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巷心里呐喊姑奶奶您赶紧上车吧,没瞧见乔之霁正站在窗口往下看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
陶天然终于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
程巷坐进副驾,赶紧叫人开车。
她英语一般,胡同里长大的小孩,以前也没出过国。还好穿进余予笙的身体后,掌握了这具身体的技能,比如她现在手绘挺厉害,比如她现在能自如跟当地青年聊天。
青年问:“你们有车为什么要约司机?”
“喝了酒。”
青年奇怪瞥她一眼。
程巷有点懵:“醉驾么这不是?不行的啊。”
“我们这里喝了酒随便开车,因为我们太爱喝酒,警察不管的。”
“哈?”程巷傻了眼:“你你你,不会现在也喝了吧?”
青年单手脱开方向盘,小小的比划一下:“一点点。”
程巷心想:一点点啊,那应该还好吧。
青年继续说:“不到一打啤酒,外加小小一点威士忌。其实我们当地的海椰子酒也好喝,不过度数太低没劲,喝起来像甜饮料。”
搞什么!程巷有些气急败坏,那还不如让陶天然自己开呢。
她扭头往后看了眼。
陶天然倚在后排,淡淡扭头望着马路。夜深寂寂,已看不见海,只听见海浪声哗——、哗——的轻荡,似回忆在作乱。
“陶老师。”
“嗯。”
“你困了么?”
“还好。”
车一路往城里开,直至停下,陶天然抬眸,见高耸的路灯透出暖黄,托举着麦当劳经典的标志。
程巷从副驾绕过来,拉开后排车门:“下车。”
陶天然从车里下来。
程巷引着她往里走:“你吃什么?我去买?”
陶天然微蹙一下眉,站定:“为什么要在春节吃麦当劳?”
“那饺子你吃了么?”程巷一下子回过头:“我可看着你呢!饺子你就吃了一个半!那半个还不能算半个,算三分之一!”
程巷小时候,马主任就老说她:“吃饭就吃饭,别玩。”
现在她亲眼目睹有人这么糊弄着吃饭,是真的糟心。
陶天然静默一瞬,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我……”
程巷真的很想吼出来:你说我看着你做什么?
她扬起手来,却根本不知自己是想做什么动作。悬停在半空良久,最终轻轻的、轻轻的落在陶天然肩上,用力捏了一下:“你瘦得很难看你知道么?”
陶天然仍只是静静看着她。
哦豁,外貌攻击对美人无效,人家自动叠甲。
程巷深吸一口气:“你这段时间真的瘦了很多。很多。”
两人静静站在路灯下,麦当劳的灯光永远有种温暖假象,好似所有的热闹永远不会消散。
陶天然翕了翕唇,最终她说:“我想吃凉皮。”
“你什么?”程巷简直怀疑自己听错。
“我想,吃凉皮。”
******
程巷简直又想大笑。
美人天生就这么任性还是怎么着?她这种长得不够美的,就活该当牛马呗?
陶天然,陶老师,在春节当天,在遥远的东非印度洋群岛塞舌尔,轻描淡写的跟她说,自己想吃凉皮。
“好好好。”程巷咬牙切齿的点头:“好好好,上车上车上车。”
又告诉当地酒驾小青年:“咱去华人超市,通宵不打烊的那种。”
程巷坐在副驾,海风将她的一头长卷发都晾干了,她低头握着手机查凉皮的制作方法:将面粉、盐和水混合,揉成光滑面团,静置数分钟,然后开始洗面……
洗面是个什么鬼意思?
程巷放下手机,扭头望着窗外,实在禁不住一声冷笑。
这跟说让她做一道西红柿炒蛋、但要从头开始种西红柿以及喂鸡有什么区别?
车开到超市门口,程巷跳下车,也懒得叫陶天然了。
进超市没几分钟,程巷抱着纸袋出来,上车,叫司机:“走吧,回别墅。”
下车后她给司机付钱,纸袋放在副驾座椅,靠在她自己身上。
又被她一把抄起:“进去。”
此时已近黎明,天空??x?一线鱼肚白,海滩上放烟花的人早已散去,空留一地余烬。
程巷拧开水龙头洗手:“陶老师我先说明白,凉皮是不可能做的,我刚看了眼教程,那上面的字倒是中文,但我真看不明白。”
“我就在华人超市买到一包挂面。”她取过砧板,笃笃笃开始切一条水果黄瓜:“我对付着做一碗凉面,你对付着吃一口吧。”
心里紧张得要死,这要是乔之霁突然下楼来,她该怎么说啊!
好在厨房一切中式调味料都有,程巷舀一勺芝麻酱,又随意倒了些醋和酱油,搅合搅合,拌进面里的动作十分匆忙。
往陶天然面前一放,垂眸盯着碗沿蹭上的一点芝麻酱:“我先告诉你,超市就剩这一包挂面了,我看了保质期,过期三天。”
“陶老师,你自求多福。”
陶天然沉默一瞬,挑起一筷面。
程巷吁出一口气,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陶天然低头尝一口,抬眸,看了程巷一眼。
程巷抿着唇不讲话。
接着,陶天然吃得很大口。
很大口。
依然很大口。
程巷的眉心皱起来:“你慢点吃。”
陶天然继续,将那些裹了芝麻酱的面条往嘴里塞。
程巷犹豫一瞬,伸手去夺她的碗:“你还是别吃了……”
就在程巷伸手的一瞬,陶天然突然推开碗,猛然站起来,捂嘴匆匆往一楼的客用卫生间走去。
程巷垂眸坐在原处半分钟,站起来,跟过去。
陶天然紧锁着门,拧开水龙头,掩盖了呕吐的声音。
程巷立在门外,低头看着复古花砖拼接的缝隙,脚尖轻轻的碾了碾。
以前,她跟陶天然快要分手的那段时间。
她经常会无缘无故的哭。
甚至那时要跟陶天然分手的念头,都还没在她脑子里冒出来,她只是莫名的感到难过。
有时,是她和陶天然坐于餐桌边,她伸着筷子去拈番茄炒蛋。
有时,是她和陶天然看一部欢快的爆米花电影,她伸手去拿茶几上洗好的草莓。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难过,睫毛一眨,眼泪就泫然滴落下来。
她埋头匆匆往洗手间走:“陶天然我去上个厕所哦。”
她把马桶冲得很响亮,又拧开水龙头,一手扶着盥洗台,这才敢吸吸鼻子,抬起手背擦一擦眼下。
真是的,干嘛突然掉眼泪啊。
莫名其妙的。
到现在,她脚尖轻轻碾转着地砖,听见陶天然在洗手间里,也用流水声遮掩住自己的动静。
只不过她俩,一个是吐,一个是哭。
直至陶天然拉开门走出来。
整理过了,连一头黑长直发都是一丝不乱,嘴边清洗过的水痕也已用纸巾擦干,只是眼眶因吐过生理性的泛红。
程巷曾经说:“好想看你哭哦。”
可是到了现在,她看着陶天然泛起病态血色的眼眶。
“你到底在搞什么?”她站在陶天然面前。
“不是你买的凉面过期了么?”陶天然的神色仍透着冷与淡。
程巷望着她眼下那枚小小旧粉色的疤,真的很像一滴眼泪。
“你分手多久了?”
陶天然唇角轻轻的抿起来。
“你干嘛搞得像突然失恋一样?”程巷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不耐烦,她心里烦躁得要死。
陶天然却忽地笑了。
“是。”她趿着拖鞋绕开程巷,往前走去:“所以我这个人,连伤心都不在有效期内。”
******
春节假期结束,合伙人和太太还要在塞舌尔多留一阵,乔之霁同程巷和陶天然一道,率先回程。
回程仍是奢侈的头等舱,座位分布如下:
程巷的右侧,端坐着陶天然陶老师。程巷的前方,能听见乔之霁乔总翻阅文件的动静。
好好好,头等舱就那么几个坐席,她们占了仨。
精彩,再精彩也没有了。
自从那夜撞见程巷带陶天然离开后,乔之霁再没私下同程巷说过话。程巷觉得现在的局面啊,就像胡同里的猫玩毛线团——死局里的死局。
索性翻出眼罩,覆在脸上装死。
右侧的陶天然瞥她一眼。
程巷觉得自己真绝了,蒙着眼罩都能感到陶天然在看她。有什么好看的,不就她眼罩上写了个「放饭叫我」么,她现在出差多特意买的,没见过啊?
一路装睡以及真睡,程巷浑身酸痛。
直到去取行李,三人并肩站在一处,程巷缩着肩,盯着面前缓缓移动的灰色传送带。
谁都好,把她当一件行李拎走吧!
传送带先吐出的是陶天然的行李箱,陶天然裹着件长及脚踝的风衣,跨上前一步拎起,动作倒是利落,只是风衣下摆扫过程巷的脚踝,带起一阵风,里面显得空荡荡的。
然后,陶天然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对着她和乔之霁点了点头,走了。
就这样走了……
程巷一瞬有点懵。一时竟分不清陶天然是留在这里好呢,还是先走更好。
只剩她和乔之霁并肩站着。
人吧,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程巷只盼赶紧拿到自己的行李溜之大吉,偏偏等行李的人几乎走了大半,她和乔之霁还站在这里。
她一紧张,小动作就多。指尖绕一绕卷发发尾,又或者鞋尖在地砖上轻轻的敲。
倒是乔之霁沉稳站着,没有说话的意思。
灰色传送带终于吐出的,是乔之霁的行李箱。
乔之霁跨上前一步,程巷略松一口气,却听她在拎起行李箱的同时低声问:“陶老师是你现在喜欢的人?”
程巷呆了。
这种感觉就像一整节课提防着老师叫你回答问题,老师一直没叫,下课铃打响时你好不容易松口气,老师却压着这铃声、叫了你的名字。
程巷的心脏又突地一跳,心悸感袭来,眼前恍惚一瞬。
她强忍下抬手去摁自己心房的冲动,在心里说:余大小姐,别激动,你听我跟乔总狡辩。
她啧了一下嘴:“乔总,这里面吧其实有点复杂。”
唉到底该怎么说呢。这几天她一直在想,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答案。
乔之霁拎过行李箱,云淡风轻扫她一眼:“那换个简单点的问题吧。”
她抬眸,凌厉的眼风射过来:“你到底是谁?”
程巷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44章 认真 “你当我女朋友好不好呀?”……
[我不是一个恋旧的人。
却在你身边, 留了好多好多年。]-
再度睁眼的时候,程巷望见洁白一片的天花板。
这次她没再怀疑自己进了天堂,因为鼻端传来明晰的消毒水味道。
她缓缓扭头, 望见陶天然坐在她床畔,正削一只苹果。
陶天然在削苹果?
程巷眨巴了一下眼。陶天然的架势倒是像模像样, 但架不住手里的苹果只剩下三分之一。
程巷一张口,发现自己还是有点虚, 气息奄奄的问:“这苹果多少钱一斤?”
陶天然手里的刀滞了一瞬。
显然没想到她睁眼后问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个。
陶天然放下刀, 掏出水果篮里的一张小票瞧了瞧:“六十八块。”
程巷血压噌一下又上来了, 更加虚弱的朝陶天然压了压手掌:“那你放下,放下放下, 别削了。”
陶天然应该没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大概怕她一激动又晕过去, 还是依她所言,将苹果和水果刀放到床头柜上。
程巷抿了抿唇,又舔了舔, 心想怎么还是进医院了。这些现代高精尖医学仪器, 到底照没照出来她现在不是个东西啊?
她悄悄瞥陶天然一眼。
陶天然的神色永远那么静淡,也瞧不出什么端倪。
她清清嗓子:“那个, 我怎么进医院了?”
“你不知道?”
玩反问句啊?
程巷斟酌再三:“不知道。”
“你在机场晕倒了,乔总给我打电话, 毕竟你是我司前员工。”
合着她若不是昆浦前员工的话,陶天然还能把她撂机场不管她啊?
哼,铁石心肠的女人。
“你把我送医院来的?那, ”程巷小心翼翼的问:“医生说我怎么了?”
“我告诉医生,你这段时间常常低血糖。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说你确实有点虚。”
她穿进余予笙这具身体后什么都没做, 怎么就虚了?
不过好在,她是穿越来的这件事,应该是没暴露。
程巷的指尖在床单上摩两下:“既然我没什么事,就不麻烦陶老师了,陶老师先回去休息吧。”
陶天然从床头柜抽张纸巾,擦净了手,拎了自己的Bolide站起来。
“……”程巷躺在床上仰望着她:“??x?你,真走啊?”
“?”陶天然:“不是你说我可以走了吗?”
“………………”程巷又舔一下唇:“那什么,要不你还是留一下吧,等我挂完这瓶水。”
陶天然瞥一眼吊在床头的输液瓶,放下包,重新坐下了。
什么人呐,程巷腹诽她,不懂我们中式客气的一套啊?
不过陶天然从以前就是这样。
有时候程巷觉得,她像一枝横平竖直的青竹,根本不在意世界运行的法则。
“我还有点晕。”程巷对陶天然说:“我再睡会儿。”
“嗯。”陶天然将自己包里的钢笔和稿纸掏出来。
习惯手绘就有这点好,无需带着数绘板。
钢笔尖沙沙在纸面划动的声音似落雨,形成天然白噪音。程巷阖着眼,心想:爱人的眼睛是比医疗仪器更精准的存在。
从她穿越以后,共有两人质疑过她的身份。
一是陶天然。二是乔之霁。
程巷的心脏忽又猛跳一下,她下意识蹙眉,感到陶天然在病床边朝她望过来,又迫使自己放松。
手指轻轻抠着床单,程巷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余予笙后悔了。
余予笙见到乔之霁以后,在越来越频繁的争取对这具身体的主动权。
这……怎么办?
程巷的呼吸越来越沉,输液的药效到底令她昏昏欲睡起来。
直至程巷睡过去,陶天然停下手中的钢笔,掀起眼皮,看向程巷。
睡梦中的程巷,方才刻意放松的眉头又蹙起来,犹然苍白的唇瓣翕了两翕,低声咕哝了句什么。
陶天然倾身,凑近了去听。
她低低唤的是:“喂陶天然……”
陶天然直起腰来,视线落回那张瑰妩的脸上。
这张面庞很陌生。可她唤“喂陶天然”的语调,很熟悉。
和过去的程巷,一样。
******
程巷输完液后,便让陶天然先走了。
她有些后悔让陶天然留下来。
她刚才梦见陶天然了。梦见她大三又一次向陶天然表白,是在陶天然大学的文化节后,她自告奋勇来当外援,帮戏剧社撤布景。
她记得那出戏叫《月亮上的人》,讲述一名女性宇航员,在外太空遭遇了飞船故障,一个人留在太空,与月球相伴,遥遥望着蔚蓝的星球。
程巷穿着陶天然学校的蓝色文化衫,左胸口一排小字印着戏剧社的名字,背后一排则印着剧名《月亮上的人》。
她手脚细细的去拖那个月球模型,陶艺社帮忙做的,到她小腹那么高,特沉。
她拖了一半,站起来双手叉腰,呼出一口气,用手背擦擦额角的细汗。
一个眼镜框点点她的肩:“同学,你哪个系的来着?”
“哦。”程巷说:“我不是这个学校的。”
“?”眼镜框问:“那你为什么来帮忙?”
是啊,为什么呢。程巷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陶天然根本不是戏剧社的。陶天然甚至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也不热衷文化节这类校园活动。
她从布景那天开始来帮忙,到这天撤景,总共来了四天,也没去找陶天然。
程巷冲眼镜框笑笑:“我来名校的文化海洋里泡泡。”
帮忙撤完布景,程巷对戏剧社的同学挥挥手。四天下来她们有些熟了,程巷说校外有家麻辣烫好吃,约着下次一起去。
“巷子。”她们问:“你怎么对我们学校外面,比我们还熟。”
程巷笑着往前跳一步,她换成单肩帆布包了,不过高中书包上的小熊挂件被她摘下来,挂了过来。随着她轻盈的跳步,一晃一晃。
“你们学校外面好逛嘛。”她挥挥手:“那下次再约咯。”
她往校外走,帆布包上的小熊就随她步调,继续一晃一晃。
她抬手随意拨弄了下。
棕色毛茸茸小熊,拿两粒小小京蓝纽扣当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粒,程巷本想找一粒类似的补上,总也没找到颜色相近的,于是就那么空着,小熊的右眼余出一根线头,只用一只左眼看着这世界。
程巷并不算多恋旧的人。
只是她看到陶天然的一件旧物总是用很久很久,比如那支万宝龙钢笔。程巷也问过:“是什么人送你的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不是。并没有。”
程巷的小熊挂件也没什么含义,就是在校外文具店随便买的。但她学着陶天然的样子,用了很多很多年。
此时映在陶天然学校地面上的,是她细细的脚脖子、她毛茸茸的及肩发、和她帆布包带上的小熊。
程巷轻轻的,哼着一支歌:“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文化节结束,校园里倏然静下来。其余学生都回了宿舍,只剩程巷一个人往校外慢慢走。
路过陶天然的宿舍楼,程巷仰头往上看。
这是一栋横平竖直的学生公寓,米白色墙面,站在夜色里有些呆愣愣的,像个融不进谈话的书呆子。程巷扑哧一声,忽然就觉得有些乐。
就在她弯折起笑眼的时候,视线习惯性往陶天然的宿舍那一间落,发现走廊里晾着的各色裙衫下,站着一个人。
是陶天然。
程巷弯着眼睛,抬手朝陶天然用力挥了挥。
陶天然站在同样横平竖直的窗口,沐在走廊暗黄的灯光下显得遥远又美丽。
程巷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小心脏,唉有点难过是怎么回事。
她又冲陶天然挥了挥手,抬脚继续往校门口走去。
帆布包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
她摸出来看一眼,抿抿唇,小小声的接起来:“喂?”
陶天然觉得程巷每次接她电话的声调,像一只小小的蜗牛,从壳里探出头来、颤悠悠展开自己的触角。
陶天然说:“等一下。”
程巷:“啊?”
电话就断了。
程巷捏着手机站在原处,唇角还抿着,宿舍走廊陶天然的影子已消失了。
过了会儿,宿舍楼门口,一道穿白裙的颀长身影走了出来。
程巷心里小小的“哇哦”了一声。
手背到身后,指尖抠着手机屏,垂眸望着陶天然的脚踝说:“你好像,很少穿裙子哦。”
陶天然的白裙裙摆很长,不似她常穿的衬衫一般硬挺,柔柔的垂在她脚踝。
程巷心想:陶天然的脚踝可真好看。
“嗯。”陶天然:“衬衫都洗了。”
噗,程巷低着头勾唇,什么理由,一点都不浪漫。
“给你。”
程巷抬眸,眼皮掀得很慢,看见陶天然递向她的纤白指尖,握着一瓶矿泉水。
“喔,谢谢。”程巷慢吞吞的说。
陶天然看着面前的女孩。
她的动作算不上扭捏,就是有些……一扭一扭的,像只小动物。她穿着陶天然学校的蓝色文化衫,配一条深蓝牛仔短裤,两条细细的腿露出来。
膝盖小而圆润,蹭破了不明显的一块皮。
刚才搬那月亮布景时蹭的。
陶天然没说话,往校门方向走去。
程巷微一怔,跟上陶天然的步子。
陶天然这是……要送她啊?
嘿嘿,嘿嘿嘿。
程巷拧开陶天然给她的水,小小喝了一口。嘿广告词怎么说来着,农夫山泉有点甜,果然果然。
程巷抿了抿唇,又放开,唇缝间水润润的。她清了清嗓子,本来想说刚才文化节的演出,话一出口却是:“陶天然你当我女朋友好不好呀?”
……诶!
程巷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和她那些小幅度的动作一样,只是小小的。
反正这句话,她对陶天然不知说过几次了。
其实面对陶天然时,她总是很害羞。
以至于每次这句话被她说出口,都显得那么突如其来。
比如在公交车上有人突然撞到她肩膀。
比如陶天然突然蹲下系鞋带。
比如天边一块草莓形状的云忽然飘过。
她上一秒也许沉默,也许说着完全不相干的话题,那句话会突然脱口而出:“陶天然你当我女朋友好不好呀?”
小声的。大声的。红着耳朵的。故意不看陶天然的。
陶天然每次都说:“你认真的吗。”
程巷笑一笑,这话题就算被揭了过去。
可这时陶天然静了一瞬,问:“你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程巷突然在原地站定。
陶天然回头过来看她时,发现她紧紧攥着那瓶矿泉水,睫毛一扇、一扇,看上去快哭了。
“陶天然。”程巷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都哽了一下,她是真的要哭出来了。
她赶紧深??x?呼吸,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重新尽量平稳的开口:“你真以为我都是开玩笑的吗?”
“我每一次都是说真的。”她强调:“每一次。”
它们听上去没什么仪式感,不在什么特别的时分发生。
当公交车上有人突然撞到我肩膀的时候。
当你突然在我身边蹲下系鞋带的时候。
当天边一块草莓形状的云飘过的时候。
在这些毫无道理、毫无关联的时刻,我的心里会突然冒出一颗小小的气泡来,好想、好想让你当我的女朋友。
那时她们正走到校园的竹林边,风拂竹叶哗啦啦的轻摇。
陶天然翕了翕唇,当程巷以为她要开口让自己别哭的时候。
陶天然说:“我答应你。”
程巷睫毛一抖,眼泪就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陶天然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程巷站在原地:“喂陶天然。”
陶天然继续走。
程巷小跑着追上去,小熊挂件一晃一晃轻轻拍打着她的帆布包。她跑得很急,感到左脚的袜子顺着自己细细的脚踝往下滑。
她跑到陶天然身边:“什么意思啊?”
陶天然白色的长裙轻扫着小腿,目视前方:“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
“为什么?”
陶天然瞥她一眼,看她毛茸茸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她。
她接过,并没有抽出一张纸巾来擦眼泪,任泪珠就那样挂着,睫毛痒痒的,她的心情也痒痒的:“我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我哦?”
陶天然的视线转回前方去。
“你喜欢我什么?”
陶天然的纤睫悠悠一翕,薄唇微启。
程巷突然往前跑去:“啊算了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那一刻的心情很奇妙,竟不敢面对陶天然是因为什么喜欢她。
可是程巷往前冲几步,又站在月光下背手等着陶天然,朝她慢慢的走过来。
她又变作跟陶天然并肩走,时不时撩起眼皮偷瞄陶天然一眼:“喂陶天然,你还是说吧,为什么是我啊?”
陶天然眸光淡淡的:“不说了。”
程巷急了:“啊?怎么这样?”
陶天然:“嗯,现在不能说了。”
“说嘛陶天然。”程巷跟在陶天然身边,一会儿正着往前走,一会儿背过身来、看着陶天然的脸退着走:“喂陶天然,说说看嘛。”
校园里的路灯很高挑,像一轮月亮俯瞰人间,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时而铺在她们脚底,时而攀上她们路过的长满夕颜花的墙。
陶天然一路将程巷送到校门外,然后说:“你等等。”
程巷看着陶天然纤薄的身影钻进路边便利店,自己背着手站在店外等,不再往店里看陶天然,看着灯光涂写的夜。
把胸腔里小小一口气放出来,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屏了一口气。
陶天然……是她女朋友了?
程巷的唇角挑起来,眼底又有些涩涩的。
这时陶天然从便利店走出来,拿着一包创可贴。
程巷微怔了下。
陶天然提醒:“你的膝盖破了。”
“喔。”程巷低头看了眼,她还真的没发现。
刚要伸手接过陶天然递来的创可贴,又顿住动作,发现陶天然没有递给她的意思。
陶天然掏出一张创可贴。
撕开,轻轻在程巷面前蹲下来。
校门口有零星晚归的学生。路灯温柔的俯瞰人间。灯光混着月光洒落在她们肩上。
程巷忽然就有些害羞起来,手背在身后,手指缠在一起绞了绞。
诶,让刚刚答应交往的女朋友,看她的膝盖喔?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小半步,陶天然声音轻轻的:“别动。”
程巷就机器人一般定住不动了。她的双手又背回身后,直挺挺站着,抿着唇,不知陶天然为什么还不给她贴上创可贴,而是动作有微妙的顿滞。
陶天然只是在想。
眼前的这个女孩,连膝盖都是小小的细细的白白的。
右边袜子好端端穿着,左边袜筒顺着脚踝滑下去。
陶天然抬起头,看着她小小一张面孔沐在灯光下,睫毛上的泪已干了,但她方才没有擦眼泪,白皙的面庞上有浅浅的泪痕。
她也垂眸看着陶天然,因为陶天然是自下而上的看她,她的下颌微妙的红了。
陶天然很难定义这一刻心里莫名泛起的,一种近乎柔软的情绪。
她轻轻将创可贴粘在程巷膝头,说不上出于什么心态,又轻轻摸了下。
其实不疼,但程巷“啊”的一声。
陶天然站起来:“走吧?”
“去、去哪。”
“公交车站。”陶天然道:“再不去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哦……”
两人在公交车站边,并没有站得很近。程巷不知自己为什么总像老干部一样背着手,抬眸去瞧刷白漆的站牌上,密密麻麻纵向排列的一个个站台名。
花梨坎。
喇苏营。
平时看起来意味不明的名字,此时平添几分可爱。
诶公交车怎么来得这么快。
程巷慢吞吞转身,跟陶天然说:“那我回去啦。”
“嗯。”
程巷三两步踏上公交车,在左侧挑了个空座坐下,低下头,心脏还在咚咚跳着,好像吞下了全世界的跳跳糖。公交车发动的时候,她忽地站起来,随着车身发动的惯性猛然一晃,扑到右侧的一个空座上。
姿势有点狼狈,但她急急拉开右侧的车窗。
“喂陶天然——”
陶天然站在公交车站牌旁,听到她唤声,抬眸。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话要跟陶天然说。她只是想在夜色里、月光下、在这样一个初夏风月沉醉的晚上,叫一叫陶天然的名字。
很多年后程巷存在于余予笙的体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液,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个。
她阖着眼,感到眼角潮润润的,好像多年前的那滴泪,又挂在了她现在的睫毛上。
她知道陶天然就坐在她身旁,能听到陶天然笔尖划过稿纸沙沙的声音,像那晚她告白的竹林,风拂过竹叶沙沙的碎响。
她有些心虚。不知刚才在梦里有没有喃喃的唤:“喂陶天然。”
平复一番情绪,才若无其事的张开眼。
陶天然仍坐在床畔绘手稿,神色如常。
那么,应该是没有吧。
程巷开口:“陶老师,我这儿差不多了,你帮我把护士叫过来,就先回去吧。”
陶天然“嗯”一声,方才掀起眼皮,拎起自己的Bolide。
护士来拔针时,程巷问:“我能出院了吗?”
“当然不能。”
“可是我都好了呀,要不我给你表演一个后空翻。”
“你有保险你怕什么?住院不用你自己花钱。”护士瞥她一眼。
是,余大小姐有邶城最高端私立医院的保险,可程巷是真怕被那些现代医学仪器再照一遍。
好不容易争取到出院权,程巷连滚带爬的滚出医院。
她在机场还没回答乔之霁的问题便晕倒了,生怕乔之霁再找她,但看了眼手机,静悄悄的。
倒是易渝给她打了个电话:“听说你晕过去了?”
“嘿。”程巷不满:“你这种把我不高兴的事说出来让你高兴高兴的语气,怎么回事?”
易渝乐了:“我明儿就回国了。我跟你说我就爱探病,苹果往医院一放,不知为什么就变好吃了。”
“别别。”程巷被她吵得脑袋疼:“我已经出院了,你让我好好歇歇吧。”
出院第一件事,程巷先去了趟房产中介。
说完自己租房的需求,她坐在沙发上,跟中介大眼瞪小眼。
“您……还有别的需求?”
“你倒是给我找呀。”程巷道:“找好了我现在就搬进去。”
中介:……
见过急的,没见过这么急的。
她告诉程巷:“明天,明天好吧?我给您准备好。”
程巷点点头,但她是真不想回家。
于是拖着行李箱,打车去了秦子荞家。路上易渝给她发信息:【我想了想,要不你还是进医院再住两天?我真担心你的身体啊。】
程巷回复:【别演。】
【三万。】
【不干。】
程巷一边回复易渝的信息,一边摁响了秦子荞家的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程巷从手机屏幕抬眸,看见易渝穿着睡衣正啃苹果的一张脸,顺着刚才信息的话头说:“你这不是已经吃上苹果了吗?跟医院??x?里的味儿有什么差?”
“有差,真的有差。”易渝一脸严肃认真的说。
程巷眨巴两下眼。易渝也眨巴两下眼。
“诶——!”程巷忽然叫起来:“你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维护评论区和谐。不喜欢这篇文ok没问题左上角点叉,不要攻击评论区其他读者。
第45章 “搞什么?” 程巷难以置信的问。……
[也许有天我们再见,
会笑着寒暄,说:天气真好,风正轻柔。
说:人生真平凡, 没什么波折和忧愁。(注)]-
易渝吭的又啃一口苹果。
将防盗门阔大一点,让开门口:“你喊什么?你先进来。”
“我不。”程巷牢牢掌着自己的行李箱:“休假日我不想看见你, 跟无偿加班似的。”
易渝哼一声:“我这就要走了。”
秦子荞趿着拖鞋出现在易渝身后:“你先进来。”
程巷想想一直拖着行李箱、站在楼道里说话也不是个事。
便进去了。
看一眼易渝身上穿的皮卡丘连体睡衣,这还是她以前和秦子荞一起去买的呢。
易渝一看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说:“好了我是受,行不行?”
哐当。
程巷手里拎的行李箱倒在了地上。
易渝将啃完的苹果核丢进垃圾桶, 抽张纸巾擦净了手, 跟秦子荞说:“那我先走了啊,不然你看她这脸, 都能包饺子了。”
秦子荞平静的点点头:“嗯。”
易渝走进卧室换好了衣服, 新中式裙褂配胸前一块硕大的天眼石,一头舞蹈家一般长及腰际的飘飘长发,看起来那叫一大佬。
但秦子荞这屋子不大, 玄关又窄, 她路过程巷身边时还说:“劳驾让让。”
程巷跟张海报一样贴住墙面。
易渝一扬手:“Ciao~”
防盗门悠悠的关上了,程巷跟机器人一样嘎吱嘎吱的缓慢转头, 瞪住秦子荞。
秦子荞仍是一脸平静,问她:“吃苹果吗?”
“吃什么苹果!”程巷急急换了拖鞋, 三两步蹿到秦子荞身边:“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上次在鬼笑山我就想问了!”
“就是你见到的这么回事。”秦子荞耸了耸肩。
“那那那,你俩怎么搭上的啊?”
“就是你让她来给我送泰国手信的那次。”
“为为为,为什么啊!”
程巷跟易渝共事一段时间, 也算有点了解这个人了。
她很神秘。不是说她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挺会笑着跟人耍贫嘴的,消解了那张脸上的距离感。她真正的神秘, 在于她骨子里的养尊处优,在于她用对一些物质的热情,掩盖了她对这世界真实的冷淡。
她那不可言传的家世,让她对再好的东西都有种饕足感。程巷听过公司里的人说过,她从没有过任何一段感情,哪怕能稍微走近她的人,也没有。
那那那那那……程巷瞪眼望着眼前的秦子荞。
秦子荞拖了把椅子坐下:“她那天来找我送东西,问我有没有什么可玩的,酒吧什么的,哪儿都行。”
“我哪儿去过什么酒吧,我就只被巷子拖去过酒吧,躲在墙角偷看那些长腿小姐姐抽烟,再感叹我俩为什么这么土。”
“我说没有,她说她快无聊死了,我想了想,说那你跟我来吧。”
程巷双眼瞪得像铜铃:“那你带她去哪了?”
“动物园。”
“啊?”
秦子荞说:“我带她去喂卡皮巴拉了。”
养尊处优的易渝易大老板,带着她那不可言传的家世,周围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距离感,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任何苦头,也没有任何交心的朋友。
那日在邶城动物园,她穿着一身连体胶衣站在烈日下,一手叉腰,一手拄着把铁锹,锹头上沾着刚刚给卡皮巴拉叉过的草。
易大老板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双眼被太阳晃得有点晕,心里想: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从动物园离开后,秦子荞请易渝去胡同口吃了碗炸酱面,就是连凉菜都没有的那家,菜单上只有一种东西就是炸酱面。
平时连吃松露都是蔫蔫的易大老板,那天连干两碗炸酱面。
末了抽张纸巾擦擦嘴,满足的呼出一口气来,抚抚自己的胃,望向坐在自己对面这个眉清目朗的姑娘。
秦子荞是单眼皮,长得其实有点酷,以前在附七中念书时,也有女生偷偷找程巷打听过秦子荞。程巷总是摆摆手,笑着说她还没开懵呢。
秦子荞前二十六年的人生,就沉浸在各种末世科幻小说、种小葱和养卡皮巴拉里。
她的皮肤不算白皙,是动物园阳光晒出的一种充实的、甜蜜的金棕色,衬得睫毛也泛着浅金。易渝望着她,眨了眨眼:“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不能再请你吃一碗了。”秦子荞吃完自己的最后一口面:“这家炸酱面,有点贵。”
“不是。”易渝:“我是想问,你有女朋友吗?”
“然后你们就谈了啊?”程巷嗷的一嗓子叫出来。
“你这么激动干嘛?”秦子荞瞥她一眼:“我们很熟吗?”
熟啊!程巷在内心咆哮,熟得不能再熟了啊姐们儿!我连你穿开裆裤的样子都见过!我可是万万想不到啊!
结果秦子荞说:“没谈。”
“那?”
“就是单纯的身体关系。”
都身体关系了还单纯呢,秦子荞的语文造诣可真行。
程巷呆呆坐着,想起高中她追陶天然的那段时间,秦子荞总陪着她在小竹林边慢慢走,听她说着陶天然的一些琐事。
“陶天然今天的早饭居然吃了油条你敢信吗?我还以为她只会吃面包呢。”
“陶天然在语文课上打了个喷嚏。”
“陶天然今天上体育课跑八百米时先迈的左脚,哈哈哈是不是很可爱?”
秦子荞都被她说懵了:“先迈左脚怎么了?”
“一般人不都先迈右脚吗?”
“不,先迈左脚。”秦子荞蹙眉。
“是吗?”程巷嘶一声,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两人便站在地面拼接的石缝边,摆出起跑姿势。
“诶……”
这简直就像如果你长久盯着一个字瞧的话,就不认识那个字了一样。
两人比划了半天,发现自己连起跑姿势都不知怎么摆了。
秦子荞一扬眉:“我可真是不理解。”
“不是,到底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啊?”程巷攥着拳,还在纠结。
秦子荞呼出一口气:“喜欢一个人很麻烦不是吗?她早饭吃了什么、她有没有打喷嚏、她跑步先迈哪只脚又怎么了?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人呢?”
程巷抿住唇角,又放开,接着唇沿便弯了起来:“天哪荞荞!”
秦子荞搡她一把:“别这么叫,好恶。”
程巷弯着唇:“你问住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有些时候,我们就是不明所以的,喜欢着一个人呐。”
很多年后,她坐在老友小小的公寓里,学着她亲妈马主任的口吻问秦子荞:“那你喜不喜欢易大老板?”
秦子荞耸了下肩,看起来没什么所谓。
程巷怀疑她还是比较喜欢卡皮巴拉。
程巷靠住椅背,望着天花板,终于将因惊讶憋得那口气从胸腔里放出来:“真羡慕啊,真羡慕你们这种单纯的身体关系。”
秦子荞:……?
程巷吃完秦子荞家的所有薯片后,终于从秦子荞家离开,回了余家。
第二天,她简单收拾了行李,搬离余家别墅。
只有余予箩送她,抱着她的腰,却一句话也不说。
程巷摸摸她的头,笑道:“不想让我走啊?”
“不。”余予箩将脸埋在她身前,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觉得你早就该走了,等我长大了,我也是要走的。”
说着仰起脸来:“不过,你要回来看我。”
“好。”
“算了你不要回来看我了,我们约在外面见。”
“好。”
“你带我去看电影,还要请我吃麦当劳。”
“好。”
“不吃肯德基是因为,肯德基配的饮料是百事可乐,百事可乐没有可口可乐好喝。”
程巷笑了:“好。”
余予箩箍着她的腰,最后小小声的说:“姐。”
她仰脸看着程巷,咬了一下唇:“你要快乐一点。”
程巷摸摸她的头。
她的确觉得,她要替余予笙活得快乐一点。
她想了很久,还是将余予笙的那件高中校服、还有那巴掌大的日记本,塞进行李箱带走了。带到她新租的公寓里,郑重藏进衣柜最深处。
至少这样,余予笙亲笔写下的那些句子。
和程巷对着树洞倾吐过的一模一样的句??x?子。
会好好被珍视,而不是永远浸在压抑里。
乔之霁居然没再联系过程巷。
又一次要见乔之霁,是去工作室看她订购的珠宝。
陶天然约了程巷,先到工作室去等乔之霁。
一翻过春节,陡然就有了莺飞草长的春意。工作室是一幢仿工业水泥风的两层小楼,陶天然穿一件深芦灰的长款风衣,配西裤,一双乐福鞋,露出冬日里很久不见的白皙脚踝。
小楼外尚且枯黄的芦草,轻扫着她的小腿。
因为今日要进工作室,所以她戴了那副金丝边眼镜,挡住眼下那枚像滴眼泪的小小旧伤痕。在初春的阳光里,微微眯起眼睛来。
程巷走过去:“嗨。”
她压压下颌,算作招呼。
程巷:“今天天气真好。”
她点头:“是不错。”
程巷又道:“风也有春天的感觉了,吹过来柔柔的。”
陶天然又点点头:“是。”
几乎是压着她的尾音,程巷霎时心底酸涩起来。
她想过的。
她想过和陶天然分开以后,也许,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们在街尾再遇见,她能站定在陶天然面前,笑着说一句天气真好,风也轻柔。
也许那时她们的年岁已经很大了,陶天然也许会不经意问起她的过往,她会弯弯唇角说我的人生很平凡啦,没什么烦恼,也没什么波折。
就像现在一样。
她和陶天然一同站在初春的芦草里,说着尚好的天气,说着轻柔的春风。
好像她们的人生很平凡,没什么烦恼,也没什么波折。
程巷几乎仓皇的低下头去,不再看陶天然的脸,盯着她西裤下露出的白皙脚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为什么陶天然一张脸看起来那样淡定,却瘦到风衣里空荡荡的程度。
好似她的风衣不是为了挡风,而是为了兜住一阵风,她就要飘飘荡荡的随风去了。
乔之霁远远的走来。
得,程巷又开始头疼了,两边太阳穴跟塞了两包跳跳糖似的,一跳一跳的疼。
这复杂的局面又开始咯。
其实她挺怕乔之霁当着陶天然的面问她:你是谁。
但乔之霁没有,三人打过招呼,静静走进工作室里去。
陶天然脱了风衣,随手搭在一边椅背上。她今日穿一件亚麻棉质衬衫,没平日在公司那么英挺,看起来更像个波西米亚风的艺术家,解开袖口的纽扣,一边将袖口往上挽,一边往切割机走去。
程巷望着她动作。
曾经她甚至想变成陶天然袖口的一颗纽扣,贴近脉搏,溯源心跳。
陶天然观察宝石形状,又戴上护目镜略作精细打磨,唤候在一旁的乔之霁过去看。
一枚VVS1级的Fancy Dark Green绿钻,泛一种极深的梧枝绿,这样的净度与光泽,是无论懂不懂珠宝的人都要尖叫的程度。
乔之霁却只是气定神闲的瞥一眼,那眼神好像真只是在看一片梧叶。
好好好,程巷在心里说,你们都是真大佬,只有我是个穷鬼。
设计稿出自程巷之手,但在切割镶嵌方面,显然是陶天然的经验更丰富,制作层面由她主导,这样易渝也放心。
陶天然问乔之霁有没有什么意见。
乔之霁点点头,表示满意。
只是她忽然问:“陶老师能主导这样的作品,是因为心里也装着什么人吗?”
珠宝镶嵌,很多人以为这是技术活,殊不知这也是一门艺术。
地壳深处亿万年时光锻造的宝石,它们拥有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间,宝石切面呈什么角度,毫厘之间,体现的是截然不同的情绪。
陶天然收了打磨仪,朝乔之霁和程巷所站的这边望过来。
妈哟,程巷肩都绷紧了,乔总这是真敢问啊!
可她发现自己也在期待陶天然的回答。
然后陶天然的视线落到她脸上,抖了抖,像片落叶似的坠到她肩头,又飘到她脚下。
陶天然说:“工作时间,不谈私事。”
乔之霁浅笑了笑:“我们会有谈私事的时间吗?”
陶天然顿了顿:“不会。”
陶天然工作忙,她先行离开,便由程巷送乔之霁回车上。
程巷不紧不慢,跟在乔之霁身后当鹌鹑。初春阳光宁然,乔之霁也没开口讲话。
程巷想:或许那次乔之霁问“你是谁”,只是一次试探。
谁会怀疑一个身边的人不是本人?这根本已是灵异小说的程度。
她略微放松了心情,摆出合格的乙方心态,替乔之霁拉开车门:“乔总慢走。”
乔之霁坐进驾驶座,程巷替她关上门,摆出标准的露齿微笑,还冲她挥了挥手。
乔之霁降下车窗来,看她一眼:“你是谁这件事,你总有办法告诉我的对吗?”
语气竟十分笃然。
程巷一怔,乔之霁已然开车离去。
程巷回到家,打坐一样盘腿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复盘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接着她站起来,走到墙面的镜前。
余予笙卧室里的镜子,是嵌在一枚类似融化的时钟内。后来程巷查过,出自一位西班牙顶级艺术家之手,一看价格,程巷差点没吓死。
她从余宅搬走后,发现租的这公寓内缺一面镜子,就随意去muji买了一块。
望着镜中人,一头过分浓密的蓬松卷发,令她看起来似沙漠玫瑰。卷发簇拥下的一张面容,猫儿般琥珀色媚眼,眼尾微微上翘。
鼻尖也似猫,圆润小巧的,上扬,缀一颗小小浅棕的痣。
浓密的眼睫眯一眯,显得妩媚、慵倦、而不好接近。
程巷尝试着对镜中人开口:“我不是余予笙。”
心脏突地一跳,竟似要挣脱心房的束缚猛然跃出来一般。程巷抬手摁住心脏,眼前有点发黑,镜中人的形象恍惚了一下,像很小的时候电视信号还没现在那么稳定,屏幕里的人扭曲晃动。
她额上沁出阵阵冷汗,一阵想吐的冲动:“我是c……”
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程”这个字,只是唇齿一磕发出“呲”的音节,她已一头栽倒在了地板上。
程巷醒来的时候有点懵,窗外天已薄暮。
身边是屏幕摔碎的手机,她躺在地板上想: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哦,想起来了。
她撑着手腕从地板坐起来,嘶的一声,发现倒地的时候膝盖都磕肿了。唉,早知道不省这个钱,在屋里铺张地毯了。
早在她刚刚穿越去找马主任和程副主任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事不能说。这么久过去,看来情况没改变。
那么,写呢?
程巷其实心里想笑,她就没见过哪个系统笨成这样的。不能说还能写啊?那跟没设定有什么区别?
但她还是贼心不死的抓起一支笔,万一呢。
笔尖刚触到纸面,又来了,心脏猛跳,眼前发黑,心悸想吐。
得得得,程巷丢开笔,回到镜前。
那么,暗示行不行?既然乔之霁已对她有怀疑,如果她能给乔之霁一些线索的话。
她尝试对着镜子开口:“你知道附七中以前高三(2)班有个话痨……”
咚,程巷又一头栽倒在了地板上。
悠悠醒转过来的时候,程巷一咬牙,再来。
“邶城有条胡同叫百花胡同,里面有个四合院……”
“乔总你知道以前四合院里有些历史遗留的违章建筑吗?不是让你去举报哈,你肯定想不到,有些卧室里甚至长着梧……”
“哈哈哈你知道有些人坐上飞机就像将要发射的鹌鹑……”
咚。
咚。
咚。
无论表述如何隐晦,程巷还是一次次栽倒在了地板上。
最后一次醒转过来的时候,她悠悠转头,发现窗外天都亮了。
她挣扎着从地板上坐起来,发现左边膝盖肿得馒头大。程巷嘶得吸一口气,怎么她每次晕倒都是左边膝盖着地啊?就不能分几次给右边吗?
她缓了会儿站起来,拖着残破的膝盖出去吃早饭。
她是胡同里长大的姑娘,说真的,她以前连国门都没怎么出过,现在跟着陶天然乔之霁那群精英女人到处飞,连塞舌尔都去过了,她觉得挺不真实的,也挺不接地气的。
于是这次租房,她还是租在了她熟悉的胡同里,装修得挺好,不潮也不长白蚁。不过一出家门,还是程巷熟悉的那一套,卖玻瓶酸奶的,卖油炸糖饼的。
程巷拖着膝盖过去买油饼:“给我来一个,不。”
她怀着悲壮的语气:“还是来俩吧,再加??x?一杯豆浆。”
摔了一整晚的她,值得!
大妈一看她肿得老高的左膝,乐了:“哟,姑娘,你这不是自己有馒头吗?还来买油饼啊?”
又问:“怎么弄的你这是?”
程巷肯定不能说实情,含糊道:“我低血糖,走在地板上老摔。”
“你这姑娘是不是缺心眼啊?”大妈睨她一眼:“你说你头晕还老在地上走干嘛?你在床上躺着不好吗?”
程巷一愣。
妈哟,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穿越这事是不是影响智商啊?她现在深度怀疑自己。
她既然明知会一次次晕倒,就不能躺在床上尝试吗?!
坐沙发上也行啊!
程巷叹了口气,跟大妈说:“还是给我来仨吧,算了,给我来六个吧。”
“嚯,吃得完吗?”
程巷揉揉鼻子:“您这油饼炸得真香,我想我妈了。”
以前程巷她们家的胡同外,也有一家炸糖油饼的小摊。
程巷小时候,马主任和程副主任赖床,总支使她去胡同口买早饭。
“知道我们老邶城人怎么买早饭吗?”程巷曾得意洋洋的问陶天然。
那时她们已经一起租房了。很难得周末早上不忙的时候,她会拉着陶天然一起赖床,把头枕在陶天然的肚子上,跷起一只脚。
“嗯?”
“嗯是什么意思呀?你得捧哏呀,你得问我:怎么说?”
“怎么说?”
程巷撇撇嘴,陶天然这个港岛人,可真拿捏不到邶城腔的精髓。
可她不嫌弃陶天然。她轻一转头,笑眯眯的望住陶天然,对着陶天然挑起一根食指。
“?”陶天然问:“做一下?”
“什么呀!”程巷一掌轻轻打在陶天然小臂:“这是筷子!筷子!我们老邶城人从不用塑料袋装糖油饼,那样热气一闷,就不脆也不好吃了。”
“可那么多滚烫的糖油饼拿不下怎么办呢?”她翘着鼻子得意道:“我们用筷子,一根筷子能串五个糖油饼呢。”
她摆着手指头数:“马主任两个,程副主任两个,我一个。”
陶天然眼皮垂下来,睫毛向下耷着:“嗯。”
程巷自下而上的偷瞟陶天然。
哎,陶天然不问,她就主动说好了。谁让她宠陶天然呢。
于是她小幅度晃着陶天然的胳膊:“陶天然我跟你说,一根筷子其实挺长的。”
陶天然:“?”
“我的意思是,挤一挤的话,一根筷子串六个糖油饼,也能串得下。”
她捏住陶天然纤细的手指:“现在我是可以吃下两个糖油饼的,但我可以少吃一点。这样的话,我妈两个,我爸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陶天然沉默下去。
程巷偷偷观察她神色:“如果你觉得不够的话,你吃一个半也是可以的,我吃半个就够啦,最近我肚子上都长肉了。”
“够了。”陶天然停了一会儿,轻轻说:“你一个,我一个。”
程巷开心起来了。
她抓着陶天然的手指:“那说好了啊,什么时候我们回我爸妈家住一个晚上,我早起去给你买糖油饼吃。可好吃了,真的,特别、特别好吃。”
程巷觉得自己的词汇贫瘠极了。
她不是诗人,说不出自己有多喜欢陶天然。她对陶天然全部的喜欢,就藏在“特别”、“特别”那两个重音里。
她的世界很小,没有什么很好的东西。
可她会把自己世界里所有的好东西,忙不迭捧到陶天然面前。
哎,程巷吸吸鼻子,这么想着又心酸了。
直到她们分手,她们也没一起回程巷爸妈家住上一夜。尽管程巷跟陶天然说:“其实我爸妈挺喜欢你的。”
陶天然:“为什么?”
陶天然不明白自己这样的人,很冷的一张脸,很淡的性子,有什么可讨父母长辈喜欢的。
“真的呀。”程巷说:“我妈说,至少你这样的人,不会糊弄人。”
这时程巷站在胡同口,接过大妈递给她的六个糖油饼。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背心裤衩、举着一根筷子跑着去买早饭的小姑娘了。她顶着其他人的面容,穿着人五人六的衬衫,站在这里。
她手里没了那根许诺给陶天然的筷子,于是大妈递给她的糖油饼,只能装在一个薄薄的白色塑料袋里,热气糊满了整个口袋。
程巷难过的想:这样一路拎过去,会不会就不脆了啊。
她坐上开往她家四合院的公交车,初春的阳光从窗口洒进来,光影斑驳。
下了车,往她家胡同里走进去的时候,很意外的,她看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竟是陶天然。
这季节陶天然总是穿灰色的大衣,鸽子灰,燕羽灰,烟松灰。站在一片春光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客。
程巷走过来的时候她恰好转头,目光落在程巷手里拎的糖油饼上。
阳光变作电影里的慢镜头,被春日通透的光线裁成一片一片,穿插着掠过陶天然纤长的睫。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得很克制,眸光也很淡。
可她的眼圈,忽然一瞬红了。
接着她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去。
程巷呆立在原地。
胡同口就那么窄,陶天然要穿过,势必要擦过程巷身边。她的风衣下摆匆匆掠过程巷的西裤,扇动的风带起一阵糖油饼的香,程巷仍呆呆站着。
直到陶天然走过她身边,程巷忽然醒过神来一般,抬手,攥住陶天然的手腕。
如果她现在是余予笙,那么她不该做这样的动作。
可这动作完全出于她的本能。陶天然大约没想到她会这样,匆忙间回了一下头,程巷感到一滴眼泪从陶天然的下颌滑落,恰打在了她的虎口处。
烫得她一疼。
“你到底搞什么陶天然?”她听见自己的语气,难以置信的问:“你为什么……要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