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占有欲 “你好坏啊。”
[有些话说不出口, 是因为说出口就显得很假,
可放在心里面的时候,它可以很真很真。]-
陶天然一蹙眉, 程巷就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点不妥。
她这话说的,好像陶天然天经地义该陪她一起去似的。
赶紧摆摆手:“啊不是不是不是, 我的意思是我得马上去个地方。我闺蜜那边出了点情况,我这闺蜜吧, 真是亲闺蜜,我得去江湖救急不是?”
她站起来去拿挂在墙侧的帆布包, 贴心交代:“你慢慢吃喔。”
陶天然垂下纤长的睫。
这, 程巷犹豫了半秒,要不要在陶天然的侧颊上亲一下。
正当她垂眸看着陶天然时, 陶天然忽然抬起眼来, 两人视线一撞,程巷眼神下意识往旁边一跳,手指攥着帆布包带。
哎唷好害羞, 刚恋爱的小学鸡。
陶天然跟着站起来:“走吧。”
程巷一怔, 指尖虚虚一点那桌菜:“你也不吃了啊?这挺贵的呢。”
陶天然:“挺贵的,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程巷:“你就, 坐着,继续吃啊。”
陶天然:“不能打包吗?
程巷:“……有吃怀石料理打包的吗?”
“有。”陶天然说:“我。”
程巷和陶天然一人拎着好几个纸袋往外走时, 心里就四个字:有钱,任性。
其实别看怀石料理先付八寸强肴的一大堆噱头,每道菜的分量就那么一丁点, 用这么多纸盒装着,让程巷想起前几年流行的过度包装的月饼,里三层外三层拆开来, 里面就那么小小的一个饼。
陶天然给车解锁,跟程巷说:“放车上就行。”
“嗯嗯。”程巷将纸袋堆到陶天然的车后座:“那我去打车了。诶我给你说,我看这里头有烤和牛,还有昆布汤什么的,你回家以后得加热你知道吧?千万别凉着吃,可伤胃了知道不?还有那些凉菜啊,鱿鱼jiojio什么的,你今晚吃就吃,不吃就扔掉,凉菜可不能隔夜的啊。”
陶天然站在车边,看着她。
程巷摸摸鼻尖:诶,啰嗦了不是?她这一点随马主任,嘴碎,爱操心。
程巷嘿嘿一声笑,抬手一挥:“那我走啦。”
陶天然轻一拉她手腕:“不是让你放车上就行吗?”
“我放了呀。”
“不是说料理,是说你自己。”
噗,程巷没绷住笑了。
她小小声跟陶天然说:“你这话说的吧,其实有一点点土味。”
陶天然挑了挑唇。
两人上车,陶天然问:“去哪?”
程巷将秦子荞发来的定位转发给陶天然。
陶天然看了眼。
程巷问:“怎么了?”
陶天然摇摇头。也没有怎么,就是这地方她老板经常去而已。
陶天然单手搭着方向盘:“你朋友什么情况?”
程巷鬼鬼祟祟的左右看看,又想起这是在车里,这动作显得有点多余。她压低声,用马主任跟胡同口老姐妹聊八卦的语气说:“她好像,遇到杀猪盘了。”
陶天然眉一挑。
哎哟喂,程巷就知道她得想起自己把她当杀猪盘那事。
“不是你这种杀猪盘。”程巷讪讪道:“是那种,真正的杀猪盘。”
“我是哪种杀猪盘?”陶天然问。
哼,程巷扭头看向窗外,双手摁在座椅边缘,不理她了。
过了会儿,自己又转回头来,搓搓手:“你紧张不?我觉得我还挺紧张的,你这就要见我朋友了。”
“你朋友,”陶天然指尖在方向盘轻轻敲一下:“是什么样的人?”
以前她跟秦子荞一点不熟。
因为程巷的关系一起吃过几顿饭,属于是程巷一旦去上厕所、她和秦子荞就各自低头玩手机的关系。
程巷咧嘴笑开了:“我跟你说,她可二了。她叫秦子荞,我平时叫她子荞,有时候叫她荞子,哈哈哈搞笑吧?她名字正着叫倒着叫都行,我经常跟她说,她要是跟人发毒誓的时候,就说,这事儿要是办不成我名字倒过来写!一点毛病没有嘿嘿。”
说着捋了捋自己的刘海:“我们从小都是在百花胡同长大的,穿??x?开裆裤满地跑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也不知道我穿没穿过开裆裤啊,这话是我妈说的。小时候子荞她妈管她管得严,不让她吃零食,我就拿我的零花钱请她吃炸麻雀。”
“不是真的炸麻雀啊。”程巷摆摆手:“就是那种脏摊儿,你知道吧?用一个小锅里面也不知放的什么油,竹签上也不知串的是什么肉,有人说是麻雀肉,啧,也不知小时候怎么敢吃的。子荞就每天跟我一起去,可感激我了她,说要是有天世界末日,她家藏的救援包里有两块压缩饼干,她肯定分我一块。”
陶天然的指尖在方向盘又敲一下,看程巷一眼。
程巷:“怎么?”
“没有怎么。”陶天然语调平平:“只是你聊起你朋友的时候,很健谈。”
程巷乐了:“嘿,我本来就话痨,遗传我妈,谁让她是居委会主任呢。诶我跟你说过我妈是居委会主任吗?而且吧,子荞本来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小到大,最最好的。”
陶天然的眼尾扫过来,平声重复一遍:“最最好的。”
“嗯是啊。”程巷点头:“哦对了,你待会儿见她的时候,别误会她不喜欢你啊。她从小就那样,脸特臭,显得自己特酷似的。”
噗,程巷说着自己偷偷笑一声。
她怎么总跟臭脸的人走这么近啊?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也是,女朋友也是,她天生喜欢臭脸还是怎么着?
哎哟喂,女朋友。
她眼尾悄悄的往陶天然那边递一递,没绷住又笑了,抬手戳戳自己的酒窝。
陶天然眼看程巷在副驾,跟只坐不住的小鹌鹑似的,一会儿望着窗外笑一笑,一会儿扭头偷看她一眼,抿着嘴又笑。
陶天然的眉眼柔和起来,轻声问:“有什么可那么高兴的啊?”
程巷笑着连连摆手:“没没没,没什么。”
她心里的各种小剧场,怎么可能给陶天然知道,整个一社死好么。
陶天然开车行驶在车流中。
窗外渐暗的天色由淡转浓,霓虹映在淡灰马路微微反光,宛若映上一条绰约的河。以往这时候,车内会显得格外安静。
陶天然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又望一边叽叽喳喳的程巷。
程巷对什么都很好奇,摸摸安全带,又问陶天然:“你这座椅可不可以放平的?我看很多新出的电车都有那什么,零重力模式。”
“我这个没有。”
陶天然这才发现,程巷不仅像只小小的花枝鼠,还像一条小鱼。
她每说一句话,都像吐出一个小小的气泡,填进了空气与空气之间、虚空的那一部分。
填进了陶天然拖着行李箱从外婆家离开、又拖着行李箱从坡道上的家离开时,砖与砖之间、墙与墙之间虚空的那一部分。
车开到定位处,程巷又解开安全带急急的下车。
秦子荞站在门口,望见程巷向自己跑来,冲程巷招招手。程巷边跑边往秦子荞身后望一眼,那是一家墙面仿岩洞质感的法餐厅,看起来很高级的样子。
程巷跑到秦子荞面前问:“怎么回事啊?”
秦子荞刚要说话,看到程巷身后正往这边走来的陶天然,一愣。
门口迎宾的服务员,谙熟的同陶天然打招呼:“陶小姐。”
陶天然点点头。
秦子荞又一愣,猛扯一把程巷,音量压得无限低:“破案了,杀猪盘实锤。”
程巷:“……啊?”
秦子荞声线压得更低:“她们是团伙作案。”
程巷:“……???”
正当这时,易渝从餐厅里走出来。
看见门口的陶天然,傻了:“你怎么在这?来逮我的?”
陶天然:“我怎么会知道你在这?”
“也是哈。”易渝抬手摸头:“哈哈哈。那什么,公司今天没什么事吧?”
不知为什么她摸鱼一天后乍见陶天然,跟逃课的学生撞见教导主任似的。
嘿,她是老板陶天然是老板?
秦子荞紧紧攥着程巷站在角落,望着易渝和陶天然说话的方向,咬牙切齿道:“看见没看见没,她们认识!”
“认识又怎么了……”程巷仔细的望一望易渝:“我怎么觉得她有点眼熟……”
“噢!”程巷恍然大悟:“她是那个,我们去过的那个酒吧,她是调酒师!”
秦子荞在程巷肩上用力一拍,一巴掌差点没把程巷给拍地上:“串上了呀!串上了巷子!”
程巷:“……啊?”
“你听我给你捋啊。”秦子荞一脸严肃:“应该是我俩一起去过那酒吧后,就被盯上了。那个御姐,她来钓你了对吧?另外那个,她是负责钓我的。”
程巷远远望着易渝,听得一愣一愣的。
“唉也怪我自己不警惕,是我自己主动咬的钩。”秦子荞悔不当初:“是我主动加的她微信,就像你,也是你主动加的那御姐微信对吧?你说这些妖精,道行怎么这么高?”
程巷完全听懵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我主动加了她微信,让她到动物园来喂卡皮巴拉。喂完以后她非要请我吃饭,这么贵的法餐馆,然后假装很不经意的问起我,对泰国的印象怎么样。”
秦子荞的声音拎高八度:“那我一下子就提高警惕了啊!又有你的案例在前。”
程巷:“不是,你听我说……”
秦子荞一拉程巷的手,向着易渝和陶天然的方向:“走!”
程巷:“诶,等等……”
另一边,陶天然正在问易渝:“跟泰国那边的业务,今天需要签的那份合同你签了吗?”
“哈哈。”易渝:“哈哈哈。”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喂卡皮巴拉的草垛子,哪还有脑力签什么合同?
秦子荞扯着程巷走到两人面前,陶天然垂眸,看了秦子荞拉着程巷的手一眼。
易渝问秦子荞:“你怎么出来了?我等你好久,问服务员,她才说好像看到你出来了。”
秦子荞一脸正义:“断了你的念头吧。”
易渝:“……?”
秦子荞指指程巷:“她是居二代,我是卡二代,你们真当我们傻、那么好骗呐?”
程巷一脑袋问号:居、居二代?
居二代是个什么东西?
秦子荞:“我们已经识破你们的骗局了,遇事冷静多求证,涉及出境要小心,听过这句标语么?”说着又一指程巷:“她妈就是专业宣传这个的,你说我们能上当么?”
“我要报警。”秦子荞掏出手机。
“诶等等!”程巷慌了。
“等等。”同时出声的是陶天然。
陶天然的一张面孔总是清隽,说话是让人宁心的平稳语调,指指易渝,问:“你怀疑她是杀猪盘?”
“什么玩意儿?”易渝的眉毛挑了起来。
陶天然问易渝:“带名片了么?”
“带了啊。”易渝伸手在那无比文艺的粗布裤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陶天然垂眸看一眼,抿唇,这……看起来真的很像假的,尽管它的的确确是真的。
易渝将名片递给秦子荞,陶天然道:“她是昆浦公司的董事长兼CEO,你可以上网去搜,她接受专访的时候不多,但《格调》杂志有篇专访在网上应该可以搜得到,她同意发那一篇是因为,她说那组照片把她拍得格外好看。”
“至于我。”陶天然看向程巷。
程巷的耳朵红了:“她、她叫陶天然,是昆浦的珠宝设计师。其、其实她挺有名的,拿了「AGTA光谱奖」,在网上都可以搜得到……”
陶天然的唇角上挑得很克制。
她只说过一次,可是小巷很乖,真的记得很清楚。
秦子荞接过名片,将信将疑看易渝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来搜索。
抬起头,对三人道:“你们等等。”
一个人掉头,往餐厅路边的树丛边走去。
紧紧抱住其中一棵树干,把脸埋在树干上,额头用力一撞。
“诶……”易渝都慌了。
秦子荞走回三人面前来,带着额间撞出的红印,仍是冷脸臭屁小孩的模样,跟易渝说:“那个,不好意思啊。”
易渝:“噗。”
秦子荞上手拉程巷:“走了走了走了。”
程巷看陶天然一眼。
这时易渝突然开口:“等等。”
秦子荞看向她。
“你们动物园每年都有认养的任务对吧?”易渝道:“那我想认养卡皮巴拉,认养二十年。”
秦子荞面无表情的说:“水豚的寿命总共只有二十年。??x?”
呃,易渝道:“那就认养十年吧。你跟我来,我跟你商量商量。”
秦子荞看程巷一眼:“那我去了?”
“啊。”程巷摸摸鼻尖:“你去吧,工作要紧。”
易渝同秦子荞离开后,程巷踱到陶天然面前。
问:“刚才那是你老板啊?”
“嗯。”
“这可真是太巧了。”程巷想了想,略有些忧虑的问:“你们公司不会倒闭吧?”
陶天然拎起唇角,笑了。
陶天然笑起来的模样真好看,程巷在夜晚的霓虹下看她微微上挑的唇角,像月亮的弦,像渡人通往一夜好梦的船,又或者像一枚小小的勾子、勾着人心尖最酥痒的那一块。
让人很想上手摸一摸,又或者,程巷撇开视线,望向一旁的地面,心里想:让人很想吻一吻。
陶天然这时问:“那我们呢?”
“我们怎么?”
“我们去哪?”
程巷的足尖在地面轻轻一蹭,脑中蹦出一众“去电影院去KTV去书店去宵夜摊”的答案间,陶天然轻轻的问:“去我家,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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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家啊?”程巷:“嘿嘿。”
一出声,就想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陶天然瞥她一眼,带着她上车。
陶天然的家,程巷是去过一次的。只不过这次来,两人的关系迥然不同了。陶天然在地库停好车,和程巷一人拎几个后座打包的纸袋往外走。
从地下车库到陶天然的家,需要走过小区里的一段路。春日里草木葳蕤,一盏高耸的路灯,看起来像枚老旧的月亮。
物业的维修员拿一把高高的梯子,正在做例行检修。
程巷看得叹一声:“嚯,真厉害!”
这习惯也是遗传马主任。从程巷小时候,马主任就喜欢带着她凑热闹,以前胡同里来了那种老式的爆米花机,大爷坐在烧得煤黑的机器后手动摇着转轮,嘭的一声响,马主任就抱着小小程巷在人群里惊叹:“嚯,真厉害!”
陶天然小区的维修师,这时跨坐在梯子上,望着程巷笑:“你这姑娘怎么这么逗呢?”
程巷嘿嘿两声。
陶天然立在一旁,知道从前的程巷与这名师傅相熟,分给过他几次包子,也叮嘱过他能不能帮忙走走后门,检修这条路上的路灯勤一点,永远照着陶天然回家的路。
现下这两人完全不认识,也是看得陶天然有点感慨。
程巷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薄荷糖,走上去递给师傅:“这么晚了您受累,来颗糖?”
“不用不用。”
“您拿着吧。”程巷乐呵呵的:“一颗糖的事。”
“得嘞,谢谢你,姑娘。”
程巷笑着摆摆手,继续跟着陶天然往前走,小声的跟陶天然挤眉弄眼:“我厉害吧?”
陶天然:“嗯?”
“你看啊我给了师傅一颗糖,师傅是不是能多关照你这条路一点?”程巷边走边左顾右盼:“你看你回家的这条路多暗呐,铺的还是鹅卵石,你又穿高跟鞋,这要是灯坏了,你崴一下脚,岂不是痛死?”
程巷这人共情能力特强,说着自己先嘶一声:“那可不能够。诶不对,其实我这么说也不好,我给师傅糖可不是为了走后门,我也不能那么功利不是?我就是觉得,让别人高兴高兴,挺好的对吧?”
陶天然轻声问:“你想让别人高兴?”
说不上月光似路灯,又或者根本路灯就是一枚旧月亮,两枚月亮成双倍的,照着人心里的小秘密。
程巷望一眼陶天然沐在月光下清隽的脸,在心里悄悄说:最想让你快乐。
这话说不出口。
有些话说不出口,是因为说出口就显得很假,可放在心里面的时候,它可以很真很真。
陶天然,在这个也许并不那么可爱的世界上,我最想让你快乐。
程巷抿抿唇,望着陶天然。
陶天然拎着手里的一众纸袋,向她走近一步。
身后草丛忽传来窸窣的微响。
程巷拎着自己手里的纸袋僵在原地:“陶陶陶天然。”
“嗯?”
“其实我从刚才就想问了,你这小区里绿化是不是太好了点,这大半夜的,不不不会有蛇吧?”
陶天然望一眼她身后的草丛:“别动。”
程巷绷着肩:“我我我没动啊。”
陶天然:“别回头。”
程巷点头如捣蒜:“好。”
陶天然:“看着我。”
程巷继续点头:“好。”
陶天然:“只看着我。”
程巷抿一抿唇角,当身后的异动向程巷脚踝靠过来时,陶天然吻了下来。
程巷几欲尖叫出声,说不上是因为脚踝异常的触感,还是因为陶天然凉薄绵软的唇,清润的吐息,将程巷作乱的心跳堵在胸腔里怦怦作响。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脚踝袭来的触感并不滑腻,而是毛茸茸。
不是蛇,是猫。
陶天然站在程巷之前照料过的路灯下与她接吻,一只野猫用尾巴扫着程巷的脚踝,两人手里都拎满袋子,陶天然没有托着她的头或者抱住她,只是低下头,清秀的下巴蹭着她。
含吮住她的唇瓣,舌尖探过来像在舔舐,吻得很轻柔。
世界很安静,心跳在作乱。
又或者世界在作乱,心跳很安静。
程巷说不上陶天然的吻带给她哪一种感觉,她想抬手将陶天然揉进自己怀里,又想这样什么都不做的与陶天然吻上很久很久。
她探出舌尖,舔着陶天然的唇,凉凉的,很滑。她的舌尖往里探一探,陶天然的舌勾上来,两人的唇齿就严丝合缝的扣在一起,像两片追寻彼此已久的拼图。
直到陶天然的唇瓣离开,程巷低声说:“你好坏啊。”
“我刚才真的以为是蛇,吓死。”
陶天然但笑不语。
刚开始是想吓一吓她的,但后来,说出那句“只看着我”的时候,氛围已然变了。
原来她并非没有占有欲,她蓬勃的占有欲被掩藏在漠然的外表下,当她拖着行李箱一次次流离,她把它们藏得很好。唯有之前当她与程巷做的时候,程巷好似撕开了她的某种心防。
程巷柔软的望着她,纤长浓密的睫簌簌的眨,声音与眼神一般,同样的柔软,唤她的名字:“嗯陶天然……”
陶天然觉得心里有什么连她自己都不可控制的东西被放了出来。
世界很陌生,像幻灯片转圜,冰凉而虚假。
可她留驻在某种熟悉的温暖中,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生动和宁然。让她想到幼年在外婆家外的沟渠里看过的蜗牛,一样的温暖,一样的柔软,一样的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此时陶天然站在月光下,克制的望着程巷。
缓缓的轻吁出一口气,在心里提醒自己:别着急,慢慢来。
程巷的脚踝动一动,流浪猫毛茸茸的尾巴绕着她脚踝裹一圈,“喵呜”的叫。
程巷嘶一声:“这生鱼片,是不是都腌渍过啊?喂猫是不是不太行?”
陶天然:“我的后备箱里有猫粮。”
“啊?”
“怎么。”
“就是……我这么说你别不高兴啊,你看起来不像会喂流浪猫的样子。不是说你人不好啊,就是你看起来特冷特御,对这个世界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两人倒回地下车库,打开后备箱取猫粮。
程巷:“你怎么会在后备箱里放猫粮呢?”
陶天然心里默默的说:因为你。
走回灌木丛边,猫站在路口等她们。程巷将纸袋放在地上,抖着猫粮在地上倒出小小一片,看一眼包装袋:“你这进口的啊,我在胡同里也喂流浪猫,不过我都买国产的。”
猫低头去吃的时候,程巷就那样蹲着,埋着头去看猫,露出细细白白的一截后颈。
陶天然站在一旁,目光点在她雪白的后颈上,顺着脊骨的形状往下滑。
猫嚼巴嚼巴,抬头,瞄程巷一眼。
程巷笑着站起来:“好好好,你吃,我不看了好了吧。”
她拎起放在地上的纸袋,跟陶天然一起往家走,嘴里跟陶天然说:“我刚刚真的吓死,如果真是蛇的话怎么办啊?”
“拉着你跑。”
“那怎么行啊!”程巷低呼一声:“遇到蛇的话不能跑的吧?不是都说你一跑,蛇就来追你吗,有些蛇还会飞,咻的一声……”
说话间,已到了陶天然家,陶天然刷脸开门,进门的时候给程巷拿拖鞋,还是上次那一双,全新的,只有程巷穿过。
陶天然边换鞋边问:“你饿不饿?”
“我,还好啊。”
“那,我先去洗个澡。”陶天然将手里的纸袋放到玄关桌上,抬手,在自己纤长??x?的后颈上一抚。
程巷停止换鞋的动作,抬眸,目光落在陶天然颈间淡淡青色的美人筋上,不自觉滚了下咽喉:“你、你要先去洗澡啊?哈哈哈哈哈。”
第67章 参观 陶天然忽然问:“想吃么?”……
[你轻轻吻一吻我的唇,
我的心跳在伪装,毛孔在惊叹。]-
程巷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哈哈哈”。
大概她实在太紧张了,紧张得要死。脑子里在陶天然说要洗澡时掠过的那些想法, 连她自己不敢细想。
陶天然去浴室以后,程巷规规矩矩坐在客厅沙发上, 脊背直挺挺,双肩绷着, 跟军训似的。
坐了会儿,又站起来, 拍了下掌, 说:“哎呀。”
往书柜边踱过去,勾腰看了看, 她上次来陶天然家看过的诗集, 还在,规规矩矩夹在《时间简史》和《二十世纪中国民俗学经典》之间。
程巷没有将它抽出来,抱起双臂, 在陶天然家偌大的客厅里兜了两圈。
诶, 刚刚陶天然说要去洗澡时,她脑子里电光火石掠过的念头是啥来着?她决定鼓起勇气将它们揪出来, 趁着陶天然洗澡的时候,先理一理知识点。
可是……
程巷抱着双臂站在通往花园的落地窗前, 发现自己的脑内一片空白。
刚才一瞬掠过的那些念头,简直就像隔着雾气朦胧的玻璃偷看仙女洗澡,细细揪着看的话, 什么都看不清。简而言之,有那贼心,没那贼技术。
小时候和马主任一起看电视剧, 只要电视里的人一亲嘴,马主任忙不迭就来捂她的双眼:“你还小,别看。”
这一捂就捂到了程巷二十几岁。
接吻这事程巷算是无师自通,跟陶天然接吻时她不自觉的还会伸舌头。可接吻之后呢?
大学宿舍里几个女生聚在一起,也不是没看过那种小电影。当时程巷羞得满脸红温,大啃着一个煎饼果子,故作镇定点评着两位女主演的发型。
……她有病吧点评人家发型?
早知今日,她当时就应该记一记关键的动作要领。
唉,悔不当初,真的是悔不当初。
她踱回沙发边,点开微信,翻到与秦子荞的对话框。想了想又退出来,笑自己:想什么呢?且不说这种事她好不好意思问出口。
那秦子荞,不也和她一样不知道么!现在肯定还和易渝一起,在聊卡皮巴拉呢。
她左手捏着手机,在右手掌心里轻敲了敲。心一横,点进搜索框,可这,关键词应该怎么写才不被屏蔽啊?
正当这时,手机一震,吓得程巷一哆嗦。
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程巷接起来:“喂,不买保险不借贷。”
“小巷。”竟是陶天然染了水汽的声音传来,在程巷的心上刮擦一下。
“陶天然?”程巷试探着问。
“嗯。”
“这是什么号码啊?”
“浴室里的紧急拨号系统。”
“啊。”程巷一下站起来:“你怎么了?”
“没有,只是发现阿姨忘了放替换浴巾。”陶天然原本薄寒的声线被水汽浸得湿软:“你可不可以,上楼来帮我拿一下浴巾?”
“哦哦,好。”程巷走到楼梯旁,抬脚往楼上走。
上楼才发现,陶天然没有自己去拿是因为,浴室根本就不在主卧里。
大约这房子平素只有陶天然一个人住,设计得很奢侈,主卧、书房、浴室,都是独立的房间,中央是一个完全打通的空间,放着南亚风情的屏风。
要赤身裸体的穿过去,虽然知道没人,还真是、仍会觉得奇奇怪怪的。
“那我进你卧室啦?”
“嗯。”
程巷小心翼翼的走进去,也不知自己为何放轻了步调。
卧室很空,中央一张大床,铺着柔软的灰蓝色床品,一看就很好睡。
程巷对着手机问:“浴巾在哪里呀?”
加了软软的语气助词尾音,秦子荞听她这么矫情的说话还不得骂死她。
陶天然:“在衣柜,左手边的第二扇门。”
“那我打开啦?”
“嗯。”
程巷打开衣柜门,素色浴巾依照色度深浅整齐的叠放着。
程巷又问:“你要什么颜色?”
陶天然带着染水汽的鼻音笑了:“都行。”
程巷取了最上的一条,也是柔软的蓝灰,眼神不经意往边上一瞟。
这薄薄的小盒子是什么?
程巷好奇凑近又看了一眼,差点没把那行英文念出口:“Finger……”
妈哟!程巷赶紧住嘴。
陶天然在电话里问:“小巷?拿到了么。”
“拿拿拿到了。”程巷你给我出息点!结巴什么!
程巷走往浴室,浴室的门开了小小一隙,程巷站在门口小声的唤:“陶天然。”
“嗯。”一只雪色的手臂从门里探了出来。
没擦干的水痕,在滑腻的皮肤上挂不住的,滴答一声,在木地板摔碎成圆圆的一颗水露。本来就薄的皮肤被水汽浸得更软,透出蓝紫的血管,但并未因热汽熏出绯色。
程巷想起上次与陶天然相拥,在她卧室的床上,陶天然便是这样,浑身未见血色,白得像在冰雪里滚过一圈似的。
程巷将浴巾递到她手里。
很想伸手勾一勾她染水痕的指尖。
陶天然已挂了电话,此时在浴室的门后说:“谢谢。”程巷也不知自己为何还把手机贴在耳侧,陶天然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程巷咽了咽喉咙:“那个,我下楼等你。”
“嗯。”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陶天然下楼了。
程巷原本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眼尾瞥见陶天然睡衣是好端端的长袖长裤,才敢将眼皮掀起来,然后,愣了。
巷子啊巷子,你怎么敢看的啊!
祖先们果然是有大智慧的,因为祖先们会说“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陶天然的睡衣固然是长袖长裤,扣子也规规矩矩扣着,可她的身段太纤薄,明显反衬出胸前的温软。
在睡衣里透出隐约轮廓,软软的垂着。
软软的垂着。
软软的垂着……
陶天然忽然问:“想吃么?”
“啊?”程巷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陶天然对着玄关方向努努下巴:“打包的日料。”
“哦。”程巷点头:“吃吃吃。”
随便什么都好,吃吃吃!
她随陶天然走到玄关,两人将纸袋拎到餐桌边。若干纸盒分为八寸强肴之类的打包得宜,陶天然打开看了看,拿着需要加热的那些去处理。
程巷站在桌边,将剩下的纸盒打开,又整整齐齐摆好。
两人坐到桌边,程巷眼皮低低的往对面瞟一眼:“你,那个,洗澡挺早的哈。”
“嗯?”陶天然喝一口汤,将碗放下:“有时候设计师需要进工作坊,习惯回家后先冲个澡。”
姐姐你别乱动啊。
程巷赶紧将眼皮垂下,心里想对面的这位姐姐,你将手抬起又放下的,那什么就……晃得更厉害了你知道不。
一顿饭程巷根本不知自己吃了些什么,筷尖随便拈到什么就往嘴里塞。
吃完饭,陶天然站起来收拾饭盒,程巷赶紧帮忙。
两人将纸盒收进打包的纸袋,程巷道:“我想洗个手。”
还和餐前一样去客卫,瞥见盥洗台边放一盒条状的漱口水,偷偷拿一条,倒进嘴里咕嘟咕嘟。
回到客厅,陶天然坐在沙发上,拿手机回消息,见她过来,问:“要参观一下么?”
“嗯?”
“我家,你上次来都没好好参观过。”
“喔……好啊。”
陶天然站起来,领着程巷走进厨房:“这是中厨,外面岛台那儿还有西厨。”
程巷笑:“一看你平时就不做饭。”
两人又走回客厅,陶天然道:“这是客厅。”
程巷没绷住扑哧一声,陶天然跟着扬唇。
多新鲜呐,她还能不知道这是客厅么?
陶天然又领她走到落地窗边:“外面是花园,现在晚了,我们就不出去了。”
程巷背着手往外望:“你种了些什么?”
“不是我种,是有人来定期打理。”陶天然道:“月见草,特里昂菲特百合,紫斑风铃草。”
“噢。”程巷点点头。
“接着是楼上。”
陶天然引着程巷走到楼梯口,这里的灯光倏然变暗,三盏长短不一的玻璃罩吊灯悬在头顶。
陶天然趿着拖鞋走在前方,她不涂香水,可身上有白桃润肤露莹润的香气,很隐幽。
程巷跟在她身后,又轻轻的滚一滚咽喉。
也许早在刚刚介绍花园的时候,不,也许更早,从介绍厨房的时候,两人都知道这场“参观”最终导向的结果是卧室。
这样想来,程巷刚刚站在落地窗边对植物的询问、和陶天然耐心的回答??x?,都显得有些装模作样。
陶天然依次介绍了浴室、书房、以及那扇屏风的来历,最终将程巷引到卧室门口,纤指轻轻一推门:“这里是卧室,你刚刚来过了。”
卧室的灯光也很暗,陶天然倚在复古的木制门框上,吹到半干的黑发顺着肩头滑落。
程巷一个人走进去,背手看床头所悬的那幅巨大地图。
背对着门口问:“那些被标出来的地方,是哪里?”
陶天然答:“抹谷。”
“帕拉伊巴。”
“拉特纳普勒。”
“切沃尔。”
每说一个地方,就往程巷的背影走近一步。她说的并非中文发音,而是地名在当地语言里的念法,特别的口音,酥得要命。
说完最后一个地名后,程巷感到那阵清润的白桃香飘到了自己背后。
程巷齿尖磨一磨下唇,用更轻的声音问:“你都去过吗?”
陶天然纤细的手臂环抱住她,薄唇贴在她耳畔,用粤语说:“冇啊。”
程巷觉得耳尖似过电,背在身后的双手放开来,垂落身侧。陶天然的吐息就在她耳旁,过了两秒,轻轻吻向她耳廓。
程巷下意识闭上眼,觉得小臂的毛孔舒张,阖着眼说:“陶天然,我没洗澡。”
陶天然秀挺的鼻尖蹭一蹭她耳廓:“我知道。”
“我、我刚才偷用了你的漱口水。”
“我也知道。”
她的手指钻过程巷的卫衣,往上探,掌心包裹住某处,轻轻摩挲。程巷一下子转过身来,额抵在陶天然肩头,她的模样显得有一些害羞,可她的手钻过陶天然的睡衣下摆。
陶天然的皮肤与上次触起来是不一样的感觉,抹了润肤露,有一些发黏。
程巷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开始对付陶天然睡衣胸前的纽扣,将头埋进去,原来润肤露的味道有一些苦,尝起来一点儿也不是白桃味。
陶天然单手撑着自己的身子坐在床畔,带着程巷也单腿跪上她的床沿。
程巷很急,像一只贪食的小兽。
陶天然偏头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连带着自己连绵起伏的呼吸也埋进去,发丝搭在脸侧。程巷的双膝在她双腿两侧,双手与她十指交扣,带着她纤细的手腕抵在床头。
然后。
程巷停了下来,望着她。
陶天然略一转头,透过自己的发丝缝隙去看程巷。陶天然的睡衣前襟散着,程巷则没了卫衣。
陶天然的手指探过去,勾着那棉质的肩带。
程巷阖上眼。
陶天然陷落在枕头里,将脸转正,仰望着程巷每一丝细微的反应。程巷不自觉抬高下巴,抿着下唇。
陶天然的动作继续,眼神却只克制的停留在程巷颤动的睫毛上。
明明告诉自己慢慢来的。
明明刚刚只是想抱一抱程巷。
可是程巷莹白小巧的耳廓就在她唇侧。
陶天然盯着程巷愈来愈颤的睫,程巷的下巴往下压,似在抵住自己几欲出声的喉咙。在陶天然的纤指即将归于它们先前最熟悉的所在时,程巷忽地攥住她细瘦的腕子。
“等等。”程巷说:“等等等等。”
她张开眼,眼底水沁沁的,咬一咬下唇说:“我不是不愿意啊,我肯定不是不愿意。”
“就是,我觉得吧。”她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应该是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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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天然往枕头里一偏头,无声的笑了。
她坐起来,整个人散了力气似的,慵懒一拍程巷的脊背。程巷从她身上垮下来,她眼皮懒懒垂着,开始慢条斯理系自己睡衣的扣子。
程巷压着自己的一条腿坐在一旁,又咬一咬下唇问:“那,怎么办啊?”
陶天然停下系扣子的手,流转的眼波望向她:“你问我?”
是从未示于她人的慵妩媚态。
程巷抿着唇,握一握她细瘦的腕子,将她的手撇开来,自己的指尖摩挲着她胸前睡衣的玳瑁扣子,低声问:“要用那个吗?”
“嗯?”
“就是,你衣柜里那个。”
陶天然克制的说:“可以不用。”虽然她准备了。
“噢。”程巷声音低低的,全程未抬起眼皮:“那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告诉我。”
陶天然的脊骨烫了起来。
说不上为什么,程巷这样的一句话,令她脊骨发烫。
她静静坐着,垂眸望着程巷细幼的指尖,贴在她的睡衣扣子上缓慢摩挲。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可她并不急切,好像有什么在这气氛里缓慢滋长。
陶天然感受着自己的反应,程巷的指尖却是一顿。
陶天然抬眸,见程巷的一张脸皱起来,快哭了。
陶天然愣了。
她抬手,摸一摸程巷的脸:“你不会,也不至于哭啊……”
“不是。”程巷连滚带爬的从床上下来,是真的快哭了:“陶天然我可不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啊?我肚子突然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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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怀石料理是不能打包的。
程巷灵魂出窍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心里连“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灵魂三问都没有了,就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诚然她用最后的理智穿好了衣服,去使用了楼下的客卫。
但是在陶天然询问她要不要送她来医院时,她目如死灰的说:“还是叫120吧。或者,直接叫火葬场的车也行。”
陶天然还是开车送她来了医院,她全程裹着大大的衬衫外套,双臂抱着自己身子蜷缩在副驾上,目光虚无的望着窗外。
现在挂上水了,她的肠胃已经没什么不舒服的反应了。
但,当陶天然办完了所有手续、走回她病床边的时候,她把脸埋在病床枕头里:“你先走吧,我叫子荞来陪我。”
陶天然轻声说:“可,这都半夜一点了。”
程巷继续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后槽牙说:“要是她这次不来的话,我就跟她绝交。”
她从小到大帮秦子荞顶过多少次雷啊!请秦子荞吃过多少次路边摊啊!要是秦子荞在这种她人生的至暗时刻都不能顶上,那这闺蜜不要也罢!
陶天然:“那,我等她来以后……”
“不不不。”程巷继续用那把心如死灰的声音:“你先走,你先走。”
陶天然看一眼她掩在细软发丝下始终红温的耳朵,拎起包,声音放得更轻:“好,我先走。”
她再不走,真怕这小姑娘燃起来。
陶天然走后,程巷睁开一只眼,先透过发丝望了望病房门的方向,确认陶天然已经走了后,这才躺平,面如死灰的望着病房天花板。
啊,天花板好灰,一如她的人生。
秦子荞大约是半小时后到的,戴着一只大大的口罩。
程巷快哭了:“你怎么才来啊?还有,你戴口罩干嘛啊?”
秦子荞的声音藏在口罩里显得含糊不清:“这不是医院么。”
程巷:“你跟我妈说我在你家玩?”
秦子荞拖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嗯,你给我发微信那会儿就说了。你怎么回事啊?”
程巷气若游丝:“我吃了日料。打包的日料。”
明明陶天然也吃了啊!为什么陶天然没事呢?
哦,大概因为陶天然只克制的吃了几口炊饭喝了几口汤。而她,为了避免盯着人家陶天然的胸看,不知往嘴里塞了多少海发菜鳗鱼苗、荧光鱿鱼醋味噌……连吃进嘴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秦子荞:“所以,你是在陶天然家……”
程巷:“不许说!!!”
让她死了吧!
秦子荞:“那个,我能问问你是在什么时候……”
程巷:“你不能!!!”
让她死去活来的再死一次吧!
秦子荞:“我能点一份炒面么?我有点饿。”
程巷:“不可以!!!不要让我闻到任何食物!”
秦子荞没绷住:“噗,哦。”
程巷进行完灵魂三连喊,恢复气若游丝的状态:“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干嘛呢?怎么听你有点喘。”
秦子荞回避她的视线,瞥着床头柜:“没干嘛啊,大半夜能干嘛,你听错了吧。”
程巷叹口气:“也是,可能我紊乱了。”
药效的作用下,程巷终于渐渐睡了过去。
秦子荞瞟一眼程巷,见程巷睡熟了,将口罩勾了下来,挂在自己的下巴上。
一直戴着口罩真挺闷的。
秦子荞看了一眼程巷的吊瓶,还剩大概三分之一,摸出手机,继续看自己的末世小说。
程巷并没有睡着多久,大概她的灵魂已经碎了,睁眼望向床边正看手机的秦子荞,突然低唤一声:“荞子!”
秦子荞快速拉起口罩盖在自己脸上。
可程巷已经睁圆了眼:“你被卡皮巴拉咬了?!”
此时秦子荞的家里,卧室床上,易渝穿着??x?秦子荞的睡衣、抱着秦子荞的卡皮巴拉玩偶,在睡梦中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不对啊。”程巷的眉心蹙起来:“你大半夜也没去动物园啊,而且,这,嘴型也对不上啊。”
秦子荞望着程巷,眨巴眨巴眼。
程巷也望着秦子荞,眨巴眨巴眼。
“你到底被什么咬了?”程巷挺操心的:“你打狂犬疫苗了吗?你再把口罩摘下来我看看。”
秦子荞:“不用打疫苗。”
“那怎么能行呢?”程巷急了:“你忘了我妈给咱俩看的那视频了?要是被动物咬了不打疫苗,发作起来……”
秦子荞:“我是被人咬的。”
程巷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啊?”
秦子荞:“我被易渝咬的。”
程巷望着秦子荞,眨巴眨巴眼。
秦子荞也望着程巷,眨巴眨巴眼。
突然程巷一偏头,再度将脸埋入枕头中,呜咽出一声:“你走!”
她之前想发微信问秦子荞一些学术知识的时候,还当秦子荞什么都不懂呢!
可在她这个她因肚子痛戛然而止的深夜,她最好的朋友秦子荞!居然!跟易渝睡了!
程巷连八卦的兴致都没有了。
两相对比之下,简直就像是世界对她的羞辱!秦子荞对她的背叛!
“别啊。”秦子荞道:“我走了谁替你叫护士拔针啊。而且你要是再肚子疼……”
“我肚子不疼了!!!”
等到程巷输完液,两人一起走出医院。
程巷瞄一眼深夜的路边,也支起了一顶红帐篷,卖炒面炒饭一类的夜宵。不过这时已是半夜,没什么人。
程巷问秦子荞:“你不是想吃炒面么?”
“嗯。”
“你去吃,我请。我就在外面等你。”
“那我可真去了?”
“去吧。”
秦子荞去吃炒面的时候,程巷蹲在帐篷外的马路牙子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了。
在她这个百转千回、跌宕起伏的晚上,秦子荞却轻轻松松就跟易渝睡了这件事,简直像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子荞用纸巾擦着嘴走出帐篷时,看见程巷蹲在路边,汪啊汪哭得可伤心了。
“诶你别哭啊。”秦子荞没绷住:“噗。”
程巷抬头,泪流满面的怒视:“秦子荞!”
“我没笑话你啊,没笑话你。”秦子荞捏着纸巾摆手,颊边还带着易渝的牙印:“噗。”
“秦子荞!我真的要跟你绝交你信吗!”
“我这不是在安慰你吗,噗,这种事嘛其实很正常,你知道,人吃五谷杂粮,总归是难免……噗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搞笑啊!”
秦子荞终于在深夜的街头、路边摊的帐篷外,捧着肚子,放声大笑了起来。
程巷带着满脸泪痕,仰脸,呆呆望着秦子荞。
很久没看秦子荞这样大笑过了。
在她们很小的时候,打陀螺的时候、爬墙的时候、骑着自行车满胡同乱窜的时候,秦子荞是喜欢笑的。后来秦子荞的父母离了婚,搬离了百花胡同。再后来,秦子荞的妈妈跟一个叔叔再婚。
秦子荞变成了一个冷脸酷酷的小屁孩,不爱讲话。等她自己工作以后,就搬离了家,一个人租了间小公寓。
程巷仰脸望着秦子荞,秦子荞正捧着肚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程巷目光柔和下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尖,轻声问:“子荞,你是和易渝在一起了吗?”
秦子荞止住笑,眼底零星的笑意未散,一张脸却已冷下来:“没有啊,只是一起睡了而已。”
“好好在一起什么的这种事……”秦子荞再度挑了挑唇:“我根本,就不相信啊。”——
作者有话说:注:“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出自唐.王昌龄《西宫春怨》。
第68章 回家 据说这样特别勾人。
[想在你面前做更好的我, 不是因为虚荣心,
而是因为,我总觉得你应该匹配世上最好的一切。]-
第二天一早, 易渝是哼着小曲走进公司的。
径直来到陶天然的办公室,往她对面的转椅一坐, 脚尖点地的旋半圈:“三万!”
陶天然关掉手机里“肠胃炎应该吃什么”的搜索页面,撩起眼皮瞟她一眼:“干嘛给我钱?”
“因为你建议我去养卡皮巴拉啊!”易渝笑嘻嘻将手肘往陶天然的办公桌上一支:“你别说, 养卡皮巴拉这事吧,还真挺充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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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易渝感到充实的不止是养卡皮巴拉, 还有养卡皮巴拉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易渝生平最怕的就是无聊, 最容易感到的也是无聊。
因为生来什么都有,人生的阈值被拉得太高, 她对这世界一直有种隐隐的倦怠感。
吃?不知什么样的珍馐才能刺激她。玩?滑雪游艇什么的她也未见得真觉有趣。受众人追捧?在KTV边唱《死了都要爱》边撒钱时, 她只觉得心下一片空虚。
至于恋爱,她从未对什么人燃起过兴趣。
她把这一切归结为自己太无聊了。所以当陶天然顺口一说让她去喂卡皮巴拉时,她还真就当真了。
当她穿着胶衣、拄着草叉站在烈烈的日头下, 额间的汗如雨下, 她眯起双眼,脑中如弹幕一般接连不断的飘过三行字: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最终, 当秦子荞向她递来一瓶娃哈哈纯净水时,她眼中的秦子荞周身罩一层金边、泛着圣光。
当然, 也有可能是因为她晒了一天太阳,眼给晒花了。
她平时喝水都费劲,连法国东南部最昂贵的火山口矿泉水都觉得剌嗓子, 这会儿去吨吨吨灌进了一整瓶的娃哈哈。
终于结束工作,她非要请秦子荞去吃饭。
别说一块牛排了,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结果, 秦子荞,跑了!还把她当成了杀猪盘!
易渝这辈子只见过敬她的、怕她的、拍她马屁的,还没见过把她当杀猪盘的,差点没笑死,当即决定继续认养卡皮把巴拉。
她跟秦子荞说:“咱回去把牛排吃完呗?”
秦子荞:“不去,没劲。”
易渝:“那吃什么有劲?”
秦子荞:“炸酱面。”
秦子荞就领易渝去了自己常去的面馆。里面就卖一样东西——炸酱面,煮完后过一遍凉水的叫“过水儿”,不过凉水的叫“锅挑儿”。除此之外,连道小凉菜都没有。
炸酱面端上来扎扎实实一大碗,炒熟的炸酱表面泛一层油光,标配是一瓶北冰洋汽水。
把易渝给吃傻了。
真的,她生平就没吃过这么香的一碗面。什么法餐?一边儿玩去!在经过一天叉草的艰苦劳作后,这样一碗碳水下肚,是人生的灵魂时刻。
易渝满足的用纸巾抹着嘴,觉得对面的秦子荞又开始放圣光。
她眯了眯眼,狐狸似的问秦子荞:“那个。”
秦子荞抬眸。
“动物园今年组织你们体检了么?”
“嗯?”秦子荞不明就里。
“你,”易渝眯着眼上下扫视秦子荞一番:“身体挺好的哈?”
秦子荞一看身体就特好!体能好,节奏好,还有那叉草练出来的小手臂,看起来都有力啊!
易渝跟秦子荞一起滚到床上的时候,秦子荞仍是一副冷冷酷酷的臭脸小屁孩样儿。
“诶你……”易渝刚想问“你是不是不乐意啊”,就被秦子荞让她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易渝这人吧,前面说过了,人生的阈值挺高的。虽然在这方面她没体验过吧,但她阈值也挺高的。
但秦子荞这小孩儿,真的体能好、节奏好、力量也好。
她陷在枕头里,揉着秦子荞的头发,嘴里随秦子荞的节奏发出嗡鸣。
秦子荞停下来看她一眼。
“怎么?”她指尖抓着秦子荞的头发。
“你能不要出声么?”秦子荞问。
易渝这人可以说是完全长在了秦子荞的审美点上,真的很像一名出尘绝俗的艺术家,秦子荞想象如果有天世界末日真的降临,人间最后一名圣女奏响最后一架钢琴,那应该就是易渝的模样。
尤其当易渝褪去了那身艺术家的衣物,身材真的很成熟、充满张力,跟脸形成强烈反差,有种包容一切的地母感。
可是……秦子荞抿了抿唇。
当易渝随着她动作的节奏、喉咙里嗡鸣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动物园里的某种鸟类。
秦子荞每天早上去上班,路过鸟禽馆时,都会听到这样的叫声。
“可我,”易渝喟叹一声:“我忍不住啊。”
秦子荞抿抿唇,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是易渝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在经历了一整天的辛苦、饱腹一顿的满足后,她空虚的灵魂生平??x?第一次的被塞满,她嗓子都哑了。
她望一望秦子荞汗浸浸的脸,仍是又冷又臭的一张小脸,怎么那么可爱。
忍不住一口轻咬在秦子荞的下巴上,想要啃她一口——本来想的是“轻咬”,但当时易渝正经历身体的某种特殊反应,没控制好力道,啃大发了。
便是在这时,秦子荞接到了程巷的电话。
秦子荞一只汗浸浸的手臂撑在枕头边,听程巷在手机里小小声的问,她现在能不能去医院。
秦子荞:“现在?”
程巷的声线听起来万念俱灰:“你今晚要是不来的话,我的人生就完了。”
秦子荞换了衣服,出门前,瞥一眼自己下巴边的牙印,拿了只口罩。
易渝抱着秦子荞找出给她的睡衣,问:“对了小孩,你到底多大啊?”
秦子荞一边换鞋一边头也不抬的说:“不用问。”
易渝挑唇笑了笑:“不想谈感情是吧?”
“嗯。”
“巧了,那正好。”易渝的人生也不相信感情。感情太易变而脆弱,她家族里的一切都是强绑定,比如血缘,比如利益。
易渝心想,她找了个很适合自己的小朋友。
程巷觉得,自己是有点天选牛马体质在身上的。
她昨晚关键时刻突然肚子疼,挂完水后,今早又是一个啥事没有的人了。
甚至当她拎着馒头走进办公室,闻见走廊里的煎饼果子味儿也不觉得恶心了。
吃早饭时,她收到秦子荞发来的微信:【对了,你会么?】
【会什么?】
【就,那个。】
程巷双眼再度变得无神起来。她不想聊,真的,现在她会不会已经不重要了。
陶天然到目前为止,还没联系过她。
程巷一点也不感到生气,真的。她觉得陶天然不联系她真是太好了,她无颜面对陶天然。
中午吃饭时间,程巷没跟同事们一起下楼,蔫头搭脑在办公室喝一碗外卖的粥,一边捏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忽然眸光一凝,手一抖。
她她她看到了什么?
那是程巷关注的一个投稿bot,今日发布的一则匿名投稿是:【女朋友在那个之前突然肚子疼,对她失去兴趣了怎么办?】
程巷抛下手机,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肘弯,手攥成拳,在桌面一下、一下的捶着。
陶天然是在临下班时联系程巷的。
发来一条语音微信:“身体好点了么?”
连吐息声都透着清润,伴着轻微鸣笛音,听上去陶天然是在开车。
应该是过来找她了。
程巷叹口气:唉,分手这种事么,肯定还是得当面说比较合适,她理解。
她,程巷,从前人生最耻辱的事,是高二扔铅球、铅球没出去她出去了。此后人生最耻辱的事,在初恋的第二天、因为那个之前肚子疼被断崖式分手。
她收拾好帆布包,下楼去等着陶天然。
陶天然将车开到程巷公司楼下时,看到楼下站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穿一件甸子蓝的卫衣配浅色牛仔裤,露出一双白生生的脚踝。
背一只白色帆布包,低着头,脚尖踩着路沿一晃一晃。
陶天然拉开车门下车,走到她面前,她仍低着头,嘴里同陶天然打招呼:“嗨。”
陶天然看着细细软软的头发挡住了她眉毛,轻声问:“身体没有不舒服了?”
“没有了没有了。”程巷道:“你饿么?”
“还好。”
“那要不,我们去咖啡馆坐会儿?”
这是程巷公司附近最好的一家咖啡馆,特色是橄榄油拿铁,一杯六十五,坑死。但程巷还是点了两杯,低头坐在陶天然对面的白色旧木椅上,帆布包软塌塌的放在一旁。
咖啡馆环境这么好,程巷觉得,多少能覆盖一点点昨晚的尴尬吧。
让陶天然回想起两人分手的场景时,能显得稍微体面点。
陶天然坐在她对面,端起咖啡抿一口,阔口玻璃杯放回桌面,指尖捏着轻轻旋转着。
问程巷:“你今天的肠胃状况,不应该喝咖啡吧?”
程巷心如槁灰的想:别提什么肠胃状况了。
她先是小心翼翼的开口:“那个,你平时玩微博么?”
“?”陶天然:“不玩。”
程巷松了一口气。至少今天投稿的不是陶天然本人,虽然吧陶天然的心情肯定跟那人差不多。
程巷的确没喝咖啡,她就是觉得只给陶天然点一杯咖啡、自己要一杯白水的话,显得自己不大气。她跟陶天然一起轻旋着咖啡杯:“你要跟我分手的话,我完全可以理解哈。”
陶天然那边静默良久。
程巷终于忍不住掀起眼皮悄悄去看她时,发现她直视着自己。
陶天然:“你要跟我分手?”
妈哟,语调有点冷。
程巷快哭了,手一抖差点没把咖啡打翻:“我真的没法面对你呀陶天然!”
陶天然点点头:“所以你要跟我分手。知道了。”
程巷眼睁睁看着陶天然径直站了起来,拎包往咖啡馆外走去。
“诶!”程巷慌了一下,赶紧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