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目光抬起,落到其他幻影身上。
每一个身影,在她的脑海中都快速有了其对应符号。
有的,是恐惧。
有的,是愤怒。
有的,是爱欲。
随着她话语一句一句落下,面前的不同幻影,接不击而溃,如被风吹,轻飘飘地消失。
狭小的空间很快变得空荡。
最后,留在她面前的,只剩半透明的少年形态。
少年神情漠然地看着她,整个人看上去仍旧丧丧的。
柳善善试探着:“你是感伤?”
话音落,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的变化。
“忧虑?”“忧思?”“哀愁?”“怨念?”
一番猜测下来,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的变化。
柳善善:“……”
她也要出怨念了。
他的特征这么明显,她居然一个都没猜对?
却听他轻若羽毛的声音忽然响起:“我是记忆。”
他身影如同被苍茫雾气笼罩,少年在朦胧雾气中,冲她缓缓道。
“不是感伤,也不是怨念,只是记忆。”
“我的体内,承载着他全部的记忆。”他说,“过去发生的,昨日发生的,此刻发生的。”
随着第一个字的响起,他的身体就像是被触发了某个机关,开始剧烈闪烁。
雾气缠绕着他,他的身体越发黯淡,仿佛即将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
可他的声音仍旧继续。
“你会认为我是感伤也不奇怪,虽然那些记忆里夹杂的情绪很多很多,但当中最浓烈,且唯一能让我感知到的,只有悲伤。”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声音不再响起,他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周围空了下来,除了她和如瀑的水帘,便什么都不剩了。
可他说的所有话,都在她的脑海中回响了许久。
这一切,便忽然对上了。
和其他的“意识”不同,他是“记忆”,所以他才知道那么多。
才会看起来……那么的沉郁,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任何生机。
才能在此刻,亲口将答案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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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善善回神的瞬间意识到。
最后一个幻影消失,她却没有成功离开幻境。
密不透风的水帘仍旧牢牢地将她困在原地。
恰在这时,心底忽然有所感应。
转身,抬眸的瞬间,看到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男子。
他穿着一袭深青色长衫,面容温和。
“善善。”她听见他喊她。
是师父!
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已有好久未见,她差点跟个小学生一样激动地扑上去。
但,在动作的前一瞬,大脑猛地清醒。
不对,不对。
幻境还没有结束——
除了因为水帘未消失,还因为,系统甚至没有提示她已完成【任务:[逃离幻影·心境]】。
眼前的师父,同样是幻影中的一个。
但是。
柳善善傻眼了,原来除了前面的“记忆”,还有t?一个更难的难题等着她。
师父身为主意识,所代表的是什么?
他的情绪根本就不如前面那些意识一般单一,虽说平时天然呆了些,但也是要啥有啥,低分但不偏科。
所以……完全总结不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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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霜那边,刚离开不久便得到消息,老祖已决定要上因果轮回盘。
一旁的闻人吕听完,非常的不理解。
“他怎的忽然又同意了?”
紫霜长老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事实上——
起初,在老祖和柳善善产生那般分歧的时候,他心中并没有定论。
一个是创立了宗门的老祖,于三界皆有恩泽的前辈。
一个是老祖亲自选定的新任宗主,老祖相当看好的小辈,
是闻人吕上蹿下跳地,跑来用性命为柳善善担保。
并主动将他的记忆,摘出来给他看。
他亲眼看到了老祖所做种种,得知了他的无数秘密,这才知道……他当初为何会执意选择柳善善当宗主。
并,将宝贝得不行的血山萃,交给她。
多年来的无数信息串联在一起,由不得他不信。
好在,他并非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之人。
柳宗主尚在血山萃之中,当务之急,是保她安全。
他很快便集结一众长老,商量出了对策。
老祖的对错,无人敢评判。
但,他们可以选择让“因果轮回盘”来裁决。
让紫霜长老没有预料到的是——
他离开没多久,老祖那边便点头同意了。
消息一出,最懵的是闻人吕。
“他怎么会忽然改口同意?他莫非不怕他做的那些事被三界知晓?不怕轮回盘将他囚禁?”
“难道说,他有操作因果轮回盘的办法?”
紫霜长老摇摇头:“轮回盘需要全部长老合力才能开启,开启过程中,长老灵力不能断,一有动作,全部长老都会觉察出异样,没有可操控的空间。”
那又是为何?
紫霜长老沉默摇头:“我也不知。”
以闻人吕推测,老祖恐怕是已想出对策……能在轮回盘中蒙混过关。
但让他意料不到的是——
审判殿内。
无数长老团团围圈。
殿门大开,殿内的全部画面,正倒映在殿外的数千名澜仙宗弟子眼中。
所有人都神情复杂。
因果轮盘开启之时,幽幽蓝光冲天而起,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公正的法则与力量。
澎湃灵力,共同朝着中央地面上的轮回盘阵涌去。
轮盘缓缓转动。
苍老枯槁的老祖,身坐竹椅,位于其中。
随着灵力的注入,因果轮回盘开始缓缓转动。
闻人吕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浮雾缥缈而过,老祖竟未做手脚,未钻漏洞。多年来,他所犯下的全部罪恶,化作一个又一个细小的镜片,自他周围浮起。
杀友夺宝。
屠魔抢剑。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有弟子发出了轻轻的吸气声。
更有甚者,下意识后退半步。
因果轮回盘,不会有假。
谁敢相信,面前这个曾作恶多端的人,竟是他们爱戴了多年的老祖?
可正中央的那位老者,竟耷拉着眼睫,微垂着头颅,好似毫不在意。
——是自知寿命无几,便要破罐子破摔了?
闻人吕心中惊骇。
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待仔细望去,他从老祖的脸上,看到了一点点,很轻很轻的笑容。
没有夹带恶意,更像是释怀,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闻人吕这才意识到……
不知何时,竟有浅浅的,若隐若现的魔气,将他们包围。
中央的老者终于出声,声音苍老而沙哑。
“多年以来,你们修炼,靠的都是我给的灵气。”
“若不是我,此地……到现在,还是一群占着宝地不知利用的无用魔族。”
“澜仙宗由我亲手创立,倾注了我所有的心血与精力,为了它,我几乎付出了全部的生命。纵使年老力竭,命之将尽,唯一担忧的也只有……我死之后,我的宗门要怎么办?我可怜的澜仙宗,当真能在动荡不安、群魔四起的时代苟全性命?”
“现在我想出了两全的方法。”
“将血山萃中积压了这么多年的魔气释放出来……”
“此后,三界众生皆成魔,世间便再无魔!”
而他。
靠着虚空摘。
盗来的第一个宝物,并非血山萃,而是驭魂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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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意识到——
靠血山萃中的灵气苟活的这么多年,便仿若等待施舍的乞丐。
既然他有将噬魂剑镇压的能力,又何必苦苦等它恩赐?
若回到最初,若有机会重来。
他必定会直接将魔种所蕴含的魔气释放三界。
好在,现在还不晚,此时悔改完全来得及。
澜仙老祖心中越发激昂振奋。
他方才已将血山萃摄取至身边,并通过它感知到,柳善善在当中许久没了生息和动作,恐怕快要身亡于其中。
只需要忍耐片刻,便能彻底拥有血山萃,成为其真正的主人,再度实现永生!
到时——
不仅澜仙宗,连整个三界,也都将会变作他的麾下臣子。
但是放心,他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他只是为活命,被逼迫至此。待三界都成魔族,他荣登三界共主之尊,定会带领八荒四海,实现永远的安宁与和平。
因果轮回盘上空,本来莹莹流转的透亮灵力,此刻早已变得浓郁乌黑。
无数魔气自他手心紧握的血山萃中汹涌而出,犹如肆意蔓延的藤蔓,紧紧缠绕、铺展开来,向四处疯狂生长,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牢牢束缚其中。
众人惊慌失措,试图反抗,可转瞬间却发现,体内的灵力竟已不知不觉中夹杂着大量的魔气。
也有人想要逃跑。
可身体刚有动作,便如同傀儡一般,被黑雾魔气系住四肢,眼眸里的神采瞬间消失,迷茫与空洞从中一闪而过。
他们低垂着头,身形缓慢地行至老祖面前,恭恭敬敬地俯身贴地,口中高呼:“老祖万安,听凭老祖指示。”
老祖并未理会他们,他的眼中光芒愈发炽烈,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越来越多的魔气如同狂暴的飓风,肆虐地向外喷涌而出。
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让这些魔气遍布三界,无处不在!
正肆意操控着魔气,眼看着黑雾所笼罩的范围愈发广阔,忽然间,袖底一空。
魔气毫无征兆地从他手心消失不见。
他愕然注视着,原本收拢在怀中的血山萃竟不再受他控制,不仅他袖中,连外面的魔力也在迅速倒退回血山萃之中。
等等……
怎么会?
是她做了什么?!
柳善善的生息,不是已经从血山萃中消失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