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赤裸裸-
坐上沈修齐副驾的时候,今宵觉得自己连眨眼都疼,她知道她一定是把眼睛哭肿了。
车里开着暖气,座椅加热的温度也刚刚好,雨刮器来回摆动着,弱化了对向来车的灯光,沈修齐很贴心地没开车内灯,只车窗外漫进来一点柔黄,不至于将她此刻的狼狈看得太清楚。
他上车脱了外套扔在后排,顺手取过羊绒毯递给她:“车里没有毛巾,将就用这个擦擦头发。”
背包已经湿透了,她扔在地垫上,接过羊绒毯蒙住了脸。
与他拥抱太久,她好像已经习惯他身上的香气,乍嗅清淡湿润,靠得近了,又有似有若无的暖甜萦绕在鼻尖,像散了很久的墨,有山雨欲来风满亭楼的压抑和凛冽,也有玉郎提笔走山河的温雅和倜傥。
竟让她颤动的一颗心缓慢安定,平静,直至不再哭泣。
车内响起他抽纸的声音,她迅速将脸上的雨水擦干净,朝他递出了羊绒毯:“你也用这个擦。”
他方才一直抱着她,雨水便都落在了他身上,胸前唯一一处干燥还被她的湿衣服浸了个透,护着她上车这一路更是替她挡去大半风雨。
那件亚麻衬衫紧紧贴在他身上,将他上身轮廓暴露无遗,早预想过他身材好,却也没真切看过,这时候匆匆扫过一眼,湿身果然是比裸.体更性感,她别扭地盯着方向盘看,没好对上他视线。
沈修齐接过羊绒毯胡乱擦了下头发,摸了下不再滴水,又将刘海随意往后一抓,露着霜白光洁的额头,更显眉眼深邃,五官优越。
他侧过身将羊绒毯递还给她,额前碎发又跟着掉落一绺,淋了那么久,他本该是副狼狈相,可此刻瞧着,反倒有种落拓不羁的风流。
今宵看得怔神,沈修齐以为她还沉浸悲伤,索性倾身一拢,帮她擦起了头发。
猛然回神,今宵想要抬手接过,没成想直接握住了他双手,指腹就贴在他手背隆起的经络,细触之下,像是有热血奔涌而过,她又像烫了手般着急松开。
“你在紧张什么?”
他没再“帮忙”,松手将羊绒毯放在了她怀里。
她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沈修齐又补了句:“刚才不是抱挺紧?”
“哪有?”今宵一下子急了,别开视线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外套太小了,我那是被你勒的。”
沈修齐听着这话眉梢爬上了笑意:“那还是我的不对了。”
今宵一把抓起羊绒毯擦头发,刻意转向了另一边,语气淡淡:“嗯,回头我买件合身的送你。”
沈修齐挽了下袖子,扣好安全带,打着转向灯汇入了车道,说:“那我可等着。”
【请立即结婚。】
沈湛兮瞳仁扩了扩。窗边绯红的晚霞悬在亭檐上,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纱,今宵在办公室里从白天等到日暮,心也像这层纱一般落不到实处。
“主任,我想调去研究部。”
今宵站在灰铁色的办公桌前,对面正坐着位年过四十的男领导,一身浆洗过的笔挺灰色工服衬得他面色严肃,对她说:“化工组的潜在风险你不是不知道,那进去的都是已婚已育的研究员,像你这样的单身女孩子,稍有不慎影响了身体,谁担得起这个责!你不是不知道,早之前一个女研究员就因为接触了不良物质终身不孕。”
主任说完,今宵没说明白,也没有要走,就倔强地杵在他的办公室里,说:“是不是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能从文员岗位调回去?”
对方将玻璃杯盖一阖,精瘦的肩膀随着叹气缓缓低了下去:“今宵,我们对刚进所里的年轻人都是这么建议,但你不能为了进实验室就仓促决定自己的后半生,况且……”
说到后面,主任的指节敲了敲桌面,道:“计划生育是要等指标的。”
窗外的霞色暗去,最后一缕刮过墙上挂的日历:【1995年/4月/19日】。
今宵在入职前,便听前辈建议她趁没有风险的时候要一个孩子,除非她不想生,但她哪怕把不婚不育的报告打上去,也没有人会信,更何况,她也不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有孩子。
倘若因为实验环境而影响一个小生命的健康,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但现在却成了她研究生涯的巨大课题——如何要一个孩子。
领养吗?
可需要夫妻双方同意,那么实验就溯源到了根本点——如何有一个丈夫。
今宵从研究楼出来,步子踱到大院的凉亭边,靠着栏杆捻这千头万绪,她博士学的就是化工,只要操作得当便能将风险归零,但合作项目和个人主导完全不同,哪怕是坐了一个不知名的箱子,都可能接触到不良物质,所以,有谁会愿意跟她这样的人结婚呢?
她脑袋倚在凉亭的廊柱边,地面忽然照亮一束光,路灯开了,围墙上贴的标语也在黑夜中闪烁:【一定要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
今宵咬了咬唇,站直身往远处的大门走去了。
驻京的苏州菜馆在入夜时分热闹非凡,今宵知道这儿每周晚上有一群上了年纪的阿姨们来做手工,大家说说笑笑的,隔了老远就能听到,她今天有求于人,进门就先去打菜窗口要了爆鳝和腌笃鲜,端着传菜盘子问服务员:“今天居委在哪个房间聚会呀?”
餐馆里人声鼎沸,身后还排着长队,挤挤嚷嚷地隔空传来一句:“二号房!”
今宵几乎将托盘举起,才终于从人流里走到包厢之间的长廊,身后的白噪音也渐渐隐去,她看见二号房的门上还悬着一副木牌,写着【姑苏梦寻】。
没有走错。
只是得腾出一只手去拧门把手有些麻烦,况且托盘上的腌笃鲜颇沉,正当今宵尝试用单一只左臂托住盘底时,身后忽然掩来一道暗影,她还未来得及转身,便听见一抹沉音:“我来。”
手中的大托盘无法让她灵活地让开位置,只能小心站在原地,见光影被遮的门把手上落下道修长宽大的手掌,五指一拢,骨节锋隆地凸起。
“吧嗒”一声,她转不过身,只感觉身后有一道巨幕,她微侧着身低头说:“谢谢。”
随着门吱呀推开,内屋的光影顷刻漫到她的脚尖,今宵的心悬了又悬,面上的笑容还未扯开,就听到里面椅子推动的声音,一束束如白杨挺拔的军绿色身影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他们围在长桌边,目光却都看向了她。
今宵眼瞳猛猛睁开——好多……男人!
“首长!”
今宵被其中一道唤来的嗓音吓了跳,双手抓紧托盘时,站在身后的暗幕绕过了她的身侧,走进了白杨般挺立的树群中。
他是他们的……首长?
今宵眼神朝那道背影一瞥,心头顿觉一窒,他仿佛白杨树里的参天巨木,随时倾颓碾压万物,此刻整个内室都被一股气压所盖,今宵忽然呼吸不畅,连忙道:“抱歉,我……送错房间了。”
她即刻从门边后退半步,转身出去时,才从凝滞的空气中听见一点流动的声音,抬头就见对面的包厢门打开了,内里坐着几位说笑的大姐们,手里忙碌地拿出红绳,正是居委每周夜晚举办的手工活动。
等等。
今宵猛地反应过来,居委……军委……
望着那行字久久凝神。沈湛兮听罢扯了扯唇,却不似笑,冷声道:“今小姐这是在给自己找好后路了吗?”
他这个语气让今宵陡然意识到她在跟什么身份的人谈条件,指尖拢了拢,里面藏着一枚平安结。
解释道:“我这也是保护沈先生的权益啊!万一您哪天想要生孩子呢。”
沈湛兮轻嗤了声:“那为什么不是今小姐想生?”
今宵懵了懵,张了下唇又闭上,她是说过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而且每一个进入到实验室的人都会保护好自己,倘若真的有人为无法控制的意外,那便是天意了。
她不由恼道:“生孩子又不是吃菜,哪有那么容易。”
想生孩子也得看清现实。
沈湛兮指腹点了点方向盘,偏头看向她,眼眸也微微侧着,问她:“今小姐还有其他条件吗?”
言下之意好像在说:现在不提,交易完了可就不好讨价还价了。
她赶紧又说:“我想住在宿舍,离上班的地方近。”
对今宵而言,婚后生活不能给她制造麻烦。
但沈湛兮这次没有马上答应,骨节抻直又握紧,凸起嶙峋。
车厢里倏忽静了下去,在这种谈判里,今宵觉得自己不能得寸进尺,于是主动缓和:“当然,如果您需要我陪同家人的话,我是可以出席的,而且周末也有时间可支配。”
那个神色深峻的男人终于开口了:“过两天就是五一长休假,我不想夜长梦多,户口本在身边吗?”
今宵被他这一句话催得有些紧张了:“在的,我迁来北京了,不过你们结婚,不是要打报告吗?”
“这个我来处理,后天早上去你宿舍楼下接你,今小姐有异议吗?”
就这样安排好了吗?
就这样可以结婚了吗?所长:“……”
不会就是他拔了保险丝还不扔炸药吧。
沈湛兮又说:“下周有个保密讲座,你们派人了吗?”
“噢,定了,都是专家组,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事了?”
电话那端的人沉吟了下,开口道:“叫上今宵,她来送材料给了我几个数据,讲座当天我也去,顺道见她,把问题解决了。”
所长眉头皱了皱,心里还疑惑着,但电话里不好追问,便说:“好。”
挂了座机,他从文件架上抽出一张名单。
第二天就是周末了,周五的人心变得涣散又光明。
今宵接到领导的通知,安排她下周去参加一个高尖端的技术讲座,同行的都是大拿前辈,她就像坐了许久的冷板凳,终于照见了一点太阳。
拿到邀请函的时候,今宵抿了抿唇,仔细看了又看,主任严肃交代她到时候要注意会场纪律,但她只听到一句话——
「看,他们还是没有把我忘掉。」
今宵拿着信封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大院里还照着阳光,有几处砖缝长出了杂草,她步子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经过它们时,提裙迈了过去,于是便不停了,一路跑出大门,可是她不知道跟谁分享,也不能说,一颗心像喜鹊跳上跳下,嘴角弯着笑,仰面让光照到脸颊上。
虽然她对婚姻无感,但或许是因为她即将定下来,所长开始让她熟悉核心技术了。
这种机会不是常有,她开始庆幸那天带向源过去,其实带谁去都没关系,只要是个未婚男子。
今宵夜里躺在床上,还看着那个邀请函傻笑,但很快她就想起来了,要给赵姐送媒人礼物。
刚好第二天是周末,今宵睡了个自然醒后,就去国营商场挑礼物了。
赵姐这个年纪,送丝巾最恰当,既不挑身型,又实用。
今宵往高档商品区过去,这儿顾客并不多,而且商品摆放空间很大,一目了然,又琳琅满目。
“小姐,请问需要什么?”
“我想送一位女性长辈礼物,计划是丝巾,有没有合适百搭的款式?”
“有的,这边请。”
导购领着今宵往里走,忽然经过一处过道口时,看到一幢显眼的身型,男人正倚在墙边,微低着头颅,看手里的传呼机。
今宵眼瞳一睁,步子一下定在了原地。
正在此刻,那个男人也察觉到了别人的视线,微撩起眼睫,视线掠向了她,平湖里有了丝暗影。
还有,可以不叫今小姐了吗?
湖心里的菡萏被风吹得枝摇叶晃,今宵也没好到哪里去,事到临头了,终于知道结婚不能儿戏,要深思熟虑,她又添了个问题:“那你呢?您对这桩婚姻有什么条件要提吗?”
虽然婚姻不是买卖,但平等磋商能避免许多婚后问题。
沈湛兮左手肘搭在窗檐边,垂下干净修长的五指,平静而庄重道: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虽然计划不生育,但我没打算和你做有名无实的夫妻。”
沈知回又将另一张纸递给他,半规训半高兴,说道:“还不拿着你的报告同意书去领证?”
沈湛兮立即接了过来,此时,窗外的最后一缕金色余晖照在了上面,他也终于,抓住了最后时机。
五一前的最后一天,沈湛兮准时在早上八点等候今宵下楼。
好似两天没见,两个人之间有种介于陌生又可以亲密的距离,总之就是——相敬如宾。
“谢谢。”今宵在第二天的下班时间里,终于快编完这个平安结。
指尖绕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她调整来调整去,终于调整到电话打来了。
是研究院的门卫,他让她出来收件。
她下意识想到沈湛兮,不会是他又来送花了吧!
她忙阖上电话绕出工位,下了楼梯就马不停蹄地跑向南门,是绿色的衣服!
今宵一颗心蹦蹦哒哒,刚才跑太快了,这会没缓过气,手里还拿着平安结,她忙藏在身后,转出铁闸门,忽而,眼瞳一扩。
不是沈湛兮。
“麻烦您签收一下。”弯弯曲曲,车开不进去,他舍了座驾徒步,在要靠近大院门口的时候,瞥见一道亮白的身影,而她面前还站了个男人。
“今宵,我们今天去哪儿?”
她背身对着沈湛兮,她记得和别的男人约会,却忘了给他编平安结。
“我们去福利院吧。”
今宵的声音浅浅如宵水流动。
“怎么突然想起来去那儿?是有什么事还是义务劳动?”
今宵语气平静道:“我想咨询领养孩子的事。”
沈湛兮瞳仁睁了睁。
而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也愣住了:“你……你想领养小孩?”
今宵点了点头:“不过还要看政策,就想先去了解一下,你是学校的老师,擅长教育学,所以想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可以吗?”
向源捏了捏二八大杠的手刹,显然还没转过弯来,但还是说:“那……那走吧……”
今宵双手背在身后,跟他继续往前走,双唇抿了抿,其实这是一种试探。
两人之间隔着他的自行车,果然,等走出北边的胡同口后,向源终于开口了:“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领养小孩?”
今宵简略地说:“我们工作的晋升机会,更青睐于家庭稳定的人员。”
向源皱起眉头:“那你结婚后生一个不就行了?”
今宵抿了抿唇,深思熟虑道:“我不想是为了工作而去生一个小孩。”
向源握紧车把手:“那你是不打算有自己的小孩了吗?”
“我还没有这个渴望,但我有很强烈的晋升需求。”
说到这里,今宵认为自己应该对向源坦白:“我需要结婚,从而去领养一个孩子,组成稳定的家庭,我认为现在跟你说应该不算晚,我们也是在互相了解的过程。”
邮政也穿绿衣服啊。
今宵气焰偃旗息鼓,拿过笔在上面签名,而后抱着不算沉的纸箱回到办公室。
她为了研究这个平安结怎么编得好看,晚饭还没吃呢。
箱子放到桌上,她继续研究手里的绳线,可惜心已经乱了,千头万绪,牵扯全身,她干脆放下,拿剪刀开快递箱。
纸箱盖子一掀,里面露出一角,她神色微微一恸,惊愕地从里拿出了一个水晶球,里面是粉色的冻干桃花。
她知道这种技术,在真空中,能让鲜花永葆色彩。
她唇边缓缓地,浮起了笑。
指尖戳了戳那个玻璃瓶,说了声:“嗨。”
它在这个世界里伫立,就像永恒的象征。
今宵抿着唇撇了撇,猜到是沈湛兮送的,虽然送花不太符合他高大伟岸的形象,但又因为一张卡片都没有,所以暴露出一个武夫「多做少说」的个性。
她从抽屉里翻出男人从前送她的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如果他现在还没离开办公室的话。
但上次今宵去找他,他确实不在屋里。
不知怎么的,人总是会在一些关键的时刻交给天意做决定,就像此刻,她按下电话号码后,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接通了的话,那她就嫁给他。
“嘟~”
电话正在等候中。
现在是下班时间,他这种军人又常做训练,几乎不可能待在……
“喂。”
忽然,电流一截,起伏出一道沉而磁性的嗓音,重敲着她的心扉。
“沈……沈先生……”
“是我。”
“你不要再送花过来了……”
“只是祝你今天开心。”
这个理由实在狡猾,没有谁会拒绝「开心」。
今宵已经快失去所有应对的实验手段了,她的唇角用力地压着,有些傲气地说:“每天开心才更好。”
果然,武夫就是不会说话。
但电流又“滋”地一下冒犯她的耳窝,男人的嗓音、唇瓣,仿佛就贴在她耳边,说着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的隐秘之语——
“因为明天的开心,有明天的花来送。”
今宵朝给她开车门的男人礼貌道。
虽然没有领过证,但今宵有问过结了婚的同事,该带的证件也都准备齐全,眼下,两人坐在登记处的受理台前等候,工作人员就说了句:“去拍照吧。”
交了表,终于到下一个流程,她今日特意穿的白衬衫,长发半扎垂在肩后,刚坐到相机前,就听沈湛兮说了声:“等等。”
今宵疑惑地转头看他,手腕却被一道大掌圈住,垂眸,左手的无名指上竟被套了枚戒指。
她顷刻愣了愣,又听男人沉声道:“好了,可以拍了。”
“咔嚓!”
一张红底照片里定格着一对容貌相配的年轻男女。
从婚姻登记处出来,今宵还有些云里雾里,沈湛兮见她站在楼梯口发呆,便说:“走一走吗?”
因为他也要缓缓。
“嗯……”
两个人安静地并肩从路边走到河岸,微风徐徐,天朗气清,她远远看到一棵开满紫花的大树,如日照香炉生出的紫烟,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在阳光下微眯了眯眼,喃喃道:“苦楝花开了,春天要结束了呢。”
但她却没有伤感,因为今小姐结婚了。
浴巾还蒙在她眼上,她看不到沈修齐表情,只依稀从缝隙里感受到一点薄光。
她声音很轻,像呢喃耳语:“因为我感觉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是我冒犯到你了吗?”
未着寸缕就招一个男人进浴室帮她穿衣服,这事儿太唐突。
覆在眼前的浴巾忽地展开,她感受到光亮,撩起了湿润的眼睫看他。
浴室灯周围还缠绕着轻薄水汽,灯下的人背对着暖光,发如金丝,眸若寂夜。
他不笑的时候,眼底总隐隐透着股凌厉,叫人不敢轻易靠近,连开口说句话都要斟酌三分,怕得罪了他。
但此时他离她很近,半弓着腰,还用双手捧着她的脸与她对视,恍惚间,他眼中的凌厉像是转成了雾霭流岚,她甚至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正在交缠。
一开口,他低沉的嗓音里带了点哑:“倘若站在门外的人不是我,你还会唤他进来吗?”
今宵头晕得厉害,有些撑不住沉重的眼皮,但还是半阖下眸子轻轻点了头。
他便道:“那就没有该与不该,冒不冒犯。”
今宵闻言,又硬撑着对上他视线,没由来的,她感受到一种极为隐秘的入侵,就像她本无意沾染他气息,却又被他气息紧紧包围那样,一切悄无声息。
他说:“今宵,我从未在意过你刚才是否裸.体,你生病了,需要人帮忙,而我恰好在你身边,那你就可以尽情向我求助,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你,确保你的安全。知道吗?”
今宵原本懵懵的,可他这番话像是用刀镌刻在了她心上,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或许是她人生中最狼狈的一个夜晚,浑身湿透,赤身裸.体,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随一场秋雨宣泄,她的狼狈、无助、恐惧、孤独、迷茫,毫无保留地摊在了这个男人眼前。
他像雨夜里那盏孤零零的路灯,陪她淋雨,给她光明,也供她倚靠,可她知道,这一回,她不可以再靠上去了。
她敛眸掩饰住情绪,待到心绪平息,才又一次仰脸迎上他眼光。
他已经换上了她的衣服,柔软衣料包裹着他身体,隐隐得见他胸膛的轮廓,她当初不过是随意挑的尺码,此刻穿在他身上竟然刚刚好。
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动,她小声喊了他的名字:“湛兮,”弯了弯唇角说,“你穿我的衣服,很好看。”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浴室跟着变安静,今宵从他瞳中看见了自己。
她有继续探知他情绪的欲望,可眼前突然一黑,沈修齐只用指节一拨,又用浴巾盖住了她双眼。
她的颈后横过来一只手,温柔将湿发从她浴袍撩出,她的发尾还湿润着,缓慢从她脊背滑过,引她阵阵战栗。
她应激往前挺腰,顺势落进一个温暖怀抱。
耳畔跟着迎来他灼热的气息,他嗓音沉得像浸过烈酒。
“别这么看我,今宵。”
“不然”
“你会后悔今夜引狼入室。”
今宵呼吸一滞,闭上了双眼。
第 14 章 哄哄你-
气氛开始凝滞,今宵安安静静坐在洗漱台上,感受着高热带来的灼烫与昏沉,悸动带来的混乱与忐忑。
吹风机呼呼响了起来,沈修齐伸手掌住她后脑,她被带着靠上了他胸膛。
她明明清楚,穿好了衣服就该让他出去,可她并没有提醒。
她与他之间,已悄然越过太多。
她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又像是睡着了一小会儿,等她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在沈修齐怀抱。
入目是他脖颈处尖锐的凸起,一上,又一下,他在无声吞咽。
她不愿放任思绪发散,只将视线上移。
他生了一双很漂亮的唇,线条柔和,薄厚适中,唇色也淡,适当中和了他整张脸的冷硬与凌厉,却又不失英气,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勾起的弧度很是蛊惑人。
沈修齐察觉了她的视线,垂眸与她四目相对。“沈……”
今宵看他今天穿了身黑色T恤,裤子是帆布工装裤,蹬着扎脚工装靴,一身便装,叫他“先生”比叫“首长”合适。
“沈先生,您也来逛街啊。”
这儿是女装品牌店,他又等在更衣间的门口,显然是陪女士来的,今宵忽然想起他说自己“未婚”,那么就是在谈恋爱了。
“恭喜啊。”
沈湛兮剑眉微微疑惑地一凝,今宵说:“预先恭喜你喜得良缘。”
今宵心情好,人也善良了,对一堵墙都能嘴甜起来。
沈湛兮这时将传呼机收回裤袋,站直身道:“谢了。”
今宵其实不太管别人听没听懂,自己说着高兴就好,这会导购给她选了几条丝巾,今宵拿起来比对,说:“我试试吧。”
于是走到落地镜前,而沈湛兮也站在更衣间旁边,此刻镜子里的男人双手环胸,巨树似地倚在墙边,穿着短袖的胳膊能看出来肌肉虬结,大约是等人有些无聊,开口对她说:“今小姐似乎心情很好?”
“对呀。”“不是,我只是认为生育对我的代价太大……”
“你根本不明白,你也没有教过小孩,不知道养育的过程才是最艰辛和消耗人的。”
向源是位教师,他清楚了解什么叫「生娘不及养娘大」,他只见过身体条件不允许生育才去领养的夫妻,而从来没听过今宵这样的观念。
简直……可笑。
所以他又义愤填膺地说她:“你为了晋升而去领养一个孩子,对他的伤害难道就不大吗?他来到了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也成为了母亲的工具。”
今宵眼瞳怔了怔。
向源的自行车走到了十字路口前面,没有继续前行。
今宵也知道他不会再陪她去福利院了,她说:“起风了,我要回去收拾窗台上的花了。”
人与人的交汇,就像这些路口,不一定永远并行,可能在某个地方就收窄拐走了,可是总归是走过一段路,遇到过风景,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风其实并不大。
科学院的荣誉榜海报只是微微鼓了点气泡。
沈湛兮站在海报底下,抬头看着上面的照片,以及照片下的名字。
“沈先生在想什么?”
吕亦莲站在沈湛兮身旁,眼神和蔼地看向穿着军装负手而立的男人。
“听说你们这儿毕业的化工学生,需要先结婚生育才能进入实验室。”
吕亦莲微微怔愣了下,说:“你认识今宵?”
沈湛兮的目光就看向荣誉榜上明眸皓齿的女生,扎着马尾辫,鹅蛋脸,干净得像有阳光照过去一样。
吕亦莲说:“在这张海报里,只有她学高危科。”
沈湛兮无声而沉地呼了道气,喉结滚了滚,道:“确实是……对她来说太难了。”
吕亦莲笑了笑:“别这么说,她是一个流泪了,也是假装擦额头,把眼泪往上抹的人。”
沈湛兮负在身后的双手拢了拢拳,道:“我是说要她结婚生育,她明显对科研更看重。”
吕亦莲神色平静了下来,对他说:“每个学生有不一样的培育方法,到了这里,她就不止是一个家庭的女儿,一个丈夫的妻子,她是国家培养的人才,如果消耗了她这几年的光阴而换来终生的不幸,是杀鸡取卵,是重大损失。”
沈湛兮想到他刚才在大院门口听到的话,她说她要去领养一个孩子,然后就跟着别人走了。
他不清楚是不是她无法生育了,但是这样的决定,是他从未考虑过的,因为他是今日不知明日事的人,如果娶一个妻子又生一个孩子,到头来让他们受苦,何必如此。
于是不由为她说情:“她会保护好自己,何必这样逼她。”
吕亦莲笑了笑,对他说:“沈先生,如果不是那颗手榴弹救了你,你还能保护自己吗?”
沈湛兮眼睑一暗,转移话题道:“那日讲座结束后,我问您是否了解过这种炸药。只因当时匆匆转移了阵地,是以也没有机会追溯,直到最近调动到这个部队,才想起了解它的进展。”
吕亦莲给他递来了一本杂志,上面全是外文,并对他说:“今宵在我手下读博的时候,曾经提出过一个论点——炸药是毁灭性的武器,可战争能不能减少杀伤人类,而是用震摄屈人之兵?听起来,很理想化吧。”
沈湛兮看着这本杂志的名字,似曾相识,好像,在今宵的手里看见过,猛然间,一股强大的风鼓进他的心腔。
一个猜测剧烈地冒了出来,令他压抑不住地冒。
吕亦莲又说:“她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笨方法,就是将爆炸的时间延迟,而将投掷的过程明显化。当炸药投掷到目标区域时,会惊醒周围的人,从而快速逃避,而炸药的延迟发作也给了他们逃生的时机。这个理论投放到了应用,但后来并没有继续再生产了。”
她用简短的话概括了一个学生的研究理论,浅薄,但是年轻,横冲直撞,天真,但是不失怜悯。
沈湛兮不知用什么话回答,他此刻所有的力量和思考都在压制他的情绪,而面前的吕亦莲给他递来了这本书,上面有今宵曾经跟他提过的文章,她说以后有机会再发表,会在致谢里加上他的名字。
可明明,是他应该向她致谢。
“谢谢。”就听见他说:“是想在里面谈,还是外面说?”
她微微张唇深呼吸,他已经料到她来此所为何事,只是这样被他拿捏心思,又让她那点骄傲一寸寸裹住身体,变成了防线。
“外面吧。”
她不想进入他的地盘,彻底没有退路。
沈湛兮说:“好,但外面阳光太晒,餐厅又过于喧闹,我不想这次谈话受到任何环境影响。”
今宵抿了抿唇,沈首长未免太严肃,忍不住道:“那你想怎样?”
她眼睫被阳光压得有些抬不起来,望他时微蹙眉心,听他道:“到车上吧,谈完了,我便送你回去。”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周全得让今宵无法拒绝。
她只好跟着他往停车场走,但走进才猛地反应过来,还不如在他的办公室里谈,至少空间比车厢大。
可没等后悔,沈湛兮已经拉开了副驾车门,请她入瓮。
待她坐上去,男人长腿一迈,走到驾驶座前掀门上车,没有给她犹豫的时机了。
今宵刚要鼓起勇气说话,就见男人开了空调通风机,打着方向盘驶出停车场,她愣了下,脱口问:“去哪儿?不是在车上谈吗?”
“今天的花还没送。”
他话落,今宵心头一悸,双手揪着膝上的裙摆说:“我就是不想你又送花,所以才中午来找你。”
沈湛兮其实不是一个强给的人,既然今宵这样说,他也没有往花店开去,而是进了盘山公园。
车顶的观光窗缓缓机械地推开,他们在一个阴凉的地方停下,今宵看着挡风玻璃微微睁大眼眸,头顶吹落袅袅的花香与凉风,他说:“今小姐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不收到花,我已经办到了。”
今宵忽然在这股送入的春日里泛动眸光,她不想收,而他想送,所以便带她来看一处花景。
她难过的是,他可能不会再答应她的其他条件了。
“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生孩子,但我的工作情况又急需要一个孩子,所以,我想去领养一个。”
她极尽努力让自己平静地复述曾经对向源说过的话。
心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到沈湛兮宽大的双掌拢住方向盘,就像拢住她的心一样,那儿已经能被他触抵了。
“我的工作你也了解,无法有太多牵挂,如果能有一个非血缘关系的孩子陪着你,对我来说能放心些。”
他说完,今宵眼睫忽而睁了睁,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片云中花园,喷泉在古罗马柱前喷洒,带来凉意和五彩斑斓的光圈,弥漫着她的视野,以至于她仍在雾中——
“我没听错吧,沈先生也没打算要孩子?”
沈湛兮说:“我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事,如果遇到我太太,她不想要,自然是她来做主。”
今宵猛地脑子空了下,他这句话好似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她又没证据,她还没说要当他太太呢……
她轻咽了口气,继续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利用丈夫晋升,为什么愿意和我在一起?”
“利用的关系是最稳固的,我既不担心你变节,你也无需我事事陪伴。”
今宵想到那日在商场遇见的沈奶奶,她对沈湛兮的婚事唉声叹气,以至于最后听见别人说“对象”二字,都敏感地扔下孙子走了。
沈湛兮在军队里是明节将军,但在家人面前,他应该常觉亏欠吧。
她知道自古忠孝两难全,或许正是沈湛兮发现她无需丈夫负责,是个适合的良配,所以一拍即合了。
此时有一阵风吹来,今宵心头思绪如千层花瓣,被剥了又剥,最后一个条件,是她昨夜想了许久斟酌后的结果——
“因为决定仓促,婚姻并非建立在正常的感情基础上,所以我想和你事先签订协议,如果以后哪一方有新的爱人,或者是彼此相处后发现不适合做夫妻,只要有一方提出离婚,另一个人就不能反对。”
吕亦莲微微一笑,道:“不客气,你那天跟我大概提了一下,时间匆忙,我也是回来才找到了资料证明。”
沈湛兮接过这本研究杂志,就像当年接过那枚炸药一样,过去让他死里逃生了,如今是让他从一场固执里割袍断义,他忽然陡生出一种强烈的意念,一种渴望,一种有悖初衷的冲动。
他转身跑出了科学院。
那条通往化工厂宿舍的胡同路口依然狭窄。
而此刻,风在接近傍晚时浓烈地喧嚣了起来。
化工厂的大院铁门被风吹得关不上去,沈湛兮给门卫搭了把手,在他走进铁闸门内时,对方还跟他说了声谢谢。
他不知道今宵和那个男人出去后有没有回来,但他知道她住在三楼。
他一步迈上三个台阶,他恨自己太晚了,不可以再继续等待了,否则简直就是徒劳无功!
忽然,他站在楼道口侧身一望,看见一抹明亮的颜色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今宵并没有看见他,而是盘着长发,弯着身子,穿着白底红点的宽肩背心和泡泡短裤,在用力地挪动那些堆积在楼道里的花盆。
“嘎吱……”今宵的指尖忽然下意识防备地摸上了车门。
身体陡地紧缚着,连说出来的话都有些紧绷:“凡事讲究循序渐进……”
她视线微垂,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门把手的地方,逋扣上去,突然听见“吧嗒”一声,她眼瞳猛地一睁。
被反锁了!
沈湛兮的长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主控键上,锁了全车的门。
今宵这回知道怕了,简直是坐在了一头猎豹身旁,窗外阳光明媚,车内一片幽暗,沈湛兮的眼神寂静而闪烁:“今小姐不用紧张,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哦,讲道理,门都焊死了!
“我还得打电话回老家跟我父母交代……不……五一放假,我回苏州跟他们说……”
她紧张地找了个回旋的余地。
“一来一回又要耗费许多时日,五一过后便是六月,半年将尽,又到端午团圆,拖来拖去,时机告罄,不如还是按照您的第一个提议,先通个电话。”
“那、那我回去打个电话……”
“我陪你一起,有什么问题,我当场解决。”
今宵被沈湛兮这迅猛的效率惊到,他什么意思,现在就要打电话,他看着她打电话?
“不……不用麻烦……我能自己解决……”
突然,手里笨重的花盆一轻,今宵心头一跳,抬头,看见了沈湛兮那张沉凝又深邃的脸。
她又吓得浑身一抖:“沈……沈先生?!”
沈湛兮没应,而是双手提着那盆绿植搬进她敞开的房门里。
屋内的地面上已经搬放了好几盆,此刻又堆进了一个黑底花盆,顷刻显得拥挤,而沈湛兮还走出去继续搬,今宵也顾不得奇怪他的突然出现,压着被风吹掀的房门,给他守道。
而大风也跟着呼啸进来,有的植株已经被吹刮掉了许多叶瓣,等沈湛兮把最后一盆搬进来时,今宵立马把门关上。
风顷刻撞着铁门,而屋内,他们无从下脚,只能挤在了门口边。
沈湛兮身形太高大,今宵不得不往后退,但后面还是一盆花,寸步难行。
她抬头望他时,发现他正在垂眸凝神看她,这让今宵心跳被撞,又低回头看没有开花的栀子树,有些懊恼道:“可惜梅雨季还没来,你又错过了桃花开。”
而她的红绳还没有编完。
今宵咬了下唇,忽然,脚尖前的那双皮鞋朝她走近,几乎要碰到一起了,她心头一慌,浑身几乎一晃,下意识喊道:“沈先生……你……你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身侧的门框框作响,好像老天要她赶紧将它打开,因为屋里太危险了。
可眼前的沈湛兮还在靠近她,嗓音在呼啸的风声中,稳稳地落入她的耳中——
“我不想再庸人自扰,也不想再继续等待,或许我们的感情还不够积淀,而我的职责又是出生入死,于你而言实在没有可取之处,但是,今小姐,如果你想找一个结婚对象的话,可否优先考虑我?”
今宵给脖子系了条丝巾,转身对他说:“我发现了,有对象能带来天大的机会。”
沈湛兮眉头凑紧了一分,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丝巾:“对象、带来、天大的机会?”
今宵点了点头:“是呀,这种事挺玄学吧,不过是保密的,其他我不能说太多。”
沈湛兮见她又好心情地对着镜子试另一条围巾,喉结滚了滚,压着脾气往旁处瞥了眼:“今小姐,说的是下周的保密讲座吧。”
今宵眼瞳猛地一睁,扭头看向身后的沈湛兮,皱起眉头提醒他说话注意点。
沈湛兮却扯了下唇,语气冰冷道:“我想你应该搞清楚,到底是谁给你带来的机会。”
今宵很肯定:“就是对象啊。”
他高大的影子罩住了她全身,连四周的光都暗了下去,今宵昨天已经婉拒过他的下属,是以今日对这位首长的到来有些捉摸不定,于是继续问他刚才没回答的问题:“您是顺路经过还是……”
“我知道你在这里。”
今宵眼瞳微微一睁,想来是昨晚送她回来的年轻将士说了她的地址,而眼前男人的言下之意就是——我知道你在这里,所以我来了。
她轻咽了口气,微低头道:“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有时间。”
对面这个男人真是意志坚定,竟然从被他撑得挺阔的左胸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等今小姐确定好时间,便打这个电话通知我。”
今宵双手接过,上面烫了一个名字:【沈湛兮】。
她说完低下了头,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有心虚感,当她昨夜决定从餐厅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未来。
也许以后她的身边会有一个人,也许没有,但这个人,不会是左清樾。
左清樾直到离开也没有对她说的话表态,他只嘱咐她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他温柔的关心一如既往,就好像刚才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直到听见关门声响起今宵才算真的松了口气,她独自放空了一会儿,一垂手摸到手机,翻起来一看,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竟!然!没!挂!电!话!
通话时间已经超过了四十分钟,她心存侥幸,也许沈修齐也没意识到电话没挂断,兴许他什么都没听见。
所以她大着胆子试探着“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响应:“我都听见了,今宵。”
今宵眼疾手快,啪一下挂断了电话。
第 15 章 鸳鸯谱-
又一片竹叶被生生拽下,竹枝惊得抖三抖,巧遇一阵秋风来,翠竹齐动,沙声不绝。
手机屏幕已熄灭,秋阳斜斜悬空,人影浅浅投在了屏幕上,沈修齐像是还未缓过神来,独自怔愣了片刻,待到秋风劲,他才将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踏上了九曲桥。
沈泊真本在茶室接电话,一转头瞧见沈修齐拎着西装从湖心亭过来,她匆匆挂断,起身绕出茶室迎到了门口。
“你不是刚让珍姨给你送车钥匙?怎么又回来了?”
沈修齐进门将西服扔在边柜上,挽着衬衫袖子穿过了客厅往西厨料理台洗手,他深吸了口气说:“我倒是想去,可她这时候未必想见我。”
沈泊真一听就懂了。
“给人惹生气了?”她顺手扯了张擦手纸递给沈修齐,还不忘叮嘱,“你可不能欺负人姑娘啊。”
沈修齐一下子笑了起来:“怎么我在你们眼里就没个好形象?”
“你瞧,”沈泊真无比笃定道,“你肯定是仗势欺人了吧?人姑娘说你什么了?”
沈修齐推着她往客厅去:“冤枉啊姑姑,我可什么都没说。”
沈泊真转头瞧他,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这小子,虽说这男女相处往往是说多错多,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啊!”
沈泊真说着就要赶他出门给人道歉,沈修齐无奈拽着她坐下:“您别替我忙活成吗?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儿,人小姑娘脸皮儿薄,我总往人跟前儿凑,回头她要是烦我,您负责?”
“哟哟哟,”沈泊真一脸惊奇,“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咱家和尚也要当情圣了?”
沈泊真笑得合不拢嘴,只有沈修齐无奈:“昨晚还说沈凝光,您现在揶揄我不也挺来劲?”
“我这是替晋宁高兴!”
沈泊真挽着沈修齐胳膊,悄悄叹了口气:“晋宁去得早,没能看到你和凝光长大成人,也看不到你们结婚生子,如今凝光是稳定了,就是你!还没着没落的,所以我才要好好儿地盯着你!你得开心!你得过的幸福美满!这样我百年之后见到你妈妈才好交差。”
“好好的,您说这些做什么?”
“好好好,我不说了。”
她转了话题问:“你今儿去国宾馆没见着奇维列夫?”
“见了,”沈修齐道,“事情还没开始说,人就被俞部长截走了,晚点再说吧。”
沈泊真听得恼火:“俞宏英这老不死的!你和奇维列夫见面的时间早就定好了!他还给你来这出!这不是存心摆你一道?!”
沈修齐一看他这姑姑骂人就想笑,笑完赶紧安抚道:“好了好了,奇维列夫的行程还有几天,我总能见到他的,您放心吧啊,别为这事儿把身子气坏了,不值当。”
沈泊真转念一想,忽地惊道:“这不是胡家在背后给你使绊子吧?!这俞宏英可是胡老头儿的乖学生!”
沈修齐淡定反问她:“胡家有什么理由给我使绊子?”
沈泊真冷冷一哼:“那可说不准,我可听说这胡旋是想跟你再续前缘来着,她老胡家先给你使了绊子,回头再给你和奇维列夫牵线,你这不就欠她一人情?”
沈修齐觉得好笑:“姑姑,虽说我现在身无半职,可我也没沦落到需要她胡旋帮我牵线的程度,我这么多年白混的?您别胡思乱想成吗?”
沈泊真双眉一挑,放了心:“那成,咱湛兮最有本事了。”
沈修齐还没来得及笑呢,沈泊真跟着就补了句:“那你啥时候长点能耐,把那小姑娘带回家来让我看看?姑姑头一回见你对一小姑娘用心,实在是好奇。”
沈修齐眉头一皱,起身就逃:“您还是别恭维我了,您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成,就这事儿——”
他摆摆手:“不成。”-
今宵捏着那个干花水晶球,就像捏着一颗细小的心脏一样,轻而易举就能被左右,被摇晃,哪怕轻轻碰到,都能够令她倾倒。
“吱呀~”
忽然,办公室门被人从外推入,将处于隐秘震动的今宵吓了跳。
她猛地站直身,手里的电话筒放下,就看到主任嘎吱窝夹着文件进来,急匆匆道:“说了一下午的话,渴得呀!咦~”
这一声“咦”顿时让今宵警惕地紧张起来,领导似乎发现了什么,水也不喝了,眼神从文件挪到她桌面,再从桌面挪到上面放着的粉色水晶球。
新奇的玩意,章敬霖下意识说:“挺漂亮啊,哪儿买的?我也弄一个给闺女。”
今宵真是越藏什么越被发现什么,紧着声带说:“不知道……”
听到这个回答,章敬霖还有些惊讶地看她:“你也会说这三个字?看来是别人送的了,你那个相亲对象吧,挺好,抓紧时间啊,小今。”
“不……不是……”
章敬霖其实对这个礼物是谁送的并不在意,他只关心今宵能不能尽快回到实验室。
此时摆了摆手,说:“赶紧去食堂吃饭吧,晚了臭鳜鱼都没有了。”
臭鳜鱼是安徽菜,向源是安徽人,耳朵知道领导话里的意思,不要拖,否则结婚对象没有了,连晋升的机会也丢了。
今宵“嗯”了声,提起电话筒,那头寂静万分,她的心绪也变得发空,轻声对他说:“我先去吃饭了……”
“今宵。”吧台前,今宵才刚坐下,就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她太特别了。
穿着一条仙气十足的宵蓝色小裙子,两只手拘谨地捏着手里的包,长发乌黑柔软,杏眼漂亮似桃,看起来就很乖。
让人想欺负。
小姑娘明显是遇到了什么事,进来的时候就红着眼,泪珠挂在睫毛上要坠不坠。
她一杯接一杯地叫着酒。
几杯下肚,就已经眼神迷离地趴在了吧台上。
女孩坠着泪痣的眼尾和鼻尖都被酒意染红,乌黑的发像上好的绸缎散在腰后,她眼神迷离,粉腮诱人,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嫩花苞,正等着人采颉。
有人意动了。
有人干脆直接上前搭讪。
沈湛兮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被他拉黑的小姑娘微醺迷醉着小脸,被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拉扯在怀。
“不要……我不要跟你走……”
她小脸涨红一片,泪眼如星,莹润柔软的唇瓣被雪白的贝齿咬着,像是一颗过分饱满快要熟透了的蜜桃。
今宵酸涩的腔调带着些哭音,无助挣扎,想要逃脱。
可这就更诱人了。
留着寸头的男人根本不打算放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他直接上手去揽她细软的腰,想要就这么把人强行带走。
“妹妹,你就跟哥呃……”寸头忽然被人从背后踹飞出去。
今宵怔怔地愣在原地。
她被吓坏了。
她慢慢抬起哭红微醺的眼,看到那道熟悉伟岸的黑色身影时,眼泪夺眶而出。
“你怎么现在才来……”
今宵扑上去,紧紧抱住了沈湛兮,哭红的小脸狠狠埋进他温暖的怀抱。
“讨厌,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哭得好伤心。
哭得像是抱住了什么最珍视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一阵沉默。
“好。”
他抬手,轻轻圈住了她。
“不会了。”“……怎么可以不要我了。”
沈湛兮第一次被人这样眷恋地、紧紧地抱着。
男人西装革履、高大颀长的身躯微微一僵。
听到她说。
“不要再扔下我了,好不好……”
就在她放下话筒的瞬间,那头响起电流唤住她:“关于结婚,你可以提出任何条件,让我去办。”
她眼眸微微一讶,霎时间不知如何回应时,沈湛兮已经提出了他的条件——
“别点臭鳜鱼。”
话落,今宵先是一愣,转瞬唇角浮起了笑,低着头看水晶球,她不说“好”也不说“嗯”,她道:“那就看看今天还有没有鱼了,就看看——天意。”
那头很轻地落下一道笑,对她道:“我相信事在人为。”
“我也相信成事在天。”
她的语气挑着笑,忽而想起刚才刹那掠过的意识,她同自己打了个赌,而他押中了。
挂了电话,今宵双手撑在桌面上,所以她已经不需要去看食堂还有没有臭鳜鱼了,那通电话要兑现的筹码就是嫁给他。
只是,许多事并非如她预期所料,就好像向源。
她以为同意相亲已经是认可了对方的条件,那么只要相貌和相处无碍,就能继续发展,可是,当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时,他却因为自己提出的「领养孩子」而勃然大怒。
今宵那颗跳动的心缓缓沉下,目光落向那枚水晶球,如果……沈湛兮听到她提的这个条件,会不会会更过火?
她不是个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如果现在理智缴械,那么还有什么东西能牵制住她的行为。
恐怕,立刻就要答应嫁了吧。第二天,今宵醒来时,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挂着华丽幔帐的法式宫廷风床顶。
她微微懵了懵,眼底晃过几分恍惚。
这是哪?
昨晚……她睡在了沈湛兮家?
突然意识到这点,今宵心理涌起一些欣喜。
沈湛兮竟然让她留宿了。今宵坐上车后,车门就关上了。
车厢里暖气开的很足,比外面温暖很多。
她有些拘谨地坐在一侧,纤白的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地揪着裙摆上一小块柔软的布料,悄悄打量一旁的沈湛兮。
从她上车起,沈湛兮就没有下一步的举动。
他没抬眼看她,也没跟她解释为什么要让她下来。
男人就矜贵冷肃地坐在那儿,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翻过那些纸张,沙沙的声响,像擦过她的耳侧,微痒酥麻。
不知是不是暖气开得太足的关系,今宵觉得车厢里有点闷,太封闭了。她腮边微微发热,鼻间隐隐闻到的全是沈湛兮身上清冷熟悉的雪松气息。
她有点儿喘不过气,小声问,“沈先生,你叫我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柔软温顺的态度,像是怕打搅到他。
沈湛兮从那堆文件里撩起狭长薄窄的眼皮,漆黑深邃的瞳孔在看到她泛着粉的小脸时,意外地黑沉了几分。
他声线偏沉,低低地说:“待会儿有空吗。”
今宵大脑嗡了一下。
心跳频率就瞬间上去。
沈湛兮,这算是……在约她吗?
今宵睫毛轻颤:“有空。”
“那跟我出去一趟。”沈湛兮说。
地库冷白的灯光和车内澄黄的阅读光,交错在他深邃锋利的眉骨和鼻梁间,留下一层淡淡光影。
今宵一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又深又黑。
今宵:“我们去干什么啊?”
沈湛兮没有解释,只看了她一眼。
“到了就知道了。”
于是,黑色的宾利车一路看向了三环外。
当车子开进京市某个著名的老牌别墅区时,今宵才发现有些眼熟。
前不久,裴季曾带她来过。这是章台别墅区,裴老爷子和裴老太太就住在这里面。
繁华的中心地带专门开辟出这么一处大面积的人工湖面,一幢幢风格独特的独栋别墅围湖而建,大隐于市。
但裴家显然无法与沈家相提并论,宾利车开进别墅区后,毫不意外经过了外圈层裴家的那栋别墅。
道路两旁载着的松柏矗立,像身披翠绿的铠甲,在这深秋入冬时节,也青翠常青。
车子一直往里又开了一段路程。
直到道路尽头,黑色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停在了一幢风格华丽的欧式别墅前。
她跟着沈湛兮一起下车。
戴秘书从另一辆车下来,毕恭毕敬汇报:“先生,集团的高层都已经到了。”
沈湛兮神色不变,声音一如既往低沉,“让他们先去书房。”
他站定,转过身来,身后的别墅挡住了些许阳光,沈湛兮整个人背着光站在今宵面前,像是要将她笼罩。
他微微垂下眼,漆黑瞳色睨着显然还在状况外、弄不清情况的小姑娘。
“今小姐,待会儿辛苦你了。”他声调不紧不慢。
今宵眨了眨眼,小脸困惑:“辛苦我什么?”
沈湛兮挑眉,鸦羽似的长睫垂下,唇角轻轻扯起今宵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想感谢我吗。”
“今小姐,报答的机会来了。”
今宵微怔:“……”
然后仔细回忆昨晚,大脑却像蒙了一层白宵,全是乱七八糟画面,她看不清。
只是记得,昨晚她一直在等着沈湛兮结束工作。但快到夜里两点,书房那边还人影绰绰、灯火通明。
她当时太困了,本来带孩子就累,那个时间段又远超过她平时正常的睡觉时间。
于是,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孩哥在沙发上躺了会儿。
后来就……
做了一个匪夷所思、旖旎无比、堪比限制级画面的梦。
今宵想到昨晚的梦境,脸就不由发烫。
梦里,沈湛兮的领带被她扯落下来。
沈湛兮望着她的眼神漆黑幽沉、深不见底。
沈湛兮的吻先是冰冷的,而后是重重地带着侵略性的,像是惩戒一般地碾上来。
他好像生气了。
她在梦里被他吻到快要窒息。
就连唇瓣都被他吻得红肿蘇麻,修长的大掌扣在她脑后,她像是无力的猫儿乖软地被困在他的身下,微微地喘着。
后来的后来,沈湛兮好像还抱她上楼了。
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真实到今宵一想起来,嘴唇上都还有那种被他的唇粗粝碾过、狠狠咬住的错觉。
“我真该死,怎么能做这种梦……”
今宵将脸埋进被子里,这个人羞耻到快要晕厥。
她拉着柔软的羽绒被裹紧自己,鼻腔里是轻轻的全是自我嫌弃的嘤哼声。
她是不是得癔症了。
她是病得不轻吧。
执念太深、压力太大,才会日想夜想都想着要怎么把沈湛兮搞到手。
只是睡在别人家里而已,她怎么能做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梦。
遭了……
羞耻心爆炸的时候,今宵忽然想起来。
她昨晚睡在沈湛兮这,家里怎么办!
她小脸微微发白,瞬间就从刚才还旖旎又羞涩的状态中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手机。
然而打开手机,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周卓姿没有频繁打电话找她。
微信里,也没有看见今聿霖的信息。
今宵又往上翻了翻,才发现昨天下午今聿霖就给她发过微信。原来她爸爸临时有事要去外地,周卓姿也跟着一起去了。
今宵轻轻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别墅的管家请她下楼用早餐。
今宵答了声好。
她正准备下楼,但想到沈湛兮,心里又有点儿发怵。
昨晚的梦境太过真实。
万一待会遇见沈湛兮,她该怎么样才不会露怯呢。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小姐需要家。
今宵今晚连夜打络子,终于编成一个满意的平安结。
五一马上要来,所里很多事情都急着要做,她第二天只能抽一个中午的空隙去军委找沈湛兮。
铁闸门倒映着午后的烈阳,金属烁光,她不敢斜视,只双手背在身后静静等待电话传达,直到一抹高大身影从广场中央走来。
毫无遮挡的平地上,高野宽阔的身姿被光所镀,长腿下着的军靴延伸出无边无际的影子,一步一步逆光朝她走来,直至影子将她彻底包围。
今宵愣愣地看向他,还未从这烈日中清醒,不由喃喃问他:“你怎么出来接了?”
宋云舒简单做了介绍,说今宵是她朋友,景赫曦刚想开口,景商序就转过身来盯她:“别缠着你婶婶。”
他这话一说,景赫曦立马绕到今宵身边挽住了她胳膊:“谁说我要缠着婶婶了?我带今宵姐姐逛园子去。”
“用你带?”
景商序走上前来,一把将景赫曦薅开:“去打电话问问爸妈到哪儿了?”
“你怎么不问?!”
“我要陪客人,快去!问完再去看看爷爷的棋下完了没有?让他来前院儿走走,别老在书房坐着。”
景赫曦撅着嘴拧了景商序一把,景商序回瞪她一眼,小姑娘气愤着跑开了。
今宵没忍住笑:“赫曦很可爱。”
景商序一垂眸,毫无预兆溺进了一汪春水里。
她的眼瞳盛了这秋阳的金,像埋藏万年一照见了光的金色琥珀,明明澄澈到连虹膜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却又好像蕴藏着无限的神秘,叫人一眼深陷,无法自拔。
太漂亮了。
当他第一次在朋友圈看到她照片,他就控制不住被这双眼睛吸引,以至于多日念念不忘,还很冒犯地存下了她的照片时常翻看。
每当他望向这双漂亮的眼,他心里总会痒,他知道,这是他身体最原始的冲动和渴望,他想将这双眼睛占为己有,想要这双眼睛往后只看着他一个人。
“我能有幸带你逛逛么?”他问。
今宵回头看宋云舒,宋云舒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说:“你先去,我一会儿拿上相机去找你。”
其实今宵并不是很想在这时候和景商序独处,今日他是寿星,本就瞩目,虽说园子里人不多,但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如果表现得太亲密,她担心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可宋云舒并没有读懂她方才那求助的眼神,她没有台阶可下,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她温柔笑道。
两人刚一走,江澈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了宋云舒身边。
“你给商序介绍今宵?”
宋云舒乜了他一眼:“怎么?不可以?”
江澈哼笑一声:“劝你别乱点鸳鸯谱,当心湛兮找你麻烦。”
宋云舒跟着冷哼一声:“关他什么事?”
第 16 章 病与痛-
景家老爷子近来身子不太爽利,便借着自家孙子的生日摆了几桌家宴,意在与老友喝茶下棋。
沈修齐收到邀请的时候,是不想去的,奈何被沈君正逮了个正着,还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我和你景伯伯都这把岁数了,往后见一面就少一面,你个当晚辈的不主动去看望还得让人来请?你是有多大的架子?要不要让人用八抬大轿来抬你?”
沈修齐无奈,只好扮得恭恭顺顺同沈君正一起来赴宴。
景家老爷子是个棋痴,沈君正一来就被拉到书房下棋,沈修齐本着观棋不语真君子的原则在旁看了一局,见二位你来我往地布局设陷,一把岁数还要勾心斗角,他实在是想笑,但又不好笑得太明显败了两位老人家的兴致,便走出书房,顺着后花园的栈桥去了湖边凉亭小憩。
园中管家送来一壶老白茶,午后阳光正好,他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可他思绪也就沉了那么一小会儿,有人穿着高跟鞋踏上了栈桥,难得的静谧被打破,他懒懒散散一抬眸,那脚步声便急促了些,径直朝着他而来。
晚上,今宵回家。
“做得不错。”周卓姿眉眼难得带着笑,端了碗燕窝给她,“听说沈湛兮今天去你那儿了,还拍了你的画?”
今宵诧异,轻轻点头。
她记忆里从没见过周卓姿这么开心过,
今聿霖倒是神色淡然,“还是要在画上多下功夫,也别忘了感谢裴季和沈先生。”
今宵乖软应下,回到房间却变得心不在焉。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银色的月光从窗外淡淡散落。
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出现沈湛兮深邃立体的五官。
而睁开眼,又会听到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耳边。
沈湛兮今天说,那是他在京市吃过,最满意的黑湛林蛋糕。
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不经意提起的一句夸赞。
不是刻意奉承,不是故意听给谁听的,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块蛋糕是她做的。
今宵小心地裹紧了被子,忍不住在床上滚了两圈,细嫩的脚趾都情不自禁地蜷了起来。
心里有些奇妙又陌生的酥麻感。
像是谁正用一根细细长长的羽毛,轻轻扫过她的心扉。
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那晚之后,今宵发现,沈湛兮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别说是找机会蹭裴季的交际圈,看看能不能撞见沈湛兮。
就算是找私家侦探,也打听不到他的任何行程。
今宵这才清楚,沈湛兮在这个圈子里,就是金字塔尖的存在。
除非他想,否则没有人可以轻易闯入他的世界。
夜·JW酒吧。今宵之前有过担心,今晚聚餐,万一沈湛兮跟裴季提起房卡的事怎么办。
可等大家真的入座后,她才发现,这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在场众人,都是京圈里叫得上名的公子哥。
可就算是这样,身份地位与沈湛兮和裴寒却无法相提并论。
尤其是沈湛兮,他不在京市长大。不像裴寒跟其他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算是一个圈子的。
所以这些个三代、少爷们,见了沈湛兮都规矩得跟老鼠见了猫,除了一开始敬过酒,话都不敢多搭一句。
包括裴季,跟沈湛兮也没那么熟。
他见到裴寒后似乎心情不错,整晚都和他那些兄弟们扔骰子、喝酒,忙得没空顾着今宵。
因此今宵整晚都在悄悄打量对面的沈湛兮。
男人此刻已经放下了餐具,修长的指尖夹着根点燃的雪茄,坐在上首,神色冰冷傲慢、无人可近。
他只偶尔低头跟裴寒说两句话,视线都没往她这边瞧一眼。
今宵见状,内心稍微有些受挫。下午五点,今宵在画廊里看到裴季那辆墨绿色跑车停下,就拿着包走了出去。
她今天下午特意去逛了商场买新衣服。
平时散在腰后的长发绕了一圈,扎成了松松的丸子头,上半身穿了件毛茸茸的粉色毛衣,下面是奶杏色的短裙,踩着白色的小羊皮靴,一双细而长的腿裸露在空气里。
当裴季坐在车里看到这样的今宵时,浅茶色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把头发扎起来了?”
见面第一句,他问。
今宵坐上车后,眉目弯弯,仰起鹅蛋脸很娇气地笑着看他:“怎么办,是不是不好看呀?”
“倒不是……”裴季蹙了蹙眉,视线从她美目盼兮的小脸上掠过,又落在她扎起的长发和下面从没见她穿过的短裙。
心里那股怪异陌生的感觉加重。
“可能是没看习惯。”他嗓音散漫,眼底压着的燥意更多。
从前不需要他主动开口,今宵总会善解人意地穿白色的长裙,留长发。
她很少有像今天这样,不在乎他的喜好。
“哦,大概是吧。”今宵轻轻点头,假装自己听不懂。
从高中后,她就不习惯穿这么短的裙子。但她以后,也不想穿素淡的长裙了。
沈湛兮这个人好像很难被打动。
不管昨晚,还是现在,他从来没有多看过她一眼。
她真的能攀上他吗?
但很快,今宵又乐观起来。
至少说明沈湛兮这个人不是多情、到处留情的男人。
她上网查过沈湛兮的资料,也找圈内人旁敲侧击问过,目前为止,没查到任何有关沈湛兮的感情经历。
他好像没对谁动过心。
和裴季不一样。
这样的人,如果能对她哪怕只上一点点心,也会很有用。
心里的担忧悄悄落下,今宵就感觉到饿了。
于是她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吃起东西。
沈湛兮掀起眼皮,冷冷瞥到的就是对面那颗一直低着脑袋,摇来摇去异常晃眼的丸子头。
女孩子吃东西的时候,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脸颊因暖气而泛起绯色,脸颊涨得鼓鼓的。
他目光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又冷漠移开。
裴寒注意到沈湛兮视线的方向,跟着看过去。
这一看,他蹙起了眉。
裴季正跟韩刚和几个兄弟在摇着骰子喝酒,而裴季身边柔弱乖软的女孩则一个人低着脑袋、一个人吃着东西。
看起来孤单又纤弱。
回国之前,裴寒就知道裴季订婚这件事有内情。
现在看过两人的相处方式,他脸色更沉。
裴寒起身,“裴季,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忽然被打扰,裴季轻啧了声。
但他向来只信服裴寒,也没多耽搁,将酒杯放到桌边,让韩刚他们等他回来。
临走前,裴季随手夹起转到面前的菜,将一只西班牙红魔虾放在今宵盘子里:“你慢慢吃,我跟我哥出去一下,待会儿回来……”
今宵:“……”
她视线落在那只鲜红的虾身上,轻轻嗯了声点头。
等裴季离开,才用筷子将那只挪虾出餐盘。
她对虾过敏,早就告诉过裴季几次,他却没放在心上。
原来早有许多蛛丝马迹,可惜她从没发现。
今宵坐在热闹的包房里,安静乖巧,略显局促。
她这几天一反常态,接连两晚都陪裴季来酒吧消遣。
旁人以为她是订婚后,更紧张裴季这个金龟婿了。就连周卓姿晚上见她出门,都赞扬她榆木脑袋终于开窍知道盯紧裴季。
但只有今宵自己知道,她是为了沈湛兮。
今宵拿起一杯饮料,浅啜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今晚,沈湛兮还是没出现。
她感觉有些困了,抬手轻轻揉了揉眼睛。
“怎么,困了?”裴季跟韩刚那些谈了会儿话,回头看到她揉红的眼尾,微微挑眉。
“没有。”今宵强撑着困意,假装精神尚好,“挺好玩的,不困。”
这个点,她一般在家都早睡了。
但为了蹭着裴季的社交圈跟沈湛兮见一面,只能摇头。
“对了?怎么最近都没看见裴寒哥,他不出来跟你一起玩吗?”
“我哥?”裴季像听了什么笑话,扯动唇角,“我哥那个人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他刚回国,公司的事堆积成山,他整天都在加班。”
加班……
今宵垂了垂眼,裴寒不参加裴季的这些活动,那她就更难见沈湛兮一面了。
到底还有什么途径,才能见到他呢。
今宵正怔忪时,腰间却忽然被裴季的手掌扣住。
她浑身都不自然地僵了,却听到裴季俯下身在她耳侧说。
“周末的慈善画展拍卖,我不能帮你捧场了。”
今宵心尖微微一颤。
这周末的慈善画展拍卖,在她们的画廊举办。
这不但是她第一次主理策划的慈善拍卖会,也是她的画作首次拿出来公开拍卖。
裴季之前说好了,会到现场给她捧场。
现在距离画展只剩两天,他却忽然变了卦。
“国外临时有事,需要我过去一趟。那几天我不在国内,你自己一个没问题吧?”
今宵没想到裴季这么不讲信用。今宵在洗手间稍加整理后,匆匆赶到订婚宴后台。
订婚礼马上就要开始。
裴季也到了,他重新换了一套深黑色的手工定礼服。
和旁人穿正装的样子不一样,裴季穿在里面的白色衬衣领口微微敞开,显得散漫又帅气。丝毫看不出,不久前在休息室说‘没想过结婚’的人是他。
看到今宵,裴季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微红的眼。
而后,他蹙了眉。
“哭过?”
裴季抬手揉上她脑袋。
今宵不经意地往后挪了半步,抬手假装揉眼角,避开他的触碰。
“嗯……刚才被我爸爸拉着说了会儿话。”
她眼睛哭过就容易红,知道瞒不住,干脆承认。
裴季了解一些周家的情况,偏头看了看今宵泛红的泪眼,嗓音压得很低,“过几天我带你去看房子,干脆搬出来住。”
她之前就跟裴季提过,说订婚后想要搬出周家。
周家太压抑了,每一天都是煎熬。
可是那时候今宵跟裴季提这件事,是抱着对她和裴季婚后美好生活的憧憬。
而现在……沈家清贵显赫,比裴家更难接近。
今宵白天旁敲侧击绕了一团,想通过各种方式要到沈湛兮的行程,却一无所获。
就在她气馁时,裴季刚巧打来电话。
晚上接她吃饭,给刚刚回国的大哥裴寒接风,言语间无意提到了沈湛兮也会来。
今宵有种被惊喜砸头的错觉。
但挂上电话却又担心。
万一沈湛兮在饭局上,跟裴季说破昨晚的事怎么办……
“好。”今宵温柔地点了点头,像是害羞垂下眼眸。
裴季眉骨压着的闷才散了些,牵起今宵的手。
这一次,她没再躲开。
今宵想,趁着裴季还没挑明退婚之前,她是该找机会搬出周家了。
他从前就算再随意,答应她的事,也从没食言过。
今宵咬了咬唇,勉强挤出笑,“没关系呀,你有正事要忙嘛。”
她眉眼温柔弯起,态度体贴,像是真的不在意。
裴季只觉得今宵乖软又懂事,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放心吧,就算那天我不到场,也会派人帮你拍一幅画。价格你随意开,当是赔罪。”
今宵抿唇笑着说谢谢他,心里却感到一丝寒凉。
裴季这个时候出国,却不说明去做什么,她不可避免的想到他在国外的那个白月光。
如果裴季回国时,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是不是就要跟她摊牌了?
今宵坐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的时间不多了,接连几天无法见到沈湛兮,让她的内心开始重复不止的焦虑。
心脏像是被死寂的药水浸透,紧紧地皱缩在一起。
如果还是见不到沈湛兮,她该怎么办呢。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淡淡的光亮。
今宵翻出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这是今天拍卖会结束时,画廊那边例行登记,留下的买家联络方式。
号码当然不是沈湛兮的,他那时候早已经离开。
是沈湛兮身边的秘书戴辰先生留下的。
今宵将那个号码粘贴到微信搜索栏里。
头像框弹出来的那刻,她睫毛轻轻眨动,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戴秘书的微信头像竟然是一所中世纪的古老建筑。
那栋建筑今宵刚巧见过,正是位于法国东北部阿尔萨斯地区,马尔科小镇上的恩特林登博物馆。
这家博物馆原本是13世纪一所修道院改建而成,场馆里最著名的镇馆之宝,是一幅由德国画家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所创作的多层画板油画《伊湛海姆祭坛画》。
也是今宵最喜欢的一部画作。
她曾经去过无数次,不然,不会一眼就认出这家博物馆的照片。
没想到戴秘书会用这种图片做头像。
今宵忽然对那位不苟言笑的戴秘书,有了稍稍亲切的印象。
她又看到对方的微信昵称,只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
L?
好简单的名字。
尝试拼了下戴秘书名字的拼音,发现怎么也对不上,今宵也懒得管了,主动给对方发过去一条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