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也太好看了吧。穿那么职场精英范儿,就那么随便坐在路边,好有反差哦,嘻。”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陶天然在想什么呢。
脑子里反反复复掠过的只有一个念头:每年夏天只会出一个新口味的冰淇淋。
不知这对曾经很爱吃冰淇淋的程巷来说,算不算一个好消息。
******
昆浦公司聚餐向来没什么章法,唯一指标便是——大老板易渝觉得无聊的时候。
这天临下班她开始撺掇:“走走走聚餐去,吃火锅吃火锅。”
陶天然:“我不喜欢吃火锅。”
“不可能。”易渝斩钉截铁:“这世界上没人不喜欢吃火锅,就像没人不喜欢过生日一样。你为什么不喜欢吃火锅?”
“因为很麻烦,一身味儿。”
易渝突然就乐了一声:“可以啊陶老师,来邶城多少年了?也算入乡随俗,都会说儿化音了。”
陶天然静静坐了半分钟。
然后站起来:“我出去,透口气。”
陶天然不习惯烟味,这天她却去了天台。
有其他部门的女同事在这里抽烟,聊着近日养成的习惯:“唉我每天晚上点一份桥头排骨,你看看我的肚子,凸出来一圈了都。”
「习惯」。
陶天然舌尖轻轻咀嚼这两个字。
习惯最伤人之处,在于它常常杀个回马枪。
它潜伏在你的身体里,当你觉得你已经习惯某人的「不在」时,它总会跳出来杀你一个措手不及。
程巷不爱吃火锅。但她是胡同里长大的小孩,她爱吃羊蝎子。
她总拖陶天然去吃,跟陶天然说:“真的你相信我,不辣一点都不辣。”
然后坐在热气氤氲的铜锅子对面,托住左腮笑望住陶天然。
陶天然:“怎么了?”
“没有怎么啊。”程巷笑道:“你知不知道羊蝎子为什么叫羊蝎子?你肯定不知道对不对。”
陶天然低低道一句:“傻女。”
程巷就用筷尖拨弄着小瓷碟里的渍白菜,咕咕咕的笑。
她从没有对陶天然说过。
她喜欢带陶天然去吃羊蝎子,是因为喜欢看陶天然坐在一片氤氲的烟火气中的样子。
铜锅子咕嘟咕嘟,熏出的热气往陶天然的眉梢挂住一点,眼尾挂住一点,冷白的鼻尖挂住一点。
程巷问陶天然:“你不爱吃羊蝎子喔?觉得辣?”
“不辣。”陶天然:“就是有点麻烦。”
“哪里麻烦?”
“一身味道。”
程巷就皱起鼻尖又笑起来,陶天然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爱笑,世界上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吗?
“你怎么那么搞笑啊陶天然。”程巷摸摸陶天然垂放在桌面的手,又被陶天然反手勾住:“你说话那么板正累不累啊?我们从来不说‘味、道’,我们都说‘味儿’。来你跟我念——味儿!”
陶天然不跟她念。
她又咭咭咭的笑起来。
很久以后,每每陶天然很自然说出“味儿”这两个字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恍然——
什么时候开始染上程巷的语言习惯的?她竟一点也没察觉。
晚上还是聚餐,依易渝的心意去吃火锅。
陶天然因临时有客户找,到得晚一些。
火锅店仿着传统的古建筑雕龙画凤,她将车停在店外的露天停车场,拎包往门口走。
巨大的落地窗蒙一层暖雾,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公司的人坐靠窗那一桌,而余予笙正在窗边,她在笑,穿着贴出一身曲线的软缎衬衫,扬起皓白手腕,正把一盘豆腐下进锅底。
陶天然顿住脚步。
她发现自己习惯隔远一点看余予笙。
隔得太近,余予笙那张妩媚的浓颜太打眼。非要拉出一段距离,五官变得模糊,脸上的神情才生动得凸显出来,笑起来鼻梁皱皱的。
像一个故人。
陶天然收回眼神,拎包走进去。
易渝立刻扬手:“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溜号。”
陶天然垂眸瞥了眼,一张大圆桌煮两个鸳鸯锅底。昆浦设计部的人不算许多,此时空出两个位置,一个在易渝旁边,一个在余予笙旁边。
火锅店用那种复古的长条板凳,陶天然将包放在一侧,抬起一条纤长的腿,跨进去。
板凳另一侧的余予笙,睫毛明显轻而一翕。但她没抬眸看向陶天然,仍望着对面同事讲完嘴里的那个笑话:“只有当你觉得家里的植物都开始对你讲话的时候,你才要引起注意了……”
陶天然在她身边落座。
她用香水,一种很沉妩的木质香调,从火锅的红油味道里钻出来。和程巷身上暖融融的洗衣液味道一点不一样。
可陶天然瞥一眼她侧颜。
从侧面看她的时候她浓颜的攻击力也减弱,神情凸显出来,笑起来的时候,眨眼的时候,浓睫会扑簌簌的颤动。
从前陶天然只看过一人习惯这样眨眼。
程巷。
“陶老师你要吃什么自己下啊。”助理招呼陶天然。
“嗯。”陶天然端过一碟丝瓜,倒进锅底里去煮。
余予笙始终当她不存在似的,只跟对面同事聊着天。
陶天然忽道:“吃丝瓜么?”
“什么?”余予笙没听清。
陶天然看她浓郁的睫,沦陷在一片烟火气中:“我是问,你吃丝瓜么?”
陶天然右手垂放在腿上,拇指来回拨弄着尾指的素圈。
心中问自己:你在干什么?
余予笙顿了两秒,扬起那双琥珀猫瞳的眼尾:“吃啊。丝瓜那么好吃为什么不吃?”
陶天然这才发现自己的肩始终拎着,这时微妙的塌下来。
她记得程巷以前常说:“丝瓜啊茄子啊我都不爱吃,软绵绵的一点也不干脆。我是个干脆的人,其实我本质上是攻你知道吧?嘿嘿嘿。”
火锅咕嘟咕嘟,陶天然伸筷子捞一块丝瓜,好像程巷在她耳畔笑,嘿嘿嘿。
******
陶天然本没打算应承易渝去一个朋友聚会。
没想到,聚会上又碰见陈初夏。
陈初夏自然的过来跟她打招呼:“嗨。”
陶天然点点头。
两人是在酒吧外的抽烟区遇上的。陶天然一点不习惯烟味,她不抽烟程巷也不抽烟,她只是胸口闷得出奇,总觉得自己需要透气。
陈初夏:“你今天没擦香水?”
“嗯?”
“我见你的第一面,觉得你这样的人应该是不擦香水的。”陈初夏道:“但第一次见你那天,你擦了香水。”
“嗯。”陶天然点头:“平时是不擦的。”
陈初夏又问:“你刚才听见我打电话没?”
“没有。”
陈初夏扬扬手机:“是同我女朋友。”
喔,她交女朋友了。陶天然不知是否应该道一声恭喜。
陈初夏眸眼弯弯的靠在铸铁灯柱上,指间夹一支烟:“好像现在才敢跟你正常说话。那时候我突然说对你有好感,是不是吓到了?”
也不是说吓到。
只是说这种感觉于她而言,好像再不会发生了。
陶天然伸手抚一把自己的后颈根,大约白日伏案工作太久,她觉得这里一阵阵发紧。
因为程巷离世了?
这个念头倏地在陶天然脑子里冒出来。
「离世」,她又开始觉得浑身发冷了。她并不能去想这件事。
她只是觉得冷,觉得胸口发闷,再也吃不了凉皮。有些时候她甚至需要擦香水,因为她对自己的存在存疑。
她存在么?
好像要通过自己身上的味道才能确认。
陈初夏笑道:“你还是这么漂亮。现在我终于可以说啦,你是我那个夏天的crush。”
Crush,很经典的英文词汇,用以形容短暂又狂热的迷恋,像一个夏天。
陶天然忽然道:“请问,还有烟么?”
“诶?”陈初夏有些意外:“你要抽么?”
她站直了摸出烟盒,朝陶天然递过去。
陶天然抽出一支,道谢。接过陈初夏递来的火机,点燃,呛得捂住唇低低咳一声。
陈初夏扬唇:“你竟然不会啊?”
“意外?”
“是有一点。”陈初夏笑:“因为你长得,嗯,很大佬。”
瘦窄的脸型,带些锐气的五官,唯独两颗小痣点缀在薄薄眼皮边,像不显山露水的妩意。
陈初夏下结论:“看起来就像会抽烟的样子。”
倒也有人这么说过。
陶天然想起高三时上晚自习,那时学校的路灯也和近旁这盏一样,过分挑高,因而灯光显得渺远。
陶天然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聊过英语竞赛的事,往教学楼走时,看到生了蒲公英的墙根躲着一个人。
陶??x?天然走过去。
程巷明显吓了一跳。
“在等我?”陶天然问。
“没没没没有啦。”
可程巷虽然成绩一般,明显不是会逃晚自习的类型。此时却站在这里,指间夹一支烟,另只手捏着打火机,脸上表情仓皇得像是毁灭了整个世界。
陶天然问:“你会么?”
“会啊。”程巷微微挺直腰。
陶天然看她一眼,伸手,将烟从她指间拿走。冷白的皮肤碰到程巷手指,程巷立即手一缩。
陶天然说:“不会就不要学。”
“那你会么?抽烟。”程巷扬扬手,做一个抽烟的手势。
“为什么你觉得我会?”
“电视里小说里都是这样的嘛,皮肤白白的成绩特棒的尖子生,其实会躲在教学楼角落偷偷抽烟。”程巷一咧嘴:“而且,你抽起烟来应该特好看。”
“我不会。”陶天然说。
“不抽好,不抽好,不抽对身体好。”程巷连连点头:“可我也不会,其实我之前跟秦子荞一起偷偷试过,总也学不会。”
陶天然:?
她问:“不会又怎么了?”
程巷又一咧嘴:“那我们就没有秘密啦。我本来想躲在这里,偷偷抽一支烟,被你偶然撞见,我就请你替我保密,那我们就有一个共同的秘密啦,嘿嘿嘿。”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小巧的鼻尖:“我的人生太单薄啦,成绩嘛一般般,家庭嘛一般般,父母嘛有点啰嗦但也都蛮好的,好像,连一点深沉点的秘密都没有喔。”
方才被她点燃的一支烟,被陶天然夹在指间,没抽,就那样静静灼烧着。
空气里有微微火星的味道,卷烟纸嘶嘶作响,让人疑心头顶的夏日夜空会忽然绽开一朵烟花。
陶天然走近一步。
程巷瞬时绷紧了肩:“你、你干嘛。”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陶天然转了转指间的那支烟:“我的后腰上有一颗痣,红色的。”
说完她退开一步,捻灭了指间的烟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喂陶天然。”程巷在她背后小小声的喊:“这算什么秘密啊?”
陶天然也不知这算什么秘密。
她只是在昨晚洗澡的时候,拿柔白浴巾擦拭过自己的身体,无意间往水汽迷朦的盥洗镜里看一眼,就这么看到了。
那年她们十七岁,穿着附七中不那么入时的黯蓝校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夏季校服是裙款,走过墙角的时候,蒲公英种子痒痒的扫过小腿,像程巷毛茸茸的睫毛。
那年她们以为未来很长,以为大把的人生将在面前铺展,在一起的,或者离散以后的。
“Crush”这个英文词汇,是在那一年开始流行起来的。人人洋气的用它来定义短暂狂热的迷恋,和真正的喜欢作区分。
程巷坐在陶天然前桌,转过身来,慢吞吞的问:“橡皮可以借我吗?”
陶天然递过去。
她又慢吞吞的道:“还有铅笔。”
陶天然不递了,就那样看着她。
“呐陶天然。”她讷讷的一摸头:“你英语很好的对吧,我想问你喔,crush这种感觉会维持很久吗?”
“不会。”陶天然摇头。那只是短暂荷尔蒙。
“不科学,这不科学。”
陶天然:?
“她们说crush的感觉像是千万只蝴蝶在胃里飞舞。”程巷一咧嘴:“我倒没有蝴蝶在胃里跳舞啦,鬼知道蝴蝶在胃里跳舞是什么感觉……我只是觉得胃疼。”
“我从高二看见你就觉得胃疼。”她认真看着陶天然,小小声:“到现在我看着你还觉得胃疼,我觉得我看着你会一直觉得胃疼。”
“胃里烧起来,往上,往上。”她伸手在胸前比划着,一路比划到嗓子眼:“一直烧到这里来。”
“淹没过了我的心脏。”她小小的抿唇笑起来:“你明白吗陶天然?”
陶天然那时不明白。
陶天然要到很久很久以后,站在酒吧外,指间夹着找别人要来的一支烟,抬眸望着那盏高耸的铸铁路灯,和她们曾经的高中校园里,无比相像。
第34章 淋浴间 陶天然觉得皮肤发烫。
「想当你的一件旧衬衫。
很旧很旧的那种。」-
陈初夏问陶天然:“说起来, 那时你为什么肯跟我出来透气?”
陶天然顿了顿:“没什么。”
陈初夏扬唇:“真不知你这样的人,肯对什么人敞开心扉。也不知什么样的人,可以真正走近你。”
陶天然沉默良久。
程巷从高二开始, 轰轰烈烈的追了陶天然五年,陶天然在大三时答应了程巷。
程巷开心得在校外烧烤摊连摆三天流水席, 宴请各路好友。
而她当天请的那些人,多年后陶天然曾在殡仪馆外站了很久, 一个也没来出席她的葬礼。
那三天的流水席,她并没有告知陶天然。
有人问起, 程巷就拎起2L的可口可乐瓶咕嘟嘟给她加满:“陶天然很忙的啦, 现在已经有很多公司找她约设计稿啦你们知道吧?”
“那巷子,你的漫画投稿怎么样了?”
“哈哈, 哈哈哈。”她指着另一人岔开话题:“你想要百事可乐?没有!这儿只有可口可乐!你要是喝百事我们就不能当朋友了!”
喝多了可乐的后果是, 频频跑厕所。
程巷又一次来到洗手间隔间时,听到有两个女生从隔间出去,洗手时互相议论:“陶天然会真的答应跟程巷在一起哦, 也是蛮意外的。”
“玩玩的吧。”另一人抹着洗手液:“陶天然前途光明没得说, 而且人家豪门啊。程巷呢,还想着画漫画, 她又没天赋,出不了头的。”
“这两人的前路, 还不得走成个Y字型啊?”
“那陶天然干嘛答应程巷?”
“习惯了呗!你想想有个人就这样在你身边五年,你又暂时没什么其他喜欢的人。”那人冲干净手上的泡沫:“不然你看,程巷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陶天然连面都没露。说不定,根本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承认跟程巷的关系呢。”
程巷抵靠着门板站了许久。
那两人一起出去后,她垂了垂眼睫, 才拉开锁栓出去。
“嗑哒”。
旁边隔间走出来的人,竟是陶天然。
“你怎么……”程巷的眉毛都拎了起来。
陶天然洗净了手,问程巷:“你请客,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就是……”程巷的睫毛耷下来:“觉得你太忙,所以……”
为什么呢。程巷也在心里问自己。
可能她怕她说了,陶天然也不愿意来吧。所以她就不说了,好像自己无比体贴的样子。
程巷想这些的时候抿着唇,耳畔回荡着刚才那两个女生的话。
陶天然在旁边的隔间,这也就是说,她方才听到的那些话,陶天然也听到了。
程巷五官细,一双眼却长得圆滚滚,唇有点嘟嘟的,就那样用力抿着。
陶天然走近一步:“小巷。”
程巷啵的一声将紧抿的唇瓣放开,立刻笑起来摆手:“你听到她们说的那些话啦,我知道她们乱说的。我明白我明白,你不用解释什么。”
“诶我洗了手我们赶紧出去吧,这洗手间的味儿其实不太好闻啊。”她匆匆拧开水龙头,睫毛仍是耷着。
陶天然站在她身后。
等她洗完手,没什么精神的出了洗手间。
一走到流水席边,程巷的睫忽又一下子扬了起来,腮帮子微鼓一下,好像给自己打气。
在人群中间,她好像永远是最开朗最元气最有活力的那一个。
陶天然在一旁看她。
围坐在烧烤桌边的人远远看到她们,有女生立即搡一搡旁边人的胳膊,旁边人正举着串鱿鱼咧开嘴笑,敛了眼神也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压着下巴,嘴唇微动。
陶天然转一转手腕,心里有点烦。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小动作不会被人看到?
她和程巷一起走到烧烤桌边,程巷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她身边已经坐满了人,嘻嘻笑着看陶天然。陶天然另找了个空位坐下,左右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明显她落座的时候气息一凛,像一道清霜落入人间。
程巷抿抿唇,将一盘没撒辣椒粉的香菇递向这边桌上,也没说是给她的。
陶天然看了眼那背上划着十字纹的肥嘟嘟香菇,忽地伸手接过。
单手放回桌上,另手握住程巷的手,软软的晃了一下。
陶天然说:“谢谢哦,女朋友。”
清音响起的时候,陶天然明显感到身边人的动作一停,吃香菇的吃豆腐的吃碳烤鱿鱼的,半秒之后,这些人的动作跟跳了半帧的动画似的继续流淌起来,当什么都没发生的。
只有??x?程巷睫毛颤颤的向她看过来。
眼神很快又飘走,睫毛扇两扇,眼尾垂落下去,就有点红了。
烧烤摊散场之后,陶天然去结账。程巷走到她身后:“我自己来,不需要你付。”
陶天然:“要的。”
程巷站在包老式红木的柜台前跟老板娘说:“你给她打个折啦,我都连来三天了诶。还有哦那些没喝完的可乐我要打包的。”
“小巷。”
程巷的肩头顿了顿,没回头的说:“啊。”
陶天然站在她身后,等她结完账。
两人走出烧烤店,程巷拎着两瓶没喝完的2 L可乐和满满一袋烧烤。
风很轻柔,树梢新绿。
陶天然记得那是一个初夏时节,攀在树上的蝉还未开始鸣唱。
“小巷。”
“嗯?”程巷手一抖。本来她脑子里正盘算打包的这么多烧烤该怎么办,学校宿舍又没有微波炉,要不就给马主任送回去,但马主任肯定要叨叨她吃不了还点这么多,哎真烦。
她就是高兴嘛!
人生里真正能让自己高兴的事,又有几件呢?
陶天然问:“想吃冰淇淋么?”
程巷一愣:“啊,哦,好啊。”
两人一起往路边小超市走去,陶天然很自然把她手里拎的可乐瓶接过去。她瞥一眼,陶天然那冷白细长的手指拎可乐瓶也是好看的。
站在小超市门前,有程巷学校里的同学往来,都悄悄往陶天然身上瞟。
程巷就骄傲的挺了挺胸,觉得有点过了,把刚刚吃了一堆烧烤的小肚子也挺出来了,就缩回去一点,笑着跟陶天然说:“要贵一点的可不可以啊?嘿嘿嘿。”
陶天然点头:“当然。”
可校外超市的冷柜里连哈根达斯都没有,呸。
程巷就捡了只巧克力味的八喜,陶天然扫码付了钱。
两人一起走到小超市外的长椅边,一人守着左边,一人守着右边。陶天然仰头,记得那是一株巨大的榕树,树冠斜斜的压过来,风一拂,浅金的光斑被叶片滤下来。
程巷身上有很好闻的洗衣液味道,被初夏的阳光晒得暖暖的。
程巷举举手中的冰淇淋盒:“你要么?”
陶天然摇摇头。
程巷吃得很慢。冰淇淋融化一点,她就小勺刮走那一点,送进嘴,慢慢抿化。然后扭头看着陶天然:“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你知道我家住在胡同里对吧。”
“我不知道。”
“喂。”程巷抗议:“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啊?你从高二开始就坐我后桌好不好,每次我跟秦子荞说起我们从小在胡同里长大吧啦吧啦,你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听到。”
陶天然的眼底酝了点笑意,极浅,不易察觉,只像叶片滤过的光斑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嘁,你逗我啊?”
“总之呢我家住在四合院里。我的卧室,嘘小声点,以前是违章建筑来着。卧室的中间吧——”程巷用爆炸新闻的语气:“有一棵大梧桐树,活的!”
她翕动着睫毛看陶天然:“以后带你去看呀?”
一阵短短的沉默。
陶天然塌着睫,看程巷细细的手指不自觉将冰淇淋的纸盒攥紧。
陶天然点点头:“好。”
耶!计划通。
程巷的眼底就迸开一场小型的烟花,也不说话,低头带着唇边的小括号,舀一大勺冰淇淋:“陶天然你真不吃啊?你尝尝看真的还蛮好吃的。”
那天风很轻柔,阳光正好。
陶天然并不清楚自己形容起世界来为何总是如此寡淡的句子,来来回回。但她想起和程巷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只记得风正轻柔,阳光正好,树梢透着新绿。
初夏的时光长得像永远没有尽头。
她和程巷静静坐在树下,程巷慢慢吃着一只冰淇淋,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她凑过去接了。
程巷问:“好吃么?”
“好吃。”
然后,她们便都没开口再讲话了,一起望着眼前的榕树。
程巷离世后,陶天然在很多个瞬间,突然想起那一天。
想起那天在洗手间隔间、听到那两个女生说的话——「习惯」。
她对程巷,真的只是习惯而已么?
现在陈初夏站在她面前问,什么样的人可以真正走近她?
去年夏天她靠在文创园青石板铺就的圆形拱门里,一呼吸都似有回音,灯光昏茫,她带着醺然的醉意,望着面前陌生的陈初夏,当陈初夏想来碰她右手的尾戒,她忽地扬起手。
每一个毛孔都在防御。
原来,从来只有一个人可以走近她。
她忽然问陈初夏:“你很喜欢你女朋友吗?”
“当然。”陈初夏有点不好意思:“怎么这么问?”
“有胃疼的感觉么?”
“……啊?”
“胃疼的感觉。”陶天然重复一遍,学着以前程巷的动作在胸前比划:“胃里像烧起来一样,一路往上,一直到这里、这里,直到嗓子眼,淹没过心脏。”
“这是什么浪漫的说法?”陈初夏笑了:“我没有过。你有过吗?”
陶天然顿了许久:“我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世界上再没有那样的新绿,也再没有那样轻柔的风了。
******
陶天然吃完火锅回到家,褪下白衬衫和西裤扔进脏衣篓,抬手抚了抚发紧的后颈,走进淋浴间去。
她赤足站在冰花纹的大理石砖上,脚趾莹润如贝母,小腿胫骨纤细修长,透过磨砂玻璃能望见不停有水珠顺着滑落。
吹干头发,陶天然走到脏衣篓边,拎起衬衫闻了闻,蹙眉。
想起以前和程巷吃完羊蝎子回家。
她褪下一身衣物,看衬衫上溅落的油点子,避开脏衣篓,直接拿去旧物回收的收纳袋。
“诶诶诶诶你干嘛?”程巷正在她旁边脱牛仔裤,见她动作,一只脚还套在牛仔裤脚里朝她跳过来,一歪,靠在了她身上。
“胸前溅上油了。”陶天然说:“洗不掉了。”
“陶天然你……”
陶天然感到,程巷是凭借对她的热爱,硬生生忍下了“有毛病吧”几个字。
改为轻声细语的说:“这就不要了啊?好贵的多浪费啊。你怎么知道洗不掉?”
程巷将她的衬衫拎起来,细看了看:“让我试试看嘛。”
生活阳台上,程巷抱着双膝,蹲在轰隆轰隆的洗衣机前发愣。
陶天然走过去,揉了下程巷的头顶。
程巷还盯着洗衣机转来转去的半透明滚动盖。
“蹲在这里干嘛?等它洗完再过来不就好了。”她伸手想把程巷拉起来。
却看到,程巷在哭。
陶天然的手一顿。
其实程巷很爱哭,就像程巷很爱笑一样。她对世界伸出毛茸茸的触角,毫不保留的感受一切。
但陶天然对她的哭,印象很深的有两次。
一次是高三程巷来找她、大哭着说自己拔牙了的那次。
一次就是现在,程巷对着旋转的洗衣机桶默默流泪。
程巷轻轻挣开她手,低头匆匆走到洗手间去了。
陶天然犹豫了下,跟过去,叩了叩门:“小巷?”
“嗯。”程巷浓厚的鼻音从门里传来,连同哗哗的流水声。
“为什么哭?”
“没有啦。”程巷的声音带勉强低低的笑意:“无论怎么洗衬衫面前还是留了点小印子。陶天然,你是不是要把它丢掉了啊?”
陶天然拉开门走进去:“不丢。”
“真的?”程巷小巧的鼻头都红了。
“嗯,真的。”
很久很久以后,陶天然站在自己家的洗衣房,把吃过火锅的衬衫西裤塞进洗衣机。
她从小没怎么吃过物质的亏。可从那次以后,她很少再会随手将衣物丢掉了。
衬衫洗过许多次,视觉上看不出差异,只是贴在肌肤上的触感,会比新衬衫柔软许多。
陶天然脑子里冒出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程巷就像她的一件旧衬衫。
或许那天晚上,程巷哭得也不只是一件衬衫。
******
“哈!”易渝和陶天然一起坐在客户的工作坊里,笑得无比大声。
对面鹤发童颜的老太太,名叫谢咏寄,是珠宝设计界首屈一指的大神,年事已高,深居简出很久了。
这会儿易渝挑起一根手指,虚虚点着陶天然:“您要给她介绍对象啊?您能想象出她跟男的在一起的样子么?”
谢老太太慢条斯理喝口茶:“我也没说要介绍男的啊。”
“噗——”易渝本来跟着谢咏寄喝茶呢,这时一口水喷了出来,又抽张纸巾蘸着自己嘴角:“老、老太太,您挺新潮啊。”
谢咏寄不紧不慢开口:“我有个侄孙女……”
“等等,您等等。”易渝竖起一只手掌:“我修正一下我刚才??x?的说法,就她这样儿,您能想象出她跟任何人在一起的样子么?无论男女。”
无论多清高的艺术家,牵起红线来都是一副居委会大妈的样儿。笑眯眯问陶天然:“小陶,你谈过女朋友吗?”
“谈过。”陶天然点头。
“噗——”易渝又跟一旁喝茶呢,这次不仅一口水喷了出来,还咬到了自己的舌尖,捂着唇口齿不清道:“你你你!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陶天然:“你也没问过。”
“到底什么时候的事?”易渝上手扒拉陶天然的肩:“你进我公司那会儿,你有没有女朋友?”
陶天然将她的手挪开:“有。”
陶天然不是跟同事走很近的那种人,在公司不怎么聊起自己的私生活。她有女朋友这事,从未想过隐瞒,却也没机会提及。
唯独那年公司年会。
易渝是挥金如土的性子,她不仅喜欢组织大家一起去KTV、边唱《死了都要爱》边撒钱,那年有个乐队正火,她还把人家给请来现场表演。
所以那年年会租了正式的会场,人人穿礼服。
陶天然回家问程巷:“要不要去?”
程巷一双眼亮闪闪的:“那个乐队真要来啊?”
陶天然一压下巴:“嗯。”
那乐队是在之前一档综艺里火起来的,吉他手是一名前广告人,主唱则是一名香港歌手,两人之间很有荷尔蒙。之前综艺播出时,程巷每期都追,陶天然知道她喜欢。
程巷想了想,皱了皱鼻头:“我就不去了吧。”
“为什么?”
“我想起那天要加班来着。”
公司年会那天,程巷的确在公司待到很晚。
其实那天公司没加班,她躲在工位悄悄画她的漫画。关了灯走出公司,整层楼变得黑黢黢,只是那股青椒肉丝的盒饭味还没散尽。
程巷穿过那阵味道,走向电梯。
捻捻自己的大衣衣角,看到一根细细线头,伸手扯掉。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去陶天然的公司年会。
大约她没底气。
她露着线头的大衣,和陶天然的晚礼服。她的匡威帆布鞋,和陶天然的细细高跟鞋。她满身的青椒肉丝味,和陶天然奢雅的清香。
程巷自嘲的勾了勾唇角。
陶天然那晚从年会回家时,她趴在写字桌前,哼着小曲画漫画。
抬起眼皮来,望向陶天然:“你没穿晚礼服哦?”
“换掉了。”
“哦。”程巷把头低下去,继续画自己的漫画。
那时她心里想:或许她此生,再没有看陶天然穿晚礼服的机会了。
******
这时陶天然和易渝坐在谢咏寄的工作室里,易渝一脸坏笑着问:“那现在肯定分了呗?”
陶天然默然一阵:“嗯。”
易渝:“我不用问都知道为什么。”
她对谢咏寄一挑眉:“谢老您也别想着给她牵什么红线了,您看她这样儿,一座冰山似的,我敢打赌她谈了个假恋爱,人家肯定半点感受不到她的心意,这就分了呗。”
谢咏寄问陶天然:“怎么样,现在有谈朋友的打算么?”
陶天然:“没有。”
两人沟通完设计,走出谢咏寄的工作室,一轮清月洒辉。
易渝斜着眼睨陶天然。
陶天然:“有什么就说。”
“不是我说。”易渝实在憋不住:“就你这样儿的谈什么恋爱啊?”她贼眉鼠眼的压低声,凑近,陶天然往边上挪了挪。
“你凑近点!我接下来的话吧不能大声说。”易渝一挤眉头:“我就是说啊,你产生过那种欲望么?就是那种,特世俗那种,你懂吧。”
陶天然直接说:“Xing.欲。”
“噗——”易渝十分庆幸自己现在没喝茶,不然她又得一口水喷出来。这个词就这么被她亲爱的陶老师,一脸清冷禁欲的陶老师,这么水灵灵的说了出来。
“嗯。”易渝严肃一点头:“你有么?”
陶天然默然一瞬。
想起自己和程巷的第一次,是过完春节后。那年邶城的冬天很冷,窄巷里和今晚的月光一样冻一层霜。
因而显得浴室里很暖。她冷白的皮肤在淋浴下都泛红。
程巷光溜溜的挤进浴室来。
“那、那个,物业说待会儿要停水。”
陶天然瞥她一眼。
伸手,将人捞过来。陶天然并非没有常识,大学宿舍大家聚在一起看过那种电影。只是到了现在,陶天然才发现那些电影并不真切。
怀中人皮肤在淋浴下滑溜溜的,并没给出很激烈的反应,只是背对着她,脊骨一小节一小节小幅度的起伏。
那让陶天然怀疑她呼吸是不是碎落得很厉害。并看不清,因为她背对着陶天然。
陶天然只能看见她摁在浴室玻璃上的掌印。
紧紧抿起来的嘴角。
细软的栗色短发被淋浴浇湿了,贴在她小小的脸边。
“陶天然。”
她呼吸起伏的叫她的名字,微张着唇,淋浴的水流汩汩流进去,她不知喝了多少水,又用自己的身体反刍出来。
陶天然觉得自己的皮肤在发烫。
但是那一天,淋浴间里的水太热了,让人疑心皮肤的发烫是因为热水。
淋浴间氤氲的水汽也太浓了,让人疑心自己呼吸不畅是因为这热气。
陶天然紧紧拎着自己的喉咙,觉得自己的手指停不下来,直到程巷在她怀里哭了出来。
陶天然停下动作,但并没有退出。
那种温暖包裹的感觉,不知为何,让陶天然想起她小时候住在外婆家,门外有一条窄窄的沟渠,夏天温暖的雨下起来的时候,里面藏着柔软的蜗牛。
“陶天然。”程巷用细细的声音说:“你拿出来。”
陶天然留顿许久,然后才说:“不想。”
第35章 在线搜 【女朋友冷淡怎么办】。
「如果有天走散的话, 我们约定梦里见吧。
美梦也好,噩梦也好。
我们在那棵苹果树下见,说好了。」-
那天后来并没有停水。
陶天然和程巷去床上厮混很久后才起身, 替程巷清理完,自己又去洗了个澡。
她在淋浴下往后拢着自己的一头黑长直发, 左脚踩着防滑石,右脚轻轻踩着自己左脚的脚趾。
她在反思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样。
程巷都哭了。
陶天然此生并未迷恋过什么。她的人生里, 一切都会过去,像一段又一段陡然撕裂的篇章, 无论她在意、或者不在意, 都并不能留下什么。
可是。
她淋浴完穿着睡衣走出来,程巷累极, 已经侧躺在床上睡着了, 缩在被子里像一座起伏的小山,鼻头皱皱的,很安定, 也很安宁。
陶天然躺到她身边, 阖上眼,将自己的手搭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感受着她呼吸的节奏。
程巷的小腹总是软绵绵的,像小时候, 外婆家外沟渠里的那只蜗牛,手指摸上去也总是滑滑的、软软的。
那是陶天然与程巷的第一次。
后来的日子,程巷没再提要做。陶天然将自己浸在设计里, 忙着跟各种冷硬的石头打交道,好像终于没再频繁的想起要做的冲动了。
直到某天她加班回来,发现程巷趴在手绘板边睡着了。
她走过去, 程巷的电脑还没关,于是她看到电脑的搜索栏里:【女朋友是性冷淡怎么办】。
陶天然抿抿唇,伸手搭上程巷的后颈:“小巷。”
程巷睡得很沉,没反应。
她索性将程巷抱起来,程巷像只软绵绵的小猫,下意识伸手搂住她后颈。
当她将程巷放到床上,程巷忽然惊醒过来瞪大眼:“陶天然!”
陶天然反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一脸惊恐的捂住自己的嘴:“我我我有没有流口水?”
“没有。”
陶天然先去淋浴。回到卧室,看程巷缩在被子里,一双眼睁得很圆,两手捏着被子边缘。
小小声叫她:“陶天然。”
陶天然躺到她身边。
她从被子里翻起来,趴在陶天然身上,俯身看着她:“嘿嘿嘿。”
“怎么了。”
“其实我买了美少女战士的睡衣。”
“什么?”陶天然轻一拧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啊呀,就是那种睡衣,你懂吧。”
陶天然不懂。那种睡衣为什么会是美少女战士。
可是程巷软软的掌心箍在她颈后,程巷软软的发丝垂落下来扫着她的脸。
程巷软软的声调挤出气音问她:“你想不想?”
陶天然顿了顿。
在被子里开始轻轻的抚摩程巷。
程巷阖上眼。接着下唇紧紧的抿起来。再接着下巴往下压,抵住发出零碎音节的喉咙。
跟她说:“别、别玩了陶天然。”
陶天然并没有在玩。
她真的喜爱那种触感,并不急着进??x?入。让她想起小时候夏雨天那只蜗牛。
“真的别玩了陶天然。”程巷张开眼,双颊红得异常,在被子里一把攥住她细瘦的手腕。
可那并不是一种推拒。而是一种催促。
陶天然阖上眼。
她真的会想起小时候的夏雨天。雨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蜗牛潮湿的滑腻的柔软的触感。
她真的停不下来。她压抑出冷淡的眉眼问程巷:“你可以背过身去吗?”
她俯在程巷细瘦的背脊上:“再来一次。”
之后程巷沉沉的睡着了。陶天然起身,窗外是邶城簌簌的落雪,她披上一件家居服,坐在程巷尚未关上的电脑前,在程巷刚刚输入过【性冷淡】三个字的搜索框里,重新输入:【xing.瘾】。
陶天然觉得自己很奇怪。
她一旦开始,就会极度沉迷。她想着程巷的眼泪,让自己平时不要去想这件事,好像不做也可以。可一旦程巷主动,她忍不住回应,停不下来的还是她。她甚至会刻意压抑出冷淡的眉眼,让自己尽量平静,但她知道自己屏着息,密切观察着程巷的一切细微反应,像小时候花大半天的时间观察那只蜗牛。
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性冷淡,还是有xing.瘾?
或者这两者根本就可以同时存在。
她觉得自己体内也许存在某个奇怪的开关,带她走往两个极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开启。
******
这时陶天然和易渝走在月光下,易渝耷拉着眉眼一脸坏相问她:“你肯定没有那种欲望,对吧?”
陶天然不知怎么回答。
直到又一个夏天到来,她和余予笙被易渝送进了那不靠谱的综艺节目。
停电那夜。
余予笙走到她房间,管她借一件白衬衫。那时她已洗过澡,穿丝缎睡衣靠在床头,指间拎一杯红酒。
抬手抚一抚自己侧颊,觉得有些发烫。也许她已微醺。
余予笙指尖点点椅背上那件白衬衫:“是这件吗?”
她记得那晚人人都聚在一起吃火锅,闹腾的声音显得很渺远。余予笙应该刚洗过澡,穿一件吊带衫,尚未完全擦干的水珠,顺着胸前姣好的起伏,滑向幽暗的惹人遐想的沟壑。
可那不重要。
陶天然想,那一点也不重要。
只是停电模糊了余予笙浓颜的轮廓,令她的神情凸显出来。她眨眼的情态,像程巷,她偶尔轻轻抿唇的情态,也像程巷。
陶天然将另只手轻轻搭在自己小腹上,回想着昨夜。
昨夜她想着程巷,觉得腹内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也许那东西名为欲望,她头顶着墙板,深蹙着眉,想象着程巷,把暧昧的喘息从胃的最深处放出来。
程巷曾经说的胃烧起来的感觉,是像这样么?
陶天然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喝醉的人。
她望着眼前,她的理智知道那是余予笙,可她的本能把那当作程巷。
录完综艺回到家后,陶天然接到一个电话。
“喂陶小姐。”
“我是。”
“你在我们这里预约过心理咨询,现在是电话回访。请问您最近状态还好么?”
陶天然一手摩挲着沙发皮的纹理,犹豫一瞬。
或许她的确该去认认真真进行心理咨询。
她不该再将余予笙当作程巷了。
她停了许久,终是对着电话里清音道:“不。”然后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仰头靠住沙发背,指间一只红酒杯摇摇晃晃,她望住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如果不再将余予笙当作程巷的话,她该如何活下去呢?
让她病入膏肓也好。
******
综艺节目结束后,陶天然和余予笙出差去一趟港岛。
飞机起飞时她瞥着身旁的余予笙——双手紧握扶手的姿态,真的很像一只即将发射的鹌鹑。
余予笙睨回来:“干嘛,不允许人有飞机恐惧症啊?”
陶天然摇摇头。
走在港岛街头,余予笙一度问她:“陶老师,除了上次推荐给我的地方,港岛还有哪里值得去逛逛?”
“一些shopping的地方。”陶天然觉得没什么可逛。
余予笙点点头:“那陶老师告诉我地点,我查查地图。”唇角妩意的挑起来:“不然我还真怕迷路。”
两人说完这几句,一道熟悉的声线唤她:“老八。”
陶天然视线冷冷的望过去。
陶家从祖辈算起的话,子嗣众多。陶天然“认祖归宗”后,排行第八。眼前这位戴祖母绿的阔太,是她三姑母。
本来寒暄几句也就过了。
偏偏阔太问她身旁的余予笙:“你系程小姐呀?”
程巷从不知道,陶天然对家里提过她。
相较于港岛名声在外的“四大家族”,陶家十分低调,并不为内地熟知。实际陶家的产业遍布两岸三地,涉及地产、船运、投资、建筑。
陶天然高二时随父母来到邶城,便是陶老爷子拨了分公司给陶天然父亲管理。
陶天然的母亲老大不乐意,收拾行李时撅着嘴:“你当系高升丫?流放丫。”
邶城负责地产开发的公司,各股势力盘根错节,很是棘手。陶天然父亲执意离掉前一段婚姻、将她母亲娶回家后,便一直被边缘化。
陶老爷子倒很喜欢陶天然。
因为她静定,从小陪老爷子坐在书房里下围棋,能下大半天。
陶天然大学本应赴欧洲修经济,但她留在邶城学了珠宝设计。大学毕业时,陶老爷子有心问她:“将来点谂住?”
那日半山豪宅里请客,三姑妈的朋友聚在一起喝下午茶,有人笑言:“屋企大成噉,唔怕荡失路呀?”
一阵笑音传来。
陶天然坐在大到似有回响的客厅里,蓦地想起一件往事。
一件很小很小的往事。
陶天然和程巷唯一的一次共同旅行,去昆城。那段时间昆城在网上大火,被誉为“有风的地方”。
飞机起飞和落地时,陶天然都有幸见证了发射姿态的小鹌鹑——程巷双手紧紧握住座椅扶手,浑身紧绷。
语调颤巍巍的跟陶天然说:“还真是‘有风的地方’哈,你看这飞机被吹的,咱俩一条小命不会交代在这吧?”
“两条。”陶天然道。
“啊?”程巷没听懂,嘴巴半张成O型,双手仍是牢牢掌着座椅扶手。
“我们各一条小命,加起来是两条。”
“哈哈,哈哈哈。”程巷咬一咬发白的下唇:“陶天然你都会开玩笑了!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飞机当然没有失事,程巷在落地以后解除了鹌鹑状态。
她俩订的是一间民宿。陶天然拖大行李箱,程巷推着只小小橘色的行李箱往坡道上走,一边翘着鼻子跟陶天然说:“我跟你说这家民宿可难订了!之前有电视剧在她们这里拍过的你知道吧?一晚上四百五也不贵,我刷了很久的打折价。”
一推开房间门,程巷:“哇——”
一张双人床正对着一扇巨大的窗,窗外那时节稻田正绿,一棵虬结的老树映入半边身子来,结一种未经改良过的小青苹果。
程巷放下行李箱:“陶天然你看!还有手写卡片哎,还有欢迎水果哎,这小苹果就是外面那棵树上摘的吧,诶这颗怎么坏了,诶这颗也坏了……”
“没关系。”她的声音仍是欢欣:“我待会儿让老板再去摘一些,我跟老板一起去!”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啊陶天然?”
当时陶天然正走进洗手间去洗手。
也许是程巷过分昂扬的声调,让她忽略了擦手毛巾上那显而易见的黄渍:“我觉得,不错。”
程巷简单收拾一番后,的确去找了老板一起摘苹果。
捧着小半碗青苹果回来时,扬着眉毛十分兴奋与陶天然说起:“树下还有只潦草小狗在打瞌睡,老板养的。”
她又冲进洗手间去洗苹果:“你尝尝啊陶天然。”
自己先捡起一只咬一大口:“呃你还是不要尝了陶天然,有有有有点涩。”伸手便要来拿陶天然手里的苹果。
陶天然躲了一下。
咬一口。
的确很涩。人的口齿都被改良过的甜蜜水果惯坏了,那是一种从未尝试过的、青涩的、将人舌头上味蕾都刮得毛茸茸的味道。
陶天然抬起眼眸。
程巷正坐在窗下的一张圈椅里,穿一条白色小裙子露出细细的腿,左边小腿一扬一扬,手里捏着个啃过一半的小青苹果,正望着陶天然出神。彩云之南过分透亮的阳光照进来,月白色的薄纱帘随风轻扬,让她毛茸茸的睫毛在眼下形成小片暗影。
不过,程巷的电量就够维持这么一段。
出发以前,她像个即将春游的小学生一样,兴奋得连续三晚没睡着觉。
吃过一顿汽锅鸡后,下午,她趴在民宿大大的双人床上睡着了。
醒??x?来时天已薄暮。
她在床上呆坐了半分钟,感到身边有宛若河畔上的雾,小颗粒一般萦绕在她身边。
“陶天然。”
屋里静静的,没有回响。
她从床上下来,趿了民宿扁扁纸质的一次性拖鞋,在屋里找了一圈。
陶天然不在。
她又拿起手机给陶天然打电话。
陶天然关机了。
陶天然顺着那条窄窄的坡道走回民宿时,看到那棵硕大的青苹果树下,站了一片薄薄的身影。
薄暮将晚,周遭是一种浓郁的灰,程巷背着手站在那里,小裙子外披了件衬衫当外套。一看见陶天然,立刻朝她跑过来。
在陶天然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程巷伸开细细的手臂抱住了她。
掌心在她脊背上轻拍着:“没事了,没事了。”
陶天然一愣。
不知程巷在外面站了多久,昆城早晚温差大,她的手有一点凉,在陶天然背上拍了一阵,掌心又有温暖的热意透出来。
她仰起脸来问:“你是不是迷路了啊?”
陶天然握住她的手:“什么?”
“你出去了这么久,手机也关机了。”程巷道:“再不回来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陶天然没有迷路。
她只是趁程巷睡着的时候出去转了一圈。手机关机是因为电池出了状况,给程巷留的字条不知为何飘到地面、也没被程巷看到。
陶天然漫步的时候,想着程巷的那种欢欣鼓舞。
世界有那么美妙吗?有那么值得兴奋和好奇吗?
不过是一扇映入稻田的窗而已。不过是一颗古老的苹果树而已。不过是一些小而涩的青苹果而已。
陶天然早就发现自己的情绪很淡。可此时,她和程巷站在散出青涩香气的苹果树下,晚风轻拂,程巷暖暖的手掌在她脊背轻拍着:“没事了,没事了。”
陶天然心想:她是迷路了吗?
或许她真的迷路了也不说定。
从外婆那门外有沟渠的平房,到坡道上的隐藏豪宅,到半山的奢阔别墅。
她的身份一直在变,境遇一直在变。或许她真在这一次次的迁徙中迷路了也说不定。
晚上两人一起去吃手抓饭,程巷戴上手套,将黄米饭紫米饭连同辣子鸡牛干巴一起,揉巴揉巴交给陶天然:“要一口吃下去哦。”
“辣的话,你喝这个酸角汁。”
她自己尝一口,小小的一蹙眉,又去揉眉心的小骨朵。
陶天然问:“你觉得好吃吗?”
她贼眉鼠眼的往左右看看,确定老板没过来后,小声说:“其实吧不怎么好吃。我在小某书上也看到很多人说,味道,嗯就一般。”
陶天然:“那为什么选这家?”
程巷指着那硕大圆盘上的蓝毛孔雀头:“因为我觉得这个好看,有云省那味儿你明白吧。”
当天晚上,程巷拉肚子了。
她气若游丝的捂着胃瘫倒在床上:“陶天然,要不你去隔壁另外开一间房吧。”
“为什么?”
“因为我拉肚子了。”程巷吊住一口仙气:“我怎么能被你看见拉肚子呢?”
说话间,程巷没有忍住的放出了某些气体。
霎时,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陶天然轻轻说:“我没有听到。”
程巷整个人缩到枕头以下,扯过被子蒙住头,用一种心如死灰的语气说:“我上辈子做了什么错事吗?”
陶天然最终没有去隔壁另开一个房间。
她去前台给程巷拿药,前台了然的说:“是吃了那家傣味手抓饭吧?好多人吃那个都拉肚子了。”
陶天然淋浴完,掀开被子躺到程巷身边。
程巷缩在被子里装死。脑子里想着这足足两米宽的大床,心中颇为遗憾。
那时她和陶天然在一起不久,还没进展到临近毕业一起租房的阶段,甚至那时她俩连吻都没有接过。但她贼心已起,大跨步的进展到出来旅行只订一张大床房。
想不到这样惨淡收场。
唉,程巷阖着眼,又觉得不甘心,撩开一只眼皮偷看陶天然。
陶天然怎么连睡觉都躺得这么规整啊。程巷就没见过像她这样平躺着睡觉的人,薄薄一片,要不是被子压着,好像随时都要被风吹走似的。
飘到夜里去。飘到月里去。
“小巷。”陶天然突然开口。
“啊?”程巷吓了一跳。
“睡不着吗?”
程巷不敢轻举妄动,只在被子里将脚伸过去,探索到陶天然的脚踝,轻蹭了蹭:“陶天然。”
“嗯?”陶天然犹然阖着眸子。
程巷压住一边手掌侧躺着,在窗口透进的带苹果味的月光中望着陶天然。
“我不敢睡。”
“为什么?”
“我怕你又迷路了,要是在梦里你手机也坏掉,我们走散了怎么办啊?”
陶天然阖着眸子,轻轻道:“那就苹果树下见。”
程巷笑了,勾着她脚踝:“你是说我们民宿门口这棵苹果树吗?要是我们在梦里走散了,也在这棵树下见哦?”
“嗯。”陶天然:“所以,你可以睡。”
“说好了?”
“说好了。”
程巷小小的舒出一口气,终于闭上眼。
很久以后,当大学毕业的陶天然坐在港岛半山的豪宅里,听到三姑妈的友人说起“迷路”这个词,突然想起这样一段往事。
程巷其实从来没跟她讨论过毕业后的去向。
只是有一次问她:“你毕业以后会回港岛吗?”
陶天然说:“不会。”
现下陶天然坐在爷爷面前,也是这样说:“唔谂住返。”
老爷子挑了挑眉。
陶天然母亲坐在一旁拼命对她使眼色,听老爷子问:“点解?”
陶天然:“我女朋友喺邶城。”
陶天然的母亲阖了阖眼。
完了,全完了。
就算社会风气再如何开化,对她们这样的老派家庭而言,女儿交了女朋友这种事,是不可能拿到台面上来谈的。
老爷子静默良久,笑一笑:“佢系咩人呀?”
陶天然:“佢姓程,系个漫画家。”
走出那栋豪宅时,秋风正和煦,半山上燃着星星点点的灯。
当她坦白自己的性向后,她在陶家不可能再回归主流了。好像,从这里走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人在等她回家。
******
和程巷一同结束港岛出差、回到邶城以后,陶天然去了趟菜市场。
她太高挑,高挑而纤薄,穿卡其色长及脚踝的风衣,衬衫尖领之上露出淡淡青色的美人筋。大爷大妈都往她身上瞟,有位大妈操着邶城儿化音问:“是不是拍电视啊?你看人家这范儿起的,怎么没看着镜头呢?”
陶天然将菜市场里走了个遍。
一个个水果摊问过去:“有没有一种苹果?个头很小,青色的,咬起来很涩。”
“没有啊。姑娘要不你买这个,红富士,又脆又甜,汁水还多。”
陶天然摇摇头。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又是薄暮,街道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她又一次迷路了,弄丢了她想见的人。
这里没有苹果树。而那种小而青涩的苹果,到底是没被她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