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条好友申请发出去后,却像石沉大海。
手机那头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想等戴秘书通过了好友申请后,便请他帮忙约沈湛兮吃饭。
没想到,只在第一步就卡住了。
微信杳无音讯。
今宵渐渐感到困倦,眼皮子在打架,不知不觉拿着手机睡了过去。
可她知道,她不能留恋。
今日这渐凉的秋风早已吹冷了她的身体,也吹清醒了她的脑子。
当她不想抵达对岸,当她决定要离开,当他意外出现在她身后,做一个物理意义上“不在对岸”的人。
她很难不摇摆。
可就算他在她身边,用怀抱温暖着她的身体,也改变不了他属于“对岸”的事实。
“湛兮。”
她声音还颤抖着,仍有拼尽全力也掩饰不住的胆怯和苦涩。
“别为难我好不好?”
第 17 章 槐安居-
今宵最后还是踏上了那道栈桥,抵达了灯火煌煌的对岸。
沈修齐松开她之前,只问了一个问题。
“商序在追求你么?”
今宵被他的气息严严实实包围着,早已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如实告知:“今天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
沈修齐一松手,她便转身落荒而逃,根本顾不上自己是在往哪走。
宋云舒在半路与她撞上,看她步伐匆匆心神不宁,还打趣她:“你这是怎么了?有鬼追你?”
订婚礼准时举行。
在现场乐队伴奏的优雅音乐中,今宵挽着裴季缓步走上了台前。
男人冷峻帅气,女孩柔静貌美,两人看上去倒是天造地设、外形般配的一对。
席间宾客纷纷夸赞,也有低声议论的。
在现场热闹的氛围烘托下,今宵和裴季一起握着刀柄,切下了属于他们的订婚蛋糕。
礼成,两位新人到席间向宾客一一敬酒。
今宵不胜酒力,只是拿着一杯果酒,神色羞怯被裴季牵着呵护跟在身后。
不远处,沈湛兮端坐在贵宾席上首,桌边的烟灰缸上放着一支旁人刚为他点燃的雪茄。
淡淡烟宵后,他冷冷睨了藏在未婚夫身后温顺娇怯的女人一眼。
金丝眼镜后漆黑细长的睫毛低垂,掩去眼底冰冷幽沉的寒意。
沈湛兮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子。
他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指间,把玩着一张黑色的卡片。
旁人见了,都不免好奇的多看一眼。
想知道能被沈先生捏在手里,把玩整晚的那张卡片,究竟是什么好东西。
但仔细一看,却发现只是一张酒店的房卡。
真是奇怪。此时,港岛浅水湾梁公馆内。
“还能是谁,就是今聿霖的女儿,8年前今聿霖带着她入赘了周家。”
“那不就是今聿霖和前妻生的拖油瓶?”
“是啊,这父女俩也是逗,都入赘了还不改姓,不知道在假清高些什么。也就周卓姿那样的恋爱脑能容下他们。”
“不好说,周家是同意今聿霖入赘了,但周家可看不上他。说不定是周老爷子和老太太按着不让改,毕竟……周卓姿自己跟前夫也有孩子,哪瞧得上外面带回来的。”
今日是港岛老牌豪门梁家老太太七十大寿,宴席就摆在梁公馆内。
几个富二代、公子哥,吊儿郎当地围在走廊上抽烟。
这些年港岛和内地的经济联系越加紧密,这些人多少都跟两边的豪门圈子沾边。
有人说,“下周我爸让我也去参加裴家的订婚宴,到时候见到本人就知道了。”
“行啊,那你记得拍段视频发群里,让大伙也瞧瞧。”
“那种女人有什么好瞧的。听说木讷无趣,长得怕是也一般,不然周家这些年干嘛不让她出来见人?只有裴二这种早就封心锁爱的,才会随便找个人订婚。”
在场有几人从前见过裴季那个白月光,知道两人当年爱得轰轰烈烈的往事,不免唏嘘。
也是。
裴季看起来狂,谁能料到竟然是个情种。
订婚对象是谁对他来说大概也无所谓了,反正谁都知道,他是忘不了当年那人的。
就在这时,公馆外传来动静。
两排西装革履的保镖,簇拥着一道高大颀长的黑色身影,从公馆的前院走了进来。
今日港岛下了雨,沈湛兮身旁的秘书撑起一把黑色大伞。
雨珠落在宽大的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沈先生。”
“沈生……”
门口聚众抽烟的二代纨绔们看到来人,都下意识将烟扔在地上,碾在脚下。
明明沈湛兮这个人也不是什么规矩湛严的人,偶尔有幸遇见也从来不会给他们一个眼神。
但看到对方出现,依然像老鼠见了猫,藏都来不及。
走廊下,秘书已经收起了伞。
保镖们根本没给这群纨绔子弟上前攀谈的机会,就蛮横地用手臂挡开了众人。
沈湛兮如入无人之境,金丝眼镜后冷漠凉薄的视线划过几人的脸,恍若无睹,消失在门厅。
“叼,扮晒蟹。”
有人不知沈湛兮的身份,趁人走远后不服气地呛了声。
其余人纷纷瞪大了眼,惊愕地转头看他。
哪来的后生仔?这样莽撞。
他是不知道沈湛兮是谁吗?
还是以为沈先生听不懂粤语?!
果然没一会儿,梁家的管家带着保镖出来,礼貌但冷漠地将人‘请出’了粱公馆。
这位刚刚靠着熬死原配母子才成功上位的私生子,就这样成了港岛豪门交际圈今日的最佳笑话。
粱公馆内。
沈湛兮在宴会厅的最上首见到了穿着唐装、满头银丝的梁老太太。
“姨婆,生辰快乐。”
他上前,递去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这份是裴寒的。”
又多递上一份。
梁老太太:“哼,裴寒在国外忙得走不开,倒是知道找你这个表哥来哄我开心。”
梁老太太是裴寒外婆,同时也是沈湛兮外婆的亲妹妹。她一手带大沈湛兮母亲,两家关系极近。
“姨婆说笑了。”沈湛兮压着嗓音,音质磁性,低沉好听。
他漫不经心坐下,脱了外面纯黑色的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色衬衫和马甲。手臂上是黑色的皮质袖箍,衬得肩膀宽阔而平直。
光是坐在那儿,就压迫感十足。
主桌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只剩沈湛兮和梁老太太。
老太太问了问他母亲的近况,才低声说:“裴寒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裴季,下周订婚,听说了吗?”
沈湛兮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梁老太太:“你要送姨婆生辰礼物,不如送份能让姨婆安心的。”
“裴家当年承诺过,家业只会留给裴寒继承。可现在,裴二却抢在他哥前面订婚,也不知道那对母子打得什么算盘……不如,你去婚宴上看看?”
梁家的大女儿也就是裴寒生母,当年远嫁裴家,死在了京市。
裴家老爷子和老太太曾对梁家承诺,就算儿子再婚,裴家的家业也只留给唯一的孙子裴寒继承。
可后来,裴烨再娶,裴家有了新夫人,也有了二少爷裴季。
如今,裴季忽然抢在裴寒这个大哥之前订婚,明显是为了讨家里长辈欢心。而裴寒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工作无暇回国。
不怪梁老太太会多心。
沈湛兮神色冷峻,讳莫如深。
几秒后,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鸦色的睫羽微微低垂,眸色似漆。
“好。”
他说。
唯独今宵……“你刚才是怎么回事?别人说你,你不知道还嘴的?”
二楼走廊上无人处,周卓姿嫌弃地甩开了挽在今宵胳膊上的手。
看到周卓姿抬手,今宵下意识闭眼,肩膀缩瑟了一下。
“你躲什么躲,你以为我会在这里打你?”周卓姿差点气笑了,她再怎么样,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没有……”今宵睁开眼,怔了怔,轻轻摇头态度温顺。
“我警告你,你在外面硬气点,别给周家丢脸。”周卓姿又上下打量今宵柔弱的姿态,怎么看她怎么觉得裴季是眼瞎了。
为什么就偏偏看上了这么个性格软弱的。
她的周妍,哪里比不上今宵,那些个公子哥偏偏一个二个放着周妍不选,都上赶着抢今宵。
不过周卓姿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张房卡,塞到今宵手里。
“这是……?”今宵看到掌心里的房卡,眼神晃了晃困惑不解问。
周卓姿板着脸:“知道楼下那些人,刚才为什么敢当你面那样说吗?”
今宵沉默。
周卓姿:“那你知道,为什么连你未来的婆婆都不帮你,任由那些人说闲话?”
今宵:“……”
她当然知道。
因为裴夫人也对她不满意。
周卓姿冷笑:“你是有能耐的,才让你抓住了裴季这个金龟婿。但只是订个婚而已,还算不上是真的抓牢了。你有真本事,就让裴季趁早跟你结婚,最好是在那之前早点怀上裴季的孩子。”
她指尖按在那两张房卡上,重重地拍了拍今宵掌心。
周卓姿:“别说我这个当后妈的不帮你……这是楼上总统套房的房卡。今晚订婚宴后,你也别回家了,就跟裴季在上面过个浪漫的订婚夜。”
今宵没想到周卓姿会跟她说这么直白露骨的话,她脸红了红,轻声说,“可我和裴季根本没到那个地……”
“所以说你装什么假清高……”周卓姿声音瞬间提高,“哪有人交往一年了,连床都没上的。”
今宵脸皮薄,听到这些话,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她低头,咬着唇,不想回答。
“你看看你那什么表情,怎么,你觉得我说错了?连睡都没睡过,男人能有几个真心?”周卓姿最看不惯的,就是今宵低垂着眉眼,一副脆弱破碎好像被谁欺负惨的委屈模样。
她今天在现场听到一些闲言闲语,才知道裴季心里居然还住着一个白月光。
不过这件事,周卓姿暂时不准备在这个时候告诉今宵。
“别怪我把话说得难听……你自己看看楼下,什么时候见过我们家老爷子老太太对你爸爸那样和颜悦色过?”
周卓姿把今宵拉到走廊的柱子后,从那里,可以将楼下整个宴会厅一览无余。
“看看你爸爸……你看看他脸上的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年,你爸为了你这个拖油瓶吃了多少苦头。”
“要是你套不住裴少,把联姻的事搞砸了,你想过我们会怎么样吗?”
外人不知周家内部的情况。
周卓姿是风光无限的周大小姐不假,但那是之前。
最近周家老爷子起了别的心思,后悔一开始决定将家产交给女儿继承的想法,已经暗地里物色家族里的其他旁支子侄培养。
为了这件事,周老太太差点没把周卓姿别墅的门槛踏破。
最后除了继续在公司争权外,还想到了让周妍和今宵都联姻的想法。
不过周妍是周卓姿唯一的女儿,将来是要继承公司的,就算是联姻也只能找有能力的男人,最好是入赘周家才好。
所以挑来选去,最后能帮周卓姿拉拢外力的,也就只剩让今宵联姻这一条。
“不是裴季,也会是别人……”周卓姿在今宵耳边,低声说,“你也知道,唐向杰从你高中那会儿,就在追你了。”
听到唐向杰三个字,今宵巴掌大的小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跟裴季订婚的最初原因,就是为了避开唐向杰。
周卓姿有句话说的没错,没有裴季,就会是唐向杰。
她闭了闭眼,面颊苍白,指尖颤抖着握紧了掌心的房卡,“我知道了……”
“今晚,我会跟裴季在酒店过夜。”
她远远地挽着裴季的胳膊,被带着满场的敬酒,却有种被某个视线深深洞穿、无处遁形的错觉。
今宵不敢回头看过去,只能胆怯地藏于裴季的身后,耳边却一直响着慌乱的心跳。
只要一想到,在不久前,是她亲手将那张房卡塞到沈湛兮的外套口袋里。
而现在,那张卡,正被沈湛兮修长的五指捏在掌心。
今宵就觉得是自己变成了那张房卡,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遮掩的,被沈湛兮紧紧掐住了心脏。
“走吧,过去。”
裴季声音低低响在她耳边。
今宵从错愕中回神,“什么?”戴辰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沈先生问的,是今晚误闯包厢的那个女孩。
“是,就是她。”
“听说是裴家老二的女朋友,两人正在谈婚论嫁。裴家老太太托人来问,就是想请您也过去看看。怕是好事将近了。”
谈婚论嫁……
沈湛兮脑海里,那一抹纤细羸弱的身影变得更加清晰。
女生低垂着脑袋坐在那儿,绸缎似乌黑的发柔软散开。小小的一只,明明忧心忡忡、怯懦羞涩,像是一掐就能碎掉的玩偶。
偏偏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深黑色的瞳孔愈发幽沉。
“先生,是有什么问题吗?”前方传来戴辰询问的声音。
“没有。”
沈湛兮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将那道身影从脑海中抹除。
“回公司。”
“是。”“叫我什么。”
男人的声音意外的低沉磁性。
像俯下身来压低了嗓,贴在她耳旁说话。
今宵心尖蓦地一颤。
一种天然的、没来由的畏惧,不受控般从她心底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抬起头朝对面看,目光却毫无征兆撞入了鸦黑色睫羽下,那一片冰冷无温的眸色里。
“去给他敬酒。沈湛兮,知道吗?”
乍然听到沈湛兮三个字,今宵心头蓦地一颤。
像是做贼心虚,她飞快地抬起眼往沈湛兮那边扫去。发现男人冰冷沉默的视线正往这边瞥来,又吓得立刻低了头。
“知道的,奶奶介绍过。”今宵声音里透着胆怯。
裴季却误会了意思,“别想太多,他那个人虽然难相处,但话少。过去敬个酒就好。”
说完,就拉着今宵一起过去。
贵宾席这边,裴夫人正跟人说着今宵。
她对这次的儿媳妇人选越看越不满意,尤其是听了娘家亲戚的建议后,更是后悔了这场婚事,想让裴季退婚再重新订一个。
哪怕是当着周家人的面,裴夫人说话也毫不客气。
“漂亮有什么用,除了那张脸,也没别的本事了。”
“主要是裴季喜欢,不然我哪看得上……”
“谁说不是呢,瞧刚才那个怯场的样子,怕是个木头,看着无趣。”
裴夫人说着,目光就不自觉瞟向了上首的沈湛兮。
她忍不住堆起笑脸问:“湛兮呢,你怎么看?”
场面上其他人的注意力,霎时都被这边吸引。
正巧这时,今宵被裴季牵着走了过来。
她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
只是当她走近,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默契般地朝她看来。
其中,最难以忽视的,是隔着袅袅烟宵的,那双漆黑深邃的眼。
冰冷、幽沉,像是一片不可探的深海。
今宵的视线和他的目光交错,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别开眼,躲到了裴季身后,不敢看他。
就听到一声轻叩。
沈湛兮修长的手指将那张房卡扣在了桌上,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漫不经心。
“确实无趣。”
他说。
“看起来很乱是不是?”
雷伯捡起了木几上的老虎玩偶说:“湛兮每每感觉心烦意乱就会来这里,要么看书发呆,要么拎一瓶酒在沙发上睡一晚。这里的陈设他都不让人随意乱动,他说这里装着他的童年,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内心的平静。”
今宵听得不知所措:“那我不该来的,太冒犯了。”
本是不想过分逾越,没想到直接闯进了他的禁地,她没由来想逃,却又听雷伯对她说:“今宵小姐,我不知道你今夜为何不开心,倘若不是因湛兮而起,那你可以试着在这儿坐一坐,翻翻书,或是赏赏月,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只要这里能同样治愈你,我想湛兮会很乐意把这里借给你。”
今宵还是有迟疑。
雷俊祥又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湛兮你来过,如果你不愿意留下,我也可以现在送你回家。”
第 18 章 沈先生-
生日宴结束,景商序猛然察觉今宵不见了,去问宋云舒,宋云舒告诉他,今宵喝了点儿酒感觉不太舒服,已经回家了。
景商序一下蹙紧了眉:“怎么不告诉我?也好派车送送她。”
这么晚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
宋云舒冷哼一声:“但凡你多关注她一点也不会现在才发现她不见了!”
景商序今夜喝了不少,确实有点晕,他抬手扶额:“怪我怪我,一忙起来就忽略了她。”
他本想翻出手机给今宵打电话,但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太晚会打扰到她休息,便作罢。
江澈同样喝得醉醺醺走出来,一把揽过宋云舒肩膀,不顾她百般嫌弃直接将人带走了。
园中宾客三三两两离开,景商序父母一一相送,他还独自站在游廊吹风,思绪一迟缓,便想起白日里今宵仰头看他时的模样。
那时的她,很像一朵开错了时节的花,还未适应这未知的环境便被生冷的秋风一吹,娇嫩的花瓣颤颤起舞,她美丽,纯洁,柔弱到惹人怜惜,总能激发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欲望。
他从未见过如此令他痴迷的姑娘。
也暗下决定,一定要将人追到手。
“喜欢?”
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景商序一偏头,对上沈修齐沉静幽邃的一双眼。
他有些不明所以:“三叔是指什么?”
沈修齐臂弯搭着外套,单手插着兜,语气淡淡:“喜欢那姑娘?”
景商序没想到沈修齐会关注到他对今宵的心思,他愣了愣,随即大方承认:“很喜欢。”
沈修齐轻笑了声,带着不知名的情绪看向夜色里:“那你可得卯起劲儿追。”
景商序直觉这话有点奇怪,但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奇怪,兴许只是长辈对晚辈表示关心?也可能是随口一问。
他便笑着答:“明天就约她。”
沈修齐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也不咸不淡说了句:“祝你好运。”
景商序并未察觉这话有什么异常,还高兴道:“借三叔吉言。”
沈修齐摆摆手,潇洒走进了夜风中-
两人刚下车,就有裴家老太太身边的秘书带着两个助手,从酒店大堂里迎了出来。
秘书是个中年人,姓张,国字脸。
张秘书只瞥了眼跟在裴季身后一袭白色纯棉连衣裙的女孩,便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张秘书:“二少爷,上面等您半天了,茶水都换过两轮。”
这是在问裴季怎么迟了这么久。画廊,休息区。
黑湛林蛋糕入口后的口感,绵密、丝滑、苦涩。
而后是樱桃的酒渍的气息,和浓郁黑巧克力的苦味一起缠绕在舌尖。
今宵坐在矮茶几旁,双手托腮杏仁眼亮着星光,满含期待看着刚刚品尝完第一口的沈湛兮,有些忐忑问。
“怎么样?好吃吗?”
她仰着漂亮的脸绯看他,清澈透亮的眼珠里,只倒映出了他一个人的身影。
“还不错。”
沈湛兮放下勺子,如实评价。
“这种法式的黑湛林蛋糕,就该是苦味更浓郁的做法。”
今宵怔了怔,脸上甜软的笑一点点消失。
她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传统的黑湛林蛋糕源自德国的黑湛林地区,而法式黑湛林蛋糕来自法国阿尔萨斯地区。这两个区域毗邻,但是……阿尔萨斯曾经是德占区。”
“被占区,日子总是会过得苦一些的,不是吗?”
沈湛兮的视线透过冰冷的镜片看向她,像夜晚深沉宁静波澜不兴的海面。
今宵的心忽然怦怦直跳。
她觉得自己好似要被沈湛兮看透。
他竟然能说出,她改良这款黑湛林蛋糕的所有思路与共鸣。
今宵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甚至因此而轻微地颤抖。
她忍不住仰头望着他,第一次以一种复杂又克制的眼神。
“这家画廊的甜品不错。”沈湛兮忽然起身,看起来是不准备逗留了。
他转过身来,高大的黑色身影笼罩在她眼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这是我在京市吃过,最满意的黑湛林蛋糕,多谢。”
今宵呼吸顿挫……
心底最柔软的一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
张秘书哪知道裴季昨晚跟朋友玩赛车到今早才睡,下午起来临时喊今宵出来说是见家长,接上人再绕过来就遇上大雨和晚高峰堵车。
不过也幸好是这位爷,要是换了旁人,裴老太太早就起身走人。
“路上堵车。”接下来一整天,今宵唇角都带着淡淡的甜笑。
她做法式甜品时在笑。
画画时在笑。
就连跟客人说话时,语气都比平时更温软乖巧,惹得沈凝忍不住好几次想捏一捏她漂亮的脸蛋。
软妹什么就是最可爱的。
“怎么了?裴二不在国内,笑得这么甜。是不是昨晚又跟他通宵视频了?”
晚餐时,沈凝和她面对面坐着,忍不住打趣道。
今宵正拿着手机,
拍摄桌上的拿破仑水果塔。
这款拿破仑水果塔是她下午新做的,她想拍下来发给沈湛兮。
她抬眼看了看沈凝,摇头。
“没有,裴季最近都很忙,我昨晚很早就睡了。”
她昨晚睡在了沈湛兮家……的客房。
这对今宵来说,是她和沈湛兮关系进展强烈的信号。
她回来专门答应过,圈子里从没人听说过,沈湛兮让哪个异性留宿在他家。
还有小孩哥。
她也算间接见过沈湛兮的家人了不是吗?
一切都正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今宵估摸着,要是她再努力努力,说不定等裴季回国跟她摊牌的时候,她已经搞到了沈湛兮。
心情很美好,唇角自然压不下来。
她拍完照,低着头编辑微信。
酒渍樱桃:【沈先生,这是你上次好评的甜品师最新研发的拿破仑水果塔】
酒渍樱桃:【减糖版本的哦】
(吃货小兔子啃胡萝卜.jpg)
酒渍樱桃:【下次去看沈厌的时候,我带过去一起品尝好不好?】
她把这段话和照片发过去,看着屏幕上那个不停啃着胡萝卜的可爱小兔子表情包,唇角忍不住笑得更甜。
沈凝只觉得自己被塞了满嘴狗粮:“还说没有,你看你现在笑得充满了恋爱的酸臭味,你那个嘴角比AK都难压。”
今宵觉得沈凝说话严重夸张了,她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她轻轻抿唇,有些心虚的低头吃甜品。
裴季只觉得张秘书念叨,察觉身边少了人,转头一看,就见到像小尾巴一样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的女孩被助手无形挡在了外面。
“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他朝人伸手,穿着一袭白裙的女孩就乖乖地贴过去,牵住他伸来的手。
张秘书还是头回见这位二公子对女人在意,视线终于真正落到了今宵身上。
很恬淡柔静的女孩子,皮肤细腻白皙,左边眼尾一颗浅痣衬得杏仁眼湿润胆怯。
黑长直的发散开在肩后,及脚裸的白色连衣裙,帆布鞋干干净净。
简简单单勾勒出文艺小白花范儿。
张秘书有些意外,很难想象他们这位混不吝的二少爷,喜欢的竟然会是这种安静温软的类型。
像是那种学生时代成绩很好、胆子却很小、规规矩矩的好学生。
似乎是不乐意自己的东西被人窥见,裴季微微侧身,挡在了今宵身前,“行了,我自己上去。”
张秘书立刻体贴为两人按了电梯。
就在这时,酒店大堂的氛围突然变得急促而骚动起来。
一辆黑色的限量版劳斯莱斯停在了酒店门口。
两排训练有素、身高体壮的黑衣保镖立刻从后面几辆车下来,迅速将闲杂人等挡在人墙之外。
他们各个西装笔挺、训练有素,像是专程等待什么大人物下车。
就连酒店的高层这时候也匆匆赶到在酒店大门前站了一排,态度恭敬谨慎。
裴季瞥了眼,冷淡语气,“谁啊,这么大排场。”
“好像是……沈家的车。”张秘书回头看清后,挡着电梯门小心问,“应该是那位,咱们要不要等等?”
谁都知道裴家和沈家交好。
准确的说,是裴季的大哥裴寒和沈家掌权人沈湛兮交好。
毕竟,裴大少过世的母亲跟沈湛兮的母亲是表姐妹,两人从小就走得近。
今宵听到张秘书的话,也下意识抬眼朝门口看去。
但只看见一排人高马大的保镖把酒店大门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说是看人了。
“等什么,我跟他很熟?”裴季挑眉,透出不耐。
秘书,“……”
他想说,就算沈先生跟二少不熟,但跟他们大少爷不挺熟的嘛。
老太太原本就有意让大少爷一起见见这位今小姐。
可惜,大少爷目前不在国内。
既然碰上沈先生,老太太应当是巴不得请沈先生看在大少爷面子上帮着掌掌眼的。
但这话张秘书肯定不敢当着裴季面讲,还想委婉提醒就被裴季打断,“你看我女朋友说话了吗,就你话多。”
张秘书悻悻。慈善画展当天,今宵起了个大早来到画廊。
等沈凝到的时候,她已经将画展当日所需的甜品,全部准备完毕。
各式各样精致的法式甜品被摆放在食品柜台里,漂亮美好,让人一看就感到幸福。
可沈凝却反过来担心今宵。
她是知道今宵的习惯。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躲进烘焙房做许多甜品。
沈凝:“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别太担心,你画得那么好,肯定有买家识货拍下你的画。”
她以为今宵是首次参展,才压力倍增。
沈凝:“再说了,就算那些人不识货只看名气买画也不要紧。还有你爸和裴季,他们肯定帮你捧场。”
旁人眼里,今聿霖和裴季是怎么都会帮今宵撑场面,拍下一两幅画的。
可惜。
今聿霖今院长在专业性上向来公正不阿,他绝不会自己出价帮今宵炒作画作。
至于裴季,他倒是会派人来,但他本人今天根本就不会出现。
但今宵没多解释。
她只是笑笑,拉开旁边的小冰箱,展示出里面冷藏着的黑湛林蛋糕。
今宵:“这里的蛋糕,是我留着画展结束后吃的,就别拿出来卖了。”
沈凝点头,却好奇:“怎么是黑湛林蛋糕?”
“不是说,以后都不做这种蛋糕吗?”此时,章台别墅内。
沈湛兮坐在书桌后,看着忽然到访的裴寒,漆黑幽沉的眼微微眯起。
“你特意过来,就为了请我去画展,给一个小姑娘撑场面?”
“三哥,我答应外婆下午过去一趟,实在抽不出身。”裴寒往后轻靠在沙发椅上,轻轻扯了扯薄唇,“你总不希望外婆她老人家失望。”
沈湛兮墨色的瞳孔阴沉不定,房间里的空气都像是安静了。
裴寒却像看不见他变冷的眸色,低声说:“你也知道,裴季这些年不省心,一直想着白家那个。本来这种事我不想管,但他是我弟弟。”
“再说,我见了今宵,那小姑娘单纯无辜,不该受这种牵连。可以的话,能帮她一次是一次。”
单纯、无辜几个字,让沈湛兮差点冷笑出来。
他眼前浮现出那天在走廊里,看似柔软怯懦,却实则胆大妄为的女孩。
沈湛兮掀起眼皮,淡淡看向对面那位以清心寡欲著称的表弟,“裴寒,你眼睛没问题吧?”
裴寒默了默,不在意他讽刺的话,只低声说:“三哥,我看人一向很准。”
沈湛兮挑了挑眉,神色淡漠起身。
“我很忙,不去。”
“我哪有说过。”今宵眨了眨眼睫,装傻离开。
她怎么能告诉沈凝,焦虑无助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想吃到那种苦涩的滋味。
只有吃到那样的苦,才能哄骗自己,以后都会是甜。
今宵垂眸想。
或许她要在裴季回国前,再试试别的人选了……
裴季揉了揉今宵脑袋,像是奖励,“还是你乖。”
今宵:“……”
其实她压根就不知道,他们口中说的‘那位’是谁。
今宵一年前刚回国,除了几个熟人,对京圈其他家族了解甚少。
更何况,以她那尴尬的身份,原本就没资格踏足这个圈子。
她不再关心他们的对话,只惦念着待会儿的会面。
裴季临时通知她过来,接到她后就一直在车上打电话,根本没时间跟她说清楚今晚的情况。
她不知道今晚要见的都有谁,也不知道裴家长辈对她具体什么态度。
第一次见家长,今宵根本就来不及做更多的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心脏里挤出更多酸涩的担忧。
只希望待会儿见到的那位长辈,是好说话的。
今宵听得一怔。
这话明明是在质问,甚至是以这般绝对掌控的姿势质问,却丝毫没有上位者的气势,倒像是无奈。
猛一对上他视线,今宵无法直面他赤.裸的眼光,索性偏开脸:“谁敢欺负您?”
沈修齐气得想笑:“你可太敢了。”
他又将她拉近,几乎要与她鼻尖相触。
今宵觉得自己心脏快要骤停了。
“得了我默认的‘不为难’就反过来疯狂为难我,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今宵。”
“我哪有?”
今宵真感觉冤枉,她哪敢呀?
可这受了委屈的人一旦开始控诉便收不住,沈修齐接着呶呶不休:“你没有你一醒来就跟我翻脸?你没有你还一口一个‘沈先生’地叫我?你跟景商序才认识几天?我和你相处了多久?你怎么叫他,又怎么叫我?”
“你干嘛要跟他比呀?”
今宵才觉得委屈呢,难不成她还能当着他未婚妻的面儿叫他“湛兮”?这称呼听着倒是亲近了,可别人要是问起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又该如何解释?说是他的球童?
今宵移开视线,心里憋着一股气:“况且这只是一个称呼,一个代号罢了,你干嘛这么在意?”
“我干嘛这么在意?”沈修齐又气得想笑,“那‘老公’也只是一个称呼一个代号,你叫我‘老公’成不成?”
今宵惊得瞪眼,脱口而出:“流氓!”
偏这人痞得没边儿,被骂了还笑着应:“流氓也成,总比‘沈先生’好不是?”
第 19 章 销魂窟-
到最后,今宵是差点哭了沈修齐才放开她。
一逃出门她就遇上早早起床来看她的雷伯,她立马跟见了救命恩人似的请求雷伯送她回家。
沈修齐没有跟出来,也没有阻拦。
今宵回到家,直到洗完澡吹完头发,心神不定吃完早餐之后,她那扑通乱跳的一颗心才算真正平静。
太混乱了。
她第一次喝这么多酒,若是一直被冷风吹着还能勉强保持清醒,一进入到温暖的环境酒劲儿便汹涌来袭。
回到包厢,今宵的心还在怦怦乱跳。
她闭上眼,是沈湛兮最后看她那个冷戾无温的眼神。
好像太冲动了。
就不该鬼使神差吻上去,像在挑衅他。
今宵忽然间有些后悔,她会不会真把沈湛兮得罪狠了?
她担忧地环顾四周,发现裴季并不在包房里,才松一口气。
至少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了。
今宵坐下,垂着眼,越复盘心里越慌。
她两只手无意识地握紧桌上的高脚杯,想着沈湛兮的眼神就是一阵后怕。
他不会真生气,不理她了吧。沈湛兮没有来。
意识到这个结果,今宵心情从紧绷变得失落。
她一点一点拉起被子,垂下眼眸,下巴陷入柔软蓬松的布料里。
现在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早就应该猜到沈湛兮不会来的。
沈湛兮身份尊贵,傲慢冰冷,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他那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孩没见过,塞房卡这种事大概都不是第一次遇上了。
“我一定是疯了……”一种难喻的禁忌感。
今宵呼吸微顿了顿。
多年学画的经验,让她对人体轮廓几乎是职业病般的敏感。
总觉得这个背影有些过分眼熟了。
恰好这时,听到声响,男人漫不经心瞥来一眼。
一张冰冷熟悉的面孔就冲击了今宵的视线。
黑色短发下,男人的眉骨依旧深邃,凌厉立体的五官像是她学生时代亲手描摹过无数次的大卫雕像。
优越完美。
只是鼻梁上架着的那一副金丝眼镜,将记忆中锋利危险的眼神淡化。
少了锐意寒凉,多了儒雅尊贵。
扑通……
今宵听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的声音。
下一秒,是裴老太太的声音——
“小宵,快过来,见见沈先生。”
今宵懊恼地倒回床上,几乎是本能地抱紧了被子,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怎么会去搞沈湛兮……”
他那么难搞……
今宵辗转反侧,睫羽轻轻地颤动,吸了吸鼻子,想到一个更难过的可能性。
“他万一告诉裴季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自己要倒霉。
今宵不敢久留,起床换了衣服,连早餐都没吃就下楼办理退房手续。
退房时,她提前告诉前台,房卡被她弄掉了一张可以补钱。
前台却恭敬说,刚才他们的工作人员已经捡到了她遗失的那张房卡,还没来得及告知,她已经下来了。
今宵眨眨眼:“在哪捡到的?”
前台:“在酒店宴会厅外的垃圾桶旁,可能是裴二少昨晚不小心掉那了。”
外人都以为今宵是和裴季在酒店开房。
只有今宵听到‘垃圾桶’三个字,心尖微微一缩。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沈湛兮指尖捏着房卡,轻描淡写将它扔掉。
那是她想要抓住的手。
却没想过,沈湛兮愿不愿让她攀上。
“能给我看看那张房卡吗?”她忽然开口。
前台大概没想到今宵会提出这种要求,愣了一下,才点头。
黑色的房卡被对方恭恭敬敬地递了出来。
今宵纤细的手指拿起那张房卡,放在掌心,轻轻地摩挲。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今宵接起电话。
“喂。”
“今宵,昨晚你跟裴少进展怎么样?顺利吗?”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周卓姿的声音。
她大概刚起床,声线慵懒优雅,像是想起她这个‘女儿’随意打来关心。
可是今宵脖颈后的汗毛却瞬间竖了起来,握着手机的指节也因为紧张微微泛白。
“顺利的,他今早有事先走了,我现在一个人在前台办退房。”
不知道周围会不会有周卓姿安排的眼线,今宵连说谎都留有余地。
“是吗?那就好。”电话那头,周卓姿似乎是发自内心笑了出来,“晚上回来吃饭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了滋阴养颜的汤。”
听到让自己回去吃饭,今宵咬紧了舌尖撒谎,“不了吧,裴季说今晚还要跟我约会。”
听说是裴季约她,周卓姿说,“行吧,昨晚裴夫人那个态度你也看到了。裴季年轻爱玩,你别光由着他,没事还是要多调理身体,早点怀上孩子才是正事。”
今宵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低头正好看见还被她握在手里的那张房卡。
黑色的房卡,握在她柔软的掌中,黑白分明。就像是她隔着这张房卡,握住了沈湛兮的手。
今宵垂下眼眸。
她想,她还是得去找沈湛兮才行。电梯到达五楼,裴季牵着今宵出去。
早就等候多时的侍者为两人引路,被裴季不耐地打发走了。
他带着今宵穿过一条长长的暗色走廊,一直往里去。
今宵注意到,走廊两侧的墙面铺满了琥珀色的奢石,几盏壁灯点缀,影影绰绰,私密性极佳。
就在这时,有工作上的电话打进来。
裴季也没避着今宵,牵着她折返到靠近露台的位置接电话。
今宵就站在旁边等,一如既往安安静静的。
像是根本不介意裴季把只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的她,拉到窗边吹冷风。
等冷风吹得差不多了,今宵唇齿都有点打颤,这通电话终于结束。
她抿了抿冰凉的唇瓣,以为终于可以走了,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裴季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却没立刻接起。反而按了静音,偏头看她:“最里面的包厢,你先进去。”
这是要她一个人过去的意思。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人明明也不过是淡淡瞥她一眼,隔着袅袅烟宵,英俊而冰冷的五官甚至都被烟宵模糊淡化。
可落在今宵眼里,却是明晰得犹如天堑般的距离感。
高不可攀、凌厉疏冷。
明晃晃的提醒着今宵,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
他不喜欢她。
情况似乎正在变得糟糕……
显而易见,裴大公子并不乐意听她刻意套近乎,喊他哥哥。
看上去,对她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分。
今宵心里不明白。
明明裴季跟她提起过,裴寒这个人很好说话。
还说,要是她有机会见到他哥,尽管跟他一样改口喊哥哥就好。
裴季不会骗她的,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今宵抿了抿冰凉发冷的唇,纤细的手指不自觉揪得更紧,整个人看起来局促又不安。
在氛围变得更加糟糕之前,她尝试着开口解释,“其实刚才我……”
“童小姐。”
沈湛兮低沉的嗓音,忽然打断她。
今宵一下有些慌神,也不怕在这儿吹冷风了,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我还是在这等你吧,反正我也不急……”
“我急。”他打断她,垂下眼睛,浅淡的茶色瞳孔认真地盯着她的脸,“虽然说不在意他们的看法,但还是想让家里认可你。乖,别让长辈久等,你先进去。”
今宵:“……”
她想打退堂鼓,但也知道不行,微微垂下眼还想说什么。
裴季,“今宵,难道你不想跟我订婚?”
她下意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她很想的。
裴季浅淡的瞳孔带了点温度,压低了声音对她说,“我也想早点定下来。”
今宵轻轻咬住了唇瓣。
“好……”她鼓起勇气,“你先接电话吧,我自己进去。”
裴季摸了摸她的脑袋,才拿起手机去露台上接电话。
今宵回头看向身后长长的走廊,深吸了一口气,走向最远处的那间包房。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轻轻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华丽敞亮,瞬间和灯光昏暗的走廊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璀璨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屋顶倾泻而下,270度的全落地玻璃和窗外火树银花的空中露台交映成辉。
今宵被这满室的富丽堂皇晃花了眼。
她下意识低头,再抬起头时,猝不及防看见圆桌后竟然坐着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纯黑色量身剪裁的定制西装包裹着颀长伟岸的身形,肩宽腰窄,矜贵优雅。
他正拿着手机,面朝窗外的方向接听电话。
黑色短发下一张极具冲击性的面孔,灯光将眉眼勾勒得深邃立体,下颌线锋利明晰。即使只是一个简单的侧影,也能看出骨相绝美,甚至比裴季都更优越。
今宵心脏蓦地收紧。
没想过推开门后,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她视线忍不住顺着男人手边打开的雪茄盒和几乎没动过的洋酒旁移,看到桌上随意扔着的一副金丝眼镜、几份文件。
以及他黑色衬衣袖口处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筋骨漂亮分明,指骨修长冷白,指尖漫不经心夹着一根点燃的雪茄,正静静燃烧着。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就像是怕惊扰到对方。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男人似乎发现了今宵的存在。
他侧身放下手机,抬起漆黑的眼,陌生的眼神向她看来。
“你迟到了。”
低沉磁性的声音,冷冽而缺乏温度。
在看到今宵的那一瞬间,男人鸦羽似的长睫微垂,眸底划过寒凉。
今宵吓了一跳。
心脏重重地跳动着。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要被那双黑沉沉的瞳孔看穿。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幽暗漆黑、深不见底。
像黑夜里不可窥探的海域,看似平静,却隐藏着世间最深涌的危险和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就在这时,沈湛兮推门进来。
他眸色沉冷如常,一身高定西装,是最昂贵上好的衣料。内里黑色的马甲和衬衣,隐隐压在西装外套下,衬得宽肩窄腰腿长,伟岸又高大。
只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领口那条本该一丝不苟熨贴整齐的黑色领带,出现了绝不该有的细微褶皱。
今宵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她的视线无意识地跟随沈湛兮。
可是沈湛兮却像看不见她。
他旁若无人从她身边掠过,走向裴寒。而后俯身,手按在他肩上,薄唇微动,在跟裴寒说着什么。
今宵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下意识第一反应,就是沈湛兮在跟裴寒告她的状。
可沈湛兮刚才在走廊上明明帮她掩饰了。
他不会说的。
应该不会。
今宵垂下眼,指尖紧张地蜷曲在一起。
就听到裴寒淡淡一声,“你现在要走?”
今宵松了口气。
原来沈湛兮只是要走。
裴寒却往她这边看来一眼,“既然要走,帮我送送今宵。”
今宵松弛的坐姿,瞬间绷紧。
她抬起头,坐直身子,不明所以看过去。
裴寒对她解释,“裴季有事先走了,让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裴寒又看向沈湛兮,“把今宵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三哥,劳烦你送送她?”
裴寒自然知道裴季为什么离开,左不过就是他那堆破事。
但他是裴季亲哥,裴季的烂摊子他必须管。把今宵交给韩刚那些人送回家,也不知道他们会在路上跟今宵乱讲什么。
不如交给沈湛兮,他最放心。
今宵不敢直接答应
她抬眸看沈湛兮,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可惜,男人鸦黑色的睫羽低垂着,并没有往她这边看来。
他像是在考虑,一只手搭在裴寒身后的椅背上,沉默了几秒,才冷冷发出一个音。
“好。”
沈修齐一睁眼,觉得自己可能是病糊涂了,不然他怎么会听到今宵的声音?
好奇心大过了身体不适,他突然来了精神,拂开随意搭在身上的外套起了身。
今日的天气算不得好,不见云层,也不见阳,天与地都是一片灰白,叫人瞧了郁郁寡欢。
偏偏一抹亮色如白日焰火乍然点亮双眸,沈修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今日找上门来的“未婚妻”,是今宵。
而他方才,差点就将人赶走了。
第 20 章 伪君子-
今宵一看见沈修齐就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台阶下,眉头不自然地一点点收拢。
沈修齐今日应是穿了身浅灰色的威尔士亲王格纹三件套,可外套马甲不知所踪,就连搭配的珍珠白衬衫也被扯得不成样子。
衬衫下摆被扯得一高一低,缟玛瑙袖扣少了一颗,领口接连开了三颗扣子,胸膛轮廓尽显。
他身材真的很好,仅是多露一点肤色就叫人移不开眼。
可那紧实饱满的胸膛再是吸睛,也远不及他喉结处那抹突兀的、暧昧的红痕惹眼。
裴季被裴寒叫走没一会儿,沈湛兮也接了通电话出去。
今宵拿着毛巾慢慢擦着手,留意到韩刚、秦司序等人都在聊天喝酒,包厢没人注意到她。
她站起身,悄悄跟了出去。
“沈先生……”聚餐结束后,今宵和裴季一起送老太太下楼。
酒店门口,裴季去取车了,裴老太太拉着今宵的手叮嘱:“好孩子,以后奶奶就叫你小宵了。难得裴季愿意定下来,你功不可没。就这么说好了,回去跟你爸爸妈妈约个时间,咱们俩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今宵心间一紧。
她爸爸妈妈……
她刚想说什么,一辆墨绿色的跑车停在了她们面前。
裴季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偏头唤她,“上车,走了。”
今宵来不及细想,礼貌跟裴老太太道别,就绕到另一边拉车门。
“臭小子,你这开得是什么车?”老太太这时的注意力,全被裴季那辆墨绿色的跑车吸引。
她看到那绿油油的颜色,直摇头,“都要订婚了,哪有人把车子染成这种颜色的……染这么绿,你非得给自己找晦气!”
今宵悄悄看裴季。
她其实也觉得绿色的寓意不好,马上要订婚了,开这个颜色的车,好像不太吉利。
可裴季压根没搭理裴老太太,他侧身帮今宵系好安全带,懒散地挥手,“奶奶,我还有事,先走了。”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回答她的,是已经远去的轰鸣声。
裴老太太气得招来助手,“张秘书,你……明天去他那儿,把车子给我拖走!他要是不肯,你就带人过去把车子喷成其他颜色。”
说什么,她都不会允许裴季开着那么绿的一辆跑车招摇过市!
走廊灯光昏暗,今宵好不容易追上前方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
“沈先生,请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追上去,指尖攥住沈湛兮的外套下摆。
红唇微微张开小口小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看起来是跑得太急。
沈湛兮低眸,视线瞥向她明显颤抖的指尖。
“放手。”
他嗓音又沉又冷。
“你、你先答应,会听我说完。我才放……放开……”
她边说边抬头,对上男人那双幽沉晦暗、阴鸷冰冷的瞳孔。
声音都吞了回去。楼上走廊。
今宵还在思考韩刚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说她像一个人。
会是谁呢?
总觉得韩刚刚才的那番话,别有深意。
“今小姐,老太太在里面,进去吧。”张秘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今宵恍然抬眸,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专属裴家长辈的休息室外面。
她点点头,随着张秘书敲门通报后,一步步走进房间。
休息室内灯光明亮,富丽堂皇。
房间中央摆放了一组宽大的真皮沙发,长形的茶几上两杯茶水冒着热气,旁边摆放着精致的糕点。
从今宵的视线看去,正好可以看见坐在暗色长沙发上的裴老太太。
而在老太太对面那张单人沙发上,一道颀长伟岸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的方向。
今宵没想到休息室里还有旁人在。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男人的脸,只能看见他挺拔的后背、宽阔平直的肩,天生的衣服架子。
男人身上穿着冷黑色的丝质衬衫,外面是同色系的马甲,皮质的暗色袖箍恰到好处地卡紧在他手臂的上方,肌肉线条将质地上乘的衬衫布料撑得鼓起来,微微绷紧。
好吓人呀,沈湛兮。
今宵觉得害怕,想打退堂鼓了。可想到她如今的处境,又颤着胆咬着唇瓣,轻轻地说:“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关于昨晚那张房卡……”
“今小姐,我不玩这种游戏。”
沈湛兮声音冰冷低沉,毫无温度打断她。
今宵愣了半秒,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我不是在玩游戏。”
他难道以为,她是拿他消遣玩游戏吗?
不是的。订婚礼结束,今宵和裴季一起送客人离开。
她站在裴季身旁,杏仁眼柔弱微微湿漉,巴掌大的脸有些恹恹地低垂着,看起来没精打采。
裴季亲自送完今聿霖和周家人回头,见到的就是今宵这幅模样。
还以为,她是被刚才沈湛兮的话吓到了。
裴季轻啧一声,低声安慰,“怪我妈多事……”
“沈湛兮的话没那么重要,别担心。”
今宵怔怔地仰起脸,“……”
她不是在担心这个。
她是在想,刚才见到沈湛兮起身离席时,指尖还夹着那张顶楼的房卡。
是不是代表,他今晚会上去找她?
可是沈湛兮的态度又冷冰冰的,像是不喜欢她。
她好像太莽撞了,怎么一冲动就找了沈湛兮。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算了,我送你回去。”裴季伸手过来牵她。
“没事,不用了。”今宵轻轻往后退了一步,看见裴季冷冷挑眉,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好像有些大了,只好忍住不动。
她软了软声音,笑得温柔又体贴:“你今天不也累了嘛,还喝了不少,先回去休息吧。我待会儿还要换礼服卸妆,等得久的,我跟沈凝一起回去就是了。”
她今晚不能让裴季送她回家,不然一切都会穿帮。
得让周卓姿以为,今晚裴季是和她一起睡在了酒店才行。
裴季抬起眼皮,扫了眼不远处帮今宵拿着包的沈凝,又低头看了眼手机,“也行,那我先送我爸妈,你们自己注意。”
今宵乖巧点头,态度温和目送他和裴父、裴母离开。
转了钟,今宵卸过妆换下礼服,在酒店门口送沈凝上了网约车。
她没离开,转身回了酒店。
顶层总统套房。
服务人员早已开好了夜床服务,浴缸里放好了热水,玫瑰果酱泡泡浴芭在里面发出咕咕的气泡声。
今宵泡澡泡得身子发软,脸红红的,才裹着浴袍出来。
她对着镜子吹干长发,被卷发棍卷过的长发,又恢复成了乌黑柔顺的绸缎质地散在腰后。
今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湿润,宵粉色从眼尾一直晕染到了耳后,白色的浴袍衬得她一身的肌肤莹亮柔白。
应该可以诱惑到沈湛兮的吧?
他会心动吗?
哪怕只心动一点点也是可以的……
今宵乱七八糟地想。
可惜还是很紧张。
哪怕泡了澡放松身体,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心跳依旧在怦怦怦地加速。
于是今宵裹紧了浴袍,决定在沈湛兮来之前先找点别的事干,转移注意力。
她坐到床上,怀里抱着一只柔软的枕头,拿着手机搜索网上的信息。
韩刚说的fu妹……会是哪个fu呢?
只知道裴季把她当替身,也不知道是把她当成了谁。
好在裴季作为京圈世家里最混不吝的三代,因为长得够帅性子够拽,又经营着一家不低调的赛车俱乐部,倒是很快就让她在网上找到了蛛丝马迹。
今宵点开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纤细柔美。
一头黑长直的发和白色的棉质连衣长裙清爽干净,左眼尾一颗泪痣,写生画板的肩带勾在肩上,柔柔弱弱站在眉眼带笑、温柔宠溺的年轻男人身旁。
拍摄这张照片的,是一位毕业于清大的博主。
她在网上PO出了当年社团活动时,拍摄的旧照。
因为两位主角的颜值实在过高,这张照片下的留言是最多的。
有人认出照片里眉目温柔含情的年轻男人,正是如今裴家那位矜贵乖戾、冷言少语的二公子裴季。
而他身边站着的女孩,是当年清大最出名的校花,著名画家兼白家的养女白芙。
难怪当初,裴季第一次在画廊见到一袭白色长裙的她,就上来要她的联系方式。
她以为的一见钟情,原来全是别人的影子。
今宵整个人都不好了。
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再失望也失望不到哪去。
可是真相来临的时候,心口就像被压了块石头,那么重那么疼。
她深吸了口气,抬手摸上左边眼角相同位置的那颗泪痣。
沈湛兮为什么还不来?
他不是问了她要怎么帮吗……为什么还不出现。
今宵把自己缩起来,手臂紧紧圈住膝盖,眼眶泛红看向套房门口。
他会不会来……
他是不是不会来了……今宵呼吸顿挫,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了上来,让她下意识往后退。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话刚说出口,她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
这个男人的年龄好像对不上,裴家应该没有这么年轻的长辈。
她走错包房了?
今宵的思绪一时有些懵,轻轻地道歉,“抱歉,我好像是……”
走错了。
‘走错了’三个字要说出口前,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飞快地抬起头。
不,她没走错。
这个男人的年纪、这样的气场……
今宵忽然意识到对方真正的身份——
他是裴寒!
裴季的大哥。
她的心脏似被一只大手攥紧,不断地收缩。
今宵被吓到了。
没想到裴季今晚要她见的家人,会是裴家那位光风霁月、高岭之花的大公子裴寒。
可转念一想,似乎也对。
裴大公子在集团说一不二,家中也是话语权极重,裴季想让裴家人同意他们订婚,最好的就是从这位宠他的哥哥入手。
只是,裴寒本人似乎和传闻中有些出入。
这位大公子看起来又凶又冷,不像是光风霁月的样子。
今宵的心跳正在失速,就连心尖都在发颤。
可她不能打退堂鼓,只能尴尬地抿了抿唇,假装看不见对方极具压迫性的视线,找了把椅子动作僵硬地坐下。
沈湛兮挑了挑眉。
他指间的一点猩红明灭,隔着烟宵,眸色幽沉不定。冰冷的眸子睨着眼前看起来心事重重、有话要说的女孩。
今宵这边,终于做好心理建设。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裴季哥哥面前失了印象分,于是强撑着内心的恐慌,低着头深吸了口气,咬着唇瓣放软了声音。
“哥哥好。”
是好轻好软的一声,极度乖巧、温顺动人,尽量让自己更容易获得‘长辈’怜惜。
包厢里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几秒的沉默后。
今宵听到对面响起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
“叫我什么?”
她没那个闲情。
“我很认真的。”
“认真的,以裴二未婚妻的身份?”沈湛兮偏眸看她,唇角不动声色挑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今宵这才发现,沈湛兮看她的眼神又沉又冷藏着讽刺。
他大概很看不起她。
高高在上的神睥睨众生惯了,说不定这一刻他是怎么想她的。
以为她是不甘寂寞钓凯子?
还是卖弄魅力出轨玩婚外情的女人?
可惜都不是。
她很快就什么都不是了,也不是裴季的未婚妻,就连择偶的自由都没有了。
她只是想自救,只是想在那之前找到一块能够撑起她,让她摆脱苦海的跳板。
沈湛兮看着垂下脑袋不说话的女孩,镜片后的眼瞳划过更深的寒意。
沈湛兮懒得陪小女孩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他扯掉她的手,转身要走。
今宵回味了一下方才的对话,自信点评道:“你说得挺好的,就是最后一句显得你急了。”
沈修齐在这时候终于明白“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想笑”这句话的意思了。
他愈发头疼,抬手按住太阳穴,入了戏亦真亦假,语气也听不出情绪:“别人想方设法约我老婆我还不能急?”
今宵乜他:“你这人怎么老爱占我便宜?”
沈修齐放下手泰然对上她视线:“谁叫我是‘纨绔’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