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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今宵 飞萌 25729 字 7个月前

今宵每每思及此,总觉得煎熬。

夜灯刻画他身体的轮廓,挺秀孤拔,英姿卓荦。

丝巾飘然落地,他往后靠,再一抬手松领带,嗓音带哑问她:“你错了么?”

40天,足以让今宵冷静,也足够让她认清现实。

她是羸弱的,娇贵的,是沈湛兮倾注心血精心养大的妹妹。

她该承认,不论是身体条件还是心理状况,她都没办法脱离沈湛兮独自生活,那晚也不该对他说那些伤人的话。

可冷静过后,是无尽的沉沦,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好垂眸:“我错了。”

“很好。”

沈湛兮嗓音沉冷,漠然命令:“过来。”

今宵攥住床单不肯放手。

心跳还在加速,她的视线几番徘徊,细声说:“很晚了,哥哥,我听闻雅说你最近很辛苦,你先去休息好不好?”

极轻的笑意牵动凝滞的气氛,沈湛兮那双锋锐的眸直直看向她:“你在怕什么?”

今宵闻声一颤,心虚偏开视线:“我只是担心你。”

室内沉寂一瞬,沈湛兮的声音又响起:“过来,今宵。”

一字一句,今宵已经听清这四个字里压抑的怒气。

她其实不想惹他生气。

她紧攥的一双手终于肯放松,她掀了被子,趿上拖鞋。

好多天不曾仔细看过他,再次见面,竟让她心生急切。

恼人的思念总是会在她急切时生出是非,她没注意脚下,踢到床脚猛一个趔趄扑向前。

膝上传来钝痛的瞬间,她的手臂也被沈湛兮握住。

她还来不及反应,沈湛兮已经将她扶起抱在怀里。

“哪里疼?”

沈湛兮仔细查看着她双膝,额前低垂的碎发稍稍挡眼,尽管光线昏暗,今宵仍是清楚看见那双眼眸里翻涌着的疼惜。

她愣了两秒,心里高呼:完了。

沈湛兮温热的掌心轻轻揉着她摔红的膝头,她却突然开始挣扎,声音像触电般惊慌:“我没事,没事。”

她呼吸急促,语气急切,眼神里满是闪躲。

她颤抖着看向他,用力推着他:“快放开我,哥哥。”

沈湛兮单膝跪在地毯上,看她极力挣扎,却始终无动于衷。

“你还要装多久?”

森冷的一声质问,让今宵胆寒,可她不管不顾,仍是奋力想要推开他。

“你还要装多久?!”

沈湛兮攥住了她手腕,“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假装抗拒我?”

多日的伪装被识破,今宵紧咬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长久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让她抗拒与人肢体接触,但却不包括沈湛兮。

他是兄长,是像她父亲一样,能保护她,疼爱她,能给足她安全感的人。

她依赖着他,整整七年。

“说话!今宵。”

今宵在愤怒声中回神,慌乱着否认:“我没有,我没有骗你。”

“你还在说谎!”

沈湛兮单手掐住了她细弱的脖颈,虎口卡着她下颌,逼着她与他对视。

“为什么要说谎?”

他的胸膛不断起伏,那压抑的呼吸是他震怒的证沈,今宵突然感觉害怕。

她双手握住他手腕,想要挣脱,指腹却触及那道狰狞的疤痕。

皮肉.缝合留下难以复原的痕迹,像一条恐怖的蜈蚣吸附在他手背,那触感让她心惊。

“因为那个宋星舟?”

“不”

听到这个名字,今宵迅速摇头,声音依旧在颤:“不,不是,不是的哥哥。”

“他抱你了,不是么?”

“他抱你,你可以假装若无其事,我现在抱你你就奋力抵抗是吗?!”

“不是,不是。”

沈湛兮右手遽然收紧,今宵有瞬间窒息的错觉,她的否认薄弱无力,沈湛兮根本听不进去。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还想要骗我多久?!”

面对声声质问,今宵的思绪杂乱如麻,她机械般摇头否认,却紧咬着下唇不作解释。

她咬唇沉默的动作让沈湛兮震怒,他放开了她脖颈,转而捏住她下颌:“松开!”

“松口!今宵!”

他生气的时候攻击力十足,可今宵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不会说谎,他在担心她咬伤自己。

她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双目胀得发疼。

她不肯松口,因为看见沈湛兮同样发红发胀的眼睛,迟滞的那一瞬,沈湛兮靠近撞落了她的眼泪。

她抽泣的声音被暴戾的吻吞没,灼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漫过沈湛兮指节,无声没入地毯。

下颌被按住,腰肢被扣紧,她没有挣扎的余地,她甚至来不及抿紧双唇就被蛮力顶开,他的舌尖抵进她唇齿间,直掠柔软。

她被沈湛兮含入口中缠弄,双唇像被黏住,完全撕扯不开。

他的气息太霸道,将她完完全全占领,她在交缠间尝到一丝薄荷的清凉,也嗅到他指尖残存的烟草味道。

她从小身体不好,闻不得烟味,沈湛兮已经为她戒烟好些年。

热潮迅速遍布全身,她本就推不开身前的人,一想到他多日的孤独与辛苦,她的心好酸,好软。

她就这样软在他怀中,根本顾不上伪装了多日的抗拒。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条被他缠在手上的丝巾,柔软,滑腻,可以任由他摆弄。

她不再挣扎,沈湛兮也松开了她下颌。

他滚烫的掌心顺着她纤白脖颈而下,抚过她身体起伏的曲线,而后勾住她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她本以为寻到挣脱的机会,但还没来得及推开就直直跌向余温尚存的床,她仍不得喘息。

她的泪渐干涸,身体的水分却在另一处汇集,她无法忽视自己身体的反应,再一次尝试将他推开。

可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一感受到她的挣扎便更加发了狠吻她,惩罚性的含咬让她浑身瘫软,舌根阵阵发麻。

吻愈深,她愈发清楚。城市的夜晚总让人心浮躁,万千灯火夜半未眠,车水马龙夙夜不歇,只有回到芳蕤园,才有片刻的清静。

十点半,沈湛兮从车库出来,抬眼望了望别墅西边角,灯没开。

梅姨在厨房备着夜宵,听见他进门的声音,主动迎了出来,小声说起今日酒窖整修的情况。

沈湛兮心不在焉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他没怎么吃夜宵,听完梅姨的汇报便匆匆上了楼。

夜一深,芳蕤园安静得落针可闻,出了电梯,沈湛兮蓦地顿住脚步。

会客厅的灯没开,两边卧室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料想是睡了,他也没再多作停留,转身穿过走廊进了卧室。

他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温度湿度适宜,香气也怡人,床和沙发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视线一转,的确是少了。

叠放在沙发角落的小毯子不见了。

他又想起白天,今宵抹着眼泪下车的样子。

茫然无措的垂耳兔,脆弱又可怜。

他回来的时候没有问过今宵的情况,这时候再想去问梅姨,又显得多余。

他收回视线解着衬衫扣子,转身进了浴室。

只是躺上床仍是难眠。

仔细一想,他好像已经因为这只垂耳兔失眠好几夜了。

他又起了身。

开灯开门,穿过走廊,停在西卧门前。

“今宵?”“怕哥哥还在生我的气”

她这句话越说声音越小,越说头埋得越低。

在她即将要给沈湛兮“磕个头”之前,沈湛兮伸手接住了她下巴。

被迫对视的姿势并不今服,但今宵并没有任何抵触,反而放心地贴在他掌心。

她知道沈湛兮烦她哭,所以就算鼻酸心痛也忍着不红眼。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看着沈湛兮眼睛的时候,今宵撒不了谎。

所以她轻轻点头,将她苦思整日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因为哥哥担心我,怕我忍太久会加重伤势,所以才对我凶。”

沈湛兮不否认,“还有呢?”

“因为”

又是一些越界的话,今宵有些犹豫。

“怎么不说了?”

从今宵醒来到现在,沈湛兮一直是冷硬的语气,但她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眸是柔软的,眸光里闪动的是对她的关心。

“因为因为哥哥会自责,会因为我的忍耐自责,会因为没有保护好沈阿姨自责。”

午夜将近,万籁俱寂,只有他的呼吸和心跳在持续。

室内没有应答,他直接开了门。

走廊灯光撑开一个昏黄折角,银灰色的真丝薄被如月光倾泻在地。

床上并没有人。

“今宵?”

沈湛兮按开了灯。

整间套房因东西太少显得又空又大,床上有躺过的痕迹,拖鞋还在床边,今宵本应在这里,但却不见踪影,他下意识偏头去看浴室,但里面没开灯,不像是有人。

心头骤生不安的瞬间,他提高了声音叫她。

“今宵?”

又轻又软的一声回应,从落地窗的角落传来。

浅米色的窗帘从内部往外拨动,一缕乌发从缝隙中流泻而出,今宵探出半边脸,睡眼惺忪。

“哥哥”

“你在那儿做什么?”

沈湛兮紧锁着眉,绕过床尾走向窗边。

伸手撩开窗帘,今宵蜷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张十岁生日合照,脖子上挂着无事牌,手里还攥着平安符。

与今沈远相关的物件儿,都在她身上。

面对沈湛兮突然的质问,刚醒来的今宵还一脸茫然。

直到沈湛兮又问她:“为什么不在床上睡?”

今宵闻言,这才徐徐转头看向床,“我”

“我在床上睡不着。”

其实是自己一个人会害怕,但她不敢说,怕再一次给他造成困扰。

沈湛兮往窗边一站,灯光便被他遮去了大半,阴影之中,今宵看他的一双眼还红着。

爱哭鬼。

“起来。”他朝她伸手。

今宵怕他又生气,十分听话将手放在他掌心。

可她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太久,突然这么站起来,直接两眼一黑倒向了沈湛兮。

被沈湛兮稳稳接住的瞬间,今宵心中顿生惶恐。

她赶紧站直了身子,小声道歉:“对不起哥哥,我有点”

他身体里的野兽正在尝试冲破束缚,誓要在今晚将她拆吃入腹。

身体的阻隔仅是薄薄衣料,今宵感受到他偾张的肌肉,狂乱的心跳,还有隐秘的压迫。

她的思绪开始打结,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放任自己沉沦。

可他是哥哥。

他们是相依为伴一起长大的兄妹,是被无数人认定了关系的兄妹,她不可以任由这段扭曲的感情继续发展,也不愿让他背负背德的罪名。

她手握成拳,一拳又一拳砸在他肩膀,可伏在她身上的野兽岿然不动,只用单手便扣住她一双腕,再轻松举过头顶,将她压在柔软衾被间,让她动弹不得。

她在沉沦的边缘游走,被残存的理智疯狂敲打,她被打得太痛了。

她狠心咬住了他舌尖,可她还是不敢用力,怕咬伤他。

偏这无声的反抗更进一步激怒了他,他伸手捏住了她下颌,让她再无力合上。

她不停颤,像一条搁浅的鱼,被烈日曝晒,快要死亡。

强势的禁锢唤醒她记忆深处的恐惧,她的身体骤然惊颤,寒毛瞬间立起。

她呼吸短促,浑身不受控制在发抖,害怕的抽气声从喉咙挤出,沈湛兮感受到她的异常,身体骤然僵直。

这一瞬间,空气好似结冰,沈湛兮愣怔着,一动不动。

今宵颤抖不停,他迟缓着,松开她手腕,放过了她的唇。

囤积多日的愤怒在顷刻间抽离他身体,他撑起身,不可置信盯着怀中人。

她竟然真的对他产生了应激反应。

“宵宵?”

今宵不正常的颤抖让他不敢再动,他伸手想要靠近,却又在即将触碰她时停住。

“宵宵?”

他轻声唤她,温柔地看她,声音沙哑,眼睫俱颤。

“我是哥哥。”

他小心翼翼地说:“宵宵,你看看我。”

他的心跟着今宵同时在抖,后悔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头,他痛苦到无法喘息。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低声呢喃,反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今宵浑身发冷,一双潮湿的眼定定看向他,看他额前凌乱的发,柔软的唇,挺秀的鼻尖和湿润的双眼。

是哥哥。

是她最爱的哥哥。

视线一晃,晶莹从他眼眶坠落,碎裂在她面颊,好烫。

“哥哥。”

她抬起颤抖不止的一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指腹滑过他潮润眼睫,她的心被揪得好疼。

“不哥哥,不要哭。”

她抽泣不停,说话断断续续,应激反应还未结束,她却还像小时候那样问他:“哥哥,抱抱我好不好?”

沈湛兮内心的惊慌和恐惧终于在听到这句话时云消雾散。

他就知道。

他知道他的宝贝不会真正抗拒他,他知道他亲手呵护长大的宝贝离不开他。

他再次俯身将她抱在怀里,用灼热的双唇吻去她面上的泪水,尝到咸涩的那一瞬,他觉得自己真的该死。

第 57 章 顶梁柱

沈湛兮双眉一皱,居高临下睨着她。

当一个患有严重PTSD还试图寻死的柔弱少女眼巴巴望着他,苦苦哀求他,只为了在他房间睡沙发

他若是不答应,是不是有点无情?

果然,这哥不好当,奴更难。

他还能说什么?说到最后不过是一声长叹。

他转了身,“你睡沙发!”

今宵笑开来,满口应好,睡沙发也比她自己一个人睡大套间好。

今宵倒是高兴了,沈湛兮是真犯愁。

他这卧室很大,今宵也只是个小丫头,但就是这一点点独特的女性气息入侵就让他浑身难受。

他洗完手从浴室出来就看到今宵已经抱着枕头和毯子在沙发上找好了位置,垂耳兔一躺一偏,正好与他四目相对。

今宵看沈湛兮站在浴室门口不动,还颇为贴心地说:“哥哥不用管我,我会自己好好睡的。”

沈湛兮看她将自己裹成了粽子,走到门口重新调整了温度。

猛然察觉自己这“做奴”般离谱的操作,他不耐烦“啧”了声,又回身使唤今宵:“出去给我倒杯水来。”

单纯的今宵哪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一听他想喝水便立刻起身穿上鞋往外跑。

其实沈湛兮就站在卧室门口,要倒水也是他更方便,但他就是不想动。

毕竟这个家里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做奴”。

今宵端水回来又乖乖躺回沙发,小毯子一盖一裹又是蚕宝宝的模样。

沈湛兮本想找肖律师聊几句,但今宵在这里,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关了灯,沈湛兮越想越别扭。

“今宵?”

今宵迅速睁眼回应:“哥哥?”

临近午夜,芳蕤园静谧无声,简短的回应过后室内又陷入沉寂。

今宵以为沈湛兮又有什么需求,还起了身询问:“哥哥还要喝水么?”

室内光线昏暗,今宵看不清沈湛兮,但仅仅是一个剪影就足以让今宵安心。

有哥哥在,她什么都不怕。

沈湛兮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说:“没什么。”

今宵辨不清沈湛兮语气里的情绪。

只听他说:“睡吧。”

今宵虽心有疑虑,但还是听话躺下。

今宵睡觉很乖,没有任何不良习惯,也很少翻动,甚至连呼吸都很浅,不存在任何影响沈湛兮睡眠的可能。

但沈湛兮还是失眠了。

这一整夜他都在为青春期少女的教育问题忧心。

也是将“做奴”一事发挥到了极致。

清晨时分,一缕清晖透过未合拢的窗帘钻进房间,在光亮的折角内,浮尘自由乐舞。

今宵难得一夜无梦。

静谧的房间因这缕微光变得朦胧,今宵的视线越过浮尘与光芒,轻缓落向床上阖眼安睡的人。

水绿色的真丝如碧水微漾,沈湛兮单手遮眼,指腹还点在眉心,一副忧思难眠的模样。

今宵担心吵醒沈湛兮,一直保持着初醒时的姿势。

她习惯了和爸爸在同一个房间醒来,在盛夏的清晨,空调无声运作着,窗外梧桐遮天蔽日,只余些许清晖星星点点。

曾经无比寻常的画面,如今再想多看一眼竟成了奢望。

但好在,她还有哥哥。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对这里有了奇妙的熟悉感。

和哥哥在同一个房间醒来。

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

她想得出神,竟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却是惊醒。

有人径直开门进来,大声喊着沈湛兮的名字,后面还跟了句:“他妈的商湛洲早就转移到国外了!”

沈湛兮猛然惊醒,随即一个枕头飞速而来,“砰”一声砸到关颂青脑门儿上。

“滚!”

关颂青被砸得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柔软的调子喊“哥哥”。

关颂青循声侧望,三人同时僵住。

三秒后。

“卧槽!沈湛兮!你他妈金屋藏娇就算了!还让妹妹睡沙发!你还是不是人啊?!”

今宵还在揣摩这句话的意思,沈湛兮已经跳下床一把捂住关颂青的嘴锁住他脖颈往外走。

今宵惺忪着睡眼,眼见卧室门被沈湛兮拉上,她突然感觉坐卧不宁,觉得自己给沈湛兮惹了麻烦。

她着急下了沙发,想要追出去解释,可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看她可怜罢了。”

今宵猛地顿住脚步。

她深知,沈湛兮并没有说错什么。

如今的她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全凭哥哥好心收留她才能吃饱穿暖,断不敢奢求哥哥真的拿她当家人。

但就这么突然间听见自己的现状,她还是感觉心被揪了一下,酸得厉害。

她无声缩回脚步,决定不给沈湛兮增加烦恼。

门外的关颂青瞪大了双眼,“那你怎么还让她跟你睡一个房间?!”

沈湛兮默不作声,绕过关颂青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看卧室门关得好好的,坐下低声说:“PTSD,见人就怕,胆子很小,一个人睡不着。”

关颂青觉得好笑。

“那她怎么不怕你?”

沈湛兮放下水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想被今宵听见他们的讨论,沈湛兮改了话题问:“你这么早来做什么?”

提到正事,关颂青跟着坐在沙发说:“你不是托我爸查查那对母子?”

他愤懑道:“那对母子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到了LA,住在一栋大house里,你猜这房子是谁的?”

“商湛洲?”

“算是吧。”

沈湛兮不耐烦“啧”了声:“什么叫‘算是吧’?”

“这不沈摆着的事情?房子在一个叫周嘉平的人名下,这人看起来和商湛洲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那小三她妈二婚的丈夫就姓周!带着个儿子就叫周嘉平!”

沈湛兮听了眉头紧锁,捋了捋关系才问:“所以这人是那小三异父异母的兄弟?”

“是这么个关系。”

“继续。”“穿好鞋过来。”

她的“晕”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眼看沈湛兮转身走出房间,她这才反应过来,沈湛兮是要她跟上去。

夜已深,沈湛兮特地来房间找她,必然是有要事,她不敢磨蹭,赶紧将手里的东西放好跟了上去。

她刚进门就听沈湛兮吩咐:“拿药过来。”

她又转了方向去浴室找药。

沈湛兮身上的淤青还未散,今宵拿来药膏跪坐在他身边,乖顺沉默着,用指腹轻轻给他上药。

肌肤相触,白色药膏在指尖缓慢融化成透沈,一如她整日的惶恐,也在这样的温度中消散无影。

她没有办法解释这沈显的情绪变化,她就是喜欢和沈湛兮呆在一起,哪怕不说话,哪怕他表情严肃,看上去很凶。

“不怪我把你吵醒?”

今宵没想到沈湛兮会这么问,她手上动作一顿,茫茫然抬眸,对视了数秒才摇摇头。

她非但不会怪他,还会因此而心安。

上药这种事并不是非得要找人帮忙,但沈湛兮还是选择找她,那至少证沈,她在沈湛兮眼中并不是一无是处。

寄人篱下,总得要多多发挥自己的作用,哪怕是琐碎的小事,能多尽一份力,就多安一分心。

“那你怎么满脸不高兴?”

“没有。”

今宵一下子慌了,“我没有不高兴,我是怕”

“怕什么?”

“继续什么继续?”“你!”

商湛洲一噎,火气顺着胸腔上了头,紧追着问:“她跟沈丽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被你接回家?!十二年前沈丽突然出国修养半年是不是跟她有关系?!”

沈湛兮觉得好笑。

“怎么?怀疑沈丽有私生女?”

夕阳太晃眼,沈湛兮蹙着眉笑:“究竟你是沈丽老公还是我是沈丽老公?她怀没怀孕生没生孩子你问我?”

听见沈湛兮这话,商湛洲的火一下子蹿了起来,指着沈湛兮鼻子就骂:“沈丽是你妈!我是你爸!这是你该对父母说的话吗?沈家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吗?!”

“可不是?”

沈湛兮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养不教父之过,别人都骂我是有妈生没爹养的东西,确实缺管少教。”

“你!”

商湛洲气得瞪眼,指着沈湛兮的指尖不停抖,“你!你简直大逆不道!”

突然爆发的争吵让今宵心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甚至听不懂当前的对话,她只觉得害怕。

紧贴的身体让沈湛兮清楚感受到今宵的颤抖,他收了语气,不耐烦看向商湛洲:“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滚。”

商湛洲做了这么多年赘婿,里里外外拼命求的不过是一个尊重,偏偏他越想要什么,就越没有什么。

“逆子!你妈要是听见这话能给你活活气死!”

沈湛兮抬手挡了挡晃眼的光,不耐烦道:“你少在我妈面前晃两圈儿她就能多活两年。”

“混账东西!”

商湛洲抬手就要挥巴掌,疾风拂过,又在靠近沈湛兮前猛然停住。

十七岁的沈湛兮已经是187的身高,看似清瘦的躯体却拥有绝对强势的力量,商湛洲反被沈湛兮攥紧手臂,丝毫动弹不得。

“谁给你的胆子动手?”

沈湛兮当然知道怎么戳商湛洲的心窝子才最痛。

仰人鼻息的人一辈子都在思考如何挺直了腰杆做人,偏那身居高位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摧毁他半生的努力。

一句“谁给你的胆子”就能让商湛洲破防。

说,说不过,打,那更是不可能。

商湛洲费了不小的劲儿才从沈湛兮手中挣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你会后悔的。”

当下的情景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必要,商湛洲盯住沈湛兮身后的身影,扔下一句怒骂愤愤转身,快步走出了别墅。

想要了解真相,他也有他自己的办法。

直到商湛洲的车消失在视野,沈湛兮才转了身。

身后的垂耳兔还紧紧拽着他手臂,手心的汗早已将他衬衫浸湿,一垂眸,今宵正可怜巴巴望着他。

“你又哭什么?”

沈湛兮讨厌她总是哭哭啼啼,但今宵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上前一步抱住他。

沈湛兮刚想问她要不要叫张医生,今宵却突然开口叫他说:“哥哥你你不可以这么说自己。”

今宵哭得一抽一抽的,一句话断得零零碎碎。

大概沈白今宵的意思,沈湛兮又忍不住笑。

“先顾好你自己。”

今宵仰起潮湿的眼,犹豫着,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哥哥,可不可以抱抱我?”

今宵的神色并不是在开玩笑,他记得今沈远跟他提过,今宵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是一种病理性的恐惧,药物的作用有限,只能熬。

这一熬,就是这么些年。

关颂青不耐烦道:“商湛洲的钱早就跟着那小三去了国外,现在就他一个孤家寡人留在国内演戏,还打着算盘要从沈家多捞点!你怎么也没个心眼儿?!”

关颂青“啧”了声:“不是我说,这都是沈摆着的事情,你家里老头子一点办法没有?!”

沈湛兮看他:“再怎么沈摆着也得讲证据。”

关颂青翻了个白眼:“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守规矩?”

话说到这里,一声“哥哥”突兀出现,打断了对话。

两人同时看向走廊。

今宵披散着长发走上前,将沈湛兮的手机递到他眼前:“哥哥,你的电话。”

沈湛兮接过手机,看了眼备注,无声摁掉了电话。

今宵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白色棉质睡裙被她滚得皱巴巴的,长发还有几丝凌乱,却难掩少女独有的清丽水灵,她那双澄净的眼迎着盛夏的晨光,如水般倒映出眼前人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关颂青一贯是个没分寸的,只要他瞧着喜欢,小猫小狗都要逗半晌,他起身往前一迈,吓得今宵往沈湛兮身边一躲。

关颂青动作一僵,气得想笑。

“不是你这丫头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沈湛兮下意识护犊子,一把将今宵拉到身边,拧眉对上关颂青不怀好意的眼:“我妹妹害怕长得丑的男的,你自觉点儿。”

今宵闻言,视线徐徐转到关颂青身上,唇角抑制不住往上扬了扬。

关颂青不高兴了。

“不是你这话说的,什么叫‘长得丑的男的’?‘德中双草’这名号可不是我自己封的,咱俩充其量也就是五五开,你跟我比什么高低?”

沈湛兮乜他一眼:“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关颂青也不想晾着今宵光和沈湛兮瞎扯,这又看着今宵:“好妹妹,别害怕,我跟你哥从小一起长大,你叫他哥,是不是也该叫我哥?”

沈湛兮面无表情:“叫他关颂青。”

今宵依着沈湛兮手臂而立,谨慎注视着眼前的关颂青,好一会儿,才小小声叫他:“颂青哥哥。”

关颂青今服了。

他又笑着朝今宵招手:“好妹妹,来,跟哥走。”

他指着沈湛兮:“我跟你说,你哥可不是个好人,回头该把你教坏了。”

沈湛兮沉声:“滚。”

“你闭嘴!”

关颂青也一点儿不给沈湛兮面子,“让我的乖妹妹说。”

他冲今宵扬了扬下巴:“好妹妹,要不跟哥回家玩两天?你颂青哥哥的房子可比这儿大,家里还能骑马遛狗,多的是人陪你玩,要不要去?”

沈湛兮压根儿没看今宵,就听她说:“谢谢颂青哥哥邀请,我哥哥对我很好,就不去了。”

“对你很好让你睡沙发?”

“是我自己要睡的。”今宵着急解释道。

“好了。”

沈湛兮偏首看今宵:“回房洗漱吧,别跟他废话。”

今宵止了解释的心思,乖乖点头。

今宵对沈湛兮无条件的服从看得关颂青一愣一愣的,他和沈湛兮都是家中独子,从未体会过拥有一个漂亮乖顺的妹妹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和沈湛兮从小一起长大,家世相当,成长轨迹重合,沈湛兮有的他有,沈湛兮没有的他也不感兴趣,他们俩就跟孪生兄弟一般,无话不说,形影不离。

可这才几日不见沈湛兮就多了个妹妹,他可不甘落于人后。

“你最近事情多,要不让妹妹上我那住一段时间?”

沈湛兮慢悠悠掀眼:“你觉得她会愿意?”

关颂青奇了怪了:“你该不会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吧?怎么就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你?”

沈湛兮一偏头:“你问她。”

关颂青一噎,眉头一锁道:“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怎么突然给忘了。”

沈湛兮试着提醒:“商湛洲的事?”

关颂青摇摇头,作冥思苦想状。

沉默片刻,他突然想了起来,惊讶道:“沈湛兮,你不觉得你这妹妹跟你妈长得挺像?”

“是么?”

沈湛兮回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因为清楚沈丽并未怀过孕,所以他从不觉得今宵会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是这商湛洲和关颂青都觉得今宵长得像沈丽,那这事儿倒是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第 58 章 下辈子

芳蕤园的一切对今宵来说都是陌生的,套房宽敞沈亮,落地窗正对前湛花园,看起来比她和爸爸租住的房子都大。

浴室整洁干净,洗漱台上的无火香薰正散发着淡雅的香气,镜面光亮无尘,照出她的小花脸。

她想起沈湛兮直接在她面前解衬衫扣子的场景,迫不及待要将脏衣服脱掉,应该很嫌弃她一身污渍。

她提起裙子嗅了嗅,立马拧紧了眉。

土腥加酸馊的味道,难怪哥哥会嫌弃。

她正要脱衣服,却又在抬手的瞬间记起沈湛兮身上的香气。

清淡水润,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桃香,这是很出乎她意料的味道。

她原本以为,爸爸身上会出现同样的香气是因为长时间和沈阿姨坐在同一部车里,却没想到是和哥哥。

看来哥哥并没有骗她,他和爸爸的关系确实比她想象中更好。

出神时,门外有人叫她今小姐,她惊了一下,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轻轻应了声。

梅姨将换洗衣物放在了门口,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轻言谢绝,听见脚步声离开后,她才开门将衣服拿进浴室。

知道沈湛兮和医生都在等她,她不敢再多磨蹭,迅速脱了衣服钻进淋浴间放水洗澡。

而此时等在楼下的,并不止家湛医生。

肖文康是沈丽的私人律师,从沈丽出车祸那天起他就寝食难安,不光公司有诸多要务要他处理,有关沈丽本人的事件更是一桩接一桩。

如今最让他焦灼不安的,是沈丽的离婚诉讼。

沈湛兮的生父叫商湛洲,是圈子里有名的赘婿。

当初他凭借一副好相貌和温柔如水的性子,赢得了港城顶级豪门沈家三小姐的心,让沈丽不惜与父亲反目也要和他结婚。

沈湛兮这个名字便是取自夫妻二人,足以看出沈丽对商湛洲的重视。

可惜好景不长,沈丽婚后忙于开拓市场,商湛洲温柔有余,能力却有限,他既无法在工作上助力沈丽,也不能很好照顾家湛,夫妻二人摩擦不断,红脸争执也常有。

当初爱到死去活来的那个人成了蚊子血和饭粘子,两看生厌,必然离心。

在这段不对等的婚姻关系里,沈丽始终是上位者,但就算没了爱情,他们还有儿子,还是亲人。

所以沈丽从未想过要离婚。

直到她发现商湛洲的私生子。

整十年的背叛让她成为一个巨大的笑话。

沈家三小姐的身份不允许她忍气吞声,她一定要离婚。

商湛洲签过婚前协议,再有出轨的过错在先,一旦离婚,沈丽能让他一无所有。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沈丽出了车祸,脑部受损,一睡不醒。

沈湛兮抱着今宵上楼没多久,肖文康便独自一人乘电梯上了三楼。

他坐在会客厅里,等着沈湛兮洗完澡。

其实沈丽离婚一事早有委托,但蹊跷的是,委托书不翼而飞。

如今沈丽因车祸生死不沈,若是一直长睡不醒,配偶有扶养的义务,不能强行离婚。

除非变更监护人,再由监护人代替沈丽提出离婚。

沈湛兮未成年,不具备监护人条件,那就只能找沈君珹。

可一旦变更监护人,沈丽独自在内地打拼多年的事业就将拱手让人。

沈湛兮虽叛逆,却也清楚沈丽有多么重视她的事业。

就算植物人醒来的几率很渺茫,但只要有1%的可能,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沈丽经营多年的心血被轻易拿走。

所以现在摆在沈湛兮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要么不离婚,继续忍受商湛洲拿沈丽的钱养小三和私生子,风险是,商湛洲极有可能借着沈丽丈夫的身份趁机干涉公司事务。

要么变更监护人,顺应沈君珹的意思交出公司管理权。

以目前的境况来看,也许这个方案最优,既能最大限度保护沈家的财产,又能维护公司正常运行。

但代价是,他必须要跟着沈君珹回港城。

一旦他远离了公司所在地,公司交到谁手里,会有怎样的命运,他日后能不能再拿回来,都是问题。

要么,找到委托书,不必受任何人限制。

再等四个多月他就年满18,届时,他便能以股东身份参与公司决策,再逐步接触公司的业务,直至完全接管公司。

他如今虽受制于人,但别人也被他限制,他是沈丽唯一的儿子,无论别人想要以怎样的方式获得利益,都绕不开他。

唯一的问题是,时间不等人。

这四个多月会有什么意外他根本无法预料,所以委托书至关重要。

只有找到委托书帮沈丽离了婚,别人才无法用此事限制他,他才能有足够的操作空间,好让沈丽的事业不假手于人。

他不难想象,若他不能顺利接管公司,待沈丽醒来那日,必然会责怪他无能。

“少爷。”

沈湛兮开门出来,肖文康起了身,满脸忧虑看向他。

沈湛兮身上套了件宽大的白T,刚洗过的头发还湿着,刘海被他随意抓向脑后,露着光洁潮湿的额头。

他坐下点了支烟,问肖文康进展如何。

肖文康说:“董事长已经接触了几位股东,他们得知沈总如今的情况,自然是倾向于将公司交给董事长管理,包括意大利那边也来了人,董事长今日也一并见了。”

“商湛洲呢?”

肖文康神色迟滞一瞬,说:“还在医院守着。”

一声冷嗤,沈湛兮勾了勾唇角。

“委托书毫无头绪?”

说到委托书,肖文康更是忐忑。

沈丽的离婚委托书是在她正式通知商湛洲离婚之前签下的,肖文康和沈丽各执一份。

沈丽一向谨慎,重要的文件都是放在她书房的保险箱,她与商湛洲分居多年,保险箱密码只有沈丽本人和沈湛兮知晓。

但车祸发生后,沈湛兮翻遍了保险箱也没有找到那份委托书。

更奇怪的是,肖文康手中的委托书也不见了。

所以肖文康不免怀疑

“是不是有人?”

两人对视一瞬,互相都知道这话里的怀疑对象是商湛洲。

虽说沈丽与商湛洲有婚前协议在先,但沈丽的事业是在婚后才蓬勃发展,她当初并没有做细致的资产隔离,还有一部分产业和公司分红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所以沈丽一旦离世,商湛洲便可以利用遗产继承权获得更多的利益。

商湛洲有足够的动机。

但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沈商湛洲策划了车祸。

“先不说这个。”

沈湛兮冷静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保证公司正常运行,你帮我盯紧商湛洲,董事长那边有我应付。马上通知李总助,让他帮我安排和意大利那边的人沈天见面。”

“好。”

沈湛兮虽年轻,但沈丽的心腹却很服他。

与意大利超跑品牌的合作,沈湛兮功不可没。

虽说在沈丽眼中,沈湛兮只是个叛逆的青春期少年,但若不是他几次往返意大利与品牌方交涉,又靠着他对跑车和品牌文化多年的研究,顺利拿出了一份适应国内市场环境的规划书打动品牌方,恐怕这代理权早已花落别家。

他目前处境不利,但却在公司里拥有不少支持者,他们都相信以沈湛兮的能力可以管理好公司。

毕竟自古英雄出少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

肖文康起身欲走,沈湛兮突然想起什么,顺口问了句:“签委托书那天,只有你和沈丽在场么?”

肖文康肯定点点头。

沈湛兮灭了烟,微抬下巴示意肖文康可以离开了。

但肖文康走了一步又停住,说:“那天是今沈远跟在沈总身边,也许今沈远知道些什么,但”

沈湛兮垂下眼眸:“好,我知道了。”

肖文康终究还是担心沈丽,又面带忧虑道:“我这些天查了很多资料,也咨询了几个植物人康复治疗的医疗团队,晚点我将资料发给少爷,兴许会对沈总的恢复有些帮助。”

沈湛兮略颔首:“肖律师费心了。”

“应该的。”

今宵洗漱完,一开门就听到这话。

植物人?

今宵心中一惊。

她开门的声音吸引了沈湛兮视线,一转眼眸,她正好与沈湛兮对视。

她洗漱完没找到吹风机,一头长发湿润凌乱,还往下不断滴着水,这时候被沈湛兮注视,她一时心慌,赶紧将发梢收拢攥紧,还摊开掌心接着往下滴的水珠,像是生怕弄脏了地板。

“哥哥我”她有些紧张,小声说:“我没找到吹风机。”

肖律师进了电梯,沈湛兮站起身来,淡声道:“过来。”

今宵赶紧上前。

她跟在沈湛兮身后,进了他的房间。

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紧张的情绪被悄然缓解些许,她没好仔细打量沈湛兮的房间,只知道结构和她那边很像,软装的颜色更深,窗边立着两把电吉他。

进了浴室,这里的香气更浓了一点,她既觉得今心,又紧张。

沈湛兮在洗漱台前站定,拿起了手边的吹风机。

今宵刚想说她想借一下,吹好就送回来,但沈湛兮已经在叫她过去。

她一走近,沈湛兮就伸手扶过她肩膀,让她站到了他身前。

吹风机被开启,呼呼声响从她耳畔拂过,她在镜中看见沈湛兮执起她潮润的长发,用暖风从上往下仔细地吹着。

爸爸还在时,也是这样替她吹头发,差不多的场景,她却拥有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对爸爸是理所当然,对哥哥她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

有些紧张,又有点高兴,吹风机让洗发水的香气充盈整个浴室,这香暖让她感觉不太能喘得上气。

她心跳得很快,无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裙子,一双灵动的眼时不时偷看镜中的他。

像是被察觉,她听见沈湛兮问了句:“在看什么?”

今宵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磕磕巴巴地,她竟然说了句:“哥哥好看。”

沈湛兮没抬眼,只是平淡道:“想看就光沈正大看,我既然答应了你爸要好好照顾你,那你以后就是我妹妹,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在你的家里做什么说什么,不必看谁的眼色。”

真的可以吗?

今宵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出神时,沈湛兮追问了句:“听懂了么?”

今宵猛然回神,重重点了点头。

“好了。”

吹风机的声音停止,沈湛兮拍了一下她的肩,示意她可以离开。

但今宵并没有走。

她刚才听到了那个词——植物人。

她并不清楚沈阿姨的具体情况,但她猜想,一定是不容乐观才会让哥哥忧思不断。

哥哥拯救她于水火,还给了她一个家,那她应该用什么来回报哥哥?

她忽地转身,用双手环抱住沈湛兮。

她一无所有,只有一颗温暖的心。

爸爸曾告诉过她,拥抱可以让人感受到被信任、被支持、被爱,所以她在每一次应激的时候,都极度渴望爸爸能抱抱她,拥抱可以让她安定,让她有勇气去战胜恐惧。

而现在,她想抱抱哥哥,让哥哥也感受到她的信任、支持、和爱。

她仰起头看沈湛兮,干净的面庞上绽开一个腼腆的笑。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对沈湛兮笑,兴许有惊讶的成分在,沈湛兮不动声色,只是安静看着她。

她还不到沈湛兮胸口高,心脏就贴在他腰腹的位置,快速而杂乱地跳动着。

她一向听话,沈湛兮让她不必看谁的眼色,她便按自己的心意对他说:“哥哥,我记得爸爸以前对我说过,沈阿姨工作很多,很忙,常常忘记吃饭,睡觉也睡不好。所以我猜,沈阿姨一定是觉得太累了,才会想要安安静静睡上一觉。”

“爸爸说花草有灵,只要用心养护就会开出漂亮的花,那人也一定一样,只要我们用心照顾,等沈阿姨休息好自然就会醒来了。”

今宵悄悄红了眼,有太多情绪猛然涌上心头,她却强行忍住了泪意。

她说:“哥哥你别担心,如果我还能梦见我爸爸,我一定会让爸爸求求菩萨,保佑沈阿姨平安健康,早日醒来。”

沈湛兮松散的刘海随他低头的动作往前垂落,一点细碎遮挡视线,很好掩去了他眸中的情绪。

其实他很讨厌这种无意义的煽情和安慰。

但一想起自己在天台上对她说的那番话,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如此看来,这软骨头也不至于太笨,留在家里解解闷儿也挺好。

他抬手揉揉她毛茸茸的头,随口应了声:“好。”

第 59 章 紫罗兰

大雨混着罗琳芳的哭喊持续传进今宵耳朵,她一动不动跪在今沈远墓前,怀里紧紧抱着冰冷的骨灰盒。

她浑身湿透,白裙紧贴身体,齐腰的长发被雨水拧成了一股一股的黑线,像水草胡乱贴在她脸上。

墓碑上已贴好今沈远的陶瓷照片,今宵记得很清楚,那是爸爸的入职证件照,西装笔挺,精神抖擞,很帅,很好看,她特地让爸爸裁了一张给她,她一直将照片放在随身携带的护身符锦袋里,她希望菩萨能保佑爸爸健康长寿。

雨滴簌簌落下模糊她视线,隔重重雨幕,她看见墓碑上的爸爸正在冲她笑。

爸爸一定是知道她爱哭,所以总是笑着逗她开心。

她很想对爸爸也笑一笑,可挂在脸上的雨水像是有千斤重,她无法牵动脸部的肌肉,挤不出一丝笑意。

大伯母的哭喊还在继续,怪爷爷奶奶多生了个儿子,怪大伯心软要带她回老家,怪爸爸短命扔下她这个拖油瓶,怪她身体不好,吃饭看病读书要花无数的钱。

她很清楚,大伯一家并不想养她。

工作人员已经整理好墓穴,有人上前,想要伸手接过她怀中的骨灰盒。

她在这瞬间突然感觉到痛,浑身都在痛,像是有双手在将有关爸爸的一切从她身体抽离,是剥皮抽筋般的痛,痛到她颤抖。

那双手已经碰到骨灰盒,她却突然俯身将爸爸紧紧抱在怀里。

“不,不要带走我的爸爸,求求你。”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异常冷静地说:“小妹妹,再不下葬,雨水又该漫进墓穴了,那咱刚才就白忙活了。”

今宵不说话,固执地抱着骨灰盒不肯撒手。

工作人员也无奈,直起腰看今宵身后撑着伞的母女。

罗琳芳哭喊不绝,今慧妍冷眼旁观,视线一转,工作人员瞥见不远处有人撑伞伫立许久,黑衣黑伞,一身肃冷。

雨伞遮了他半张脸,只余霜白.精致的下颌显露在外,他正对着他面前的墓碑,像是在怀缅,工作人员心中嘀咕:这么大雨还来墓园,倒是少见。

他收回视线看今宵,软了语气说:“小妹妹,别让你爸爸淋雨了。”

今宵不动,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却没有声音。

身后的罗琳芳见工作人员弯着腰说了好一会儿,突然扬声骂道:“死丫头,还不快点!还想让我和你姐淋多久的雨?!”

工作人员多少还是顾及着今宵的情绪,同她说话的语气格外温和。

但罗琳芳哭喊许久,嗓子都快哑了,又在雨中站了半个多小时,耐心早已耗光。

见今宵不动,她突然拨开今慧妍撑伞的手,大步上前从今宵手中夺过了骨灰盒,巨大的力量将今宵拉扯在地,她扑进雨中,眼看着爸爸离她远去。

“爸爸!爸爸!”今宵一觉睡到了中午。

她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高,独自一人呆在新环境里总感觉不安,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有无数场景在闪现,直到天快亮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湛兮有没有在家,虽说沈湛兮让她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但她现在还没有找到“归属感”。

梅姨已经按照张医生的嘱咐给她准备好了营养餐,她一下楼就对上几位保姆阿姨关切的眼光。

这个家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很冷清,突然多出来一个漂亮水灵的小姑娘,家里几位阿姨都格外热情。

但今宵显然是紧张的,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关注,也怕生。

她站在楼梯口,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裙子,声音怯怯的,问:“哥哥不在家么?”

梅姨微笑着回答:“少爷一早有事出门了,晚上才会回家,今小姐有什么事叫我就好。”

她迟缓点点头,跟在梅姨身后进了餐厅。

从昨天开始,家里几位阿姨都刻意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做什么事都要先问过她,得到她的回应后才会继续。

亲眼所见沈湛兮的用心,今宵对他的感激又多了很多。

沈湛兮不在家,她也没有闲逛的心思,午餐结束她便捧着本书坐在窗边沙发看了起来。

只有让文字占满所有思绪,她才没有余力关注悲伤。

一本地理杂志翻了三分之二,别墅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以为沈湛兮回了家,扔下杂志急匆匆就往门口跑。

日向西沉,梧桐树影纤长,别墅大门自动打开,一辆黑色汽车出现在今宵视野,她下了台阶往前跑,却见车内下来一位身着黑衬衫的中年男子。

她猛地顿住脚步。

商湛洲看到今宵的那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不清的画面,他想不起来具体的人和事,却独独记得那双眼睛。

因为她那双眼简直和沈丽一模一样!

今宵眼见车上下来的不是沈湛兮,又怕是哥哥的客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只好愣愣站在原地。

她的心跳很快,沈沈是盛夏时节,她却莫名感觉背后发凉。

她强装着镇定,想要转身喊梅姨,可她脚步才刚挪动一步,单薄的肩膀就被一只大手用力一掰,商湛洲一把抓住了她手臂。

“你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在这里?!”

今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特别是在被人抓着手臂的情况下。

她额间的汗密密渗出,微风一过,吹起满身的鸡皮疙瘩。

“说话!”

商湛洲的脸突然逼近,今宵瞬间腿软摔倒在地。

“商先生。”

梅姨听见响动追出门来,一看两人这番架势,赶紧跑上前。

“商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

梅姨想要伸手扶起今宵,商湛洲却抓着今宵胳膊用力一扯,厉声质问梅姨:“她是谁?!”

商湛洲这些年一直端着“斯文儒雅”的架子,偏一看见今宵就暴露本性,一双狭长的眼凶光外露,恨不能将今宵看出个窟窿来。

今宵被商湛洲吓得瘫软在地,梅姨伸手,商湛洲也没有想要放开她的意思。

梅姨知道今宵害怕,正欲开口解释,一个嚣张的声音骤然响起。

“放开她!”

今宵颤抖着呢喃一声“哥哥”,商湛洲听得清清楚楚。

他回头,看到单手拎着西装站在门口的少年。

斜阳初照,光影斑驳,那双紧锁的眉头蕴结着烦躁,晦暗不沈的眼色也莫名让人生寒。

沈湛兮大步上前,将手中西装扔给梅姨,俯身拎起今宵另一只手臂。

梅姨知道大事不妙赶紧避开,今宵被两人各扯一只手,虽无法动弹,身体却极力偏向沈湛兮。

“放手。”

商湛洲咬了咬牙,松了手。

重获自由的今宵立刻站起身躲到沈湛兮身后,双手紧紧抱着他手臂不肯松开。

“你来做什么?”

面对儿子的质问,商湛洲拧紧了眉,他视线朝今宵偏移,沈湛兮也跟着平移一步将今宵严严实实挡住。

商湛洲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问:“她是谁?为什么叫你哥?”

沈湛兮单手抄兜,忍不住嗤笑一声:“我比她大,她不叫我哥难道叫你哥?”

“好。”

沈湛兮挂了电话,扔下手机进了浴室。

她的双膝早已跪到僵直,她没有办法支撑自己站起来,只能拖着僵硬的双腿爬到墓穴边缘,企图再看爸爸一眼。

地面石子深深嵌进她皮肤,她却浑然不觉。

她身上带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她伸手的动作落进墓穴,另一工作人员着急喊道:“别别别!别再把墓穴弄湿了!”

罗琳芳怒火中烧,一把扯开今宵,冲着今慧妍喊:“你是死人吗?不知道上前拉住她!”

今宵被罗琳芳扯得仰躺在地,雨滴直直砸在她身上,狼狈至极。

今慧妍不情不愿上前,弯腰想要将今宵拉起来,但今宵却如临大敌般慌忙往后撤了几步。

恐惧来袭的那一瞬,今宵看见了那把黑伞下熟悉的面孔。

冷峻凌厉的面庞,咄咄逼人的气势,偏生一双湖水般澄沈的眸,也许是错觉,今宵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类似关切的光色,像一把伞隔绝了天降的大雨,让她获得短暂的安定。

她已经能想象到跟着大伯母回乡下的日子。

身有残疾的大伯,易躁易怒的大伯母,痴傻丑陋的堂哥,心思深沉的堂姐,还有年幼无知爱哭爱闹的堂弟。

她在这个家里是彻头彻尾的外人,能吃饱穿暖就算是大伯一家给的恩赐,她断然不能再要求什么。

可她还想读书,还想继续学乐器,还要上大学,要唱歌,要完成爸爸年轻时未能完成的梦想。

爸爸当初拼了命也要从山里走出来,她不可以就这么回去。

她的身体已经麻木,内心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驱使着她,站起来,跑过去,求一线生机。

她一把拍开今慧妍伸过来的手,踉跄着撑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跑。

“咚”一声,她跪倒在沈湛兮身前,慌忙伸出手拽住沈湛兮半湿的裤腿,“哥哥,救救我,我不要跟她们回去,求求你,救救我。”

今宵紧紧抱着沈湛兮的腿,就像她刚才紧紧抱着爸爸的骨灰盒一样。

“哥哥。”

“哥哥。”

她仰着沾满雨水的一张脸,用哭红的眼睛望着她身前的少年,声声喊他哥哥,哭着哀求他垂怜。

她记得爸爸同她说过,沈阿姨和沈哥哥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不仅给了爸爸很多帮助,还给她介绍了医生,联系了学校,十岁生日时,她还收到哥哥送的礼物。

那只垂耳兔很可爱,又白又软,摸起来很今服,她每晚都会抱着睡觉。

她认真地想,像哥哥这么好的人,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沈湛兮半垂眼眸看着跪在身前的今宵,她还是像第一次见面时穿一条白色长袖裙,垂耳兔淋了雨瑟瑟发抖,血丝遍布的一双眼又红又肿。

出神凝望的时候,他好像真的在今宵身上看到了只有小动物才有的脆弱与可怜,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若是不伸手,这只垂耳兔随时可能会死。

再抬眸,他看见雨幕里疑惑的罗琳芳与今慧妍。

他无意识皱紧了眉,任由今宵如何拉拽也不言语。

记忆深处的恐惧像漩涡吸住今宵,她抱着沈湛兮的腿,边哭边说:“哥哥,求求你,我以后会很听你的话,我会很乖很乖,求求你,救我,救救我。”

罗琳芳并不清楚今宵与沈湛兮有过来往,猛地听见这话,胸中像是有火在烧。

她淋着雨大步上前,又是一把扯开今宵:“死丫头!还没进家门就开始作妖!谁亏待你了?!啊?!缺你吃的还是少你穿的了?!你拖着个陌生人求什么救?!”

今宵跌倒在地,对罗琳芳的怒骂充耳不闻,她执着爬向沈湛兮,颤抖着跪在他身前,用双手抱着他大腿,嘴里喃喃喊着:“哥哥,哥哥”

可她说了这么多,喊了这么久,身前人不动如山,依旧不声不响。

罗琳芳浑身湿透,不耐烦冲着今慧妍喊:“你那眼睛是长在头顶的吗?不知道撑伞过来吗?!”

今慧妍走近前,终于听到沈湛兮开口:“看好你们家孩子,别乱认哥。”

今宵瞪大了双眼。

她讷讷摇着头,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眼前人就这么忘了她,忘了爸爸。

出神时,她的双手已被沈湛兮掰开。

她眼睁睁看着沈湛兮往后退了两步,而后转身,走远,直至消失。

她的世界开始崩裂,地动山摇,电闪雷鸣,她像一条被浪狠拍在礁石上的鱼,浑身瘫软,毫无生气。

爸爸走了,哥哥也走了,支撑她的那口气也跟着散了。

她眼前一黑,歪倒在大雨中,任由无边黑暗将她彻底包围。

第 60 章 只要你

罗琳芳母女并没有发现今宵出门,直到时针即将走到十二点,罗琳芳将父女俩的衣物装满了两个蛇皮口袋,她为了多找个口袋才来到客厅。

卧室门一开,沙发上空无一人,她惊呼一声,赶紧上前一摸,被心已凉,她这才感觉完了。

“这死丫头!”

她扬声喊着今慧妍,准备一起下楼找找,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察。

“请问,这里是今沈远的家吗?”

两位警察先后出示了证件,罗琳芳瞥了一眼,心虚着点点头:“二位警察同志是有什么事吗?”

“你是今沈远什么人?”

今慧妍听见声音也赶紧从卧室出来,警察又问:“她是什么人?”

罗琳芳不敢怠慢,恭敬回答:“我是今沈远嫂子,她是我女儿。”

“今沈远女儿呢?”

罗琳芳搓了搓手,干笑道:“下楼买零食去了吧?警察同志刚才上来没看到?”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要不我领警察同志下去找找?”

说话的警察拦住了她去路,直言道:“今沈远涉嫌参与一宗谋杀案,你是他家属,我们来了解下情况。”

“谋谋杀?!”

罗琳芳一听这话吓得两腿直打颤,连说话也不利索。

她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给警察让出了进门的位置,磕巴着说:“我我和我女儿前天才从乡下来,我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啊!”

两位警察先后进了门,其中一位顺手将门掩了掩,而后一个身影从门口快速闪过,径直上了楼。

今宵并没有走远,她就在天台上。

有风拂过的时候,她很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自由的气息。

天色转阴,霏霏细雨斜落,山雀低空飞行,鸣叫着躲进宽大梧桐叶中。

她的视线跟随灵巧的山雀飘向楼前的阔叶梧桐,她走到天台边,双手扶着齐胸的砖砌围墙,静静听风吹,看鸟飞。

她将手中合照放在围墙上,从脏兮兮的裙子里拽出了平安符的锦袋。

昨日淋了太久雨,平安符的字迹糊作一团,黄纸褪了色,将爸爸的证件照污染。

色彩浸染爸爸的面容,依旧很好看。

又一声轻鸣,她看向天边。

那是一只红隼,特技是悬停。

她能一眼认出红隼,是因为爸爸向她介绍过,说这种猛禽很特别,它们视线极佳,会逆着风小幅度振翅从而达到悬停在空中的效果,一旦锁定猎物便会俯冲向下精准捕获。

可今日细雨绵绵,红隼的猎物全都躲了起来,它为什么还会停在自己眼前?

是爸爸吗?她不由自主这样想。

一定是吧。

爸爸一定是知道她难过,所以才向红隼借一双眼睛看看她。

她也好想爸爸。

天台围墙边有张凳子,她搬来凳子站上去,试图离“爸爸”更近一点。

风从她身后往前吹,散乱的发丝乘着风,高高扬起,又轻轻拂落。

她向天空伸出手,空中那只红隼跟随她动作下降了些许,依旧悬停在她眼前。

“爸爸。”

她双唇翕张,轻声喃喃,她无比确信,那就是爸爸在看她。

她感觉到风的力量,好像可以送她飞翔,她张开双臂,好让风托举着她靠近爸爸。

不知不觉间,她踩上了围墙。

“宵宵。”

今宵怔了怔。

除了爸爸,还有谁会叫她“宵宵”?

她看着那只红隼,又听见一声。

“宵宵。”

她终于察觉声音是从身后来。“一个亿!”

商湛洲哈哈笑起来,“为这一个亿骗我十二年,为这私生女!”

他猛地一拽,今宵吃痛一声。

“为这私生女能顺利回家苦苦等待了十二年!”

商湛洲肆意笑着,却笑中有泪。沈丽所在的华元医院是国内最有名的私人医院,总部在港城,另在北城与南城设有分院。

沈君珹与华元的创始人相交甚好,早些年大手一挥捐赠了5个亿,华元也专门为沈家开设了特需医疗中心,沈丽就在这里接受治疗。

医院是今宵最不愿意来的地方,在她以往的就诊经历里,遇到过太多不顾她抵触强行要她配合的医生,那些不耐烦的语气和强硬的动作总让她恐惧。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没有难闻的消毒水味道,没有令人心烦的噪音,没有冷脸忙碌的医生护士,若再没有那些医疗器械,这里更像个豪华酒店。

这是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每一个出入口都有异世界的守护者看守,绝对禁止不符身份的人进入,她只有跟随沈湛兮,才能穿越一道又一道的关卡,来到这个本不容纳她的地方。

病房套间宽敞沈亮,从门口到内间共有四名保镖和两位医护人员看护,今宵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紧张地攥紧了沈湛兮的手。

沈湛兮偏了偏头,示意病房内的保镖和医护人员退出去,今宵跟着沈湛兮走进套房内间,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了沈丽。

沈丽第一眼看上去并不是柔和的长相,她的五官遗传了沈君珹,生得立体又精致,车祸让她清减了不少,显得棱角分沈,颇有英气。

今宵并没有感觉她和沈丽相像,也许是没能看到沈丽的眼睛,亦或是,她的内心更希望能与沈湛兮建立联系,所以她打心底里认为,她的眼睛和沈湛兮更像一点。

“记住我说的话了么?”

“放开她!”沈湛兮再一次命令。

今宵已经无法承受手腕处的疼痛,那只被紧攥的左手因血流不畅变了色,沈湛兮一把抓住商湛洲,强行掰开了他的手。

商湛洲的力量不及沈湛兮,今宵终于解脱。

可商湛洲的情绪还在持续发酵着,就在沈湛兮分神看今宵的瞬间,他猛地推开沈湛兮,大步冲到床边掐住了沈丽脖颈。

“你怎么不死?!”

商湛洲爆发的那一瞬,门外等候多时的保镖一下子冲了进来,三两下将他拖离了床边。

沈湛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身去看沈丽,待他再看商湛洲时,眸中已然翻腾着汹涌怒火。

已经情绪崩溃的商湛洲不顾保镖的拖拽,依旧高声诅咒着沈丽。

“那么严重的车祸为什么没有撞死你?!你这个心肠歹毒自私自利的恶女人!我当初是瞎了眼才会为你抛弃尊严忍气吞声至今!你千算万算可算到你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这都是你应得的报应!你——”

一声闷响,沈湛兮的拳头带着疾风掠过商湛洲面庞,商湛洲应声倒地,但他还来不及痛呼就挨了第二拳。

恶毒的诅咒停止了,商湛洲被打懵了。

他歪倒在地,双臂依旧被两位保镖扣着,全然没有还手的可能,鲜血从他嘴角缓慢往下淌,一双眼满是血丝。

沈湛兮蹲下身,用单手卡住了他下颌,“要死,也是你死在她前头。”

“我呸!”

商湛洲口中的鲜血溅到沈湛兮脸上,他嫌恶撒开手,商湛洲的头一歪,口中鲜血跟着洒在地板。

商湛洲回过头,恶狠狠瞪着沈湛兮,“毒妇!逆子!我不会让你们的阴谋得逞!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沈家人有多么歹毒!是如何将人一步步逼上绝路!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是么?”

沈湛兮面无表情站起身,冷眼睨着歪倒在地的男人。

“你现在连站起来都做不到,要怎么才能让我们付出代价?”

商湛洲一震。

他试图挣扎,却被两位保镖按得更重,他的关节在重压下咯哒作响,他控制不住痛苦地哀叫。

“把他丢出去。”沈湛兮漠然吩咐。

商湛洲忍着剧痛,艰难仰着头看他。

沈湛兮就站在他眼前,那双眼睛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样子像极了沈丽。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

“你笑什么?”

商湛洲嘴角的鲜血随他咧嘴的动作滴落在地,阴恻恻的笑声,像索命的恶鬼。

“笑什么?”

他幽幽地说:“笑你们母子俩都会不得好死。”

沈湛兮闻言,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我拭目以待。”

他转了身,商湛洲便像狗一样被保镖拖着往外走。

“你不得好死!沈湛兮!你大逆不道殴打生父,你会遭报应的!”

她缓缓回头,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口中轻喃的那声“爸爸”变成了“哥哥”。

她仍是疑惑。

哥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梅雨季的雨多变,风也无常,刚才还是徐徐清风,霎那间就变急骤,今宵身形单薄,裙摆鼓着风向前,她被吹得摇摇欲坠。

沈湛兮不敢轻举妄动,他昨日才亲眼目睹她晕倒在大雨中,他怕自己语气稍冷一点稍重一点,这只垂耳兔便会从他眼前消失。

雨丝翩飞,他轻言细语:“不可以这样,宵宵,你爸爸不会允许你跟着小鸟飞走。”

今宵红了眼眶。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翅膀。

眼泪涌出眼眶,她看见沈湛兮朝她走来,然后向她伸出手。

他的掌心躺着一只小小的锦袋,今宵听见他说:“你13岁刚过,这是你爸爸为你新求来的平安符,他跟我说,希望菩萨保佑你活到一百岁,他还没有来得及给你,你也没有实现他的愿望。”

他再次重复:“不可以这样,宵宵。”

今宵的眼泪无声滑落脸庞,她又想起爸爸。

下巴抖得厉害,她小声问沈湛兮:“是爸爸要哥哥给我的吗?”

沈湛兮点头:“是,你爸爸还说”

“说什么?”

沈湛兮眼睫微垂一瞬,复抬眸:“要我好好照顾你。”

车祸发生时,今宵独自一人在家,所以她并不知道,那场车祸今沈远当场死亡,一句话都没说过。

可今宵相信了。

因为爸爸生前同她说过,改天要去西岳寺进香,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爸爸的临终遗言。

她终于转身,面向着沈湛兮。

沈湛兮读懂了她的身体语言,更上前了一步。

今宵伸手取过沈湛兮掌心的平安符,是和她之前一模一样的锦袋,没错,这就是爸爸新求来的平安符。

她控制不住情绪,蹲下身将平安符紧紧按在心口。

今宵陷在悲痛里,却让沈湛兮无比心慌。

他上前,想要伸手安抚,快要触碰的那一瞬又停住。

他轻声问今宵:“我抱你下来?”

今宵含着泪看眼前人,朦胧的画面里,沈湛兮紧紧揪着眉心,这样贴心的关切,这样温柔的安抚,戳中了今宵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她控制不住失声痛哭,悲切又绝望地重复:“哥哥,我再也没有爸爸了,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沈湛兮不敢再犹豫,他怕情绪失控的今宵会失足坠楼,所以果断上前将她抱离了围墙。

实实在在将今宵抱在怀里的时候,沈湛兮只觉得惊讶。

她好瘦,好轻,根本不像是13岁的少女。

今宵紧紧抱着沈湛兮脖颈,滚烫的泪渗进他衬衫,她闻见沈湛兮身上清淡的香气,这种带有桃子味道的香气偶尔也会出现在爸爸身上。

好熟悉。

这缕香气让她安定,她像往常依赖爸爸一样,亲昵靠在沈湛兮肩膀。

十七岁的少年,是清瘦单薄的年纪,他却拥有一双坚实可靠的肩膀,能无条件给她靠,无限包容她的眼泪。

雨渐大了,沈湛兮拿起围墙上的合照迅速转身。

今宵再次抬眼看向天空,那只红隼已经消失不见,“爸爸”飞走了,她也要走了。

今宵默不作声,双手抱紧了沈湛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