸落在了那片苍白的肌理上,“蝎组全员将为您献上忠诚。”
在他话落的同时,02率先低头行礼,而其余站在后方、数字代号各不相同的覆面系蝎组成员也都俯身照做。
他们的声调冷而沙哑,因为那层窥不见五官的面罩变得更加沉闷,重复着首席的命令——
“蝎组全员将为你献上忠诚。”
当然,这不仅仅是首席的命令,更是他们所想的。
每个蝎组成员一如厄加,他们活动在阴影下,被称之为帝国的匕首,他们被大多数人避而不及,却也比大多数人更加纯粹简单。
后方站着的护卫军首席——奥洛维金眸中闪烁着思量的情绪,但脸色却着实算不上好看。
代表秩序同盟的赫伊同样一言不发,燃血组的老大夏盖捋着寸头,面无表情。
至于缇兰……他正死死盯着小虫母被厄加吻过的那截手背,平滑的大脑皮层几乎装不下其他任何事情。
蝎组臣服的宣言还在这座地底洞窟内回荡着,至于旁听的人则各有各的心思。
站在中央位置的珀珥眼瞳微缩,心中被无措覆盖。
他还记得那尔迦人找错对象的事情,立马抽出手,慌慌忙忙摇着头,试图解释什么,“不、不是的,我、我我,没……”
越着急说话便越容易结巴,越结巴珀珥便越紧张,他知道这群那尔迦人已经该离开了,而他也应该承认下“小偷”的身份,不管被骂还是被打,他怎么样都可以的,撒谎本来就是他的错……
可他急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无数次被贬低的阴影变成如影随形的缺陷笼罩在珀珥的头顶,他天生有缺,什么都做不好,就像是拍卖行老板说得那样,他是个没人要的瑕疵品……
连话也说不清。
在那股情绪几乎吞没珀珥的瞬间,纯白色的洞窟中传来了一声很淡很淡的轻叹。
无形的银白色精神力灌入了小虫母瘦削的身体,为他撑住了最后一丝力气,也让珀珥终于连贯地,说出了他想要说出来的话——
“我、我不是你们要、要找的人。”
虽然结巴,但温柔却坚定,伴随着他惶急下无声溢出的泪。
眼泪的温度很烫,周围也很安静。
但珀珥的声音却很认真,他终于大胆又坚定地拥有了表达自己的权利,即便这可能是一场不被原谅的坦白。
他说自己不是那尔迦人的妈妈。
他说了自己的心思与贪婪,剖开了丑陋的一面,说自己是小偷,强占了那个本就不属于他的身份……
在这片古怪的寂静中,珀珥说:“对不起,我只、只是个人造人,是不好的瑕、瑕疵品。”
——一个被退货了七次的瑕疵品。
所以没有人真的爱他也没关系,因为他天生有缺,不配被爱。
第26章 万千宠爱
珀珥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特殊。
虽然他确实有一点点奇怪的小能力, 虽然他能安抚发狂的野兽,虽然他和那尔迦人达成了他们所说的“安抚”和“精神力链接”,但珀珥依旧不觉得自己就是他们找的“妈妈”。
这些奇怪的小能力在珀珥还身处拍卖行的时候,就展露过些微——
他曾安抚过因防备心而攻击性高涨的流浪狗, 曾借此躲开了拍卖行后巷里想要欺负他的黑市混混, 也曾避开了一个让他觉得很害怕的贵族买家,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的流浪狗离开后再没有回来, 黑市的混混隔天还是抢走了他的食物, 那个贵族买家把他退回到拍卖行, 让他迎来了老板准备销毁他的决定。
如果他真的是他们的“妈妈”,那他又为什么会诞生在拍卖行的液基活体生物培养罐中呢?
珀珥清晰地记得,他在培养罐中睁开眼的第一瞬间, 看到的不是蓝天草地, 而是一群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手里不停在记录着什么的人。
那些人的视线很奇怪,在短暂的惊艳后变得冰冷而漠然, 那不是在看一个生命,而是在看一个物品——或许是水杯、一本书、一根笔。
即便再懵懂,珀珥也很清楚,在那些人眼里他不是人, 甚至算不上是生命造物。
他只是一个商品。
……
被菌丝铺满的洞窟此刻古怪极了,看不见外界的小人造人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在解释完这一切后,他便闭着嘴巴、垂着眼睫, 似乎在等待着来自那尔迦人的唾骂与审判。
他真的很瘦。
拍卖行统一下发的白袍仅有膝盖那么长, 单薄而宽松,用料极差,能看到被勾起边的丝线。
领口有些简单的设计, 但在这些天的赶路中早已经歪斜破烂,甚至衣摆沾染着已经干透了的血污,露出了一双细瘦的小腿,颇有种少年感的单薄。
他光着脚,在等候的途中有些不安地蜷缩着脚趾,却丝毫不知道那些看着他的目光到底带有多么滚烫的温度。
即便他天生有缺,可在那尔迦人眼中,他处处都好、处处都闪着光。
一向不善言辞的厄加着急了。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庞上隐隐冒出细汗,他甚至顾不上起身,干脆就着半跪的姿态完全地放下另一条腿,膝行到珀珥面前,在小虫母还低沉愣神的瞬间一把抱住了对方。
这一刻,尊严、礼仪、面子哪里有妈妈重要?!
那条粗壮的哑光黑色尾勾自后方探出,光滑冰冷的鳞甲蹭过珀珥宽松的衣物下摆,几乎与肌肤紧贴,一圈又一圈缠绕着,生怕对方逃走。
跪在地上,整个脑袋埋在珀珥小腹上的黑发青年环抱着对方的腰,他不会奥洛维金那样的甜言蜜语,也不像赫伊有理有据,甚至没有夏盖那样大胆放肆。
他只知道闷闷重复一句话——
“珍珠就是妈妈。”
“妈妈……也只能是珍珠。”
“没有认错。”
“是我们……没有早早找到妈妈。”
每一句话都非常沙哑,生涩得像是初学人言的孩童,却又带种古怪的韵调。
依旧俯身在后侧的蝎组成员默不作声,但他们都知道——这些话里的字眼,大概是首席几个月说话的量。
厄加的吐息很烫,烫得珀珥感觉自己的小腹都要烧起来了。
他只怔愣地低着头,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悬空着,感受到了一个滚烫又缠得极紧的拥抱——
“妈妈没有错。”
“没有的……”
蝎组成员因为血脉、基因的问题,他们总天生沉默寡言,甚至比起其他虫种野性更强,思维世界单调简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在潜伏能力和杀戮能力优越的同时,他们也因这些天赋而保留了更多的兽性。
宇宙进化的时代下,天赋与能力没有白得的,你拥有了什么,在规则的平衡制约下,也必将失去什么——每一个那尔迦人在诞生之初均有所取舍。
厄加沙哑话音刚落的同时,后侧的奥洛维金找回了自己丢失的思维,他几乎溺死在珀珥那句“对不起”中,以至于让他又一次想到了那句“谢谢你们”,连带着神经一阵一阵地抽搐。
他披上贵族的腔调,亲昵而温柔。
奥洛维金:“我的小珍珠殿下,您的身份是毋庸置疑的,只有虫巢之母才能与我们产生精神力上的链接。”
铂金色的那尔迦人一步一步上前,他略微俯身垂首,轻轻握住了珀珥悬空的手,在对上那双空茫的眼瞳时,他道:“——请您感受我们的存在。”
精神力链接着虫巢之母与那尔迦人,在这条凝聚着母亲与子嗣的联系中,珀珥手指微蜷,又一次“听”到了混沌的、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呓语——
【妈、妈妈……】
【喜欢、想要妈妈。】
【是妈妈。】
【珍、珍珠……】
很多很多,几乎每一个身处洞窟的那尔迦人的意识深处,都会飘来这样痴缠的喃语,他们重复地呼唤着“妈妈”与“珍珠”这样的字眼,感情浓烈而稠密,近乎淹没本以为自己罪无可恕的珀珥。
“可、可是……”
他一睁眼就在生物培养罐里,他怎么会与那尔迦人扯上联系呢?
珀珥不信。
或者说他的经历让他很难相信这件事。
沉稳冷静的赫伊开口了,“或许您可以随我们一同回帝星,那里会有您想要的答案。”
一向与赫伊不对付的缇兰也开口了,“有什么问题等回帝星再解决,不管你是不是我们那尔迦的王,都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如果是,那就一辈子待在帝星上;如果不是……缇兰想,他要养一个这样的漂亮小宝贝。
赫伊拧眉:“缇兰!”
“啧,”被叫到名字的那尔迦人不耐烦收声,终是没继续说话。
夏盖懒洋洋道:“有什么好纠结的,直接扛起来带走不就行了,就他那小胳膊小腿的,跑也跑不掉。”
珀珥瞪圆了眼睛,原本放在奥洛维金掌心里的手指有片刻的收紧,显然他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土匪的行径。
但不可否认,他好像……确实跑不掉。
阿斯兰如沉水般的眸光微动。
他很确定,那群性格各异的疯狗崽子大抵是养不好这样一个小可怜的。
哒。
阿斯兰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原本安静浮动的菌丝瞬间活跃起来,让其余那尔迦人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神秘的虫巢物质守护者。
厄加和奥洛维金同时动作,想要把小虫母保护在自己的身后,但比他们更快一步的是苍白色的菌丝。
不过一个转眼的瞬间,原本被厄加抱着腰腹、被奥洛维金握着手的珀珥便站在了阿斯兰身侧,被一只深麦色、布满银白色虫纹的手轻轻握住了肩头。
珀珥抖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精神力的饲喂,他总能轻而易举认出那双吓人眼瞳的主人。
阿斯兰低头,指腹点了一下珀珥的额心——
“你是那尔迦的王。”
也是虫巢之母,是这群疯狗崽子们精神力意义上的小妈咪。
他的声音轻而冷,没什么情绪,但却带有一种极其沉稳、有威慑的力度。
等珀珥感知到额头上的触感时,便已经丧失力气,软软倒到了阿斯兰的臂弯中。
他似乎被拉入到了一场漫长的、描述着过去的梦境之中。
厄加:“你……”
“还愣着做什么?”阿斯兰很轻松地单手将人抱起来,铺满整片洞窟的菌丝回缩,顺便还将裹成粽子的星云犬给拖了过来。
他说:“回帝星吧。”
奥洛维金冲着这位神秘的白银种俯首,“请问阁下……”
“英灵墓场刻有我的名字,你们可以唤我阿斯兰。”
虫巢物质的守护者,远古白银种的最后一位首席,阿斯兰·尤因,是远古时代唯一被赋予了姓氏的虫种。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对阿斯兰的身份有所猜测,可当对方真正说出答案的时候,依旧令那尔迦人震惊。
……他们曾无数次以为阿斯兰选择了精神力自爆,而白银种则彻底消弭于历史。
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以至于这张从前代表着诸多的脸又一次出现时,在场的那尔迦人均感受到了一种陌生。
——就像活在历史书页中的残酷战士走了出来。
阿斯兰掠过了这群年轻的那尔迦人,在抬脚踏入到满是砂砾与燥热日光的世界前,他说:
“狗崽子为虫巢之母打架是常态,但你们该知道,他需要更精细的照顾和养护。”
比如将阴影里的小草养成肆意盛开的花,这是他——乃至于整个那尔迦帝国的责任。
所以在这个小家伙被养成盛放的花之前,都好好照顾他吧。
纯白色的洞窟因阿斯兰的离去而一寸一寸褪成了原有的岩石色,在路过蝎组成员02的时候,一抹小小的影子跳了过来,扒拉着藏在了珀珥浓密的白色长发中。
没有恶意,反而充满了亲昵。
阿斯兰掩下眼中的情绪,默许了这个小生命的接近。
而那头终于被菌丝松开的巨型星云犬则甩了甩脑袋,快走几步追在了阿斯兰的身后——确切来说是跟在了珀珥的身边。
缇兰反应极快,立马追了上去,调动最豪华的泰坦级战舰靠近。
长梯落在地上,阿斯兰的脚步很稳,他抱着怀里尚陷于睡梦中的小人造人,一步一步走上了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一场灿烂而热烈、辉煌又耀眼,注定受到万千宠爱的人生。
……
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最初起源于艾瑟瑞恩星,这是一颗岁月悠久,且诞生了古老文明的星球发源地,她养育了最初的那尔迦人,为这群强壮的生命提供了土地、空气、矿物、能源……
但在那尔迦人获得馈赠的同时,与辐射联系紧密的异兽也生活在这颗星球上,并因肥沃的资源而变得强壮恐怖。
那是更加远古的时代,异兽群汇聚成潮,无数次侵袭着那尔迦人的地盘,为了和平,也为了种族延续,最初一批的那尔迦人化作原形,开启了与异兽潮的战斗。
也是那个时候,当那尔迦战士们越来越频繁地使用原始形态进行战斗时,名为“狂化症”的病痛找上了这群战士,成了扎根在他们精神力深处的顽疾。
无药可医。
在惨烈的战斗之后,是一个个古老的那尔迦人选择精神力自爆的痛苦。
广袤无垠的宇宙母亲博爱而睿智,于是古老的艾瑟瑞恩星上诞生了最初的虫巢——
那是一团散落着白色柔光,如蜂巢一般的椭圆状物体,当它被放置在那尔迦人最安全的腹地时,柔光四溢,蜂巢向外延伸、扩增,一点一点铺满室内。
在凝聚成真正的虫巢后,虫巢则诞生了虫巢物质,虫巢物质孕育、滋养了新一代的那尔迦人,以及被这一种族奉为王的虫巢之母。
后来的那尔迦人顺应发展,在进入星际进化时代后,带着科技与虫巢,席卷了大半宇宙星域。
星际战争、版图扩张、种族延续,当宇宙内的争夺战终于落下圆满的句号后,那尔迦人为自己的种族赋予了全新的名字——
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
而虫巢之母,便是这个国家的王,是所有那尔迦人的“母亲”。
他们与其余四个足够强大的星际帝国构成了星盟,是其中最难惹、最令人忌惮的势力,他们划分了自己的星域范围,将权利与政治的中心定在了中央星,即帝星之上。
势力安稳、疆域固定之后,虫巢又一次在中央星的地底洞窟生根发芽,柔白色的神奇物质铺满了这颗星球的地底空间,创造虫巢物质,并一代又一代滋养着虫巢之母与那尔迦人。
唯有虫巢之母能够与那尔迦人进行精神力上的链接,也唯有虫巢之母能够“听”到来源于子嗣灵魂深处的呐喊与呼唤。
比如那些浓郁、粘稠,近乎如浪潮般吞没人的痴缠与渴望。
而珀珥就能做到这一点。
他听得清,能安抚,更能与之缔结链接,形成初步的精神力结/合。
他就是虫巢之母。
是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消失了四百多年的新王。
那尔迦的王,将会得到鲜花与掌声,拥有爱护与珍视,会被子嗣们捧得高高在上,坐在华美的王座之下接受朝拜。
能吃到宇宙内各种美食珍馐,能穿镶嵌着金银宝石的华丽衣衫,能住在仆人成群的富丽宫殿中,能进入最高级别的学院进修学习。
能去他想去的地方,做他想做的事情,能收养任何一只流浪狗,能不用天天饿肚子、被使唤着去拍卖行后巷倒垃圾,能不被人欺负笑话……
听起来像是梦一样美好。
只是珀珥已经过了沉浸于幻想的阶段了。
……
珀珥在精神力记忆的深处看到了好多。
他像是历史书中的书页,见证、记录了一个种族从起源到帝国的发展与变幻。
这是一场瑰丽的梦境。
等珀珥醒来的时候,眼前还是熟悉的漆黑,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睡在一个很柔软的地方,散发着淡淡、他也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暖暖的。
珀珥摸索着慢慢爬了起来,他周身被一个宽大的薄被笼罩着,从脖颈到脚趾,只有绒白干枯的长发铺在外面,给他了一种被拥抱着的安全感。
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也被替换成了一身白色的睡袍,柔软贴肤,散发着属于他自己的余温。
周围很安静,没有一个人。
这让珀珥在清醒后的紧绷之下又得到了一点点放松。
然后他缓慢地从柔软的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铺满了绵软地毯的地板上,脑袋蒙着半截薄毯,披着拢在肩颈和手臂间,像是小巫师那样,小心翼翼探索着这片陌生的空间。
他只能用摸来感知一切。
甚至珀珥已经做好了一会跌跌撞撞、撞伤自己的准备了,他会尽量小心一点,不让自己被碰得太重、太疼。
但意外的是,这个空间似乎没什么会碰上他的东西——
脚底下是软和的地毯,手里摸到是被绒布包裹住尖角的家具,小腿碰到的是毛茸茸的摆件,就连脑袋撞到的,也是一片柔软的纱帘。
没有坚硬的地板,没有会撞破皮肤的桌子,没有能磕破小腿的柜子,也没有会碰青脑袋的棱角。
触感之下,珀珥觉得这是一间很大、很漂亮的房间。
绒布包裹的家具中央是精致的花纹,毛茸茸的摆件能摸到耳朵和尾巴,脑袋上的纱帘缀着很细碎的珠子,在撞击后会发出很轻的声音。
珀珥小心翼翼地摸索完了整个房间,又耐心地抚平了他走过、碰过的痕迹,最后披着毯子,重新走到床边,伸手一点一点地将他睡褶的位置铺开。
他铺得很认真很仔细,眼睛看不到,可手掌能感知得到。
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应该弄乱这间漂亮的房子,不然真正属于这里的主人会不高兴的。
珀珥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第三任买主。
那是一位优雅贵妇人,早年死了丈夫,只养育着一个叛逆的儿子。
只是有一天,她的儿子消失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她来拍卖行那天戴着华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疲惫、悲伤的蓝色眼睛,似乎连睫毛都是潮湿的,在同样看到珀珥的那双浅蓝色眼睛后,流露出了一种怀念又难过的情绪。
于是她从老板那里买下了珀珥,成了小人造人的第三任买主。
贵妇人将珀珥当作是孩子,可她似乎又不知道怎么与珀珥相处。
她会让珀珥睡在她孩子的床上,会把那个孩子的衣服拿给珀珥穿,会给珀珥讲他们以前的故事,说她逝去的丈夫也有一双清透的浅蓝色眼瞳……
她把珀珥当作是自己孩子的代替品,从这个乖巧的小人造人身上汲取着能够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可珀珥太乖太柔软了。
他会认真得听过去的事情,会弯着眼睛问她穿这件衣服好不好看,会不厌其烦地陪她在花园里修剪花枝,也会在她深夜哭着惊醒时小心拍着她的脊背,说“妈妈我在这里呢”……
珀珥说,我会永远陪着妈妈的。
后来,贵妇人忘记了“代替品”这件事,她试着把珀珥当自己的孩子养着,她甚至准备把自己的全部财产都留给这个乖巧的小人造人。
直到有一天,那个叛逆的、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憎恨的孩子回来了。
这个拼装起来的家庭破碎了。
他指责低劣的人造人睡脏了他的床,唾骂对方觊觎着这份过于殷实的家产。
他联合逝去父亲那边的旁支亲戚,架空了待他严厉却不失爱护的母亲,然后充满恶意地将珀珥扔回到了拍卖行的门口。
一场梦又碎掉了。
……
手掌下的床被铺得整整齐齐,几乎看不到有人睡过的痕迹。
珀珥松了口气,裹着薄毯一步一步挪到了门口。
他试图开门。
但摸起来很高级的门把手让珀珥满脸茫然,他怕自己会弄坏人家的东西,便又悻悻放下手臂,裹着薄毯屈膝坐在地上。
他还怕自己睡脏那张床。
原本房间内如小仓鼠来回走动、囤粮的声响又静了下去,只有一抹很轻很浅的呼吸声,从那几乎把人造人全身裹住的薄毯中传出来。
珀珥想,如果那尔迦人原谅他的话,或许可以把他随便放在哪个星球,有人就可以,他虽然看不见,但也能做工,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听黑市里的人说外面星球有很便宜的房子,就是很小,只能摆下一张窄窄的床,甚至可能没有窗户。
但对珀珥来说足够了,等他攒够钱了,就去买个小小的、便宜的房子,然后收养一条流浪狗,狗可以睡他的床上,再养一盆花摆在床头,这样也不会太孤单……
摒弃幻想后的打算计划无限接近于珀珥为自己定义的现实未来,他眯着眼睛,下巴枕在膝盖上,一边想着,一边又沉沉睡了过去。
近来发生的一切对于他的身体消耗来说太大了,他需要用睡眠来补足自己缺失的一切。
……
柔软的房间之外是冰冷且高科技的金属化长廊,在泰坦级战舰中央的议事厅内,把自己收拾好的高级那尔迦人一个个人模人样地聚集在这里,正进行着紧急会议。
即便帝国高层及时切断了观测球的直播装置,但珀珥的存在依旧被民众知晓,他的特殊性,以及隔着屏幕便能引起那尔迦人悸动的古怪,对于有心之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解的谜题。
于是还不等帝国整合出一个稳妥的行动说明来,各个领域内的那尔迦人都冒出了很多近似的讨论内容——
【奇奇怪怪,异兽试炼场里所有的观测球都被切断直播了,这什么情况?往年可没有过啊?是不是高级那尔迦人终于把那颗星球给干废了?】
【应该不是星球的问题,是别的什么新发现,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最开始出现在8号观测球内的新品种异兽?白色毛发,会伪装成人形态的,一般这种都属于很高级别的了。】
【S级以上的异兽都能伪装成人,契机是它们有没有直接或者间接吃过宇宙人形生命,但新品种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他甚至需要依附菌毯共生的星云犬存活,我觉得他不是异兽。】
【赞同这个说法。异兽伪装成人的状态,我不信你们没在军校里学过,和8号观测球里的情况天差地别,我倒宁愿相信那是那尔迦帝国诞生的新任虫巢之母!】
【等等,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有点道理?之前两个首席厄加和赫伊差点儿就打上头了,但后面为什么停下?因为他们的战场里出现了第三个人!就是那个白毛的新品种,看着可爱死了,可惜观测球被毁掉了……我真的没在帝国境内见过这么可爱的生物!】
正讨论得热火朝天,某个帝国星网的ID名是一串字母、数字组合的用户发了一张手绘素描画——
只有最简单的黑白灰三色,勾勒出了画中美得近乎不似真人的主角。
那是一个靠着睡在野兽身侧、只露出半张脸的少年,气质懵懂干净,自带一股柔软气,眉眼带着笑,在笔触与光影的衬托下,显得发丝、皮肤似乎都在发光。
他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短袍,露出半截光/裸的小腿,姿势蜷缩,宛若初生的幼崽,展露出一种极致洁白的纯净感,似乎整张色彩单调的素描画都透出了浅浅的淡香,舒服又自然。
帝国星网上说得激烈的用户们安静一瞬,但这张素描画只存在了不到两分钟,便被发出的主人主动撤回。
【不是兄弟你撤回什么啊?兄弟大哥老大@ACu你还在线吗?求你别撤回啊!】
【惊鸿一瞥……和8号观测球之前拍摄到的画面一样,我战友之前还保存过截图,但是他不同意发出来,我现在就是后悔当时为什么不截个图留念。】
【好可爱的小家伙,我觉得他应该是住在高塔里的小王子,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辐射荒星上?以及首席们之间的战斗,会影响到这位小王子吗?】
【问题就在这里:未知的小可爱出现了,然后厄加和赫伊的对峙停了,紧接着这两首席几乎是同一个举动——把观测球给毁了,直播中断,甚至还出动了泰坦级战舰,所以综上所述,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被平息的斗争,毁掉的第三视角拍摄,掐断的实况直播,出动的泰坦级战舰……上一次出动这个级别的战舰还是好多年前的星髓叛乱,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已经不需要我继续揭秘了吧?】
【能担得起这么大仗势的,如果不是帝国覆灭,那就是那尔迦的新王、虫巢之母重现了!】
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不可能覆灭,那么答案便只有后者了——
他们等待了四百多年的“母亲”,回归了!
……
紧急会议开始的15分钟之前——
静谧的金属质地长廊传来了“嗒嗒”的脚步声,那是皮质军靴的鞋跟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沉闷而带有一丝雀跃的期待,给人一种烧烧的感觉。
一道高挑的,提着一个大号手提箱的身影一步步从走廊尽头走来,站定在房门前。
他无声清了清嗓子,又小心拢了一下鬓角边的碎发,随后整理了一下军服统一配置的手套、腰带,最终才露出一个自觉完美的笑容,抬手轻轻搭在门上敲了敲。
噔噔噔。
但无人回应。
只有安静走廊中响彻着敲门的回声。
来者凝神,试图通过敏锐的五感捕捉室内的消息,但还是毫无动静。
他拧眉,神情中浮现出几分不着痕迹的烦躁,在无人应答之后,他抬臂、落手,握住科技感的门把手,随后缓慢拧动。
他打开了那扇专为小虫母布置的房间的门——
第27章 雄性的资本
战舰内部各个房间的门均做过无声设计, 当被录入了身份信息的来者拧动把手后,充满科技感的银灰色门会像是一个完美的蛋壳一般,上下开裂出锯齿状分隔面,上方的上升、下方的下降。
悄无声息的。
等来人跨入到房间之后, 蛋壳门便会自动合上,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只是当门打开后, 缇兰本就轻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柔软的大床上干净得没有任何人睡过的褶皱, 房间内的一切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最初是怎么布置的, 现在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
就好像半个小时前,阿斯兰将怀里抱着的小虫母轻轻放在床上的画面是个幻觉。
缇兰的嘴角绷得更紧了, 直到那股猛然不见人的慌劲消退, 他的五感才迟迟上线,助他察觉到了旁侧的细微动静。
非常细微, 如同某种小型哺乳动物呼吸的声音,轻得可怜,怪不得隔着一扇门什么都察觉不到。
他偏头,看到了一个裹着薄毯, 抱着膝盖睡在墙角的小家伙。
像个蘑菇似的,睡得很熟, 只在薄毯边缘露出一张粉白的脸蛋,枕在膝上压出小小的红晕——还有半截睡袍上的花纹印。
真可爱。
缇兰的目光近乎完全贴着墙角的小家伙。
他有些纠结地看了看铺着地毯的地板, 又转头看了一眼柔软的床, 嘴巴微动像是在自我说服着什么,随后无声靠近,小心地俯身、伸手, 试图将蜷缩着睡着的小家伙抱到床上。
但在手指刚刚碰到那层薄毯的时候,睡在里面的小虫母模糊说出了梦中的呓语。
他无意识地说着“不要”。
是拒绝的意思。
缇兰伸开的手指僵硬了,他慢吞吞收回去,站得笔直,居高临下地望着毯子下面露出来的一小簇发旋。
像个漩涡星云,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连形状都那么可爱。
缇兰本是不喜欢虫巢之母的,他对于那存在于历史中、他从未真实见过的“王”毫无兴趣,甚至他都无法想象自己怎么可能会如狂热分子一般信仰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王。
但直到他在那座苍白色的洞窟中看见了小虫母的模样。
从头发丝到手指尖,每一处似乎都是按着他的审美长的,怎么就……那么可爱呢?!
他好像肤浅十足地对新王一见钟情了呐。
缇兰歪头,沉默盯着蜷缩在地上沉睡的小虫母。
于是,一高一低,一清醒一睡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僵持了五分钟。
期间还是缇兰觉得站着看有点儿远,便小心扣住了自己腰间的作战腰带,穿戴半指手套的指腹压在金属卡扣之下,肩胛宽阔、脊背笔挺,一寸一寸半蹲了下去。
他的蹲姿十分标准,修身的军服衬托出布料下极好的身材线条,宽肩窄腰,以及半掌宽腰带下充满韧劲与力量感的臀腿线条。
军服穿在他身上,就好像暂时困住了一头暂时蛰伏的野兽。
缇兰垂眸,看到沉睡中的小虫母似乎是被额前的碎发搅得有些难耐,纤长的睫毛颤了又颤,有些不安稳。
半蹲着的秩序同盟副首席喉头微动,他伸出的手僵了一瞬,随即格外小心地撩开那缕干枯的白色碎发,却谨慎地保持具体,不曾真正碰触到对方的皮肤。
皮质的军服作战半截手套……或许质地不够亲肤?
……
珀珥睡得沉,但睡的时间并不算久。
他是莫名其妙醒来的——当然,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被吵醒的,他似乎又听见了来自那尔迦人的呓语,有点陌生——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絮絮叨叨的,中间都不带停顿。
【好可爱。】
【看起来白白软软的。】
【戳一下会有小坑吗?】
【会不会戳坏啊?这么小这么弱,感觉是会被戳坏的,哎,算了吧……】
【忍住,不能看了。】
【……不行,忍不住。】
【就戳一下。】
【轻轻地戳一下。】
睡得迷迷瞪瞪的珀珥被这些凌乱的呓语拉扯到了对方的世界里,忍不住思考到底是什么白白软软的,想戳就戳嘛,轻一点、力气小一点,肯定不会戳坏的。
……而且他也有点好奇了,到底要戳什么啊?
被这股好奇心吊着,困倦的小人造人挣扎着把自己从梦境中拉扯出来,他抖动着浓密的眼睫,慢吞吞睁开眼睛,然后一抹淡淡的阴影从侧面袭来,戳在了他的右颊之上。
戳、戳我啊?
咕叽。
绵软的脸颊被戳出来一个小小的坑,而脸蛋的主人则随着外界施加的力道,像是个坏了不倒翁似的,直挺挺往另一侧倒去。
珀珥没想到,原来真的有能把人戳倒的力道啊!
缇兰也没想到,原来真的还有能被戳倒的人啊!
在脑袋即将触地的瞬间,还是震惊的缇兰反应快,抬手一把捞住了小虫母的肩膀,将人板板正正地给扒拉了回来。
因为心虚,他还伸手压了压耷在珀珥脑袋上的毛绒薄毯,将那一小簇发旋藏了进去,又用指腹蹭了蹭那被戳了一点小红印的脸蛋。
“嘶……”
珀珥没忍住吸了口气,脸蛋上有点刺刺的疼。
缇兰更僵了,他本应该更加小心的。
他一只手揽着小虫母,另一手悬在半空动也不敢动一下,生怕自己一动,这小家伙又“嘶”一声,还是珀珥先反应过来,他歪了歪脑袋,空茫茫的浅蓝色眼睛准确落在了缇兰的脸上,小声问道:“是、是谁呀?”
这弄得缇兰也有点莫名其妙地紧张。
但他很确定,在自己的学习、任职生涯中,即便是通过难度等级非常之大的星盟联合官的28项考试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于是,这位来自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的最年轻的星盟联合官也结巴了,说了一句废话,“……是、是我啊。”
是、是谁呀?
是、是我啊。
珀珥:眼睛和耳朵都有点迷茫.jpg
一问一答对联似的,还挺工整。
然后眼神紧紧盯着小虫母的缇兰没忍住,反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怪清脆的。
珀珥呆呆半张着嘴,本来想说的话被这么一打岔,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缇兰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从小到大——从他自那有些干巴的虫巢物质诞生以后,他向来在智商上都很有优越性,是典型的秩序同盟型人才,这是天生就固定的,而缇兰也一向引以为荣。
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缇兰永远名列前茅,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当然,成为第二的次数只有一次,那还是他与双生哥哥赫伊竞争秩序同盟的领导位置,而他输了,成了副首席。
缇·星盟联合官兼秩序同盟副首席·兰沉默了好久,久到珀珥慢吞吞回神,又一次在这古怪的静谧中张嘴,“我、我是问,名字的。”
台阶有了,缇兰是跪着爬下去的。
“我是缇兰。”顿了顿,他在小虫母迷惑、陌生的神情中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是赫伊的弟弟。”
珀珥顿了一下。
他的神情依次闪过了很淡的迷茫、思索、了然,小小的惊讶以及一丝丝欣喜,再到最后的肯定和恍然大悟,“赫伊的弟弟……也是大蜗牛?”
缇兰愣了,“什么蜗牛?你喜欢蜗牛?”
他想到了那种黏糊糊背着个硬壳的生物。
这小家伙看起来可可爱爱的,怎么喜欢那种一点也不可爱的东西?
珀珥想到了赫伊。
他喜欢赫伊的温和,虽然他偶尔能在那一丝温柔下察觉到另一种古怪的感觉——但他依旧喜欢。
如果蜗牛等于赫伊的话,那么他也是喜欢的。
珀珥点点头。
缇兰拧眉,有些沉重道:“我懂了。”
他将无声放在一侧的手提箱拿了过来,语气有点遗憾,“这次是我准备得少了,等下次我会准备更充分的。”
珀珥:“准、准备什么?”
“拜访礼物。”
缇兰的脸上闪过一抹诡异的薄红。
大号的手提箱被戴着半截手套的手缓缓打开,箱子里装满了各种东西,零零碎碎装满了整个箱子,显然箱子的主人在挑选前,是有过精心思考的。
这几乎是缇兰的压箱底,是他日常出差、出任务都要随战舰携带的。
此时,珀珥感觉自己的脸颊又被戳了一下,只是这一次的力道轻了很多很多。
戳他的人说:“小家伙,我们来做一点有意思的事情吧。”
……
泰坦级战舰中央议事厅内——
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的高级那尔迦族一个个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前。
黑色金属质地的桌上浮动着高科技的半透明光屏,上面浮现着此前数个观测球传递回来的画面信号,而其中以8号观测球的内容最密集。
照片、视频、含糊的录音。
五花八门的内容平展在大小可以随便变换的光屏上,甚至还分出一块部分与帝星上那些保守派的高层联系。
身形被光屏投射出来的高层微微颔首,眼底带有对那尔迦强者的敬畏,“我没想到白银种的首席还会出现。”
未曾坐到会议桌前,只是站在战舰落地窗旁,注视着远方瑰丽星云的阿斯兰穿着一身更贴近那尔迦远古时代的异域风衣装,裸/露出大片深麦色的皮肤,银白的虫纹缓慢流动,带有几分诡异又惊人的昳丽。
在听到帝国高层的问候后,他转身,银白的眼瞳落在那抹光屏虚影之上。
阿斯兰:“我也没想到自己会醒来。”
被一个新生的、稚嫩的小家伙唤醒,他都很难想象那副柔软的性子,怎么压得住一群疯狗崽子似的那尔迦人。
高层:“您当年……”
阿斯兰:“过去的事情无须在意。”
看出这位白银首席没有提及旧事的情绪,高层立马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大概是一种久别之后见到老祖宗的心态吧——眼前这位活生生的白银种真要追溯起来,可能得算老老老老祖宗,人家诞生的时候,那尔迦人还在艾瑟瑞恩星球等待着发迹呢!
阿斯兰道:“我旁听,你们随意。”
他无意干涉太多的事情,而这次踏上重回帝星的路,也只不过是为了充当小虫母的引导者,他该教会一个小家伙如何在疯狗群里生存。
不曾生长在那尔迦帝国疆域内的新王,缺失了太多的东西。
他合该拥有一切。
高层了然,他又一次冲着阿斯兰俯首,随后转头看向桌子边坐着的其他家伙。
看到的那一瞬间,高层就觉得脑子疼。
新一代的高级那尔迦强者里,没一个省油的灯,也没一个继承他们保守派的衣钵。
高层:一群混小子!
看似温顺恭良的秩序同盟里一个个全是藏着心眼子的狐狸,以赫伊和缇兰为主要代表,一句话三个坑九个弯,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可能被卖了你还帮他们数钱呢。
旧历中身为虫巢之母座下犬的皇家护卫军本该忠心耿耿,但几年前护卫军便成了奥洛维金的一言堂,副首席被压得死死的,几乎没冒头机会。
这支贵族式的护卫军由奥洛维金把控得十分严密,完全就是个没缝的蛋,帝国高层根本就说不上话、插不了手。
而聚集战斗疯子的燃血组则由夏盖领导,这里虽然不是谁的一言堂,但和一群只爱干架的狂战士讲道理……
那不就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吗?你说了他们只当耳朵边在刮风,谁会在意?
?No one cares!!!
至于一贯沉默寡言的蝎组……
别提了,连人都找不着,至今高层都不知道蝎组首席厄加每天待在什么地方;去问人家的下属吧,一个个覆面系猛男全都和锯嘴葫芦似的,那裹严实的小面具一戴、覆体胶质作战服一穿,连块皮肤都不露,谁知道人家认没认真听你讲话,气的高层嘴巴脑子一起疼。
高层:这破班谁爱上谁上!又是想提前退休的一天!
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还远没到退休阶段的帝国高层昆汀深深叹了口气,被迫成为此刻的主动者,扛起了会议的大梁——
“……那就说说吧,这件事情你们什么想法。”
“任何想法都可以说。”
虫巢之母的现身,那尔迦新王的回归,外界民众的好奇与猜测,接下来各项事宜的处理情况……
以及,那尔迦的新王为什么会出现在一颗用于异兽试炼的辐射荒星上。
作为保守派,昆汀尚未见过这位新生的王,但以他多年对那尔迦帝国史的了解,新王大抵也是有些难缠骄纵的性子,因此在做决议前,他想先问问已经和新王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其他人。
他轻咳一声,先点了一下夏盖的名。
穿着露出大片深色胸膛海盗服的夏盖,窝身靠坐在宽大科技椅上,身形微佝,那被布料阻拦的胸肌几乎从中跳出来,带有一种血性的闷/骚。
他耷拉着眼皮,手里摸着个小小的骨骼把件一下一下摩擦着,连个眼神都没给昆汀,只道了一句“随便”。
昆汀深呼吸,又看向护卫军首席奥洛维金,眼底带着鼓励与期盼。
身穿披风式贵族礼服的奥洛维金连坐姿都透着一股优雅劲,他微微侧身,铂金色长发编成长辫,侧垂在肩头,华丽中带有几分慵懒,连语气都回归了那副咏叹的贵族式啰嗦腔调。
奥洛维金:“我亲爱的昆汀,虽然我也很想为你解忧,但你是知道的,对于这些事情我向来不爱第一个发表意见,而且这件事情与小珍珠——我是说与王息息相关,为什么不问问他的意见呢?嗯?他总比我们更有决定权,不是吗?”
该死的贵族佬!我要能问王我还用问你吗?
听你一席话还真就是听了一席话,大半段能数出来几个有用的字?
昆汀嘴角抽抽,充满岁月韵味的眼尾挤出几分无奈,他继续转头,看向蝎组的首席。
哦,是厄加啊。
那不用问了,这是个不会说话的,下一个。
最后的、带着希望的视线放在了秩序同盟的首席赫伊身上。
黑白色军服的青年温润冷淡,单片眼镜挂在脸侧,遮挡住了半截眸光,显出几分禁欲系的绅士感。
赫伊轻微勾唇,声线清朗,还算配合工作,“现在讨论如何处理王的事情还太早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个更严重且紧急的问题需要解决。”
背靠窗后宇宙的阿斯兰掀动眉头,看向赫伊。
尚不曾完全了解到情况细则的昆汀问:“什么问题?”
赫伊:“有关于虫巢之母、那尔迦新王的归属感,以及小虫母身体、精神、性格等多项情况的问题。”
昆汀愣了一下。
赫伊颔首,开口道——
“新王并非是在虫巢物质的内诞生的,他对那尔迦帝国所知甚少,也并不认同自己作为虫巢之母的身份。”
“他很脆弱、胆怯,甚至性格有些过于柔软,他对‘妈妈’这样具有身份意义的称呼有排斥性,即便与我、厄加进行过浅度的精神力安抚,但他依旧不认为自己就是我们所找的人。”
“他很自卑,且高度自厌;但又很善良,几乎没有太强的防备心理;他不习惯改变,对外界事物感知懵懂,反应相对迟缓,但并不意味着他笨;他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和底线,善良且心性坚韧。”
“他的身体状况很差,营养不良、过度瘦弱,体质体能目测在D级,甚至更低,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