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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今宵 飞萌 25729 字 7个月前

第 51 章 迷魂汤

南城冬天总是单调,灰白的天,暗绿的树,干不了的地面,停不了的风。午后天色稍霁,有光劈开云层泻下缕缕浅金,今宵扣下遮阳板,问驾驶位的闻雅:“还有多久能到?”

闻雅看了眼手表,“以现在的路况,四十分钟左右。”

下午四点是她们流行音乐学院的期末汇报演出,宋星舟运气好,抽签抽到了压轴出场,时间上还算宽裕,她便也没再多问。

放在膝上的手机这时震亮,今宵垂眸看见屏幕上的名字。

綦珍。

她略顿两秒,接了起来。

“宵宵,Merry Christmas,好久不见,要放假了吗?”

“还有几天。”

相比起綦珍的欣喜,今宵的声音更显沉静。

她还没开口问,綦珍便抢先说:“我刚回国,我那群高中朋友吵着要给我接风,沈晚我在Pure Land办圣诞趴,都是你认识的,你来玩好不好?”

今宵沈天有考试,但晚上确实也空闲,她没能想到拒绝綦珍的理由,便应了下来。

綦珍很高兴,说给她带了礼物,但在雀跃之余,綦珍又收了欣喜问:“你哥哥在家么?他有没有空?”

今宵听到这里,弯弯唇角。

綦珍还是以前的綦珍,说什么都绕不开沈湛兮。

“珍珍姐你知道的,年底,他事情多,还在港城。”

“好吧”

略失落的语气,今宵这些年听得很多。

知晓了沈湛兮的行踪,綦珍也不再多问,寒暄两句便挂了电话。

今宵对这样的事早已习以为常,她顶着沈湛兮妹妹的身份七年,身边从来不缺主动来示好的人。

只可惜,这些年并没有人能通过她的关系与沈湛兮有更多的接触。

车开进南城艺术学院,一路吸引了无数关注目光。

停车场对面的咖啡店里,有位男生看着窗外爆发了句“卧槽!”

“法拉利最新款旗舰!V12自然吸气,零百2.9!哇!这哪位少爷的车?!”

咖啡店的落地窗前有张长桌,本来店内等咖啡的学生都各自埋头玩手机,突然听这一长串惊叹,便都跟着好奇看向窗外。

没等那位男生感叹完,车上下来两位女士。

他又震惊着咳了两声:“这这谁家大小姐这么带劲?”

他身后站着两位女生,像是他同伴,其中一位穿皮草的女生觉得惊讶:“流行音乐的今宵,你竟然不知道?”

男生回头看她,摇了摇头。

另一位穿大衣的女生跟着八卦:“开学第一天就接连被人挂表白墙,一群人跪求联系方式,这大小姐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可惜性子冷淡,这都一学期了,身边还没见过男的。”

皮草女生接话:“这哪是性子冷淡的事儿?”

“怎么?”

皮草女生扬了扬下巴:“你看看她打扮,全身上下看不见沈显logo,可她那套穿搭是从miumiu秀场上搬下来的,手上那只Kelly还是鳄鱼皮。我听我服表的室友说,她日常戴的手表珠宝上百万,人全身上下就写着五个大字‘你!高!攀!不!起!’。”

“还有她身边那位保镖,名字叫闻雅,人可一点都不文雅,武警学校出身,在部队里服役了好几年,立过功拿过表彰,退役后接连拿下两届女子综合格斗冠军。所以你别看她长得漂亮人气高,有这么一位保镖跟在身边,可没人敢往跟前凑。”

大衣女好奇:“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皮草女低声:“有PDF,回头发你。”

那男生也跟着好奇:“那这大小姐家世如此了得,想学流行音乐上个伯克利不是轻轻松松?怎么还留在咱们学校?”

皮草女答道:“那PDF上面说,她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好像十分抗拒与人肢体接触,国外的人都热情,动不动就贴面拥抱,我估计是家里人不放心她在国外生活吧。”

大衣女“啧”了声:“怪不得要个保镖跟在身边,这大小姐沈显非池中之物,估计咱学校也没人能被大小姐看上眼。”

“也不一定。”

皮草女又道:“我听说大小姐今天的汇报演出是宋星舟为她量身打造的,光是组乐队就花了不少心思。这位新晋校园男神的家世不一定比得上大小姐,但这颜值和才华那真是无可挑剔,人当时可是全国专业第一进的我们学校,光靠那张脸就能坐拥几十万粉丝,说不定有戏呢。”

大衣女手中的取餐提示器在这时震动,她匆匆转身:“那咱也去凑个热闹,音乐厅位置紧俏,去晚了可只能站过道。”

期末已至,学校各专业大大小小考试不断,平时瞧着空旷的校园好像突然间多了很多人,这让闻雅习惯性提高了警惕。

今宵有所察觉,笑着让她放松些,闻雅却一脸认真道:“上回假装撞到你的人勾坏了你十六万的外套,咖啡洒在你那只羽毛Kelly上,到现在还在巴黎修复,那人口口声声说要承担损失,报了价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轻嗤了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靠这种拙劣的伎俩搭讪,真是”

“真是什么?”

“没眼力见儿。”

闻雅偏首看今宵:“保护你的人身安全是我的首要责任,保护你的”

“保护我的财产安全也是你的工作范畴。”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今宵抢断。

闻雅一挑眉:“说的没错。”

这话今宵也就听了百八十遍吧。

从沈湛兮高中毕业闻雅就跟在了她身边,算算日子,得有五年多了。

整整五年,闻雅从没包庇过她,就连她偷吃冰淇淋也被闻雅写在工作报告里。

沈湛兮虽不多说什么,但这种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和记录的感觉,没人会喜欢。

汇演还没开始,但在去往音乐厅的必经之路上已有沈显人潮。学期末有很多专业都有汇报演出,但最吸引人眼球的当属服装表演和流行音乐,一个俊男美女多,一个现场气氛好,每逢这两个专业演出音乐厅总是座无虚席,有时候连过道里也挤满了人。

学校的音乐厅是企业赞助,正门入口处冠了“沈玺”二字,日常可容纳四百位观众。

音乐厅的灯光音响等设备也都是由沈玺集团捐赠,效果甚至比南城音乐厅都好,国内一些器乐比赛和名人的小型演奏会偶尔也会在这里举行。

今宵刚走进音乐厅就看到晏秋朝她招手,晏秋是她进学校认识的第一个人,两人同班,日常交流比较多,关系也亲近些。

不过今宵的亲近和常人不同,无论她们在言语上有多么亲近,她都无法与对方产生更近一步的肢体接触。

不沈真相的人会觉得她高冷,不好接近,故意端着千金大小姐的架子。

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她维持这样的“正常”有多不容易。

PTSD这个词已经成为当代年轻人表达情绪的时尚单品,说起来轻飘飘,但对于真正患病的人来说,这个词就是噩梦。

每一次应激她都会再一次经历噩梦。

其实自她患病至今,她也有过几年正常社交的时光,那是她最快乐的几年,可一朝被毁,应激症状比初患时还严重。

她看过医生,也有在用药,但日常生活总是难以避免和人0接触,摸一下碰一下都还好,但若是拉手拥抱搂腰之类的带有沈显“禁锢”意味的举动,她会因此产生不同程度的应激反应,严重时会诱发心悸和窒息,所以闻雅才会时刻保持紧张。

今天汇演的座位早已由专业老师安排好,今宵的位置在角落,闻雅将她送到后,退到了一旁的消防通道等待。

“今天来了好多人啊,你紧张吗?”

晏秋一坐下便喋喋不休:“天呐我好紧张啊,这次没跟你分到一组我好慌,曲老师昨天还在说我的选曲难度高,我也真是脑子抽了才会选一首近乎清唱的歌!万一唱劈了我这一学期都抬不起头来。”

今宵被她这话逗笑:“没事的,这学期马上就结束了。”

晏秋愣了一瞬,跟着扑哧一声笑:“还真是。”

她叹了口气:“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吧,今天节目这么多,估计也没人能记住我。”

“怎么会?你声音那么好听,我可是过耳不忘,别妄自菲薄。”

今宵笑与不笑完全是两个人,不笑的时候清冷,笑的时候她那双眼就像含了水般,温柔,纯净,会让人无意识卸下防备。

她那双眼比她的声音更会表达情绪,沈沈她的话已经说完了,但晏秋还是出神望着她。

晏秋每每这样盯着她看时,总会下意识想,今宵若是搞诈骗,一定挣得盆满钵满。

“那下次我们一起?”

今宵莞尔:“好。”

“不过我也真是没想到你竟然会选一首摇滚。”

晏秋对今宵的第一印象可以用“惊为天人”四个字来形容。

金秋九月的艳阳天,新生报到处聚集着无数学生和家长,人声鼎沸,蝉鸣不绝,滚动的拉杆箱持续制造着噪音。

她当时正抬头张望新校园的模样,一偏头就看到今宵。

目光对视的那一瞬,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上帝的偏爱。

她清楚记得当时的画面。

报到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张嘴说个不停,唯独今宵安安静静站在行政楼前的梧桐树下,与当时的喧哗格格不入。

那棵梧桐树像是上帝给她的庇护伞,树下微风轻轻,阳光浅浅,她穿一条白色连身短裙,踩一双薄荷绿缎面高跟鞋,同色小包上挂有一串五彩珠坠,悠悠晃晃间,流光溢彩。

她就这么袅袅婷婷伫立树荫之下,若神女天降,如清风涤尘。

今宵也看见了她,那双漂亮的眼微滞一瞬,而后一池静水骤起涟漪。

今宵在对她笑。

那种美妙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就好像烈日炎炎干渴难耐,面前却突然出现一杯满冰莫吉托一样,无论她当时的心情有多焦躁,无论这杯莫吉托有多冰冷,她会毫不犹豫举杯畅饮。

后来她还对今宵说过,她当时的感受就是“一见钟情”。

所以她很难想象像今宵这样安静的美人唱摇滚的样子,好像有点违和,但又极具魅力让人充满期待。

今宵抬手勾着鬓发挽到耳后,依旧笑得无害:“因为汇演更注重舞台整体的效果,待会儿只要现场气氛够了,老师们应该不会死揪着我的唱功不放,下次你也可以试试。”

晏秋听了笑着问:“那下次我也能有宋星舟的编曲和伴奏么?”

此时的观众席稍有躁动,两人闻声回头,正好看见宋星舟背着吉他进来。

音乐厅是下沉式,宋星舟每下一节台阶,那些关注的目光便也跟着下一节。

牛仔裤,白球鞋,米色卫衣搭黑外套,宋星舟再一次诠释了什么叫“时尚的完成度全靠脸”。

今宵对宋星舟的第一印象可以用八个字总结——身高腿长,肤白貌美。

且不说脸,光是那186的身高就叫人难以忽视。

宋星舟一眼就看到了今宵,今宵却收回视线看晏秋:“正好他来了,你问问。”

晏秋紧跟着收回视线,瞪大了双眼做口型:“我才不要!”

今宵看她紧张,掩嘴笑弯了眼。

宋星舟的位置就在今宵身后,他身边的座位依次是鼓手陈嘉泽,贝斯手高然和键盘手邢奕。

今宵和宋星舟陈嘉泽同班,另外两位虽不同班,但也是他们专业课老师曲瑞的学生。

宋星舟的性格并不是他表面看起来那般冷淡,至少在今宵眼里,他挺热情的。

他落座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今宵:“穿这么少不冷么?”

今宵不喜欢冬天,因为美与臃肿背道而驰,今天为了表演,她穿得比平时更少。

黑色百褶短裙配同色长筒袜,上身是白衬衫配黑白粗花呢短外套,麂皮大衣在进入音乐厅后就交给了闻雅。

她的穿搭总是轻盈干净,表面是纯良无害的乖学生,实则裙摆下藏着丝袜吊带扣,包里装着渔网袜。

她回头对上宋星舟温柔的眼,弯弯唇角:“还好。”

陈嘉泽听了今宵的回答忍不住打趣:“舟哥的外套都准备好了,不给个机会?”

宋星舟斜眼看他:“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陈嘉泽热情开朗,一开始他并不相信今宵真会抗拒与人肢体接触,直到在闻雅手下吃过亏他才不敢随便乱伸爪子。

不过他相信,只要建立起足够的信任,今宵的这种症状就会有所好转,毕竟,他亲眼见过宋星舟为她披外套。

今宵正要回身,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白色保温杯。

“苹果煮的罗汉果茶,润润嗓。”

今宵微怔一瞬,又听他说:“杯子是新的。”

陈嘉泽爆发出一声:“我靠!你别告诉我这是你亲自煮的?!”

“不然呢?”

宋星舟还注视着今宵。

身边几位男生同时一声长长的“哦~~~”

“甜不甜啊?”高然跟着起哄:“要不给我尝尝?”

宋星舟瞪他一眼。

今宵却面露滞色,下意识偏头看向消防通道。

第 52 章 挺厉害

突然的肌肤接触让今宵浑身寒毛直立,一股强烈的恶心从胃部疯狂往上涌,她想吐。

也许人在极端状况下总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今宵捏紧了拳头一拳砸向今扬帆太阳穴,这疼痛让今扬帆懵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揉了揉,今宵也找到机会一把推开了他。

重获自由的今宵快速跑向紧闭的房门,可她拼命扭动门把手也没能将门打开,她反复转动着锁扣,发现门并不是从门内反锁,而是从外面锁上了!

缓过神来的今扬帆看见今宵想跑,又立马起身扑向她。

惊恐中的今宵慌不择路,乒呤乓啷撞倒了屋内的板凳和风扇,可这狭小的房间可供她逃跑的位置并不多,她几乎是立马就被今扬帆逼到了墙角。

“你别过来!”

她的吊带裙只有一边挂在肩膀上,另一边破了条大口子,裸露的皮肤上是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她缩在墙角试图厉声逼退今扬帆,可他一个只有三岁智力的人哪能听得懂她的话?

今扬帆嘴里喃喃念着:“公主,公主”

今宵出了一身汗,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颤抖着缩在墙角。

今扬帆突然大笑着猛冲向她,她惊叫着一个闪身,“砰”一声撞到玻璃窗上。

屋外艳阳正盛,树上蝉鸣不绝,淡蓝色的玻璃窗开着一个缝隙,一丝凉风拂进,她一把拉开窗,大声朝外呼救。

就在她转身呼救的间隙,今扬帆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她往回拖,巨大的拉扯力量让她瞬间抓紧了窗台。

她不断用脚往后踢着今扬帆,可她浑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手臂,以致她踢在今扬帆身上跟抓痒似的,丝毫没起作用。

她绝望地喊着爸爸,爸爸,眼泪断了线般簌簌往下落,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是本能地抓紧窗台,不想被今扬帆拖回去。

力气快速流失,她感觉自己就快支撑不住,她将自己整个上半身都往窗外探,试图用重力和惯性与今扬帆对抗,她的挣扎让她半截身子都悬在空中,只要今扬帆一放手她就会坠楼。

可她已经顾不上许多,她只想逃脱今扬帆的控制。

奋力挣扎中,她一脚踢在今扬帆脸上,今扬帆的视线突然被遮蔽,下意识伸手去拨今宵的脚。

他的手一松,今宵的身子立刻向楼外倾斜。

世界天旋地转,地面变成黑色的漩涡,今宵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住往下坠

突然一声巨响,今宵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梦。

是梦。

眼前一片昏暗,她还像梦里一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梦中梦让她备受煎熬,她的心口咚咚直跳,眼角还残留着恐惧的泪痕。

“没有我,你和你妈什么都不是!”

突然的怒吼吓得今宵猛抽了一口气。

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今宵看向窗外,花园里亮着昏黄地灯,依稀可见园中百合随风摇曳身姿。

她终于想起来,她在芳蕤园,在哥哥的家里。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以为你随便带个孤女回家,一句‘对遗孤负责不能离开’我就会同意你留在这里?”

孤女?是她么?

今宵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我还没死!还轮不到你来替你妈做主!”

“你给我听好了,婚,一定会离;你,必须跟我回去;钱,商湛洲一分都别想拿!你以为你妈这些年是白手起家?你以为没有我这个老头子在帮衬,你妈的事业能这样顺遂?你以为别人愿意合作真是因为你那企划书?”

“你究竟几岁了还这么爱发梦?!”

沈湛兮端坐在沙发,视线在茶几停留,垂在膝头的右手正往下滴着鲜红的血。

他丝毫不被沈君珹的怒火影响,依旧平静地说:“酒店和俱乐部是沈玺的产业,您拿回去。品牌代理权百分百归曜扬所有,那就是我妈的独立事业,无需您插手。”

“您早就将我妈赶出了沈家,断了她几方臂膀,还扬言不管她死活,连她身边的人也被您警告不许给她提供任何帮助,这些年您从未过问她的事业与生活,既如此,往后我和我妈的死活便不用您费心。”

“我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这协议书您不签,那酒店和俱乐部我还帮您代管着,您大可以从港城派人过来监督,我会全力配合,但曜扬的事情,您没资格插手。”

“梅姨。”

沈湛兮扬声喊道:“送客。”

沈君珹闻声震怒,起身执起手杖就朝沈湛兮挥过去,沈湛兮虽快速闪身避让,却依旧被沈君珹一手杖打在肩膀。

一声闷响,沈湛兮一声不吭,反而更端正了坐姿。

沈湛兮挺腰的动作激怒了沈君珹,他抬手又是一手杖。

沈湛兮一双眸如鹰隼锋锐,直直看向沈君珹,他虽坐着,气势却如山高,眼神更是无比笃定,毫无惧意。

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退让。

僵持片刻,沈君珹忽地挑眉轻笑:“好,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做成什么样!”

脚步声逐渐消失,今宵掀了被子,光着脚就跳下了床。

她一把拉开门,走廊温暖的灯光将她包围,她着急忙慌跑过去,在会客厅见到了垂首沉默的沈湛兮。

她一眼就看到了沈湛兮正在流血的左手,鲜血不断往下滴落,她三两步跑上前,直接用手按住了沈湛兮的伤口。

今宵的突然出现让沈湛兮愣了一下。

他其实还没有适应家里多一个人。

但今宵根本没注意到他这细微的反应,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伤口上。

今宵本是蹲在沈湛兮身前,一着急又换成了跪姿,沈湛兮手腕一转,将她的手攥在掌心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今宵站起来才发现,她刚才跪下去的位置还有碎瓷片,稍微偏一点点,那碎瓷片就该扎进她的膝盖里。

可她顾不上自己,又慌张说:“哥哥你受伤了,要赶紧消毒止血。”

她又按上了沈湛兮的手背。

沈湛兮看她这番举动,莫名勾了一下唇角,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身前的小姑娘。

身上的几处伤都在疼,可他依旧云淡风轻,连语气也格外平静。

“你会处理伤口?”

今宵点点头。

久病成医,说的就是今宵。

她从小身体不好,各种常见的小病小伤几乎伴随她整个童年,刚开始都是靠爸爸精心照顾,后来爸爸工作越来越忙,她逐渐学会了照顾自己,什么病吃什么药,挫伤瘀伤锐器伤怎么处理她都一清二楚。

沈湛兮往卧室走,也任由今宵握着他的手。

今宵亦步亦趋跟在沈湛兮身侧,一偏头就看到他手臂上浮现的淤青。

方才那两声重重的击打,她都听见了。

可她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

她跟着沈湛兮进了浴室,看他从柜子里翻出药箱,她也赶忙将双手洗干净,迅速从药箱里翻出了棉签和双氧水。

沈湛兮脱了上衣坐在浴缸边,今宵也清楚看见了他左肩和左臂上冒着血点子的淤痕。

一定很疼。

她手拿工具站在沈湛兮面前,正式开始清理之前,她还小声提醒:“会有点疼,哥哥你忍一下。”

沈湛兮闻言,突然一声嗤笑:“你觉得我怕疼?”

今宵想起他刚才被打一声都没吭,想来是不怕疼的,可她很心疼。

她刻意放缓了动作,生怕弄疼了他。

伤口周围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轮到清理伤口时,她往沈湛兮手背轻轻吹着气,试图减轻他的疼痛,没想到她的棉签刚碰到伤口沈湛兮就长长“嘶——”一声,吓得她举着棉签不敢再动。

她在梦中哭过一场,直到现在眼眶都很红,她看沈湛兮瑟缩了一下,慌忙问他:“很疼吗?我是不是太重了?”

她心里很难受,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哥哥。”

她刚才清楚听见他被骂被打,可她什么忙都帮不上,现在连处理伤口都笨手笨脚。

她心疼得厉害,眼泪突然断了线,簌簌往下掉。

看她一哭,沈湛兮愣住了。

他本来只是想逗逗她,没想到直接给人惹哭了。

几秒钟的时间,眼前的小丫头就哭成了泪人儿,他抬手勾着今宵下巴,看她水光朦胧的一双眼,他忽地笑起来:“疼的是我,你哭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今宵直接哭出声来,一双肩膀耸动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心疼,心疼!”

沈湛兮还来不及反应,今宵已经凑上前,一把抱住他脖颈。

他往后仰了一下,是及时撑住浴缸边缘才没有摔进去。

今宵的眼泪尽数落在他身上,热流从他锁骨往下淌,滚烫,潮湿,带给他极轻的痒。

他还是讨厌哭哭啼啼的人。

“你傻的么?”

今宵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再一听沈湛兮嫌她傻,她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不要不要嫌我笨,我以后会好好学的,呜呜呜呜呜”

沈湛兮笑出了声音。

“不是你这丫头是不是巴不得我再受伤啊?学什么学?”

“不许哭了!”

今宵一下子止住了声音。

她强忍住情绪,缓慢直起腰来。

沈湛兮将自己的手往她眼前一伸,“再不快点儿,我这伤口都该愈合了。”

今宵胡乱抹了一把脸,再定睛一看那条被碎瓷片割开的伤口,愈合不至于,但血已经差不多止住了。

她终于破涕为笑。

“快点,笨蛋。”

今宵撅了撅嘴,没有反驳,赶紧拿起棉签重新帮他消毒伤口。

她这次还是很轻,但沈湛兮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被耍了。

她不可置信抬眼看沈湛兮,他那双澄亮的眸子里包裹着狡黠的笑意,她的心头跟着浮上一丝轻松,只要伤势没有大碍就好。

可是这人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忘逗她玩,真是过分!

所以她趁他不注意,悄悄用力一压。

又是长长“嘶——”一声,这回是真的,沈湛兮疼得手一抽。

今宵举着棉签两步跳开,一双眼还通红着,却笑着跟他说:“这样消毒才彻底,哥哥!”

沈湛兮张着虎口甩了甩手,一声短促的笑意,却格外轻快。

他起了身,让今宵出去。

今宵愣了一下,正色道:“还没上药呢!”

沈湛兮将今宵赶到门边,今宵一着急,双手按在他腰腹将他往回推,“不上药好得慢!”

沈湛兮单手扣住她一双腕,垂眸询问:“怎么?你要看你哥洗澡?”

“洗”

洗澡?

今宵一下站直了身子,扭着手腕从他手中挣脱。

“才不是!”

她只是担心他的伤口感染。

她慌忙背过身,局促地绞着手指。

直到听见关门声响,她才抬手冰了冰自己发烫的面颊。

她想起什么,转身出了门。

沈湛兮从浴室出来还特地穿好了衣服,一开门却不见今宵踪影。

有始无终的丫头,他在心底暗骂。

手上的伤口沾了水正在缓慢渗血,他抓起浴巾胡乱擦了擦头发,转身走到置物柜旁,随手拿起药箱里的一瓶药看说沈。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又细碎的步伐,只有可能来自那只垂耳兔。

他放下药瓶转身,看见今宵捧着冰袋气喘吁吁跑进来。

甚至还光着脚。

他又无意识蹙了蹙眉。

今宵看他手边放着一瓶跌打损伤的喷剂,赶忙放下冰袋说:“淤青要先冰敷再上药。”

她又仰头问他:“哥哥你太高了,能坐下么?”

今宵牵着他往沙发边走,他也不说话,就任由她牵着,然后坐下,心安理得等着她帮忙处理伤口。

没了玩闹的心思,今宵很快将他的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又仔细上好了药,贴好了防水贴。

“你为什么不怕我?”

今宵拿冰袋的手一顿,停滞片刻才将冰袋轻轻放他肩头。

她敛着眉眼沉默。

自从八岁以后,她再也没有和爸爸之外的人近距离接触的能力,特别是相貌丑陋和外形健壮的男性,她对这样的人有生理性的恐惧,甚至为此休学过一年。

为什么偏偏不怕哥哥?

她也不清楚。

从八岁到现在,她一直对自己的病症难以启齿,来到这里之后,她甚至害怕这样畏畏缩缩的自己会给他带去很多麻烦,但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

想来,爸爸应该说过。

她只能想到一个词,信任。

爸爸信任,那她也信任。

所以她说:“因为爸爸说过,哥哥是好人。”

沈湛兮闻言,偏首看向她,无声微弯唇角。

是么?

第 53 章 勾引人

秋日湛爽,天空湛蓝无云,晨光斜斜入纱帘,窗外树影斑驳。有风轻轻吹动窗台百合,一点清香在屋内浮沉,是极为安宁的清晨。

剧院这周上新戏,今宵的演出时间有所调整,《伶人》由原来的两个周末场换成了周三和周日。

被调整时间的理由很简单,上座率明显下滑。

按理来说,《伶人》有林依然,应该是有足够的票房保障,结果暑假一结束《伶人》的票房就出现了明显的下滑。

现在已经是九宵下旬,整整一个宵的时间,《伶人》的票房还不如毫无明星光环加持的《年华》一戏。

昨天今宵在剧院听了几句闲话,说之前《伶人》上座率高,是因为凯星花钱买了大量的票赠送粉丝免费观看,这才有之前座无虚席的盛况。

凯星原本以为买了水军就可以带动观众为林依然消费,没想到观众不仅不买账,这半个宵时间里,林依然还被不少营销号嘲讽“毫无票房号召力”。

听说林依然昨天在剧院发了好大的火,四楼办公室的杯子都碎了好几个。

不过这些事情跟今宵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林依然若是因此离开剧院,她高兴还来不及。

今宵这一夜睡得很好,若不是清晨被一个电话吵醒,今天应该是她的完美休息日。

给她打电话的是以前隔壁宿舍的马芮佳,她在东郊的主题乐园工作,有个异地恋的男朋友。

马芮佳在电话里说,她男朋友突然跑来北城给她惊喜,但她这个宵已经调休过,实在是不能请假,便想让今宵帮她顶一天。

她和马芮佳关系不错,之前也帮着顶过几次,这一来二去的,马芮佳的主管甚至还想让她去乐园里工作。

也真就是赶巧,她今天正好休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去玩一玩。

马芮佳第一场表演是在上午十一点,今宵不紧不慢收拾出门,临到乐园门口才后知后觉时间不太够,一路跑着去了更衣室。

马芮佳的同事易成见她慌慌张张跑进来,先是一惊,而后上前帮她拿马芮佳的演出服,还贴心帮她准备好一会儿要用的头饰,催她赶紧去换衣服。

今宵着急忙慌收拾完,出了更衣室发现易成还在等她。

“好了?”他起身走上前说:“这次的舞台换了位置,担心你找不到,所以等你一起。”

今宵连声道谢,易成唇边的笑意难以隐藏。

来之前,马芮佳已经将这次中秋特别表演的舞蹈视频发给了她一份。

她在地铁上看了几遍,都是些简单的舞蹈动作,对她来说根本没难度。

第一场表演结束时,她忍不住向易成感叹:“佳佳这工作真是轻松,一天就演两场,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易成跟她并肩走在员工通道上,笑着说:“也就是这次活动特殊,以前跟剧场的时候,每天都是五六场。”

“没吃饭吧?”易成看着她说:“我请你。”

“好啊。”

今宵微微仰起脸,任由日光在她皮肤留下淡淡的金色,唇边绽开笑意时,那双澄澈眼眸宛若春水悠悠,风轻轻一过,便是惹人心神荡漾的清甜温柔。

头上青绿色的发带随风倚在她侧脸,带着几缕细碎的发遮了她眼尾的俏。

易成有些控制不住想要伸手触碰,却在失神瞬间,听到有人脆生生地喊:“姐姐!”

员工通道上的舞蹈演员都不约而同循声抬头,右前方的独栋洋楼上,有位穿白色公主裙的小姑娘正趴在窗台上喊“姐姐”。

楼下这么多舞蹈演员,每一个都是“姐姐”。

但只有今宵知道,小公主在喊她。

她招招手回:“清漪。”

身边的易成一脸惊讶看着今宵,激动地问:“那次从喷泉里抱出小姑娘的舞蹈演员就是你?”

今宵愣了愣,回神看着他问:“是啊,怎么了?”

易成说:“今天早上,主管在群里问有没有谁在7宵26号下午救过一个误入喷泉区的小姑娘,说上头很重视,把乐园里的舞蹈演员全都问了一遍。”

他叹道:“没想到竟然会是你,难怪主管说找不到人!”

今宵还是有些懵。

这件事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不是再次见到这个小姑娘,她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

易成见她愣着,又补充道:“我听主管说,这小姑娘是远扬集团总裁的女儿,这次人家主动来找你,估计是要好好感谢你呢!”

“远扬集团总裁的女儿?!”

见易成坚定点头,今宵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远扬集团总裁,沈湛兮,的女儿?

他有女儿?

可他不是单身么?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她的胸腔像是突然被一团棉花堵住,能呼吸,但有些困难。

他竟然有女儿。

而她昨晚

回忆起那个梦境,她羞愤欲死。

今宵面上随之飞来一抹红云,易成关切问她:“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湛服?”

她木然摇摇头,转身再抬头看时,那个窗台已没了小姑娘身影。

今宵往前走,努力整理自己纷乱的心绪,在对上沈清漪水灵灵的眼睛时,她换上甜甜的笑容,蹲下身将人抱进了怀里。

“姐姐。”

沈清漪紧紧抱着她脖颈,高兴在她脸颊亲了两下,还说:“姐姐,清漪好想你。”

陈阿姨跟在沈清漪身后,今宵伸手碰碰沈清漪软软的小脸,笑着回应她说:“姐姐也想清漪。”

她牵着沈清漪的手问:“今天清漪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沈清漪重重点头,她温软的小手反握住今宵,嗲声嗲气说:“姐姐跟我来。”

易成还在她身后,她转身说:“我陪陪清漪,你快去吃饭吧。”

易成眼中有些留恋,但今宵都这么说了,他没有挽留的道理。

与易成告别后,她被沈清漪牵着进了电梯。

一起上楼走到贵宾休息室,甫一进门,她又猝不及防撞上沈湛兮沉静的眼光。

他就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下墨绿色的丝绒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双腿交叠,姿态松弛,今日穿一件纯黑色的休闲外套,配同色长裤和系带运动鞋。

明明是休闲随意的穿着,那双墨玉色的眼眸却时时透着上位者的冷淡和疏离,让人一眼知晓他身份不凡,既不敢轻易靠近,又偏偏移不开眼。

他上衣拉链微敞,露一截修长冷白的脖颈,突出的喉结带起锐利的线条,是克制的精致,趋于完美,要人心生隐秘的破坏欲。

今宵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几乎是在一瞬间敛了唇边的笑意。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今宵收回视线,没有看到沈湛兮在敛眸时轻轻蹙起的眉头。

她盯着脚下,在思考该如何开口问候。

明明脚下踩的是松软的地毯,此刻却滚烫得像刚喷发的岩浆,让她站不住,想逃离。

出于礼貌,她小声问候:“沈先生。”

沈湛兮轻轻“嗯”一声,没再有多余的话,就好像他们根本不认识。

沈清漪毕竟是年纪小,察觉不到室内这尴尬的气氛,她高高兴兴跑到沈湛兮身边,喊他:“叔叔,给我礼物。”

叔叔?又是周五晚上,沈湛兮忙完工作回了景山,沈湛澜出差未归,沈震英夫妇在外应酬,家宴冷清,却又习以为常。

晚餐快要结束时,沈震英和卢雅君姗姗来迟,夫妇俩日常问候过老爷子,便又叫着沈湛兮返回宁园。父子俩不容易在家里见一次面,回去的路上,沈震英主动提起来沈湛澜工作变动的问题。

他说:“你姐姐这两年势头正盛,跟董事会那几个老家伙明里暗里来往密切,此次诺凡并购案本是你牵头接触,理应由你来主导,你倒好,拱手让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沈湛兮,“若不是南城那边缺人主持大局,这次董事会你姐姐就该爬到你头上了。”

沈震英恨铁不成钢,看沈湛兮的眼神多有埋怨。

沈湛兮方才往前多走了一步,此时缓慢回过身来,平静道:“集团的酒店业务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完全交予姐姐负责,此次收购诺凡本就是她分内之事,您为何要主动扰乱集团内部的执行程序,硬将这案子推到我这里?”

“我硬将这案子推给你?!”沈震英拔高了声音不满道:“这案子到底是怎么谈下来的你心里没点儿谱吗?中间出了那么大的岔子又是谁瞒着众人跑去善后的?你把她当姐姐,她拿你当人看吗?她将这功劳一口吞的时候想得起来你为这案子往返纽约多少次吗?”

“这几年要不是有我在,你能有如今的局面?你一口一个姐姐,她拿你股份的时候可没想过你是她弟弟!你现在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究竟是要做给谁看?你知道你姐姐要是拿到你爷爷手里的那些股份意味着什么吗?”

“我这个董事长都得给她让位!”

沈震英一甩手往前走,怒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卢雅君深深看着沈湛兮,眼含忧虑。

沈湛兮淡笑:“您别操心,先去休息吧。”

卢雅君从不插手与集团有关的事务,父子俩闹了不愉快,她只能两头劝着,盼着这个家能和谐一点。

其实说到底,还是沈震英偏心沈湛兮给闹的。

沈湛澜比沈湛兮大了快四岁,但集团的事务却是沈湛兮先行接触。

今宵闻声抬眸,又被沈湛兮抓了个正着。

她慌张别开眼,不敢再看,可胸口的淤塞好像正在慢慢消散。

她竟然会因为“叔叔”这个称呼而感觉到轻松。

好离谱。

沈湛兮拉开外套拉链,从内侧口袋拿出了一个黑色礼盒。

沈清漪高兴接过,哒哒哒跑到今宵身前,仰着头递给了她。

今宵回神,蹲下身与沈清漪视线齐平。

“给我的?”她问。

沈清漪乖巧点点头。

她接过礼盒,再一次嗅到那瓶逍遥的香气,礼盒表面带有一点温度,她知道,是沈湛兮的体温。

她很想控制自己不去多想,可她还是感觉脑袋昏昏沉沉,不够清醒。

礼盒打开,黑色的绒布上安静躺着一条项链,纤细的铂金链条单单挂着一只碎钻密镶的蝴蝶吊坠。

纯净的白钻在灯光下闪着漂亮的火彩,钻石闪耀,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看到品牌名,GRAFF,没见过,但沈湛兮买的,一定很贵。

她笑着问沈清漪:“怎么突然送礼物给我?”

沈清漪甜甜应她:“喜欢姐姐。”

她又想起乔依之前跟她说过的话。

“在你眼里这是11万,但在他眼里这仅仅是一条裙子而已。”

这条项链于她,亦是如此。

她当时救下沈清漪不过是本能使然,换成乐园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谁感谢。

况且沈湛兮才因为季明晟的事情帮过她,这时候若是收下这项链,她于心不安,可若是不收,她又怕有人会不高兴。

思忖片刻,她索性将项链拿出来,解开卡扣戴在了沈清漪脖子上。

她由衷夸赞道:“清漪今天好漂亮,像小公主一样,一会儿清漪陪着姐姐去玩好不好?正好也让其他姐姐看看漂亮的清漪,好吗?”

今宵觉得自己挺有哄孩子的天赋,就像现在,沈清漪根本不懂项链戴在她脖子上的意思,还兴高采烈连声说好。

她甚至凑上前,软软贴在今宵耳边说:“姐姐,我们去玩矿山车,别让叔叔知道。”

她也小声回:“好。”

之前她将沈清漪从喷泉区里抱出来,第一时间就是想要帮她找家长。

可怀里的小姑娘刚经历过冲击力十足的喷泉,脸上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情绪,甚至还想要推开她继续往别处跑。

她当时担心沈清漪的安全,便一把抓住她不许她乱跑。

沈清漪不依不饶,在她怀里又哭又闹。

她温柔安抚着沈清漪的情绪,问她要去哪里,说她陪着去,小姑娘这才消停下来。

沈清漪当时眨着她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今宵瓮声瓮气说:“想玩矿山车。”

她问沈清漪为什么不让家长陪着,没想到沈清漪狠狠一跺脚,愤愤道:“她们根本不让我玩!天天就盯着我盯着我,哪里都不让我去!”

这话一说,她大概了解了沈清漪为什么要自己跑出来。

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胆子和主意却不小,跟她小时候很像。

她能理解沈清漪心里的失落和对自由的向往,所以她冒着风险带沈清漪玩了一次矿山车。

但前提是,玩完了,就得回家。

沈清漪答应得很爽快,也信守承诺跟她去了服务中心。

临走时,沈清漪说喜欢她,要和她交朋友。

她从沈清漪的眼神里看到了难耐的兴奋和喜悦,她清楚这个眼神的意思——沈清漪真的把她当朋友,而非处处限制她的大人。

她后来想,交一个五岁的朋友,好像也挺酷的,便应下了。

差不多是午餐时间,她小声问沈清漪:“我们去集市吃东西好不好?”

沈清漪自然说好,但她还是看了眼窗边的沈湛兮,示意沈清漪上前和他打声招呼。

沈清漪转身跑到沈湛兮身边,双手搭在沈湛兮膝盖上,眼巴巴看着他问:“叔叔,我可以和姐姐去吃饭吗?”

沈湛兮没有看今宵,只是伸手轻抚沈清漪面颊,淡声说:“可以。”

而后抱着沈清漪起身,看着今宵说:“走吧。”

第 54 章 胭脂红

他说话的语调毫不客气,好像真的是现任和前任在暗暗较量,言辞中间颇有点儿剑拔弩张的意思。

电话那头明显是愣了一下,趁这机会,沈湛兮直接挂断了晏明逸的电话。

今宵还未回神,手机已经递到她眼前。

“冒犯了,今小姐。”

这嗓音低缓清越,尾音稍稍扬起,好像藏着一分愉悦,语气和刚才天差地别。

若是换作以前,她一定会觉得这样的人无礼,但她现在并未感觉不适,甚至觉得眼前人生动鲜活。

她忽地笑出声,摇摇头应:“你做得很好。”

因为今女士的管教,她从未对人说过重话,哪怕是晏明逸出轨,她说过语气最重的话不过是“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有时候心里憋着气,但却找不到排解的办法,骤然换晏明逸憋气,她这心里是真的畅快。

沈湛兮眸色渐深,笑着问她:“哪里好?”

今宵眉眼低垂,笑意盈盈,答:“哪都好。”

同他一起走出糖水店,夜微凉,风正轻,暧昧如丝,缠绕两人之间。细细回味,好像今晚喝的那碗红豆沙格外甜。

从泰丰巷走到另一边的福安街只需要五分今,那里好打车,也是她准备和沈湛兮告别的地方。明明说过不想来,没想到离开时的脚步竟是如此缓慢。

“生日快乐。”

沈湛兮忽地开口,今宵闻声偏头。

他背对路灯而立,柔黄的光浸染他发梢,他的身形被光线细致勾勒,她陷在他的身影里,像紧紧相拥。

她盯着眼前人出了神,没想好怎么接话,又听他说:“有生日愿望吗?”

她迎着他笑,歪着头问:“你能实现吗?”

她看见他挑了挑眉,紧接着听他说:“试试看。”

视线上移,城市灯光漫溢,星辰不见踪迹,她说:“我想要天上的星星。”

明知是为难,眼前人却面不改色。右手传来温热触感,是他牵起了她的手。

晚风送来他的声音。

说:“跟我走。”

他牵着她穿梭在街巷,两人之间,全然没有陌生。

不知该说是夜色太美还是风太温柔,每一缕拂动的发丝都在诉说今夜欢喜,和他牵手顺理成章,好像故事就该朝着圆满结局发展。

她跟着沈湛兮从一处小门进了大厦电梯,他不多说,她也不多问,内心却隐隐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电梯门打开,沈湛兮又带她来到一扇紧闭的大门前,装潢金贵的酒店走廊格外寂静,除去她的呼吸声外,只有沈湛兮按下密码时轻微的声响。

开门之前,沈湛兮转身问她:“害怕吗?”

怕,也晚了。

所以她摇头。

门后没有开灯,沈湛兮牵着她走了进去。

门关上,两人一同陷入黑暗里。

这个房间没有窗,更没有光,可她才表达过不怕,现在也不能心生退意。

她无意识反握着沈湛兮的手,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好像只有他才能给她安定。

沈湛兮把她带到一处空地站定,她听见他说:“站好等我。”

手上的温度消失了,她突然开始心慌。

周围太黑,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环境,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况,她只知道她现在无比需要那只手,那个人。

她无措的一双手摩挲细花呢裙边,一颗心跳得极快。

四处都是黑暗,她的声音稍显脆弱。

“沈湛兮。”她轻轻喊他的名字。

“咔哒”一声,像是按下什么开关,无垠宇宙突然在她眼前显现,星辰环绕身边,好似触手可及。

他从繁星中向她走来,沉缓的声音在说:“你要的星星。”

星光亮起来的时候她才看清楚这个房间的构造,环形,并不大,裸眼3D屏幕环绕,每一簇光影都在缔造神奇。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感受过星河环绕,每一颗星星都亮在眼前,它们好像有生命,有意识,会旋转,会朝她而来。

伸手想要抓住一颗飞过的流星,她的指尖追着流星轨迹飞速而过,完美的抛物线,落点竟是在他掌心里。

沈湛兮将这只手紧攥着,微微俯身去看她的眼睛。

那眼眸里闪亮的,流动的情绪,好像叫欢喜。

“喜欢吗?”他轻声问。

星河流转无声无息,所以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繁星好像在此刻落进了他眼眸里,她在那片宇宙里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只有她。

她猜一定是因为这房间不透气,所以她才会感觉氧气稀缺,浑身发热。

和他一起被星河围绕着,好像暧昧的距离也越来越短。

鼻尖相触,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沈湛兮。”

他轻轻应:“嗯。”

呼吸与他交融,她声音轻颤:“你的这双唇,吻过别人吗?”

他垂眼锁定那双莹润的唇,低声回:“今小姐要做第一个吗?”

她开始相信星辰有力量,一股带动她逐渐靠近眼前人的力量。

那双浓睫轻颤着闭上,星辰从眼前消失了,小星星却一颗颗闪耀在她心上。

柔软的唇贴上他的那瞬间,细细密密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雪白胳膊攀上他肩头,纤薄的身体完全陷入他怀抱里。

光影流转,星辰弥漫,宇宙浩瀚无垠,让沉迷的人脱离地心引力,连心也飘着落不了地。

轻柔的吻如梦似幻,几分生涩,几分试探,是她小时候吵着要买的纯白棉花糖,尝一口,甜到心尖。

时间好像走得很慢,他的每一次回应她都清楚感受,温度逐渐攀升,像陨石穿过大气层,燃烧着,更璀璨着。

坠落之前,她有一瞬溺水的错觉。

是求生的欲望逼着她抽离。因为身体不适,今宵下了台就去换衣服准备回家。

手机接连震动,她点开微信看到季明晟给她发了一连串的消息,她随便扫了一眼,退出微信叫了辆车。

演出结束后的剧院乱作一团,人来人往,雀喧鸠聚。

她给姚梦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要先走,还未按到发送键,季明晟就来了电话。

今宵莫名有些心烦,但斟酌了几分,她还是接了起来。

季明晟:“好点儿了吗?”

她往外走,淡声应:“嗯。”

季明晟语含探究:“怎么了?听声音好像不太高兴啊?谁欺负你了?”

她今晚实在是没什么心思应付季明晟,随便敷衍了两句就把电话给挂了。

谁料走出剧院一抬头,路边明晃晃停着辆深灰色的812,而支着一双长腿靠在车边的人不是季明晟又是谁?

季明晟是她大学室友张紫雯的前男友,两人交往初期,张紫雯非要叫上宿舍另外三人和她男朋友一起吃饭。

也许像季明晟这样大名鼎鼎的富二代男友的确值得炫耀,但在那次饭局过后,季明晟就缠上了她。

两人很快分手,季明晟开始大张旗鼓追求她,惹得张紫雯跟她大闹了一场。

最后也不知季明晟怎么解决,张紫雯搬离了她们宿舍,她在学校的名声也一落千丈。

季明晟断断续续追了她两年多,说是追,在这期间他身边也从未断过绯闻女友。

大概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无论她怎么拒绝,电话微信拉黑了一次又一次,季明晟不仅无动于衷,还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自居,成功让她母胎solo至今。

今晚她本就头疼,这时候看到季明晟,她连步子都迈不开。

当事人却惬意悠闲,靠着车门慢悠悠给自己点了支烟。

一点微风吹拂她纯白色的裙摆,水汽缠上她脚腕,尤显步伐沉重缓慢。

她看了眼手机,专车司机与她的距离还远,估计还要个十来分钟才能到,她若是现在转身,也太过刻意。

下过雨的路面积水,路灯投在水面散着泠泠的光,她整理好心情若无其事走上前,水仙花一般,袅袅婷婷,单薄脆弱。

季明晟饶有兴致盯着她,目光赤.裸,毫不掩饰他的渴求。

“我说小祖宗,什么时候您老见着我不哭丧着张脸?”

她盯着面前的水洼,目不转睛道:“你不在的时候。”

季明晟上前,宽肩遮去了路灯的光,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手腕却被人握住。

“陪我吃顿饭,晚点我送你回家。”她上前主动挽着沈湛兮,声音带着颤,却也尽量显得温柔甜腻,“湛兮,你来了。”

沈湛兮的助理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他身边的位置。

头顶的银杏树掩去了灯光,他眸中的情绪也被无边夜色掩盖,她看不懂眼前人,更惶恐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她惹不起季明晟,又怎么敢惹沈湛兮?

她微颤的手离开他高级的西装面料,她垂眸,咬牙压住了心头涌上的那股酸涩,极力平定着自己的情绪。

季明晟见状,疑惑喊了声:“二哥?”

今宵不自觉随声瑟缩一下,还未收回的手蓦地落在一个温热掌心里。

沈湛兮,竟然牵住了她的手。

她诧异抬眸,身边人却不看她,如此近距离欣赏他优越的侧脸,她有些恍惚,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比照片好看多了。

季明晟的视线落在那交握的两只手上,满脸惊异,“二哥,你们认识?”

今宵不敢作声,她能想象到季明晟看她的眼神,一定是恨不得想掐死她。

她往沈湛兮身边凑了凑,清浅的香带着夜风的凉,他今天还是用的那支逍遥。

“我们认识,很奇怪吗?”

沈湛兮的声音沉而有力,拥有奇妙的安定效果。

她能感受到沈湛兮柔软的指腹正在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一丝微弱的电流由手及心,让她浑身发热,掌心生汗。

她挣脱,“我叫了车了,不麻烦你。”

季明晟又想拉她的手,她快速避过,接连退了两步。

也许是这个动作惹恼了季明晟,他拧着眉不满道:“今宵,我这两年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她别开脸,“你在说什么胡话?”

“那你总跟我蹬鼻子上脸?”

她冷哼一声,“那你正好可以离我远一点。”

“今宵!”

季明晟拽过她,逼着她与他对视。

今宵不知道他今晚又在哪儿受了气,非得要在她这儿找回来。

手腕被他拽得生疼,今宵挣扎了两次无果,只能对上他愠怒的双眸。

“你放开我。”

季明晟逼近她,带着烟味的气息骤然扑到她脸上,引她心中一阵不适。

他质问:“今宵,你是不是特爱玩儿我?”

听来可笑,她反问:“我玩儿你什么了?我是吊着你不放,还是没说过我不喜欢你?”

看她气恼,季明晟愣了一下,却是不怒反笑:“做我季明晟的女朋友这么丢人么?追你两年,你连一句软话都没说过,还是说我季明晟哪里配不上你?”

今宵的病没好完全,她感觉头很晕,但还是不客气回嘴:“你季少爷还缺女朋友吗?别人不都排着长队要跟你吗?你又干嘛非要对我死缠烂打?”

“因为我他妈的就喜欢你!”

她几乎被季明晟拉到了怀里,可她演完戏隐隐感觉体力不支,这时候根本无法与季明晟对抗。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只听他说:“我要不是真心喜欢你,早把你给办了,还能让你跟我神气到现在?”

季明晟比她高了一个头,体型差让她不敢说绝对的话。

她会怕。

争取不到新戏,被迫做一个不露脸的替身,这时候还要被季明晟威胁。

她这一整天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那双眼睛瞬间蒙上水雾,盈盈泪水将落未落,又让季明晟心烦。

他指着今宵鼻尖低吼:“你别他妈跟我哭!老子被你的眼泪骗了一百次了!影后都没你会演!”

今宵紧咬着下唇,想要控制情绪,一垂眼,清泪却顺着浓长的眼睫簌簌滚落,看得季明晟焦躁又烦恼。

季明晟从不愿承认自己会被一个女人拿捏,但这今宵跟块脆玻璃似的,软硬不吃,一碰就碎,每次她一哭他就束手无策。

他烦躁撒开手,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一辆黑色库里南缓缓靠边停驻。

因为车牌太过惹眼,季明晟立马确定了车内人的身份。

车窗缓慢下落,他上前,对上一双淡漠的眸。

“沈二哥。”

今宵视线停顿一瞬,又匆匆埋头看手机。

专车司机已经到达路对面,她快速擦干眼泪,头也不回过了马路,一钻进车里就叫司机赶紧走。

因为心里对季明晟那一丝害怕,她的心跳始终未能平静。

正如他刚才所说,他想睡她,轻而易举。

她根本不相信他口中那套真心喜欢的说辞,他不动她,无非是因为他正和他哥斗得狠,不敢有失。待他羽翼丰满,她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她也想过要逃,回家,或是换个城市生活。

可她在北城读了四年书,好不容易才进了剧院工作,她辛苦积累了这么久,实在是做不到轻易放弃。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为难放弃自己的坚持?

但这许多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难过。

像她这样毫无背景又独自在外漂泊的人,美貌于她,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也许向上可以割开一条口子得见天光,但向下的那一端也会刺进血肉,要她痛苦,煎熬,生生去掉半条命。

她看向下过雨的车窗外,城市建筑飞速往后退去,思绪四散之时,耳边蓦地响起季明晟刚才那声“沈二哥”。

偌大一个北城,能让季明晟这位不可一世的公子哥恭恭敬敬喊哥的人,委实少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糊涂了,刚才匆匆一眼,她总觉得车内那人的轮廓似曾相识,但她脑袋晕得厉害,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见过。但见没见过都不重要,她和季明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与他相关的人,她也不必了解。

她收回视线,看见闺蜜乔依发来的消息。

她推开沈湛兮,眼神躲闪。

无法开口多说什么,只有转身落荒而逃。

时间已经太晚,沈湛兮不放心她一个人,急急追到电梯厅,她却对他说:“别跟来。”

亮银色电梯门缓缓关上,她的面容消失在门后。

他掏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开车到酒店楼下等我。”

指尖按上她刚才亲吻过的唇,温度还未消退,湿润之处满是她的气息。

今夜故事对他来说已经是圆满,未曾捕捉的细枝末节,要留给往后回味。

看到电梯楼层停在一楼沈湛兮才按开电梯门,他下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今宵上车,等出租车开走之后他才走向路边的那辆黑色幻影。

“跟上前面那辆出租。”

向思筠一晚上给他打了两个电话,发了十几条消息,今宵走了,他也有工夫给他回电话了。

电话接通,向思筠忍不住吐槽:“沈少爷,您可真行。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要是不查监控,下一步就该去报警了。”

沈湛兮舒服靠在车后座,漫不经心回他:“查了监控,然后呢?”

那边呵笑一声,问他:“谁家大小姐这么销魂?两句话就给沈少爷魂儿都勾走了?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可以认识,顺便帮我个忙。”

事情说完,那边传来离谱的笑声。

向思筠笑得合不拢嘴:“我没听错吧?夜店男模?湛哥,您可真是太行了!我向思筠真是对您刮目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您说您这长相这条件到哪不是一群女生追着跑?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嘛?”

“别废话。”沈湛兮语气转寒:“你那店里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灰色产业的?”

向思筠一听赶紧否认:“您可别冤枉我,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什么男模公主跟我可一概不搭边儿啊,我这店里压根儿没这项业务。”

“那她”

品出来沈湛兮的意思,向思筠赶紧解释:“我这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什么样的客人都有,我也拦不住金主从外头叫人来我店里玩不是?”

“嗯。”沈湛兮淡淡应一声算是知晓。

那边又说:“我瞧着这今小姐好像是我店里的常客,要不”

话没说完,沈湛兮就立刻打断:“你少打听。”

向思筠应声收敛:“得嘞,都听您的。”

一路跟着今宵到达“有舍”,眼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茂林深处他才吩咐司机送他回白沈湾。

有舍是她家的产业,送到这里,她已经足够安全。

第 55 章 不平静

今宵醒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乔依独自守在她床边。

病房里冰冷的消毒水味道沁入心肺,今宵猛地睁眼,偏头看见乔依,一把抓住她问:“我手机呢?”

乔依被惊了一下,赶紧凑近前安抚着她说:“没事,你的妙之姐姐来过电话了,今阿姨没事,你放心。”

“她怎么样了?”

乔依知道她放心不下,主动递上了手机。

今宵迅速拨通,是今女士接的电话。

在听到今女士声音响起的那瞬间,今宵又没能忍住眼泪,她咬着唇壁,不想让今女士听到她声音颤抖。

今女士说她只是被吓到了,有点轻微的脑震荡和骨裂,还有摔倒时造成的外伤,并没有大碍,要她别担心。

知道今女士安然无恙,今宵紧揪着的那颗心总算是放开了。

挂了电话,今宵泪眼婆娑,她紧紧抱住乔依,抽泣着,久久难以平静。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拼尽全身力气浮出水面呼吸到的第一口新鲜空气,让她有重生的错觉。

“好了好了。”

乔依轻抚着她背脊,柔声安慰她:“这不光是今阿姨被吓到了,我也被吓到了好吗?那么多人一下子涌上舞台,我都怕你出什么事。”

想起来见面会的事情,今宵立刻止了抽泣。

“事情怎么样了?”她问。

乔依拍拍她后背,面色略显凝重。

今宵稍稍退开,红着眼睛问:“出什么事了吗?”

乔依主动拉着她还红肿的手,似有几分安抚意味,她说:“下午你在台上晕了过去,现场一片混乱,安保控制不住情绪激动的粉丝,发生了小规模的踩踏事件,有不少歌迷因此受了伤。”

“但你伤得最重。”

乔依的视线落在今宵纤瘦的身体上,裸露的皮肤沁着暗红的血痕,手臂上好几片青紫连在一起,格外扎眼。

“医生说你精神太过紧张,又被吓到了才会晕过去,当时粉丝冲上台把你和顾越宁都推倒了,顾越宁为了保护你也受了点儿伤。”

“严重吗?”

乔依摇头,“严重倒是不严重,但是”

听见她的犹豫,今宵追问:“怎么了?”

乔依轻叹一声,说:“顾越宁的经纪公司现在想要追究你的责任。”

“他的经纪人说,是因为你在台上踩滑一事才引起了之后的踩踏事件,所有粉丝和顾越宁的医疗费用都应该由你来承担。”

“另外就是”

今宵愣愣看着她。

“另外就是这件事情造成了很不好的社会影响,顾越宁之后所有的粉丝见面会都被上头勒令取消了,谈好的节目和商演都不能上了,就连他新专辑的发行也受到了影响。”

“那个经纪人说”

“明天会有律师联系你。”

今宵的眸光逐渐黯淡下去,乔依一时心急,安抚她说:“没事的,你别担心,我会让我爸帮你找个好律师,让他帮忙和对方好好谈谈,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伤人的又不是你,只要对方肯谈,就一定有机会的。”

“你别担心,好吗?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好,要是再有点什么事我该怎么跟今阿姨交代?你别忘了,今阿姨也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你会再让她担心吗?”

今宵闻言,急着问:“我妈妈已经知道了吗?”

乔依摇头,“舆论被压得很快,当时发生混乱的视频在第一时间就被删掉了,他们公司应该花了不少钱。”

乔依叹道:“主要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粉丝的过激行为,但往大了说就是社会性的踩踏事件,现在上面管得严,顾越宁稍有不慎就会被断送职业生涯。”

乔依越说,今宵的心就越凉。

她没有什么好反驳的话,的确是她在台上状态不佳才会导致这一连串的事件,给顾越宁带来这么大的影响。

她理应承担后果。

可这后果,她真的能承担得了吗?

凌晨一点,乔依将她送回了家。

乔依在得知她出事的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医院,到现在都没能休息,今宵本想让乔依在她家里睡一觉,乔依却说要回家跟她爸爸商量一下她的事,早点想好应对的办法。

今宵心里又胀又酸,眼看着又红了眼睛。

乔依赶紧将她推回房间,劝她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才能应对之后的所有事。

今宵满口应好,却又在乔依走后独自在沙发上枯坐了一宿,临到天蒙蒙亮,她才眯了一会儿。

再次惊醒时,天光大亮,桌上的手机震动不止。

是龙哥。

龙哥给她发了一份几十页的PDF,上面清楚罗列了现场受伤粉丝的诊疗情况,医疗费用,以及此次事件对顾越宁各方面的影响。

最后是赔偿金额,三千万。

她看着这个数字,两眼一黑。

把她卖了都赔不起。沈湛澜在沈家本就不受重视,生母去世以后,沈震英更加不愿意多花心思在她身上。

也就是老爷子不同意,否则沈震英一定早早把沈湛澜嫁出去,也省得后来这么多事儿,逼得他两头为难。

此次董事会通过了沈湛澜擢升的决议,表面上她是和沈湛兮平起平坐,但集团内部都清楚,沈湛兮这个执行总裁的权力独一份,足以比肩董事长。

沈震英将沈湛澜外放至南城,职位上看似是擢升,但实际却是远离集团核心,再升无望。

职位变动一事刚开始,沈湛澜还在兴头上,相信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会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离开宁园,沈湛兮路过丹桂楼下听见沈清漪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径直进门上楼,打算去看一眼他这个小侄女。

沈清漪的出现,对沈湛澜来说,是意外,也是利益。

那时候沈湛澜有个关系不错但条件普通的男朋友,家里人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她也忙着和沈湛兮较劲,两人便很快分手。

但没想到她在这时候意外有了身孕,沈震英又坚决不同意他们俩结婚,一家人便聚在一起商量孩子去留的问题。

沈老爷子当时发了话,说完全尊重沈湛澜的意愿,但沈老夫人却死活不同意。

当初因为姐弟俩不和,沈震英与卢雅君也不愿意再生,沈老夫人希望家族人丁兴旺,却一直未能如愿。

知道沈湛澜怀孕,她极力主张生下孩子,甚至还说,愿意用自己手上5%的股份换孩子顺利出生。

沈湛澜本不想留,但看在这5%股份的面子上,她选择生下了这个孩子。

意外的是,孩子是个女婴,沈老夫人得知此事当场反悔,只愿意拿出2%的股份给沈湛澜。

这事闹得家宅不宁,一家人争吵不休,沈湛澜和家里人的关系也一度降到了冰点。

毕竟是沈老夫人承诺在先,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也因她观念陈旧。

最后是沈老爷子出面,将老夫人的5%拿了出来,又贴上了自己的5%一起补偿给沈湛澜,这事儿才算是完。

股份拿到手,心结却留下了。

孩子出生以后,沈湛澜忙着在集团大展身手,极少过问女儿的生活。

沈清漪是由不同的阿姨带大,与沈湛澜没什么感情。

如今沈清漪已经五岁了,却只有在生日和过年的时候,才会叫沈湛澜一声“妈妈”。

沈清漪的卧室门开着,两个阿姨在里头轮番哄。

沈湛兮走进去,两位阿姨起身问候:“先生好。”

他微微颔首,轻声喊:“清漪,怎么了?”

沈清漪闻声转过头来,光着脚踩在公主床上朝他走过来。

“叔叔。”

沈清漪一张小脸哭成了花猫,她一靠近就主动伸手要沈湛兮抱。

小姑娘还在他怀里抽泣,他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小声安慰,温柔又有耐心。

“是哪个坏蛋欺负清漪了?跟叔叔说,叔叔帮你出气。”

沈清漪还没缓过来,抽抽嗒嗒的,话都说不完整。

一旁的陈阿姨赶紧解释道:“先生,是清漪明天想去主题乐园玩,但夫人不同意。”

恰好乔依的电话打进来,她兴奋地说,她爸的律师已经答应了帮她谈,但具体结果不能保证,只能说尽力挽回。

这样的答复对她来说已经极为欣慰,至少还有一点希望。

下午她和乔依一起见了律师,也让律师看过了那份PDF。

律师说,现场发生踩踏事件,主办方管控不力是主要原因,这一部分的赔偿应该有比较大的商谈空间。

但涉及到对顾越宁本人的影响,这件事情就变得很难界定。

对方给出的赔偿金额是一个很空泛的数字,但顾越宁又的的确确被取消了见面会和一系列的宣传活动,造成的损失也是肉眼可见的。

律师说,如果对方法务强势,他也很难谈。

末了,律师问她有没有和对方签过劳务合同。

她又将自己之前签的合同一并给了出去。

看到最后,律师神情严肃地说,她的劳务合同里面有明确的违约行为界定,只要对方有这份劳务合同在手,她的操作空间就会被无限压缩,就算赔偿金额能往下谈,也不会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律师劝她做好心理准备。

要说不慌,一定是假的。

她昨天在医院躺了很久,回家也没能好好睡一觉,今天一醒来就在为这赔偿一事忧虑,连饭都没吃。

她的皮肤本就欺霜赛雪般白,这时候心里一慌,连面颊上仅存的血色也没了。

律师起身抱歉,说他也很难帮上什么忙,她强撑着说感谢,让乔依帮忙送了一段。

热闹欢腾的国庆假期,咖啡厅人来人往,周围人声嘈杂,她枯坐的角落格外安静,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长得漂亮,嘴又甜,成绩名列前茅,还有一身好才艺。

她虽然没有父亲,但却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从未惹过什么祸,也从未真正得罪过什么人。

骤然一座大山压过来,她扛不住才是正常。

乔依回来,坐到她身边,“那要怎么办?”乔依问她:“要告诉今阿姨吗?”

今宵摇摇头。

她不打算告诉今女士,也不想让家人为她担心,因为她心里清楚,外公和妈妈也帮不上她太多。

“没关系。”她轻轻地说:“我明天再和龙哥他们谈一谈,说不定会有别的解决办法。”

乔依一把拉住她,眼含忧虑,“你别犯傻行吗?”

“你一个女孩子,你要用什么筹码跟他们谈?”

有些话不用明说,她们都心知肚明。

资本就是一头吃人的虎,一口吞下去,连骨头渣都不剩。

乔依不愿意看她走到那一步,她匆匆地说:“我帮你联系季明晟好不好?他追你这么久,家里还那么有钱,他一定会帮你的,对不对?”

今宵垂下眼,默默摇头。

季明晟现在恨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帮她?

“没事的。”她笑着说:“龙哥那边还没有确切要我做什么,应该还可以再谈,你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傻乎乎地把自己卖了的。”

好说歹说,今宵把乔依劝回了家。

她想自己静一静。

夜色就这么安静沉下来,笼罩大地,将所有情绪也隐藏。

她的房间没有开灯,窗户大开着,干燥的秋风将那白色纱帘吹鼓,落下,又吹鼓,如此反复。

今宵跪坐在床,手里捏着那张黑色的卡片,她低垂着头,不知已将这动作维持了多久。

沈湛兮当初给这联系方式,本是想要她赔偿他的精神损失,可她现在怎么会有找他帮忙的想法?

难不成是他帮过自己一次,所以就对他有所期待吗?

手中的卡片被她捏出褶皱,凹陷在掌心里,被汗水浸润。

她默默地想,揉碎了就好了,揉到看不清那串数字就好了,这样便不会抱有那样不切实际的想法,还为此备受折磨。

可揉碎了又有什么用?

她是演员,那串简单的数字她仅是看一眼就能记住。

卡片可以被销毁,记忆该怎么抹除?

如果记忆无法抹除,那她是不是该尝试一下?

今宵迅速在手机上按下那串数字,抬起头,闭上眼按下拨打,不给自己反悔的余地。

她想知道结果,无论好坏。

国庆假期的晚上,她有点担心会影响到崔琦休息,但他还是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接了起来。

“你好,请问哪位?”

客气又温和的嗓音,很符合崔琦的个人形象,也稍稍安抚她不安的心。

她应声:“崔总助你好,我是今宵。”

第 56 章 犯天条

寒夜漫漫,阴雨不歇,晦暗无光的梦境里总有残缺的片段持续折磨脆弱的心,今宵骤感不安,倏然睁眼。

卧室里亮着一盏昏黄夜灯,睡前窗帘开着,今宵视线所及,是窗外幽寒的夜和玻璃窗上连成线的雨水。

室内虚浮一缕香,她好像听见沈湛兮低沉的嗓音在说:“出去,乖点。”

她匆匆坐起身,看到将沈星赶出卧室的男人。

“哥哥?”

沈湛兮侧身看向她。

时隔多日对上沈湛兮幽邃冷淡的一双眼,今宵的心怦怦直跳,还有残梦初醒的惶恐。

“你怎么”

不是要过完新年么?

她嗓音怯怯:“你怎么回来了?”

卧室光线很暗,哪怕沈湛兮此刻正对着夜灯光源,今宵仍是看不清。

她不知道那双沉静如海的眸子里究竟装着怎样的情绪,又是否暗起波澜。

沈湛兮关上卧室门,转身走向沙发。

他身上还穿着笔挺的高定西服,像是刚从一场酒会离开,还被商务精英的外壳束缚着。

气氛一时凝滞,今宵不自觉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她感受到自己身体极轻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过分的思念,她需要极力控制住自己,才不至于冲动到直接扑进他怀里。

卧室很大,她的床正对着会客区,沈湛兮坐在沙发,一抬眼眸便与她对视。

仅一瞬,沈湛兮视线又低垂。

他慢条斯理解下缠绕在右手的丝巾,那条狰狞的疤痕横穿手背,从虎口延伸到腕骨。

今宵比谁都清楚沈湛兮那双手究竟有多漂亮,肌骨天成,青白如玉,她曾疯狂迷恋那双手弹吉他时的洒脱与性感。

从前他总爱用丝巾做穿搭配饰,如今再用丝巾,却是为了遮掩那条丑陋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