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

最初, 澜仙老祖的计划只有等。

——等柳善善的生机，在血山萃中耗尽。

没错。

那日由于过于震惊、困惑，受到的情绪冲击太大, 他当真以为柳善善死了。

可待冷静下来，方才想明白。

柳善善并没有死。也没有真的傻到、疯到, 意图在他剑下以死明志。

她是进入了血山萃中。

这个发现, 比任何事给他带来的冲击都要大。

她能找到进入血山萃中的方法, 应当也知晓, 她凡人之躯, 血肉之体，身处其中，要不了七日，便会被魔气侵袭全身, 最后因失去生机而葬身血山萃中。

说是自取灭亡, 也毫不为过。

她进入血山萃后，受益最大的，竟是他。

这两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灵力流逝的速度正在放缓, 身体也一点点恢复。

澜仙老祖心中激动不已。

她不会以为, 进入其中还能出来吧？

待她消亡, 在她魂体的安抚之下, 血山萃中灵气, 将不会再躁动起伏……他便能彻底收回对它们的掌控。

所以，他想做的，便是等待。

但促使他由被动转为主动的，是宗内其他人的反应。

紫霜长老亲自带着数位长老, 前来找他。

“老祖，我们已经查实，柳善善生机未断，此刻应当正在血山萃中。”

听闻此话，老祖险些当场老泪纵横。

这些日子以来，可算是让他吃尽了受人冤枉的苦楚！

当时就说了，他根本没杀她，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她就是为了自刎进血山萃！

当时全都不信他，现在可算是查到真相了吧！

“你们总算查明……”他面部微微舒展，声音里带着叹息。

没想，还未说，便听紫霜低声道：“血山萃中魔气滔天，老祖虽贵为一宗之始祖，也不该如此行事，还请速速将她放出。”

老祖：“？？？”

又不是他把她关进去的！你们就不能再查清楚点吗？

能不能讲点道理了！

怒气涌上。

紫霜替自己行事多年，莫非也不信任他？

才数月罢了，柳善善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说不失望，不震怒，是不可能的。

但，饶是全盛时期，也只能勉强胜他一头，至于现在……

老祖只能将心中怨怼暂时压下，喉间滚动几下，闭上眼，低声道：“血山萃是无法靠外力强行开启的，再者……”

“不管你信与不信，她都是自愿进入血山萃的，与我无关。”

紫霜道：“但是，那日老祖所说之话，所做之事，皆已在宗内外传遍，恐慌与质疑也在弟子中间蔓延开。”

“全宗上下，乃至三界，都在等我们给出一个交代。”

“……”

澜仙的胸口梗了一下。

全宗？三界？澜仙这才意识到，事态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他多年辛苦建宗伏魔，又究竟是为了谁？

真相如何，有那么重要吗？

他忽然觉得无比的悲凉，似乎头一次知道，这些被他保护着的人的嘴脸，竟是如此的可恶。

面上苍白一笑：“所以，连你也不相信我。”

“紫霜跟在老祖身后多年，自然清楚老祖的为人。”对方抬头，神情没有太大波动，“只是，独我一人信任并不足够，老祖还需出面，将真相告知宗内其余众人。”

“无论长老弟子，皆对你情感深厚，你若肯出面澄清，那些流言自然会消散。”

澜仙老祖这才认真打量起他的神色。

紫霜为人最为忠厚老实，办事也向来自信稳妥，就是有时候稍微固执死板了些。

他说话时，脸上满是严肃与认真。

既然他说信他，那便是真信。

澜仙老祖心中稍微宽慰了些，松下口气，正要说话。

就听他又道：“我已与宗内其他长老商议妥当，我等将合力将审判殿内的因果轮回盘开启，届时会在众弟子的见证下，将老祖请上轮回盘中，有轮回盘作为确凿证据，所有谣言都会不攻自破，所有质疑都会烟消云散。”

澜仙老祖：“……？？”

什么？

对他一个创宗老祖使用因果轮回盘？

因果轮回盘。

是澜仙宗创宗初期，由宗内无数尊者长□□同合力，用灵力浇筑而成的巨型法器，或更准确地说，它是一个法阵。它被安置在审判殿中，主要用来审判那些犯了错误的尊者、长老。

一旦有人被置于轮回盘之上，其多年来所犯下的恶行与恶果都会一一在盘中浮现。若恶果累积过多，轮回盘便会自动启动惩罚机制，对阵中之人实施相应的惩戒。

轻则被囚禁轮回盘内，重则当场灰飞烟灭。

紫霜长老仿佛看不到他突变的神情。

声音沉稳而坚t?定：“我相信，到时借助因果轮回盘的力量，定能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并且，您的清白也能随之昭雪。”

澜仙老祖：“……”

他忽然觉得紫霜根本就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老实。

仿佛专门挖了这么个坑，等他跳。

他声音冷然道：“若我拒绝呢？”

“若老祖执意拒绝。”紫霜道，“为避免柳宗主在血山萃中出现意外，长老们会暂时使用在重海幻境中使用阵法，将血山萃同外界封闭，直到您同意前往审判殿之前，都无法再同它产生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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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那边动作奇快。

几乎是紫霜长老离开的那一瞬间，澜仙老祖便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感应不到血山萃的存在了。

……这和谋杀有何区别？

他们不是已经知道，他是一个无灵族，他的性命唯有靠血山萃中的灵气，才得以延续？

紫霜嘴上说着信他忠他，所行之事却如此歹毒！

他是想要他死啊！

光线昏暗的巢洞之中，古蓝衣袍的人，脸上隐约能看出，正有细入长虫般的皱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爬上他的脸颊。

胸口中，也似乎有浑浊之气正在缓缓填充。

“……”

若继续下去。

恐怕不等柳善善死在血山萃里，他便要先走一步了？！

他怎么能甘心？

这可是他们逼他的……

静默了许久之后，样貌接近花甲年龄的老者，颤巍巍着睁开眼。

他抬起手。

手背上皮肤松弛，沟壑纵横，宛如干枯的河床，处处透着衰败二字。

难看极了。

老祖定定看了会儿，口中轻轻呢喃出声。

随着字音落下，细细密密的符文隐约浮现，渐渐堆积若缥缈雾气，片刻后，雾气散去，裸露出来的竟不再是枯树般的手，而是……一只若由玉石打造而成的手骨。

五爪晶莹剔透，周身流转着淡淡的光泽，漂浮着似有若无的灵气。

很少有人知道，为何身为羸弱无力的无灵族。

他却能在全族覆灭之后，保全自身，苟延残喘数年，乃至——一举创立澜仙宗，成为宗门之始祖，供人讴歌传颂。

后期自然是得益于血山萃。

而，在拥有血山萃之前……靠的便是这只虚灵摘。

虚灵摘是他从挚友那儿得来的宝贝。

可以穿透一切力量，无视全部的距离和屏障。无论是熔岩地心的奇珍异宝，还是守卫森严的洞府禁地，只要他想……便通通能摄取至身边。

只是，这东西使用次数有限制，一共能使用十次，用完之后，便会沦为凡铁再无用处。

血山萃便是他用虚灵摘，从深宫秘境里盗来的。

在那之后，他借血山萃获取无上灵力，便再也没有动用过此物。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助他，此刻，竟还剩余了两次机会。

澜仙老祖闭目动唇。

五指蜷曲动作，片刻的功夫之后，便被虚空吞没，径直探入了另外一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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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善善这边，正在被幻境折磨。

无数个不同形态，不同意识的师父围着她，很快将狭小的水帘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偏偏，他们还都在和她说话。

知道挥剑杀不了，柳善善已经不敢动剑——主要是，她每砍一次，都会获得很多的经验值。

从进入血山萃开始，她已经杀了不计其数的魔气。

或许因为它们等级很高，每次给的经验都非常丰厚。

这要放在之前，她一定会很高兴。

但现在……

生怕再杀下去会让自己原地满级，柳善善不敢乱做无用功。

身旁乱糟糟的。

恶鬼石像正在怒气冲冲锤砸地面。

幼童神情好奇，问她为什么看上去好像有点不高兴。

少年眼神郁郁，口中反复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青年声音深情，正在第十八次向她发起“同床共枕”邀请。

杀也杀不死，闯也闯不出。

这什么破幻境，一点提示都不给，还要放这么多聒噪版本的师父，在旁边干扰她思考。

她怎么出去嘛！

柳善善看着他们，想到再耽搁下去，或许会再也见不到师父，不由气急攻心。

捂着耳朵一吼：“你们能不能消停一点，不要再吵了？”

震惊的是。

她这一嗓子竟然有用，连恶鬼石像都停止捶地，迈着沉重的步伐呆呆挪至一旁。

周围竟然安静了下来……

柳善善心中烦躁这才退却大半。

她窝到一旁，终于有了静心思考的空间。

既然杀不了，那么便需要用其他的方式让它们消失。

这幻境同师父有关，出去的方式，是不是也同师父有关？

出现的这么多幻影……

似乎有一个共同点。

脑袋里隐隐有东西掠过，但待她想要抓住时，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却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索。

“为什么要消停？为什么不能吵？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坐到这边？你不想和我玩吗？”

柳善善：“……”

她本来是想凶他的。

但一偏头，看到小家伙学着她的样子，半蹲在地上，托着腮，正满脸好奇地看着她。白嫩嫩的小脸微微板着，很有师父的气质。

模样太可爱，不由有些不忍发火。

只哭笑不得：“为什么问题这么多，你是好奇宝宝吗？”

话刚说完，就见他身形忽然闪了闪，犹如老式电视机雪花闪烁的画面，仿佛即将消失。

柳善善视线猛地顿住。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好奇宝宝？”

仿佛为了应证她的猜想，某好奇幼童的身体又闪了两下。

她下意识喃喃：“所以，你是好奇……是师父身上，属于好奇的那一部分。”

找到关键点之后，问题解决得比她想象中还要轻松。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面前幼童的身体竟快速变化形态，变成一团雾气，又朝外四散开，隐入空气彻底消失。

系统声音跳了出来。

【恭喜你已帮魔主找到意识：求知欲】

【还请继续努力，帮助魔主找到剩下的意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