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挺好 “陶老师不会是吃醋吧?”……
[寻常人当那是风,
我却莫名其妙的想,那或许是在人间流连不去的灵魂,在轻轻歌唱。]-
程巷眼神顿住三秒, 才从「乔之霁」那三个字上抬起来。
又不敢落回面前的乔之霁脸上,在会议室里飘一圈, 落在陶天然脸上。
发现陶天然正看着她。
哈哈,哈哈哈。程巷的心里只想笑。
这种还没做好准备就舞到正主面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难怪她刚才一见这女人, 就觉得浑身毛孔紧缩又开始胃疼,她还以为是她的牛马魂在作祟, 一见金主就紧张。
看来是余予笙这具身体对乔之霁的本能反应。就像程巷每每见陶天然一样。
程巷悄悄瞥一眼乔之霁。
乔之霁眼皮耷着, 细瘦的手腕轻转着桌面的一次性纸杯。一杯上好的寿眉也未见她喝一口,纸杯沿连点口红印都没沾。
她看上去比程巷和陶天然年长那么两三岁。很美, 也很成熟。
刚才程巷问她是不是姓“金”的时候……
她应该, 是觉得余予笙是在假装不认识她?
至少程巷可以确定,这两人已多年未见了。
会??x?议室里一片静默。程巷心里清楚,陶天然这个人, 救场是不可能救场的, 你要是不主动跟她说话,她能沉默一天。
程巷清了清喉咙, 琢磨着说点什么才能不露馅。
先开口的却是乔之霁:“你的设计稿。”
“嗯?”
“我看了。我只有一点小要求,用Fancy Dark Green的VVS1级绿钻来做。”
只有, 一点,小,要求?
VVS1级净度的顶级绿钻, 这姐姐知道要多少钱么?
程巷看向陶天然一眼。
陶天然握着万宝龙钢笔的姿态永远云淡风轻,中指边染一点淡淡的蓝,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数字, 下面划一条横线,最末端打个点,那是她的习惯性动作。
对乔之霁说:“如果您预算能达到这个数字的话。”
乔之霁只瞥了下,同样云淡风轻的点头。
程巷惊了:富婆,这是真富婆!怎么律所合伙人这么赚钱的吗?
陶天然:“您对设计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那我让助理准备合同。”陶天然招手唤助理进来:“因为VVS1级的绿钻价值极高,我们在制作过程中会与您保持联系,您看到实物后如果有什么不符合心意的地方,可以再做微调。”
“好。”
助理呈上打印好的合同,刚被打印机吐出的纸页尚带温热。
程巷盯着对面女人签下自己的名字。「乔之霁」三个字的墨迹被纸面微微晕开,变得像梧桐叶的脉络,散出清苦的汁液。
程巷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就有点难过。
陶天然收了合同站起来,看向程巷:“你送乔总。”
“啊?我啊?”
陶天然看着她。
大抵是本能的牛马魂作祟,程巷到底也没说出“我就不送了吧”这句话。
程巷跟在乔之霁身后,往电梯走去。
乔之霁穿西服套装,踩一双细高跟鞋,身高跟余予笙差不多。但黑长直这种发型真的很提气场,她走在程巷前面头也不回,风微微撩动她两侧的发。
哇,还是律所合伙人,拎一只铂金包,看起来跟拍美剧似的。
程巷跟着她在电梯前站定,站在她斜后方,悄悄瞟她侧颜。
她眼尾一扫过来,程巷立刻将视线挪走。
“不是我当你家教那时候了。”乔之霁淡淡开口。
“嗯?”
乔之霁终于扭过头来,看程巷一眼:“对,我现在有钱了,很有钱。”
电梯门“叮”一声响,乔之霁压着最末一个字的话音迈进去。
掏出手机接通电话,原本温润的杏仁眼形往上瞟,望着显示屏跃动的红色数字,再没看程巷、又或者说余予笙一眼。
电梯门闭合的瞬间,程巷突然伸手扶住电梯外的大理石墙面。
下巴下意识往后缩,双瞳扩大。
以前程巷虽然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但她身体一直挺好,从没经历过如此心悸的感觉。简直像是……
简直像是灵魂将要脱离身体,程巷冷汗涔涔的一抬额,发现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尽数模糊。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往上飘。
飘至半空,俯瞰着余予笙的这具身体。
失去意识倒在地上的前一秒,她听见恰好走向电梯厅的同事惊呼一声:“Shianne!”
人群朝她团团围拢过来,有人在问询着要不要打120。
她凭着最后的意识说:“不、不用。”
妈呀,她穿到余予笙体内本来就堪称医学奇迹。别用什么高精尖仪器给她一照,照出她就不是个人吧。
意识尚存的最后一秒,她听见一阵高跟鞋的清音,已沉沉半阖的眼内映入陶天然一张清寒的面孔。
陶天然怎么来得这样快,手中一只马克杯盛满了咖啡,简直像去了趟茶水间后没回办公室、站在角落看着这边一样。
手一斜,杯中的咖啡尽数泼到了程巷身上。
想烫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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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巷再度睁眼的时候,发现身下软得出奇,周遭一阵类似小叶勒竹生在一片冰原的香气。
哈哈哈哈哈,这是程巷第二次想:她不会上天堂了吧?
她微微扭动颈项,映入视线的是陶天然一张脸。
看看,看看。
程巷以前就听说过,人死后上天堂,每个人所经历的天堂景象是不一样的。
程巷生前是个画漫画的,她又瘦,所以颈椎特别不好。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在软软的床上,周遭的气息好闻一点,别再是一股青椒肉丝味。还有最重要的,旁边要有她最喜欢的陶天然。
看看,天堂全给她实现了不是?
所以人还是要做好事啊,扶老奶奶过马路不是白扶的!
陶天然伏案在办公桌前,仍是握着那支万宝龙钢笔,听见程巷后脑勺蹭过沙发的动静,掀起眼皮来。
钢笔笔尖仍是习惯性在稿纸那么一点,另一手把方才垂落的长发勾回耳后。
问她:“醒了?”
程巷再看一眼四周。
哦,她没上天堂。
她是躺在陶天然私人办公室的沙发上。
她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眼。
纤长白腻,仍是余予笙的手。
她仍在余予笙体内。
陶天然放下钢笔,走到她身侧来,抱起双臂,居高临下的俯视她:“看手做什么?”
程巷建议所有本就大佬的女人不要做这个动作,看起来气场太强,怕怕。
“啊?”
“我说,你看你自己的手做什么?”陶天然犹然抱着双臂:“手疼?”
她做什么了她就手疼。
“哦,没有。”程巷问:“我刚才怎么了?”
“你问我?”陶天然如此清寒的声线,说起反问句来真的很像嘲讽。
程巷眨了两下眼。
“你不是说你低血糖?”陶天然又问。
哦,她刚才还急中生智说了这么句呐。
程巷点点头:“对,我低血糖。”
办公室里一阵静默。
程巷又眨两下眼。
“你不是应该……”程巷终于问:“给我一颗糖吗?”
陶天然垂着纤而不浓的睫,滤过身后透来的阳光:“我没有糖。”
哈,哈,哈,陶天然当然没有糖了。
程巷一撑手想坐起来:“你是没有糖,你就一杯咖啡还全洒我身上了。”
但她低估了方才那阵晕眩带来的后遗症状。
从沙发下来的时候一阵心跳,重心半失往前踉跄两步。
陶天然正站在她身侧,下意识拉了她一把,她将手搭在陶天然脊背才免于摔倒。只是手指摁下去的瞬间,好似过了很久才触到陶天然纤薄的背。
程巷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瘦了。”
陶天然正拉着她,一杯咖啡尽数泼在了她的软缎衬衫上,边缘模糊不清,形成一幅好似能寻回过往回忆的地图。
于是陶天然手中牵连着的人,就变成了怀旧咖啡味。
陶天然放开她:“没有。”
瞥她一眼,看她自己勉强能站定了,自己扭头往办公桌走去。
坐在桌边,重新执起钢笔,只留给程巷一个光洁的前额。
要如何说呢,陶天然。
你就是瘦了。
程巷回味方才摁向她衬衫的一瞬,指尖似被投入空荡荡山谷的探路石,四周空穴来风,久久落不了地,直至心里越来越没底、越来越没底。
才触到陶天然过分纤薄的背,漾起几近酸涩的回响。
程巷发现她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她曾无比熟悉陶天然的身体。
哪怕她们不做。
可她喜欢抱着陶天然、挂着陶天然。
陶天然一句“没有”,她又如何能说出“你就是瘦了”,如果陶天然问她为什么,她总不能说“因为我摸你摸得很熟”。
呸,什么流氓话。
她只能跟陶天然说:“谢谢你让我在你办公室休息。”
转身往门口走去。
当她的手搭上门锁,陶天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是你喜欢过的人么?”
程巷回眸。
陶天然仍握着钢笔低头绘图,并没有抬眼看她。
程巷:“你问这做什么?”
“没怎么。”陶天然终于放下笔,靠向椅背,这时才将眼皮掀起,看向她的时候,拇指拨弄着尾指的素戒:“如果是,那挺好的。”
程巷站了半晌。
挑唇笑道:“陶老师,你不会是吃醋吧?”
陶天然垂下睫毛,又似无意识般拨弄一下尾戒。
“没有。”她直直看向程巷现在殊丽的五官:“如果你需要把话说清楚的话,以前??x?很抱歉,是我把你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什么人?”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陶天然重新握回钢笔,低下头去,低喃一句粤语:“傻女。”
******
从陶天然办公室轻轻掩门出来,程巷没想到自己会被同事团团围住。
一众视线望向她,闪着星星眼。
“怎、怎么……”
有人一掌拍向她的肩:“厉害啊Shianne!你是睡进陶老师办公室的第一人!”
程巷干笑两声。
易渝在电话里跟程巷和陶天然交接过项目后,终于飞往国外,程巷这趟来公司也没见上她。
下楼,拐进刚才那家奶茶店。
“我要点单。”
“什么口味?”
“在喜欢的人面前狂翻白眼晕倒大型社死现场。”程巷想了想,补一句:“哦对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倒下的时候应该是‘大’字形。”
店员睨她一眼,给她点了杯三重山超浓抹茶。
程巷坐到一旁的软椅等奶茶,直至现在才有空梳理晕倒的一幕。
那种感觉就像是,余予笙的灵魂想夺回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为什么?
因为亲眼目睹了乔之霁离开?
程巷觉得,真正的余予笙无法看着乔之霁离开。
原来,余予笙的灵魂也没有泯灭。
哪怕她一度想要选择放弃,她对这人间仍有留恋。
她的留恋,今天程巷见到了。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乔之霁”,的确像是蒲水之畔的一座木桥,雪后初晴,她立在一片淡泊的雾气里。
程巷走出奶茶店的时候,望一眼街边梧桐,冬日叶片将要落尽,零星几片哗哗轻摇。
寻常人觉得那是风。
程巷却知道,那是一个个游荡于人间不愿离去的灵魂。她们对着自己在人间的留恋轻轻唱起歌来,那人却再听不到,只当是风。
程巷默默的想,余予笙,那是你么。
你追着乔之霁从昆浦大楼出来,目送她上车、远去,你坐在这枝头,哀伤的唱起一支你们都曾喜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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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巷回到余宅,心里挺乱的。
她想搞清自己为什么穿到余予笙身上,本意是想放下陶天然,好好去过现在拥有的人生。
想不到,乱,更乱了。
看起来余予笙和乔之霁的复杂程度,一点也不比她和陶天然少。
她打开电脑,循着乔之霁给出的名片,在网络检索。
这次便很容易了。
乔之霁,29岁,在邶城律所圈声名鹊起,被誉为业内最年轻的合伙人之一,最擅打商务纠纷官司,经手的案件几乎未尝败绩。
程巷还查到一篇《格调》杂志对她的专访,写真是在她公寓拍的,过分简约的黑白灰格调,冷得不像样,真该让马主任带着一身烟火气去造一造。
她并不讳言谈及自己的出身,因为她现下已有足够的底气。
她在专访里聊到她童年的那座山,每日上学要走上二十里路去镇上,镇上只有一间网吧,她高考完填报志愿时,坐在左右男青年乌烟瘴气的烟雾吞吐中。
程巷算了算。
她应该是余予笙高三时候的家教。
乔之霁的履历里还有很奇怪的一点:她大二时从国内一所很好的大学退学,原因未明,就写着“肄业”。
然后辗转,去西班牙念了一所知名大学的法学专业。
程巷阖上电脑,靠在床头,想起陶天然说起“挺好”的语气。
有喜欢过的人这件事,到底好在哪里呢?
******
陶天然也在想自己说起“喜欢”二字的语气。
下午的时候她一直很忙,忙着绘设计稿,忙着开会,所以她没有想。
晚上的时候她也很忙,跟人事一起吃了顿轻食,讨论接下来该招擅长什么风格的设计师,所以她也没有想。
人事问:“陶老师你吃这么少啊?”
“有吗?”
人事眼见着陶天然将一片生菜叶子切成了三段,一小段一小段往嘴里塞。
陶天然却觉得自己一直在往嘴里塞东西,怎么会吃得少?
她看着人事的眼神,顿了顿:“也许我有点胃疼。”
“严重吗?”
陶天然摇摇头。
人生最怕是“得闲”。陶天然从前跟程巷在一起时,未曾察觉这二字,因为程巷永远叽叽喳喳、哭哭笑笑,热闹得不得了。
程巷说:“嗨没办法,我妈是居委会主任的嘛!”
直到这时,陶天然将自己的宾利开出公司地库。城市的夜与傍晚很像,因为无数霓虹造成虚幻的天光,拖拽着一份白日里的热闹不肯让它离去。
殊不知,这样不肯放手的姿态很狼狈。
陶天然降下车窗,让冬日里的风混着霓虹灌进来。
霓虹不可爱。它们像过分精明的城市人的眼睛。
天光能藏住人的寂寞。霓虹却能照亮人的寂寞。
陶天然往路边望去,走在霓虹下的人,个个都顶着一张寂寞的脸。
她也在想程巷想过的那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说“挺好”?
有那么一个喜欢过的人,到底好在哪里?
夜风拂得陶天然左边面庞发僵,她却不知为何,不肯将车窗升起来。
也许这种明显的寒凉唤醒了她的触觉,让她忽然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挺好”。
无论是喜欢、还是喜欢过,至少余予笙和乔之霁,还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哪怕她们再也不在一起。
可拂过乔之霁唇瓣的风会钻向余予笙的左耳。照见过乔之霁的霓虹会映亮余予笙的侧颊。
仅是因为这样,就已让陶天然觉得足够好了。
她很羡慕。也很嫉妒。
因为如果余予笙不是程巷,那么她和她的小巷,就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
易渝在意大利,有气无力的给程巷打电话:“我可真是不行了。”
那时已时近春节,窗外处处张灯结彩。
程巷哼一声:“怎么?”
“就这里的白松露,我不夸张的跟你说,一盘子意面半盘子松露,齁死姐姐我了。”
程巷听得来气:“你这样特引人仇富你知道么?”
无论穿越成谁,她永葆赤贫牛马魂。
易渝继续气若游丝:“我现在就想吃一口韭菜盒子。”
“你走,请你走。”
“好了说正事。”易渝稍微振作了点:“我说你可真能给公司带财,都离职了还能让我赚一笔,啊不,两笔。”
“什么意思?”
“乔总又给咱介绍一客户,大客户。”
“关我什么事?”
“你得接啊!人家喜欢的是你的设计风格,陶老师给你打辅助。”
“陶老师给我打辅助?我不配我不配。”
程巷心想,要是这三人凑一堆——啊不,说不定是四人,指不定余予笙的灵魂什么时候要来篡夺这具身体,那还不得热闹死。
“这么说吧,”易渝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儿:“几个三万你才配?”
“几个三万我也不配。”
程巷直接挂了电话。
此时的她坐在厨房里,每天吃外卖她是真受不住,就等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以后,悄悄溜下楼来给自己煮碗面。
她煮面的手艺是马主任教的,老邶城炸酱面。不是外面用甜面酱做的那种,就是用黄豆酱炒香,混进面里拌匀。
那叫一个香。
唉,程巷吸吸鼻子,她有点想马主任了。
这么想着,程巷洗了碗筷,套上大衣出门去。
已错过末班公交,她打了辆车,在胡同口下来,一路往深处走。
马主任和程副主任应该已经睡了,她才敢溜到以前的家外面,小小的看一眼。
突然一束刺眼的手电筒朝她照过来:“什么人?报上暗号。天王盖地虎——”
程巷曲起小臂往眼前一档,下意识开口:“小鸡炖蘑菇。”
“宝塔镇河妖——”
“蘑菇加辣椒。”
这暗号是程巷小时候,跟马主任胡诌的。那时候胡同里治安还没现在这样好,经常有人小偷小摸,夜里马主任拎着手电出去巡逻,还叮嘱程巷不要乱跑。
“坏人可多。”
“妈。”
“干嘛。”
“要是我在胡同里遇上一个人,怎么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就跟他对暗号。你说天王盖地虎——”
小小程巷哪知道这茬啊,她就刚在语文课上学了个押韵,眨巴两下眼:“小、小鸡炖蘑菇?”
她们家今晚刚吃来着。
“哎,对咯。”马主任笑得花枝乱颤:“那,宝塔镇河妖——”??x?
程巷又眨巴两下眼:“蘑、蘑菇加辣椒。”
“哎对对对。”马主任笑得更大声了,拎着手电筒往外走去:“你以后就这么说,咱胡同里的好人都知道这暗号。”
后来程巷逐渐长大,才知道马主任骗了她很多。
骗她胡同里的好人都知道这鬼扯的暗号。骗她中国小孩不过外国洋节。骗她爸爸妈妈不爱吃你最爱的鸡翅膀所以都留给你。骗她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程巷吸吸鼻子,见马主任看清属于余予笙的一张瑰妩面庞后,将手电垂放下去。
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程巷张了张嘴:“您、您现在还巡逻啊?现在胡同里不都装了天眼么,难道还有贼?”
马主任关了手电:“没有。”
哪里还有贼呢。
不过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夜里难以成眠,在这里一圈圈漫无目的地绕圈而已。
马主任路过她身边,难得主动唤她:“姑娘。”
“诶?”
“你有什么想见的人么?”
“我……”程巷望着马主任两鬓斑白的发。
她妈以前有这么多白头发吗?记忆里是没有的。
马主任更难得的冲她笑了笑:“要是有什么想见的人,就多去见见吧。”
马主任推门往四合院里走去,那略微佝偻着腰的背影在说:
要是一直等下去、等下去,也许你以为总有机会再见的人,突如其来的,就再也见不到了。
程巷一个人墙外站了许久。
掏出手机,给易渝打了个电话:“喂。”
“喂?”易渝一边通电话,一边用意语声嘶力竭的喊:“Non!Non松露!”
差点没把悲伤的程巷扑哧一声听乐了,“松露”两个字还是中文什么鬼。
她跟易渝说:“我想了想,乔总介绍的那个客户,我接。”
一株梧桐树从程巷曾经的卧室冒出头来,初夏它会长得枝繁叶茂,程巷曾和陶天然在它的荫蔽下悄悄接吻。
冬日里树叶凋零,被一阵夜风拂着,枝干哗啦啦轻摇。
“知道啦余予笙。”程巷轻声说:“我带你去见乔之霁。”
第42章 邀请 乔之霁走向程巷。
[也许约定之所以成为约定,
就是因为当时做不到,
事后做到,也没有意义了。]-
乔之霁将客户介绍和喜好理一份pdf, 发给陶天然,陶天然又转发给程巷。
乔之霁的意思是:“这是我合伙人。春节期间她和爱人在塞舌尔度假, 如果你们有空的话,她想请你们同往。”
并解释:“她在塞舌尔有一栋别墅。”
好好好, 这些万恶的有钱人。
陶天然同程巷商量:“如果你要同家人过春节,我可以先走一趟。”
“你不回港岛过年么?”
“嗯。”
程巷想了想:“我和你一起去吧。”
留在余家也是受罪。既然现在已找到乔之霁的线索, 程巷琢磨着, 年后自己找房子搬出去了。
好在塞舌尔免签,出行倒是方便。客户诚意十足, 替她们买头等舱机票。
飞机上, 程巷度过了起飞恐惧症后,点开五子棋,一边下一边噗噗噗的乐。
陶天然就坐在她另一边, 不干点什么的话, 她紧张。
陶天然那边窸窣一阵,程巷扭头去看, 陶天然戴上了一只黑色丝缎的眼罩。
那样的墨色太衬她,好似霜色的宣纸上平白落了一笔墨, 欲语还休,她同样墨色的发丝垂落下来,南湖一顷菱花白。
直至空姐来问询要不要点餐。
程巷轻轻的唤:“陶老师。”
陶天然犹然戴着眼罩, 不知是不是睡熟了。
程巷想了想,头等舱的钱都出了可别浪费呀,告诉空姐:“给我两份牛排吧。”
吃饱了真的容易犯困, 程巷醒过来的时候,靠在头等舱座椅里,悄悄扭头去看陶天然。
陶天然已经醒了。
面前摆一只细颈的香槟杯,正望着舷窗之外。
她们的足下是万家灯火。程巷抿抿唇,并看不到此刻的陶天然脸上是何种神情。
只是陶天然的背影,让人想起在鬼笑山狂风骤雨的那一夜,她否认自己是程巷后、陶天然背对她而卧的身影。
两人落地,陶天然引着程巷往停车场走。
这种大佬气质的人,拖着行李箱走起来都带风。程巷琢磨以自己现在的身高,一双腿也没比她短多少,怎么走在她身边需一路小跑的感觉。
“陶老师。”
“嗯。”
“有人开车来接咱们对吧?”
“没有。”陶天然说:“我租了辆车,这样最近出行方便点。”
程巷没想到,陶天然租的是一辆敞篷。
程巷:“看不出陶老师是这么闷骚……”
陶天然的眼尾扫过来。
“咳咳。”程巷换了个说法:“……是这么高调的人。”
将行李箱甩进后座,程巷一看,更傻眼了:“塞舌尔是右舵车啊?”
陶天然没说什么,只示意程巷上车。
程巷颤颤悠悠坐进副驾。
陶天然一手扶着方向盘。她英挺的白衬衫只有在这样的海风中,会被抚得凌乱,领口猎猎作响,露出白皙纤直的锁骨。
咸咸的海水味道传来。
此时正值塞舌尔盛夏,程巷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副墨镜来,问陶天然:“陶老师,你不戴墨镜啊?”
陶天然摇了一下头,在炽烈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眼来。
她很少眯眼,这让她清寒的五官少有的透出些妩色。
程巷呆呆看她一眼。
忽然想:要是自己还活着多好呢。
如果这是她和陶天然的一趟出国旅行。
她见这条滨海公路没什么车,展开左手臂,向车外伸去。
海风钻过她微微张开的手指,她阖上眼。
风轻轻吹拂小臂上汗毛的感觉,是活着的感觉。
陶天然眼尾瞥向程巷。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如果她和小巷一起到塞舌尔旅行的话,小巷便会在敞篷车上坐这样的动作。
像小巷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对世界伸出毛茸茸的触角。
陶天然突然冷硬的说:“收回来。”
程巷都被她斥得愣了一下:“嗯?”
“我说,把手收回来。”
陶天然心想,她再也不要觉得任何人像程巷了。
既然任何人都不是程巷的话。
程巷也不知哪里来的脾气:“不。”
“什么?”
“我说,不。”
她以前从未对陶天然说“不”。
可是莫名的,她好似知道陶天然这一刻想到了什么。
陶天然想到了程巷。
程巷发现自己的的确确生气了。
现在还想起程巷干嘛呢?
她明明都打算放过陶天然也放过自己了。
陶天然并没有什么错。陶天然只是不够爱她。
陶天然突然打转方向盘,敞篷车往路边沙地驶去。程巷一惊,缩回手牢牢掌住车门。
陶天然一脚急刹,胸口起伏两下,低低说:“抱歉。”
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往海边走去。
剩下程巷一个人坐在车里,心中无端烦躁起来。
她探起身子,扶着挡风玻璃对海边喊:“陶老师。”
陶天然远远站在海边,白衬衫凝成一个雪色的小点。
“喂陶天然!”
陶天然的背影晃了晃,仍然没有回头。
程巷气急败坏的喊:“我坐了这么久飞机累死了!你突然玩什么文艺看什么海啊?你再不回来,我就自己把车开走了!”
她不知为什么自己情绪这么大。
她就是想说:干嘛呢陶天然?
明明我都已经死了啊!
不要表现出一副你在怀念我的样子。
我会……相信的啊。
程巷的情绪直观反应出来是生气,她是个本本族也根本不会开右舵车,但她气急败坏的想,就这样把车开走算了,什么都不要管了。
但这时,陶天然从海边走了回来。
一张面孔仍是静定,只是一头墨色的长发被海风拂乱。在阳光下微眯着眼,让人想象不到她刚刚是以什么表情望着那片海。
她又对程巷说一声:“抱歉。”
坐回驾驶座,平静的开车驶离。
除了沙地上一道蜿蜒的痕,方才她们一场什么都未挑明的争执,再寻不到任何端倪。
******
陶天然情绪平静得好像机器人,跟乔之霁的合伙人握手,介绍了昆浦,又介绍了自己和程巷。
乔之霁立在合伙人身边,程巷躲在陶天然身侧当鹌鹑。
寒暄之后,约定晚宴时间,她俩可以先回各自房间休整。
合伙人离开后,乔之霁走向程巷:“散个步?”
陶天然的眼尾扫过来。
程巷心里突地一下。
这,突然感觉在陶天然面前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等等啊,等她捋捋。
一,她和陶天然已经分手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别两宽”。
二,她现在是余予笙,她本来就是替余予笙来见乔之霁的。
于是点点头答允乔之霁:“好。”
******
其实程巷很想提??x?醒乔之霁和陶天然——
塞舌尔,旅游业创造七成以上的国内生产总值,全境半数地区为自然保护区,享有“旅游者天堂”的美誉。
备注,这是她从百度里看来的。
这两人穿得一个比一个职业是怎么回事?
乔之霁与程巷隔着一人的距离,漫步于海岸。程巷远远往别墅方向瞥一眼,露台上立着的那道纤白身影,是……陶天然?
这……
程巷捋一把自己浓密的卷发:“介意我把鞋脱了么?”
乔之霁没说话。
程巷脱掉自己的鞋,拎在手里。海水卷过来,微凉,程巷蜷蜷脚趾,低头,看着海水湮没过自己的脚背、又逐渐退潮。
橘粉的夕阳是最净澈的海边才有的调子。
乔之霁忽道:“我也不算食言了。”
“嗯?”程巷抬头。
此时的她落在乔之霁眼里,当年十八岁的女孩已长到成熟了,柔白连身裙,带些职业气质又不显得过分板正。这条裙子其实普通,反显得她一头长卷发搭在肩头浓墨重彩。
因刚从飞机下来,她没化妆,平时攻击力十足的妩色少一些,有厚度的双唇显出些许娇憨。
乔之霁:“以前说过要带你看海的,我做到了。”
她转身就走。
“等等。”程巷在她身后喊。
她停住脚步。
程巷试探着说:“以前……你大学退学的事,对不起啊。”
她也算赌一把了。
乔之霁和余予笙的往事,发生在余予笙高中时。那时余予箩还是个婴孩,且不说她开口问余予箩很奇怪,很多事,余予箩也未见得清楚。
去问筑薇?那更是不可能了。
程巷只得在自己脑中拼凑:
乔之霁在余予笙高三时担任了她的家教,之后余予笙跟家里吵翻,乔之霁突然退学,这应该跟余家的插手有关。
乔之霁远远的站在海滩上。
暮色铺洒,有细细脚的灰颈海鸥在她身边啄食。
她和陶天然一样,喜欢穿英挺的白衬衫配西裤。颀长的身姿被夕阳拽出影子,她看着程巷,语调是刻意为之的冷硬:“这件事,轮得到你来说对不起么?”
说完掉头便走。
走两步,自己停下来,回眸。那时她跟程巷隔着很远的距离了,风卷动黑发,脸上神色变得模糊,只能看清她翕动的双唇。
她说:“你唯一需要感到抱歉的,就是你先放了手。”
******
乔之霁说完这句话后真的走了。
程巷却压着她话语尾音的落下,手中拎着的鞋一松,跪倒在了沙滩上。左手撑着沙粒,右手抬起来死死摁住左边心房。
又来了,这种心悸的感觉。
好像余予笙被乔之霁说的话刺激到了。好像余予笙迫切的想要解释什么。
因为乔之霁没有回头,海浪又掩盖了程巷的动静,她往一边离开了。看到程巷跪倒在沙滩上的人,反而是站在别墅露台的陶天然。
她朝沙滩跑了过来。又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看出程巷的症状已然缓和,缓下脚步,变作正常的走过来。
程巷的确正在缓解。经过上次的突然晕倒后,她好像也在本能学习着控制这具身体的方法。
心悸的感觉过去,她撑着手腕想要站起来。
结果脚底还是虚,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沙滩上。
哈哈哈哈哈,程巷简直想笑。
此时陶天然就立在她身前,怎么在陶天然面前丢起脸来总是没边儿呢。
程巷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坐在沙地上,对陶天然说:“我又低血糖了。”
陶天然垂眸看着她。
“……”程巷:“这时你是不是应该说,根据上次的经验,这次你随身带糖了?”
陶天然:“我没有。”
得。
程巷:“那你能把我拉起来么?”
陶天然:“我不能。”
程巷简直快被她给气笑了。这人怎么搞的啊?拒绝起人来连个委婉理由都不给。
人的潜力,都是在无人可依靠时激发出来的。程巷腿上一使力,拍拍屁股自己站起来。
陶天然也没急着离开。
两人隔着段距离,一前一后站在海滩上。
远处的夕阳真的很美,给海浪镀一层金边。陶天然变作大海的一部分,海浪朝她卷来,又在她脚边止息,唯独金边顺着她足踝往上爬,让她也变作夕阳的一部分。
程巷突然开口:“主动放手怎么了?”
陶天然看向她。
“陶老师,你在上一段感情中是主动放手的那个人么?你不是吧?”程巷勾唇:“那你觉得,是主动放手那个人的问题么?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往往是喜欢得更深的那个人主动放手啊?”
程巷说完就走。
她胸口激烈起伏着,起先是快步走,后来把指间拎的鞋子随意往沙滩一丢,胡乱踩进去,快步的跑了起来。
她也不知自己现在为什么情绪这么起伏。
也许是余予笙这具身体见到乔之霁的本能反应,那什么荷尔蒙,影响了她。
她就是想说,乔之霁,陶天然,你们这样的人到底懂不懂?
你们以为,在感情中是喜欢得少的人先放手么?
大错特错。
只有当你喜欢一个人喜欢得走投无路了,才会主动选择放手啊!
程巷跑了一段,停下来,咳一声。
哎这,原来在海滩上跑步这么累啊,跑得她有点虚。看人家拍MV跑起来挺轻松唯美的,合着没点体力还扮不了文艺。
她不配她不配。
晚宴由乔之霁的合伙人精心准备。她年纪更长些,四十出头,左鬓发丝有块天然的白,又酷又优雅,与她的太太在国外结婚,相伴已十三个年头。
她笑问程巷:“特色美食敢吃么?”
程巷点头:“没问题。”
怎么说呢,她这人挑食,但又被马主任锻炼得很勇于挑战新事物。毕竟马主任这位伟大的母亲,在家里没菜又懒得出门去买的时候,是会拿草莓炒肉的。
然后哈哈大笑的看着小小程巷皱眉。
哼,恶趣味。
合伙人笑着指指面前一盘咖喱。
程巷看着优雅白瓷碟里支棱出的小胳膊小腿:“这是?”
“果蝠。”
“……什么蝠?”
“果蝠,当地一种只吃水果的蝙蝠。”
程巷的刀叉顿住。合伙人和她太太轻轻的笑起来。
这顿饭摆在别墅的露台,头顶是巨大的椰子树,不远处海浪轻拂,搅动着银白月光。
餐桌上点着数支高低不一的蜡烛,有种独属于热带的随性浪漫。
乔之霁在与合伙人聊天。程巷瞟一眼坐她对面的陶天然。
陶天然这人,吃饭怎么那么奇怪啊。
你也不能说她没在吃东西。
她从未放下过刀叉,只是将食物分成无数的小块,叉起一小块送到嘴边时,若恰有人同她说话,她便将银叉又放下来,扭头去答人的话。
简直看得程巷气闷。
陶天然其实是个很擅于交谈的人。这绝不是说她话多,而是说,她看人好像从来不是看整体,而是用眼神将人身上闪闪发光的部分择出来,镶嵌成珠宝。
合伙人想送给太太的一枚白钻戒指,一顿饭已聊得初见端倪。
合伙人笑道:“明天就是除夕,我们吃饺子怎么样?”
饭后程巷回到卧室。
这实在是栋很美的别墅。复古红砖配棕榈风格的尖尖屋顶,月白薄纱床幔似一个海风拂动的旧梦,白瓷猫脚浴缸边搭高支棉绒浴巾,配的浴球带当地特色的椰子清香。
程巷却没心情,一个人往海边走去。
想不到,有人比她更早的在那里。
一个颀长背影,往着月光铺洒的海面走去。
“哎!”程巷慌得大喊一声。妈哟,别被她碰上什么人想不开吧。
颀长纤薄的身影回头,月光下,照见陶天然一张静定的脸。
“吓死我。”程巷拍拍胸口走过去:“陶老师是你啊。”
既然是陶天然就肯定不会是想不开了。
人家是情绪稳定十级大师。
程巷已洗过澡,懒得弄湿鞋袜。却见陶天然站在一片海浪间,月光潮湮没过她脚踝,程巷瞥一眼,她一双暗米色乐福鞋放在一旁,一只招潮蟹正挥舞双钳游走而过。
陶天然忽然问:“什么感觉?”
“嗯?”
“你白天也踩过这些浪了对吧?”陶天然问:“什么感觉?”
“你不是正踩着吗?”
“我是问你。”
“就,挺凉的还。”程巷想了想:“有点痒,像有人在舔你的脚趾。”
诶这说法是不是有点流氓。
立在月光下的陶天然却点了点头,海风拂动着她的黑发。
程巷忍不住向前一步:“到底什么意思啊,陶老师?”
陶天然低头望着自己被浪潮湮过的脚背:“我就是想知道,对世界触感更强烈的人站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程巷坐在驰骋于海岸线的敞篷车里。
她是否会对着海风伸出自己的一条手??x?臂,虚张开手指让海风滤过,笑得很大声的说:“我好撑啊陶天然!我喝了一肚子海风。”
如果是程巷站在这片细白沙滩的浪潮里。
她是否会来回来去的走,时不时去查看自己放在岸旁的鞋袜有没有被海水浸湿,又走回来,拎着裙摆对陶天然笑:“好痒啊陶天然!像有人在舔我的脚。”
陶天然从浪里走出来,拎起鞋袜,对程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独自往别墅方向走去。
心里想:原来如果是程巷在这里的话,她果然是会觉得痒的。
只是程巷,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
除夕当天,程巷给秦子荞发了个大红包。
秦子荞一看数额差点没吓死:【你干嘛?】
程巷:【网上不是经常有那种,许愿闺蜜变富婆包养自己。】
秦子荞:【你也不是我闺蜜啊。】
程巷收起手机心想,嚯嚯嚯想不到吧,我就是。
有一说一,这种真变富婆给闺蜜撒钱的感觉,挺爽。
我国人吧不管走到世界的哪个地方,一来喜欢种菜,二来喜欢春节包饺子,在国内时也没见这么多人爱吃饺子。
乔之霁的合伙人和太太准备了四种口味的饺子馅,铺了满桌,要知道她们总共只有五个人吃啊,但为了将这些馅料全解决,程巷包得手都酸了。
多么可悲,她明明是个攻,但这辈子唯一感到手酸的一次,是为了包饺子。
好容易包完所有饺子,合伙人太太自告奋勇去煮,程巷已累瘫在了沙发上。
乔之霁和陶天然去了哪,她也不知道,她也不想管。
可让她歇歇吧。
直到晚餐开始,程巷对着满满几碟饺子,又觉得春节还是有点仪式感好。
她问:“有醋么?”
唯一可惜的是当地华人超市的醋不太对味,程巷想,早知道从国内背来一些山西老陈醋。
想着这些的时候,程巷瞥一眼对面的陶天然。
饺子没法切了吧?我看你还怎么玩。
陶天然拈着个饺子,饺子尖蘸一蘸醋,合伙人同她说话,她放下,答完话,又把饺子夹起来,饺肚子蘸一蘸醋,乔之霁同她说话,她又放下,答完重新拈起,又用另一边饺子尖去蘸醋。
程巷直想捂自己的腮帮子。
这得多酸呐?
陶天然喝酒倒是喝了不少。海椰子酒,龙舌兰,甚至当地名为Seybrew的啤酒。程巷不再去看陶天然的脸,视线落向她放在桌面的手腕,中指侧那块小小的墨迹还在,纤白的腕口从衬衫袖口露出来。
陶天然喝酒不上脸,但一抹瑰丽乃至病态的绯色,从她腕口淡淡青紫的经脉处透出来。
合伙人开始祝酒:“春节快乐!”
陶天然端起酒杯,无端轻笑了一下。
程巷心里忽然就被她笑得有些难过。
有些人最怕过节。因为所有节日的末端,天然缀着“快乐”二字。
情人节快乐。愚人节快乐。儿童节快乐。中秋节快乐。春节快乐。
陶天然虚虚拎着酒杯,心想:她这些祝词已经听了整整一圈了,接下来,又是一年循环往复。
真令人绝望。
合伙人太太提议:“我准备了笔墨,不如我们一人写一句古诗,明天初一,张贴在家里。”
“啊?”
程巷有些懵,赶紧悄悄掏出手机,低头查春节相关的诗句。
“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哇这句好浪漫,程巷决定就它了。
轮到陶天然。
程巷知道陶天然那一笔字是极好看的,和她的五官一样,清矍而极见风骨。程巷想,这也许和她一直用钢笔有关,马主任在程巷小学时就总说:“你得坚持用钢笔,总用那什么水性笔,笔锋都没有了。”
后来用钢笔实在太麻烦,也就作罢。
程巷想了想,倒是从未见陶天然写毛笔字,于是站在陶天然身后伸着脖子。
她明明穿着过分现代的白衬衫和西裤,一杆小狼毫握在指间,却似古时洗雪漱玉的女词人。她微微勾着颈项,长发顺着左边肩头滑落。
其他人写春节,写爆竹,写春风送暖入屠苏。
她只简简单单写了一句:
[当时只道是寻常。]
合伙人太太举着酒杯笑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陶天然将小狼毫轻置于笔山上,海滩边有阵阵烟花声传来,她在这一阵喧闹里低声说:“原来我也那样快乐过,曾经。”——
作者有话说:注1:“南湖一顷菱花白”,出自唐.李贺《江楼曲》。
注2:“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出自南宋.陆游《除夜雪》。
注3:“当时只道是寻常”,出自清.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想不到作者终于有话要说了还只是三个注解吧,哈,哈,哈[狗头]
第43章 修罗场 乔之霁于一片黑暗中望着她们。……
[你浑身美丽,
就像“遗憾”本身。]-
接下来众人没再回餐桌边。
端着酒杯,随意走走逛逛,又或是立在露台边, 远眺着海岸线的烟火。
乔之霁端着酒杯朝程巷走来,妈哟, 程巷捏紧酒杯有点紧张。
余大小姐你可别激动,我可不想又晕过去。
乔之霁一手摁在露台边, 看了会儿烟火,才扭头瞥程巷一眼, 酒杯斜斜靠过来, 杯壁轻碰一下:“祝,以后再没有遗憾。”
程巷轻轻笑了。
乔之霁:“你笑什么?”
程巷声线低低的, 望着在天边迸开的烟火:“不可能的。”
她倒在斑马线的时候也曾想过, 要是有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要是来得及弥补所有遗憾就好了。
可是。
当她的灵魂在人间游荡的时候。
也许她倚在陶天然下班路过的枝头,轻晃着小腿, 跟陶天然一起看过夕阳了。
也许她飞到电影院, 在陶天然开车路过一张巨幅电影海报时,摆个搞笑姿势、把自己变成海报上的一个人物了。
也许她在春节的阵阵烟花里, 看过马主任和程副主任以后,悄悄坐进陶天然副驾, 和漫无目的驾车在街上游走的陶天然,一起看过窗外光影了。
没有遗憾了吗?如果曾经想做的、没做的、来不及做的事都做过了。
程巷终于想明白。
没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件事,就是“遗憾”本身。
******
晚宴结束, 已然很晚。
程巷洗完澡,用浴巾揉过头发又拿起吹风。余大小姐这头长卷发实在太浓,总要扬着吹风到手酸的程度。
只是吹到一半, 她忽然放下吹风机。
拿了房门钥匙,越过长长走廊,去敲陶天然的房门。
她穿短袖T恤和宽大短裤,一头卷发将干未干的蓬在肩头。陶天然来开门的时候看她这一身装束,先就蹙了下眉。
太像程巷。
程巷压低声问她:“你搞什么?”
陶天然蹙着眉:“什么意思?”
这时走廊尽头有轻微声响,程巷和陶天然一起扭头。
哈哈哈,程巷又想大笑。因为,乔之霁一手搭着自己的房门,站在那里,于一片黑暗中望着她们。
大半夜怎么有这么多不睡觉的人啊?什么狗血修罗场,反正绿江甜文作者肯定不敢这么写。
程巷在心里说:对不起了余大小姐,我现在真的有要紧事。
乔之霁的目光如芒在背的钉在程巷脊椎,程巷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豪猪。但她压低声叫陶天然:“你跟我出来。”
“我没空。”陶天然说着便想关上房门。
程巷迫进一步,陶天然看上去还没洗澡,穿着方才的白衬衫和西裤,身上有明晰的酒味,混在周身的冷香里。程巷借着房内微弱光线看一眼,写字台上有瓶新开的威士忌。
“陶老师。”程巷伸手抵着门,强硬的姿态:“那我一直在这里。”
陶天然翕了翕唇,最终转身,取了自己房间的钥匙。
程巷走在她前面一步,迈过楼梯匆匆下楼。
身后的走廊尽头,乔之霁吱呀一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
程巷一路引着陶天然下楼。
黑暗里只有两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让程巷想起高考前两天放假的那一夜。
陶天然被老师叫走,回教室时只剩下程巷一人。抱着书包,坐在她课桌前,仰脸对着她笑了一下。
陶天然走回自己座位,一边收拾书包,一边问:“还不走?”
“要走的。”程巷背了书包站起来,轻轻把椅子塞回桌下。
扭头问陶天然:“你走不走?”
“嗯。”
两人一同走出教室,程巷关了灯,细白指尖在开关轻摸了摸。
她背着书包下楼,陶天然沉静的脚步声响在她身后??x?。剩下最后两级台阶,她一跃而下,书包上的小熊挂件轻晃了晃,她穿帆布鞋的脚尖,又在地面轻踩了踩。
问陶天然:“其实你怕不怕高考?”
“什么?”
“我怕得要死。”程巷说:“我想吐。”
陶天然理了理自己的书包肩带:“尽力就好。”
“哇陶天然。”程巷的唇角弯起来:“你不会是在鼓励我吧?”
陶天然一张脸沐在路灯下,甚至没有挑一挑眉毛。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灌木丛边,初夏的小虫振翅撞着灯罩下的昏黄。
程巷忽然跑前几步,转过身来,面对着陶天然、背对着走。
“我跟你说。”
“嗯。”
“王梦柔今天哭了。”
陶天然静静看着她。
“天哪陶天然。”程巷睁圆眼:“你不会转学来一年多,还不知道王梦柔是谁吧?”
陶天然轻轻翕动纤长的睫。
“嘁。”程巷撇撇嘴:“别逗我好吗。喂陶天然,你的2B铅笔准备没有?”
“嗯。”
“HB的呢?”
“嗯。”
“你的文件袋上,最好贴上你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哦,万一弄掉了。”程巷揉揉鼻子,觉得自己说这番话的语气,像自己的亲妈马主任。
“嗯。”
“陶天然,你多说两个字能怎么样啊。”
“能怎么样。”
“就是问你能怎么样啊。”
“能怎么样。”陶天然就是这意思——能,怎么样。
程巷一眨眼,笑了:“真的是……”
一路走到校门口,看门的保安大爷初夏也握一只保温杯,程巷跟他打招呼:“张大爷。”
“巷子,还没走啊。”程巷是个小话痨,连看门的大爷也认识他。
“这就走了。”
“高考加油啊。”
“您可别给我加油。”程巷摆摆手:“加不动了,再加该溢出来了。”
大爷笑,遥控器在掌心轻拍一下,一按红色小纽,一人高的铁栅门开始由左至右缓缓闭合:“又送走一届高三生咯。”
附七中这大门不太灵光,关到最后,总还剩窄窄一道缝,需要人手动将它推上。
程巷背着书包过去,帮着张大爷一起推门。
陶天然站在一旁,看着她书包上晃动的小熊。
程巷最后拍了拍铁栅门,仰头望一眼烫金的“附七中”字样,扬起手对张大爷挥挥:“那,我走啦。”
很久以后,当程巷已变作余予笙的模样出现,陶天然和她一起穿行在深夜的楼梯,周围很静,只能听闻两人窸窣的脚步,也让陶天然想起高考前的那个深夜。
她记得自己问程巷:“书包上挂的什么?”
“嗯?”程巷从铁栅门收回手来,拨弄一下书包上的小挂件:“熊啊。”
“挂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
“什么叫乱七八糟?”程巷跺了一下脚:“明明很可爱好不好。”
“为什么是熊?”
“倒也没有为什么,就是在文具店看到觉得可爱,就买了。不过陶天然,”程巷走在她身旁,扭头打量她:“你倒是说了很多话诶。”
“嗯。”
“哈!又变少了。”
陶天然那时不懂很多事。
不懂女生为什么要在书包上挂一个小挂件。不懂毛绒小熊有什么可爱。
她也不懂程巷为什么一路从校园离开,摸摸开关,踩踩楼梯,最后拍拍校门口的铁栅门。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是程巷的一场场告别。
再见啦,教室。陶天然在这里,用钢笔不小心戳到过我内衣肩带的。
再见啦,楼道。上体育课的时候,我故意噔噔噔很大声跑过陶天然身边的,可是她也没有看我一眼。
再见啦,学校大门。有天我和秦子荞边吃煎饼果子边往里走,突然看见陶天然,我咬了一大口里脊肉急急的想要吞下去,差点没给我噎死。
结果就……吐了。
还被陶天然看到了,还给我递纸巾,要死。
陶天然回忆起来,最后一次从高中校园离开时,程巷背着双肩书包走在她身边,嘴里像平常一样絮絮叨叨,巴掌大的面孔上,笑容却很安静,刚刚撞过路灯的小虫,赶来吻她的睫。
再见啦,一期一会的青春。
她轻盈盈的笑起来,双手摁着书包肩带,往前跳去,又回过头来看陶天然。
不知为什么,程巷那时就觉得,她和陶天然的每一段时光,都是一期一会,所以需要郑重去告别。
或许那时她就有预感。
陶天然本身,就是她的一个遗憾。
******
程巷带陶天然走到别墅外。
陶天然租的敞篷车停在那里,车门前倚着个正抽烟的当地青年。
程巷叫陶天然:“上车。”
“去哪里?”陶天然立在车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