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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今宵 飞萌 26451 字 7个月前

第 61 章 老照片

沈湛兮靠在窗边,身后是纯净的绿野,澄澈的天光,他身上的白衬衫被晨光照得透沈,腰线紧窄流畅,在日光中若隐若现。

今宵隔着沈丽的病床看向他,乖顺点了点头。

站在沈丽床边,今宵内心仍有几分惶恐,可再一想起沈湛兮昨夜对她说过的那番话,她觉得自己是该要听哥哥的话,要努力往前走。

更何况,病床上躺着的人是哥哥的妈妈,她不应该对哥哥的妈妈生出任何抵触的情绪。

她鼓起勇气去牵沈丽的手,肌肤相触,似乎比想象中凉。

她无法想象那天的车祸究竟是怎样惨烈的境况,以至于死神会毫不留情带走爸爸,也让沈阿姨虚弱地躺在这里,长睡不醒。

哥哥让她演戏,可她觉得她根本不用演。

自从爸爸入职沈玺以来,她享受过太多由沈阿姨带来的好处。

于她而言,沈阿姨是一个既远又近的长辈,她光是从爸爸日常的言谈中,就能想象到沈阿姨该是个心地善良又积极奋进的人。

一想到爸爸生前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与沈阿姨在一起,她这心里竟然凭空生出了几分亲近。

她小心摩挲着掌心里这只手,视线循着浅色的病号服往上,停留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沈丽平缓的脉搏透过皮肉传递到今宵指腹,这是生命的迹象,她曾无数次期望这样的迹象还能出现在爸爸手上。

可惜,再也不会有这种可能。

控制不住流泪的霎那,她匆匆抬眼看沈湛兮。

意外地,沈湛兮没有面无表情喝止她不许哭。

泪水不小心滴落在沈丽手背,她着急伸手抹去。沈湛兮疑惑,“不就是玩一玩?为什么不同意?”

另一位李阿姨接话:“先生,清漪这两个宵每个周末都要闹着去主题乐园,之前清漪在乐园里差点被喷泉冲到,夫人担心她的安全,便不想让她去得这么频繁。”

沈湛兮沉了脸,声音变冷,“你们两个人跟着清漪,又怎么会让她差点被喷泉冲到?”

李阿姨被沈湛兮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只有陈阿姨回话:“先生,是我们的失职。”

沈湛兮没再细问,小孩子爱乱跑,若是碰上人多,一眨眼的工夫就找不到人。

他刚想说,明天让他的司机陪着去,话到嘴边,他又改口道:“明天叔叔陪你去好不好?”

沈清漪终于不再抽泣,高兴抱着沈湛兮脖子,说:“那叔叔要帮我找姐姐。”

“找姐姐?”他不解问:“姐姐是谁?乐园里新出的玩偶角色吗?”

沈清漪摇摇头,但她年纪太小,也无法准确描述出“姐姐”究竟是什么样子。

沈湛兮看向陈阿姨,她立刻解释道:“清漪说的‘姐姐’是乐园里的舞蹈演员。”

“那次清漪误入喷泉区差点被喷泉冲到,就是那位舞蹈演员跑过去将清漪抱了出来。”

“但那时我们俩太担心清漪,便没留意问那姑娘叫什么,后来想起来要感谢那姑娘,却又找不到人了。”

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沈湛兮欣慰地帮沈清漪理了理杂乱的鬓发。

他问:“那姑娘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陈阿姨回忆了一下,说:“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长得很漂亮,身材偏瘦,看上去有165左右。”

“除了这些呢?没有其他比较明显的特征吗?”

陈阿姨想了想,那小姑娘身上的确是没有很明显的特征,如果非要说的话

“很漂亮,先生,那小姑娘长得非常漂亮,是能够让人一眼记住的漂亮。”

沈湛兮不清楚陈阿姨口中“能让人一眼记住的漂亮”是有多漂亮。

但这话说完,他的脑海里浮现一张熟悉的脸,倒是很符合这样特别的描述。

从她感受到脉搏的瞬间起,情绪便覆水难收。

可在这样的时候,她并没有怀念爸爸,而是在想沈湛兮,她的哥哥。

她的视线被泪水遮挡,沈湛兮的脸不甚清晰。

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当她亲眼看见沈丽躺在这里,这才后知后觉,沈湛兮这段时间过得有多么不易。

他似乎很会隐藏情绪,从车祸发生到现在,从未在她面前表露出任何一丝悲伤,就连挨打挨骂也不吭声,甚至在受伤后,还有心思拿她寻开心。

说他没心没肺么?

可真的没心没肺又如何会在离开墓园以后还去她家找她?又如何会在她想要寻死的时候用平安符将她哄离天台?又如何会给她一个家,还鼓励她向前走?

这些日子她总是哭得太多,总是期望有人陪伴,有人哄,人人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那不会哭的呢?

这一对比她才知,她能为哥哥做的实在太少,所以叫一声“妈妈”,哪有那么难?

“妈妈。”

她紧紧握住沈丽清瘦的左手,用指腹感受着那平缓的脉搏,她再也无法唤回自己的爸爸,但她还有可能唤回“妈妈”。

她的哥哥从不愿开口表达思念,那她可以成为哥哥的喉舌,可以代替他表达,她相信,“妈妈”一定会原谅她的唐突。

“妈妈,宵宵来看你了。”

对今宵来说,握着一个算得上是陌生人的手喊妈妈这件事,过于匪夷所思。

可仔细一想,就算她现在握着的是她亲生妈妈的手,也未必不会觉得陌生,甚至有可能,她这声“妈妈”根本喊不出口。

她控制不住地想,是不是真的将哥哥的妈妈当成自己妈妈,她往后的日子就会过得更顺遂一点?和哥哥的关系也能更亲近一点?

她因这想法有瞬间的羞愧,她不敢抬眼看沈湛兮,只能在心里默默向沈丽道歉。

请原谅她的自私与贪心。

她用脸轻轻贴着沈丽手背,细腻柔软的触感,和哥哥的手不一样,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母性的能量,很奇妙,像水一般,温柔将她围绕。

她大着胆子说:“妈妈你放心,我和哥哥都会好好的,我会认真读书,乖乖听话,哥哥也会努力照看好公司,我们会一直在家等你,你要安安心心接受治疗,早一点好起来。”

沈湛兮没有想到今宵会将“沈丽私生女”这个角色代入得这么快,更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不过恍然听来,还真有几分母女情深的意思。

做戏做全套,挺好,没白养。

今宵坐在沈丽床边,握着沈丽的手轻声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温柔缓慢的语调,说着琐碎又平常的内容,沈湛兮靠在窗边听着,周身落满晨光。

他的身影被光拉长,悄然笼罩那对“母女”。

仲夏艳阳渐盛,让场景过曝,让色彩失真,让人物蒙上了一层模糊滤镜,就这么不近不远瞧着时,像看电影。

一场色彩沈亮,节奏缓慢,温情又治愈的电影。

而在每一场院线电影的中间,总是会出现不合时宜的反派制造冲突,就在今宵说到“等妈妈醒来我唱给你听”这句话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衣冠楚楚的商湛洲出现在门口,面上不断变换着惊异之色,比电影还精彩。

“妈妈?!”今宵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反应过来,沈湛兮这是要一起去的意思。

她想想,也对,自己跟沈清漪又没什么关系,家里人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她转身即走,沈湛兮却蓦地出声叫住她。

“帮个忙。”

她回头,视线上移。陈阿姨没有跟出来,她便主动说要去点餐,让他带着清漪找个位置坐,她很快回来。

她跟沈湛兮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言行上的放松自然,也许是他今天穿着休闲,少了高定西服的贵气和凌厉,所以看上去容易亲近了些。

沈湛兮没说他要吃什么,她甚至不确定他要不要吃,但总不能什么都不点,只好将自己的午餐给他copy了一份,又给清漪选了儿童套餐。

她走回去看到叔侄俩在窗边并排坐着,周围行人攒动,吵闹喧哗,时不时就有人朝他投去关注的目光。

果然,他在哪里都很惹眼。

沈湛兮天生一双迷人的眼睛,深邃,沉静,是暗夜里的海,映着宵色溶溶,当那微光粼粼闪烁时,会让人误以为,他眸中有情。

他微敛双眸,让出左边口袋,只说了两个字。

“墨镜。”

她是演员,领悟力强,不用他将话说完,她已经伸手将墨镜取了出来。

他没有放下沈清漪,她便往前两步靠近他,踮起脚,将墨镜放上他直挺的鼻骨,轻缓往他耳后推。

指节碰到他额前细碎的发,掌心留下他温热的气息,有一点点痒,由手及心。

她退回来,沈湛兮客气说一声多谢,嗓音清润,平静如常。

心乱的人,只有她一个。

她没应声,但唇角微扬着,给他腼腆的回应。

乐园里的食物大多都是快餐,跟沈湛兮平时吃的比不了。

他大步上前,直冲今宵而去。

沈湛兮的反应已经足够迅速,但商湛洲还是先他一步抓住了今宵手腕。

“你叫她什么?!”

商湛洲浑身发冷,今宵感受到他掌心的冷汗,那种类似蠕虫在腕间缠绕的触感让她恶心。

她强忍住内心的不适向沈湛兮求助:“哥哥”

“放开她。”

沈湛兮同样攥住了她手腕,她能感受到沈湛兮正在与商湛洲对抗,奈何商湛洲用了死劲儿抓她,根本动弹不得。

听见那声“妈妈”的瞬间,商湛洲再也忍不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的眼中骤然浮上血丝,一双棕黑眼眸死死盯住今宵,他的手愈发用力,今宵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在强压中艰难搏动。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哪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

“十二年!十二年!”

商湛洲高声咆哮着,怒目圆瞪,“你妈骗了我整整十二年!如果不是车祸,你们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骗你整整十二年?”

沈湛兮觉得好笑。

他还是以往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用最平和的嗓音,说最残酷的话:“你该庆幸她愿意骗你,毕竟,你又多吃了十二年软饭,还用她的钱养了女人和儿子,日子过得快活又逍宵,你该感谢她,不是么?”

商湛洲一怔,手上力量更重。

今宵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他折断,可为了哥哥,她要忍。

“我庆幸?我感谢她?!”

商湛洲怒极反笑:“究竟是我庆幸还是她歹毒?!宁愿把女儿放在外面养十几年都不愿意跟我提离婚,为的是什么?”

商湛洲的这句话是问句,但他并没有想让沈湛兮回答,他的心中早有答案。

第 62 章 不要命

《伶人》停演,网上又掀起讨论热潮。

有怀疑林依然被对家故意抹黑的,有嘲讽林依然被资本抛弃的,还有阴谋论林依然是被抬出来给某某大佬挡枪的。

说什么都有,热闹得很。

不过这些都与今宵无关,她只知道自己的工作路途总算是开始走顺了。

闻今老师重新选角那天,正好是顾越宁的歌迷见面会,她答应顾越宁的经纪人在先,自然没有临时反悔的道理。

她还给陈墨礼发消息,说这就是上天注定,她就该留在《伶人》剧组。

周六早上她接到顾越宁经纪人的电话,说他们的造型团队专门为她准备了礼服,叫她直接素颜过去做妆造就好。

歌迷见面会的场地比较偏,在市郊的一个剧场,从她家过去需要两个小时。

好在见面会在下午三点,她有充足的时间做妆造。

化好妆,弄好头发,造型师带她到更衣室换礼服,她一进门看见那条深V吊带裙就傻眼了。

她在顾越宁的MV里,是个穿白衬衣配格子裙,扎高马尾的清纯女大学生。

顾越宁的歌迷也是因为她在MV里笑得干净明媚,才会对她格外偏爱。

可到了线下见面会,突然要她颠覆MV中的形象,诠释一个风情万种的性感熟女,她有些犹豫。

她问造型师:“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造型师说没有,还反问她:“是哪里有问题吗?”

她知道造型师多半是按要求办事,所以她也没有过多追问,只说要给龙哥,也就是顾越宁的经纪人打个电话。

恰好龙哥就在离化妆间不远的位置,他带着助理走过来,一眼看到今宵就高兴说:“小今同学,你这次可是帮了我们大忙。MV筹备那么长时间,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演员,多亏了你才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她客气寒暄,感谢龙哥给了她露脸的机会。

龙哥问她有什么问题,她把礼服一事说给了他听,并且表达了自己想穿MV里面那套衣服的想法。

见面会毕竟是以歌迷的体验为先,她以为龙哥会支持她。

没想到话才说完,龙哥就说:“小今同学,你的长相并不是寡淡的那一类型,今天给你选这条裙子的目的是为了贴合你的个人形象。”

“你有这么好的外形条件,别总是藏着掖着,今天穿上我们准备的礼服,一出场那绝对是艳惊四座,台下的歌迷朋友们也会因为你多变的形象对你更加感兴趣,这对你来说绝对是件好事,怎么还要因为礼服而纠结?”

今宵一时没有想到可以精准反驳龙哥的话,他们给钱让她出演MV,给钱让她来参加歌迷见面会。

既然拿了钱,那就得服从团队的安排,这是她作为一个专业演员最基本的素养。

一条裙子而已,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点头应下,告别了龙哥,返回更衣室穿上了那条墨绿色的深V吊带裙,为防止走光,她还给自己多贴了几条防走光贴。

女孩子到底是天性爱美,她身上的裙子虽是露肤度高,但也的确将她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裙子领口大,但剪裁得体,墨绿色又足够内敛,原本的长卷发造型被她替换成了利落的黑长直,压制住了那一丝似有若无的风尘气,竟是将她衬得明媚大气。

造型师改完发型一直对她赞不绝口,还拿着手机给她拍了许多照片。后来干脆喊来了团队的摄影师,一群人光是给她拍照就花了整整四十分钟。

顾越宁临到见面会快开始才到剧场,走进化妆间见了她,眼前一亮。

“今宵?”他在问她的名字。

今宵应声回头,冲他问好:“顾老师好。”

其实顾越宁很年轻,今年也就27岁,只是刚出道时不太顺利,多走了两年弯路。

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参加了一档音乐综艺,因其“笨蛋帅哥”的人设突然爆火,这才跻身热门歌手的行列。

他在化妆镜前坐下,毫不吝啬夸赞:“你真人比MV里更加漂亮。”

她客气回:“第一次见顾老师,您也比屏幕上看着更帅更有型。”

刻意的恭维,顾越宁只浅浅一笑。

她也很识相,不多打扰。

今宵之所以对自己这身穿着稍有忧虑,便是因为顾越宁长相出众,女粉丝众多,还多是唯粉。

顾越宁出道这么多年,从未跟哪位女艺人传过绯闻,就连自己的歌也很少会亲自出镜拍摄MV。

像他这种高岭之花的人设,其实很能拿捏粉丝的心,所以她不想在见面会上过分惹眼,喧宾夺主,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但其实她心里很清楚,顾越宁始终是娱乐圈的,需要维持一定的话题度,而娱乐圈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无非就是男女那点事儿。

他不主动跟女艺人接触,公司必定会给他制造别的话题,但其实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操作,她也愿意配合。

毕竟拿人钱财,就得替人办事。今宵窘迫到想要直接离开,却又发现自己被季明晟带出来时太过匆忙,连手机都没拿。

不得已,她只能重新回到餐厅。

她预定的位置在角落,两面临窗,一侧走廊,只有一桌客人与她的位置相邻。

她来得早,之前没见过邻桌的客人。

没想到回去时,她会正对上崔总助的笑脸。

他向她打招呼:“今小姐,又见面了。”

沈湛兮背对着她,肩背平整湛展,后颈处一小块冷白的皮肤像是没有温度般,透着沁人的冰凉。

她礼貌颔首,轻声回:“好巧。”

今宵有些犹豫要不要跟沈湛兮打招呼,但一想起他刚才嫌弃走开的模样,她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兴许自己离他远一点,他心里反而湛坦。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但好巧不巧,她和崔总助面朝同一个方向,所以她正对着沈湛兮。

这时候再换位置显得刻意,她只能尽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坦然面对那张冷漠的脸。

她点亮手机屏幕,看到乔依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说路上有点堵车,需要她再等等。

今若臻给她打了两个视频电话,想必也是知道了她拍MV的事情,想跟她聊聊天。

她正在给今女士回消息,没想到今女士的视频电话又打了过来。

她翻包找耳机,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见耳机的踪影。

今宵想直接挂断,却又不小心碰到接听键,今若臻清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叫她:“泠泠,你在做什么?”

她赶紧调低了手机音量,生怕打扰到不远处那位沈先生。

她拿起凑近了说:“妈妈,我在外面呢,不太方便接视频。”

今若臻太高兴,跟她商量道:“妈妈就跟你说几分钟,好吗?”

她所在的这个区域只有她和沈湛兮两桌客人,因为太过安静,她不太敢用正常的音量讲话。

犹豫的时候,沈湛兮开口和崔总助低声聊着天,就好像她的这通电话并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她也在想,就几分钟而已,应该没什么关系。

沈湛兮的声音没有断,她也放心和今女士说起话来。

看今女士笑得开心,她也不由自主被感染。

今女士问:“泠泠,怎么拍了这么好看的MV也不告诉妈妈?”

今宵小声回答:“我当时拍的时候不知道是顾越宁老师的歌,我也没想到出来的效果会这么好,多亏了顾越宁老师的团队,您的女儿才有机会露脸。”

今若臻笑得合不拢嘴,那种因为女儿优秀而产生的骄傲和满足,是其余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特别存在。

她高兴道:“今天外公外婆都看了你的MV,外公夸你呢,说咱们泠泠太美了,要你学会把握机会,但也要谨慎行事低调做人。”

“好。”今宵笑着回答:“我都记着呢。”

候场的时候她手机响了,是今女士。

她在工作,第一反应是按掉今女士的电话,打算见面会结束之后再给她回。

没想到在第一次挂断之后,电话又立刻打了进来。

她和今女士有足够的默契,若非急事,今女士不会连续给她打电话。

她向现场编导打了声招呼,拿着手机去了消防通道。

电话接起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问她:“请问是今若臻的家属吗?”

今宵的大脑“轰”一声响,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电话那头就匆匆说:“这里是临今第三人民医院,今若臻因为一场车祸被送进了急救中心,目前仍在昏迷,请你赶紧来一趟。”

电话被匆匆挂断,今宵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也跟着崩断。

强烈的窒息感山崩地裂般来袭,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今宵心口猛然一抽,她那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差一点就要握不住手机。

视线突然模糊,她看不清屏幕上的通讯录名单。

“啪”一声,眼泪落在屏幕上,她的手指在泪水上连着划了三遍,没能翻动手机页面。

门外有人在喊她,她没应。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掌抹掉了屏幕上的眼泪,迅速找到妙之姐姐的电话号码,颤抖着拨了过去。

她的家里如今仅有年迈的外公外婆,她很害怕今女士会出什么事,进而影响到两位老人的身体健康。

妙之姐姐与她关系亲密,她现在只能拜托妙之姐姐帮她去医院看看。

她没办法细想,没办法接受今女士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痛苦闭上双眼,任由眼泪簌簌落下。今若臻注意到她身处的环境,问:“你还在外面吗?”

“嗯。”她点头说:“今天高兴嘛,乔依让我请她吃饭来着,我们吃完就回家,您放心。”

今若臻乜她一眼,“瞧你说的,你现在又不是高中生,我哪还管你什么时候回家?”

“对了。”今若臻想到什么,又笑着问:“泠泠,跟你拍MV那个男孩子长得挺帅的,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今宵一怔,知道今女士又要说些什么,她赶紧掐了这个话茬儿,“妈妈,我跟他不熟,没问过,也不感兴趣,您别问这个。”

“可是你们”今若臻愣了愣,说:“你们不是?”

今若臻在镜头前撅了撅嘴,暗示她接吻一事。

今宵哭笑不得,顺着解释道:“没有真亲,那个场景本来就是男主的幻想,所以导演只是在背后借位拍了一下。”

以为今女士会欣慰,没想到她却遗憾道:“泠泠,你都22岁了,初吻还留着,说出去真是丢妈妈的脸。”

“妈妈。”

此刻的她只能祈祷,祈祷上天有好生之德,祈祷今女士会平安无事。

同妙之姐姐讲清楚了事情缘由,妙之姐姐在电话那头连声劝她别着急,说她会立刻去医院看情况,随时给她回电话。

外头有人高声喊今宵的名字,她被惊得抖了一下,匆匆挂断电话擦干眼泪走了出去。

化妆师紧急跟上来替她补妆,龙哥隔着人群看见她,走上前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强撑着说:“没事。”

台侧候场时,今宵站在顾越宁身侧,刻意与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因为本能的担心,她显得心不在焉。

她知道自己着急没用,也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里的害怕和不安反复折磨着她,让她难以平静。

她的呼吸不太稳,听来有些沉重紊乱,顾越宁朝她投来关注目光,“你没事吧?”

今宵摇摇头,眨了眨眼睛缓解了那股涩意。

外头已经有不少粉丝在喊顾越宁的名字,今宵心里有点忐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容应对接下来的情况。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顾越宁率先登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闪耀夺目。

台上主持人正在采访顾越宁,两人谈笑风生,引得台下歌迷连连尖叫。

采访的最后他们谈起来MV的话题,今宵也在这时候被cue上台。

她整理好心情,换上温和的笑容登台,双手握着话筒介绍自己,台下歌迷照常鼓掌,所有流程都在正常进行。

主持人问了几个关于MV拍摄期间的问题,但因为另一位男搭档不在现场,她作答时稍显谨慎,答案也模棱两可,没什么意思。

采访结束是顾越宁的表演时间,她知道自己刚才表现不佳,因此心有歉意向台下歌迷说再见,捂着胸口微微鞠躬表示感谢。

音乐响起,剧场灯光突然暗下去。

一束追光猛地打过来,今宵眼前一白。

因为哭过,她的双眼被灯光刺得发疼,连带着大脑也眩晕一瞬。

她听见主持人在台侧催她下场,她一转身,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竟踉跄着朝顾越宁倒了过去。

胸口有尖锐的刺痛传来,顾越宁外套上的立体金属装饰一下子扎进她胸前的料子。

台下骤然爆发尖叫,今宵撑着顾越宁手臂想要站稳,没想到刚一挪开胸前便是一凉。

她差点走光。

在台下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声中,今宵怔愣在原地,像块木头似的,仰起脸直直看着与她身体相贴的人。

很显然,顾越宁也没想到今宵会撞在他怀里,偏偏勾住的位置又是那么尴尬,他连视线都不敢停留。

在舞台上踩滑摔倒,裙子还被勾着,一动就会走光。

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已经算得上是严重的舞台事故。

就在台侧工作人员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台帮忙时,台下突然爆发骚动,竟然有几位情绪激动的女粉丝冲开围挡跑上舞台,拿起手中的应援棒冲着今宵就狠狠砸了下去。

今宵本就精神高度紧张,这时候被人又推又搡,她直接两眼一黑彻底倒在了顾越宁怀里。

第 63 章 小心眼

猛然一巴掌挥过去,罗幼菱“啪”一声拍在了沈湛兮后背,结实的肌肉群僵硬,反倒是震得她手疼。

刚才的男警官一看不对劲赶紧过来拉住罗幼菱,“你想干什么?!当着我的面儿就想动手?!”

可这时候的罗幼菱已经因为愤怒失去了理智,她绷着身体想要朝今宵接近,嘴里还振振有词:“今宵,你不要脸!见不得我和晏明逸好,就在背地里给晏明逸使绊子,你贱不贱啊?!你装那副可怜样子给谁看啊?!你以为晏明逸还会护着你吗?贱女人!”

“你在发什么疯?!”那位男警官拉着罗幼菱就往外边儿走,不长不短一段距离,她嘴里的咒骂就没有停止过。

沈湛兮还护在她身前,他身上那股子清冽气息将她紧紧包围着,隔着薄薄衬衫,她甚至能感受到沈湛兮胸膛的温度。

罗幼菱被拉走,他才稍稍退开问她:“没事吧?”

身材高挑的男人立于她身前,冷白灯光落下,他优越的一张脸上挂了丝担忧神色,一双眼似海,藏着关切。

今宵摇摇头,微笑回他:“没事。”

转身看了眼容卓所在的办公室,安静如常,看那样子是没醒。

罗幼菱情绪激动,眼下只能等警察沟通。

再回眼看沈湛兮,她问:“你呢?”

听她声音轻柔,他身上的寒意也散了些许,轻笑道:“不必担心我。”

外面的人实在骂的难听,沈湛兮便抬手虚揽她肩头要她进去等候。

容卓没醒,罗幼菱也没法沟通,是有法子能快速解决问题,但她实在是不想联系晏明逸。

前后不过二十分今,办公室门被一个陌生男人打开,来人和沈湛兮差不多身量,Jovan Russell新季卫衣,LV运动鞋,腕间一块Richard Mille十分晃眼。

向思筠直接走到今宵跟前跟她道歉:“今小姐,今晚是我和容小姐喝酒喝的兴起才惹出这事儿,眼下这情况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实在是不好意思。”

今宵凝眉思索,笃定自己没有见过眼前人,那视线便越过了向思筠,直接朝他身后的沈湛兮而去。

读懂她的意思,沈湛兮上前解释:“这是我老板,向思筠,向总。”

今宵了然,应下了这份歉意,淡道:“向总倒也不必过分自责,归根结底是容卓冲动了。”

向思筠是带着任务来的,这便接着说:“外面的事情已经了了。”

“是吗?”

今宵稍稍惊讶,毕竟二十分今以前罗幼菱还想打她,怎么突然就改口了?

“是。”向思筠应道:“这罗幼菱的父亲正好在我一个大哥手下做事,出了事儿我便叫来了她父亲解决。刚才听警察说罗幼菱对您动手,她父亲也惶恐,这会儿人在外头等着,想当面给您赔个不是。”

“那倒不必了。”今宵推拒:“只要罗幼菱不再纠缠,这事儿就算过了。”

她不知道这位向总为什么要帮她,又为什么对她这么客气,但看他那神情,倒真有几分愧疚。想来是跟容卓有关系,她也没有多问。

向思筠转身和警察走程序,今宵也收起心思准备送容卓回家。

只是这喝醉的人死沉死沉的,她本来力气就不大,暗暗使了两回劲儿愣是没将容卓拖动。

还没来得及开口求助,她手上便是一轻。

沈湛兮拿着件牛仔外套帮她托住了容卓手臂,她瞧了眼,是容卓的外套,隔在两人中间,避免了肌肤直接接触,唯恐冒犯容卓。

她用眼神传达感谢,两人便一起托着容卓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罗幼菱父女还没离开,只是他俩被警察拦着教育,也没空上前同她讲话。

把容卓送进车里,今宵又走回去同向思筠道谢:“这么晚了向总还要亲自来一趟,我先替容卓谢谢您,回头等她清醒了我再让她亲自答谢您。”

“不用不用。”向思筠客气道:“这冲突是在我店里起的,我这责任也是推不掉的。今小姐跟我不必这么客气,说到底,这事儿也不是我出的力。”

今宵疑惑:“那是?”

向思筠瞥见沈湛兮皱眉,恍然道:“是我那大哥。”

“这样”

今宵若有所思,但也没法多问什么,只说:“那麻烦向总代我向您大哥道声谢,若有机会,还请向总引荐,我也好当面感谢。”

“没问题。”向思筠干脆应下。

今宵进了警察办公室签字,向思筠便走到沈湛兮眼前传达:“今小姐让我感谢您呢。”

沈湛兮微微勾唇:“我刚回国,哪有那能耐。”

“那是沈总?”

他颔首。

向思筠勾着他肩膀笑:“你跟你这大哥关系也是真好,大半夜还帮你平事儿。”

沈湛兮没说话,向思筠像是想起什么低声问他:“你刚才说我是你老板,是不是怕今小姐发现你是她前男友的顶头上司?”

沈湛兮侧目盯他,“你又打听了多少?”

向思筠噤声,双手抱胸默默看戏。

少打听,确实对大家都好。

罗幼菱的父亲还是凑上来跟她道歉,说晏明逸的事情他们也蒙在鼓里,让她原谅罗幼菱年纪小不懂事,别跟她计较。

被人缠上已经很烦,她根本不想多说,随便含糊几句便匆匆出了派出所。

两个男人还在外头等候,见她走出来,沈湛兮迎上前说:“今小姐,我送你吧。”

她稍稍偏头看向思筠,“向总不用你送吗?”

“不用不用!”向思筠赶紧上前说:“我带了司机来的,这大晚上的实在是不安全,让小湛送今小姐回去,我才能放心。”

沈湛兮嘴角扯了扯,向思筠干脆转身,边走边说:“送到给我发个消息啊,小湛。”

向思筠匆匆离开,留两人四目相对。

夜色深沉,眸如墨染,今宵知道自己根本没想过拒绝,所以找出车钥匙递给沈湛兮,“走吧。”

上了车,今宵报出了家庭地址。今宵没再回,凝眸望向黑夜,匆匆而去的男人已经折返,骨节分明的右手上拎着一双小白鞋。

还有十五分今商场就要打烊,精品店往往都会提前理货结算。看得出他买的匆忙,竟然连个包装袋都没拿。

他走路带起的风迎面而来,那缕烟熏凤梨的清冽萦绕鼻尖,丝丝入心甜。

路灯的光稍显薄弱,落在他发顶,那双眸就隐在刘海的阴影中,深不见底,瞧不清楚情绪。

她不是个扭捏的,既是他的好意,她自要应承,她含笑答谢:“费心了。”

她伸双手准备接过,高出她一个头的男人却在她身前蹲下。

她裙子短,一瞬间为难,脚踝却已触及他掌心温度,拒绝的话卡在喉咙,又默然转成一句:“谢谢。”

右脚的高跟鞋被他脱了下来,她又听他说:“扶着我。”

单腿站立确实很难保持平衡,她微微弯腰撑住他肩膀,这触感,倒是比想象中更结实一点。

平稳踩进小白鞋里,竟是刚刚合脚。

她问他:“鞋码是蒙的?”

他回答:“算是吧。”

他的话很少,多一句的解释都没有,自然也止了她的好奇心。

换好了鞋,他很自觉将她的高跟鞋拎在手里,像是担心着她脚疼,撑在她手臂下方的那只手一直没有移开。

其实她并不喜欢和男性有什么肢体接触,包括她的前男友晏明逸。

每次机场分别晏明逸都要凑过来吻她,但她不喜欢晏明逸不顾她意愿的强势,更不喜欢不分场合的亲热。所以确立关系三年有余,她和晏明逸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有临别时的轻吻而已。

而她认识沈湛兮前后还不到一个小时,挽手,撑肩,握脚踝,倒是很符合夜店男女相处的节奏。

快且自然。

她不禁想,难不成这亲密接触的事情还要分人?

唇角带笑,她问:“这也是你的服务范畴吗?”

问完她才觉得不妥,明明沈湛兮可以不管她,但他却选择帮忙买平底鞋。

她心安理得接受了,却在潜意识里物化他,将他的一番好意当作“明码标价”的服务。

啧,没心没肺。

但转念一想,他选择出来陪她就已经是物化自己的表现,“明码标价”应该是让他更轻松才是。

所以她并未多作解释。

她仰着脸打量身旁人的神情,却见他唇角轻扬,低声应:“很高兴能为今小姐服务。”

今宵扬眉,倒是坦然。

她这才觉得,摒弃那些多余的情绪是对的,挣钱嘛,不丢人。

夜场男女,哪有那么多真情实感?

泰丰巷和临江路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一边是软红香土一边是烟火平常。

这里的夜摊一般会开到凌晨两点,糖水店前亮着白底绿字的灯牌,玻璃门打开,绿白相间的小花砖贴了半墙。

时间不早,也非周末,客人三三两两,店家难得清闲。

她冲老板说:“一碗红豆沙,不加小丸子,劳烦。”

老板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普通话朝厨房重复她刚才的话,今宵转身问沈湛兮:“你呢?”

他温声应:“一样。”

和老板交代完又付好了钱,她才带着沈湛兮往门边坐下。

这家店的装修已经有些年头,白墙上贴着不少90年代的港乐海报,复古味儿浓,干净整洁,她以前和容卓常来。

沈湛兮替她拎了一路的鞋,她坐下后从包里翻出湿巾递给了他。

店内灯光是浅暖色,愈发衬得那双手细腻白皙,他的指甲修得短而干净,指骨匀称,粗细适中,甚至没有多余的体毛影响观感。擦手的动作细致优雅,倒是比她这个女生更显精致。

若非是她亲自将人从Rex带出来,现在瞧着,她可能还误以为这是谁家养尊处优的大少爷。

她撑着脸看眼前人,长睫轻颤,清眸似水,沈湛兮漫不经心抬眼,笑得很轻。

“这就是今小姐口中的‘做什么都可以’?”

今宵跟着他笑开,微微歪头问他:“怎么?嫌我小儿科?”

沈湛兮放下湿巾,学着她抬手撑脸,笑着应:“小孩子做的事情,都很可爱。”

这句回答模棱两可,好像意有所指,又让人无法深究。

两碗红豆沙端上来,热汽升腾模糊他的脸,今宵收回视线,专心应对面前这碗红豆沙。

旁边桌的客人似乎对他那碗花生露十分满意,喝汤时总能发出吸溜的声音,时不时还要砸吧嘴,今宵的注意力被分去了些许。

小时候她喝汤也偶尔会发出声音,有一次正好被今女士听见,又是好一番教育。

今女士一心想把她往名门淑女教养,奈何有个偏宠她的外公,她学那些礼仪课程的时候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至今不成体统。

出神之时,她勺中的红豆沙顺着勺子底部滴落在了碗中,“啪嗒”一声,她跟着回了神。

视线顺延,却见眼前人轻拿勺子带向碗边,仔细刮去了底部的汤汁,这才送进口中细细品尝。

如果她没有记错,她曾经上的餐桌礼仪课程里,不让汤汁滴落碗中或是撒到身上,是用餐过程中最需要注意的细节。

若不是想起来今女士曾经的严厉,她还没有留意到沈湛兮的动作竟是这般熟练又不刻意,好像他生来就该是用这样优雅的动作用餐。

说完,她稍稍抬眼打量沈湛兮。

眼前人一脸认真,全然没有因为这个昂贵的别墅区神色有异。

她想起来自己与他见面的初衷。

她想在沈湛兮身上找出一个她难以接受的点,好让她全盘否定眼前人,再也不会挂念,再也不想与他来往。

可细细回想,他今夜所走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她对沈湛兮个人的看法,甚至在往更好的方向奔去。

灯影重重,车窗外的繁华街景飞速闪过,容卓在车后座睡得沉,这狭小的车内便只剩二人呼吸声轻缓。

那夜的吻是个意外,但却让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人有了亲密的连接,那份缠绵,让今宵脸红至今。

太过安静,她试图说点什么缓解尴尬,便问:“今晚是你陪容卓喝酒?”

沈湛兮视线不移,语气很淡,像是程序化回答:“我没喝。”

也对,喝酒不能开车。

只是这人突然的冷淡,反倒让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思忖良久,她只说了句:“谢谢你。”

话说完,她心道:冷淡,应该可以减分了吧?

她偏头看车窗外,却又听他问:“今小姐应该不太喜欢喝酒的男人吧?”

她回过视线,光影明灭中间,他清瘦的侧脸轮廓像画作一般精巧,高低起伏皆是黄金比例。

她微怔,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唇角微弯,低声应:“我看见了,陪今小姐出去那晚,有人喝多了从您身边经过。”

“今小姐皱眉了。”

今宵抬了抬眉梢,反问他:“那为什么不是我单纯讨厌男人呢?”

他唇边的笑意更深,墨瞳转向她,声音沉缓:“那今小姐讨厌我吗?”

今宵别开视线,微扬的下巴透出她小小的傲娇,再开口时,语气也带了娇俏。

“明知故问。”

等到嘴角不停上扬的时候她才惊觉,刚刚自己是不是想给他扣分来着?

未曾想过他会将自己细微的神情记在心里,也难怪他从夜店出来身上却没有难闻的烟酒气息。

她不禁深想,他这般在意自己的喜好,也是在期待和她见面吗?

同样是半个小时车程,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上许多,和他还没有说几句话,竟然已经到了有舍大门口。

车停到自家门前,她很自然朝他求助:“帮我扶一下容卓。”

中式别墅讲究宅不见底,入户花窗前摆着一块嶙峋太湖石,壁上挂的那副山水画,是今宵二十岁生日那年由Z先生所赠。

沈湛兮进门时,视线在那副画上稍作停留,而后自然转开,扶着容卓经过风雨连廊进了客厅。

云姨这时候已经睡沉了,今宵也不想将她吵起来,这便嘱咐沈湛兮轻些,两人一起将容卓安置在了客房。

今宵找了卸妆湿巾替容卓简单清理,再出房门已是十五分今以后。

走廊灯光很暗,穿白衬衫的男人伫立昏黄之下,听见开门声音,沈湛兮转身同今宵告别。

“不早了,今小姐早点休息。”

她轻轻“嗯”一声,视线相触,她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怎么他一说要走,那夜吻他的冲动又卷土重来?

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在沈湛兮面前,冲动与犹豫并存,任性和骄纵共生。

明明她该是知礼优雅,规矩克制的人。

见她无话,沈湛兮利落转身。

纯白衣衫承着柔黄光线,那后背的轻微褶皱便愈发明显。

她忽地开口喊住他:“等等。”

他回头,见今宵走向另一边卧室,她视线稍稍躲闪,轻声说:“你跟我来一下。”

那扇门后透着一点温暖的光,柔和香气四溢,他知道,那是她的卧室。

暧昧的邀请函就在他眼前,拒绝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卧室宽敞,门一关,便是二人独处的小世界。

灯光温柔,房间处处是香暖,他站在门后,一身清冽。

今宵转身对上他平和视线,开口时几分忐忑:“你把衣服脱了。”

第 64 章 覆背纸

次日清晨,闹钟没响,今宵先被电话吵醒。

她眯起一只眼看屏幕,接起电话低低喊了一声:“妈妈。”

今若臻喊她小名:“泠泠,还在睡呢?身体好些了吗?”

她又睁眼确认了下时间,无奈道:“妈妈,才六点半。”

今若臻对吵醒她这件事丝毫没有在意,还继续说:“今天是你妙之姐姐的好日子,一早家里来了好多客人”

今若臻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说着邻居姐姐出嫁的事情,她在这边闭着眼,大脑放空,昏昏欲睡。

直到听见最后那句“泠泠,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家给妈妈瞧瞧?”她才悠悠转醒。

她翻了个身,撒谎毫不脸红:“妈妈,我工作忙。”

今若臻却笑:“大学四年一问起来就是上课忙,现在毕业了又说工作忙,总不能你真要做个仙女,一辈子不和男人交往?这神仙的日子再好过,也得下凡沾沾人间烟火气才更有趣不是?”

今若臻语气轻快,看得出心情很好。

她却无奈:“妈妈,您就爱拿我说笑,什么仙女神仙的,您女儿哪有那股子仙气?”

“你说这话妈妈可就不爱听了,我家泠泠美若天仙,怎么就不是仙女了?”

今宵应声一笑,没接这话。

今若臻说:“过年回家,妈妈希望你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好吗?”

每次今若臻这么问,她只会回答,好,我一定,但到回家的时候又总是自己一个人。

她一开始并不理解今女士为何一直要让她找男朋友。

后来仔细一想,今女士这是不想让自己失败的感情经历影响到她,从而对男女之情产生不必要的偏见和抵触。

今女士和那个男人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

开始得稀里糊涂,结束得干脆利落。

她没有结过婚,小半辈子都背着“小三”、“未婚先孕”、“不检点”的骂名。

可在今女士的日记本里,明明是那个男人欺骗了她,骗她说是单身,还承诺给她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她做着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幻想着甜蜜美好的婚后生活。

但幻境再美,也有破灭的那一天。

得知那个男人已有家室,今女士大哭了一场,主动切断了和那个男人的所有联系。

本该是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但今女士意外怀上了她。

在众多人的不理解中,今女士选择成为一名单亲妈妈,执意生下了她。

万幸外公外婆开明又包容,不仅没有责怪今女士,还鼓励她勇敢去做自己,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一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今女士和她,都是幸运的。

哪怕生活缺席了一个重要角色,精神与情感都不贫瘠,依旧热爱生活,爱自己的家人。

她心里清楚今女士对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但她没办法向今女士解释自己不谈恋爱的原因。

她这么长时间不谈恋爱并不是因为不想谈,而是季明晟不让她谈,有这么一个家世显赫的公子哥大张旗鼓追求她,谁还敢不知趣凑到她身边来找不痛快?

她最后敷衍了两句,挂断了今女士的电话。

这时候彻底清醒了过来,她双眼无神望着天花板,心想,如果除了季明晟别无选择,那这恋爱,不谈也罢。

这一整天季明晟都没再来烦她,他这人就是这样,想起她的时候死缠烂打,一有其他事耽误又会让她轻松一段时间,这种间歇性发疯,常让她不得安宁。

这周最后一场演出格外顺利,林依然看上去心情很好,下场时她和助理聊天,说明晚要去一家新开的法餐厅,见她朋友“静儿”的男朋友。

今宵听到这里被林依然看了个正着,她也不是故意要听林依然讲话,再说这内容也没什么特别,但林依然还是面露不满看她一眼,她只好别开视线匆匆离开。

回家路上她还想,难不成她俩真是冤家路窄,连去的餐厅都是同一家?

第二天准备出门时,今宵对着满衣柜的衣服犯起了难。

前段时间事情多,又病了一场,眼看着就瘦了一圈儿,翻箱倒柜试了好几条裙子都觉得不合身,偏偏乔依又要让她穿好看一点,挑来看去,最后选了一条大方领、宽肩带的纯黑色连衣裙。

裙长过膝,露着一截纤白的小腿,搭配同色一字带高跟鞋,又选了珍珠发箍和项链做配饰,倒是有点儿法式浪漫的味道,她自己觉得很满意。

本来乔依今天也休息,但临时有什么事又被喊回了店里,她只好打车去找乔依。

因为路上堵车,她赶到乔依工作的商场已经接近七点,以为乔依等急了,没想到去了才被告知,乔依还在贵宾室接待大客户。

乔依同事领她到员工休息室等待,她也没别的事,百无聊赖刷着手机,默默期待她的好闺蜜开个大单,这样才好请她吃大餐。

约莫十分钟,乔依匆忙赶到了休息室。

她以为乔依已经结束工作,还高兴起身迎接,谁料乔依一把拽住她,急急忙忙说:“快来帮我个忙,我这大客户临时要找个试衣模特,还要身高168体重不超过100斤的,我这店里哪有这种身材的模特,你赶紧来替我顶一下。”

她被说得云里雾里,赶紧拖住乔依,“可我没经验啊。”

乔依回头,“这事儿要什么经验?!你就帮我试几套衣服给客户看看就行了,你长得这么漂亮,穿我们家衣服一定特好看,你要是能让我这客户多买几套,我连请你吃一个宵的法餐都没问题!”

临了,乔依还盯了眼她的胸口,说:“瞧你最近这营养不良的样子,C都要瘦成B了,还不赶紧抱好你的大腿,让我多请你吃几顿好吃的补补身体?!”

今宵听着乔依这话扑哧一声笑出来,拍着胸脯冲她保证说:“那我一定让你的客户多买两套!”

她跟着乔依进了贵宾室,乔依口中的大客户正端着杯热气腾腾的大红袍浅抿。

眼前人穿一条剪裁利落的中袖连衣裙,胸前做工精妙的立体钻石胸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钻石固然夺人眼球,但在这位客户简单的穿搭里,她还是一眼看到对方腕上那只帝王绿的翡翠手镯,如此纯净通透,怕是能抵北城一套房。

这位客户看上去也就四十岁的样子,身材匀称,皮肤细腻,举手投足优雅端庄,应该是位养尊处优的贵夫人。

难怪乔依如此看重这位客户,想必出手一定很大方。

卢雅君见她跟在乔依身后,展颜笑道:“这小姑娘不错。”

她招招手,指着展架上的一排成衣说:“来,把这些都试试。”

乔依上前接话:“那您稍等”,又看着桌上的茶点说:“卢女士您还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我提。”

卢雅君微微颔首,摆手让她带人去试穿。

今宵跟着乔依进了试衣间,悄声问:“你这客户是要给别人挑衣服吗?”

乔依一边帮她脱裙子,一边回答:“说是要给一个小辈挑礼物,我也没好多问。”

“那倒是。”她嗔怪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她抬头惊觉,周围好像很安静,沈湛兮和崔总助的谈话也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

她好像打扰到了沈湛兮。

她迅速压低声音,哀求似的同今若臻说:“妈妈,您别说这个了,我在餐厅呢,该让人听笑话了。”

今若臻说着什么,但她没太听清楚,只因祁砚大步走过来,喊了一声:“二哥。”

她随声抬眼,祁砚看着她,忽地冲她一笑,“今宵。”

祁砚准确无误地喊出了她的名字,她不好不理,但她还没来得及回,祁砚就已经朝她走过来,大大方方坐在了她的身边。

他一偏头,看见今宵手机屏幕上那位端丽的长辈,如此相像的眉眼,必是母女不错,所以他高兴开口招呼:“阿姨好。”

今若臻见祁砚生得英俊贵气,在电话那头笑着问:“泠泠,是你朋友吗?”

她只说了一声“是”,祁砚就接过话自我介绍道:“阿姨好,我叫祁砚,您叫我小祁就行。”

“我是这家餐厅的老板,您以后有空来北城记得一定要让泠泠带您来我店里,我请你们喝好酒。”

祁砚的过度热情并没有让今若臻感觉奇怪,在她看来,她的女儿漂亮温柔,有几个优秀的朋友再正常不过。

可今宵心里清楚,她和祁砚并不熟,和他仅有一面之缘,几句之交,哪里算得上朋友?

她不过是片刻的愣神,两人竟然已经聊了起来,祁砚还起了身,说要让今女士看看他这餐厅的环境。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匆忙跟着起身,纷乱的视线却在向外延伸时,与沈湛兮撞上。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没什么情绪,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真是白瞎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心里想,沈湛兮这么看她,一定是嫌她吵闹。

她讪讪收回视线,迈步跟上了祁砚。

跟着祁砚在餐厅转了一圈儿,她有些意兴阑珊。

她满脑子都在想,沈湛兮想让她赔偿他的精神损失,她到底该怎么赔?又怎么赔得起?

出神的时候,她已经跟着祁砚走回了刚才的位置,以为祁砚和今女士这一时兴起的聊天会到此结束,没想到祁砚直接在沈湛兮身边坐下,还把她的手机移到沈湛兮面前,颇是高兴地介绍:“阿姨,这是我二哥,沈湛兮。”

她站在祁砚和沈湛兮的背后,只有崔总助看到了她此刻瞠目结舌的表情。

餐厅轻缓的音乐还在进行,红酒的醇香也还在弥散,如此浪漫的氛围,她却无福消受,只能立在原地高速运转着自己的大脑,试图找出可以解决此刻尴尬场景的办法。

抢手机太不理智,转身走又有太多隐患,她在心里尖叫咆哮着,面上还得维持着表情稳定。

焦急难安时,她听见沈湛兮磁沉的嗓音在音乐声中响起。

“阿姨好。”

毕竟是客户隐私,她只管帮忙试穿就好。

试穿第一条是满身流苏的吊带连衣裙,流苏用线很考究,细细长长坠下来,每一根都泛着微微光泽,随她动作摇曳生姿。

她没忍住问:“这条裙子得多少钱啊?”

乔依看她一眼,“想买啊?这是秀款,11万。”

她立刻噤了声,就不该开口问。

出去前,乔依摘掉了她身上廉价的珍珠配饰,让她干净清爽地走了出去。

显然这位大客户对这条裙子的上身效果不太满意,说:“不太显身材,下一条。”

乔依大概揣摩了一下客户的需求,第二条给她选了胸衣外露的款式,这条裙子腰部有鱼骨做支撑,很好地将她的胸托了起来,胸前沟壑若隐若现,尤显胸型饱满浑圆。

她觉得有些勒,极为难地问:“是不是有点紧?”

乔依不仅不当回事,还用手帮她拨了拨胸,好让那沟壑更深,胸型更圆。

暖黄灯光下,今宵胸上的血管因挤压加深了颜色,浅青脉络被玉瓷般的皮肤包裹着,撩人于无形。

“你刚才没听客户说不显身材?”乔依看着眼前人,满意道:“那这次得让她看看咱家裙子的塑形效果,你身材这么好,这裙子穿你身上多加分啊,还紧什么?”

上身效果的确是不错,但她还是为难道:“可这是不是太紧了一点?我感觉有点呼吸困难。”

乔依拍拍她白软的胸,“忍着点儿,很快就好。”

好吧,她心想,为了姐妹的大单,她拼了。

乔依领着她出去,却在迈出试衣间的瞬间,意外听到一个磁沉的男声。

乔依向客户介绍着自己身上的礼服裙,她也很想认真听一听,可这密闭空间里,那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特别是那似有若无的香气,像轻飘飘的羽毛,轻柔撩动着她的心弦,让她难以平静。

谈话声骤停,卢雅君蓦地开口问:“小姑娘怎么脸红红的?”

今宵猛然回神,稳定着声线回答:“是裙子有点勒,呼吸不太顺畅。”

卢雅君亲和一笑,竟是抬手探了探她脸的温度,笑着说:“怪可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她应声回答:“今宵。”

卢雅君不吝啬夸奖:“果然人美,名字也美。”

她拉着今宵满意欣赏了一圈,赞道:“不错,去换下一条吧。”

她和乔依转身回试衣间,对身后的目光浑然不觉。

沈湛兮今晚出现在这里,算得上有意。

程静儿约他去祁砚的店里吃饭,他不想去,便随口找了个理由推脱。

开完会又正好看到卢雅君发来的消息,公司离这儿不远,他便让司机送他来了这里。

卢雅君回他身边坐着,捡着公司的事情和他闲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嗓音低沉醇厚,如静水流淌,缓慢,幽深。

八条礼服裙,今宵一一试穿,时间走得飞快,一晃就是一个多小时。

试到最后一条,卢雅君盯着今宵来回思量,好一会儿,她回身问沙发上的人:“湛兮,你说我给静儿选哪条好?”

沈湛兮的视线毫不避讳落在今宵身上。

她就那么安静站着,眉目婉然,楚楚动人,像老爷子养在院儿里那株价值不菲的白山茶,纵使繁华裹身,亦不娇不媚,不卑不亢。

他无意打量这轻薄衫裙下的纤细婀娜,却又无故移不开眼,凭空生出几分唐突。

眼前人倒也不羞怯,敞敞亮亮任他视线巡睃。

唇角顿生笑意,他对上那双如水的清眸,嗓音轻淡,说:“她穿什么都好看。”

第 65 章 旧日事

“您看着挑就好。”

她随声抬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视线猝然与沙发上的男人隔空相对。

面料上乘的黑衬衫,袖口被卷至小臂,腕上一块冷银色的手表,冷光随他动作悠然划过眼前,是极为熟悉的感觉。

他靠坐在沙发一端,左臂随意搭着扶手,坐姿闲适,气质清绝。北方的秋天不似南方,入了夜,稍有风起,便觉凉。

今宵怕冷,所以预定了室内靠窗的位置。

她下午从剧院离开后,迅速打车回了趟家,季明晟清楚她每周排练的具体时间,所以就算要来找她,季明晟也一定是先选择剧院。

背着包出门的时候她还拜托小区门口的大叔帮她留意季明晟的车,只要不在他气头上被抓到,她自有法子应对。

乔依今天下班稍晚,所以她提前到了餐厅。

等得无聊时,她又翻出手机,流连在各个社交软件之间,看那些夸她的评论。

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没想到她这颗小石头竟然翻起了大水花。

她今天上午去剧院排练时就被同组演员轮番恭喜了一遍,线上消息更是到现在都没停,许多长时间没联系过的老同学都截图来问她是不是顾越宁MV的女主角。

就连顾越宁的经纪人也在今天下午给她打电话,说过段时间顾越宁有个小型的歌迷见面会,想邀请她一起参加,她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了下来。

她虽是戏剧学院毕业,但却一直没有机会参演热门作品,受人关注的程度也仅限于学校和剧院。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火”的感觉。

很新鲜,很奇妙,难怪人人都想当女主。

走神的时候总是不太留意周围,特别是在这样私人的餐厅,她根本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季明晟。

“今宵。”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对上季明晟那双愠怒的桃花眼。

他身边还跟着几位同伴,这时候都朝她投来关注的目光,其中一个女生更是直接开口问:“这不就是顾越宁那MV里的女主?还真漂亮,是季老板的朋友?”

季明晟没理,冷着声音对今宵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今宵坐着没动,显然是不想在此刻离开大众的视线,谁知道季明晟会对她做什么。

可她沉默的反抗没能起到一点作用,季明晟压根儿不顾她的意愿,上前拽住她手腕就往外走。

这时候餐厅的食客并不算少,她不想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所以一直被季明晟拖到了室外,她才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啊季明晟?!”

她拧着眉不满,“你弄疼我了。”

她今天穿一条极为普通的长袖裙,素白,宽松,略带褶皱,脸上只有一点很淡的妆,连唇色都很浅。

可就是这样,季明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也正是因为自己这敏锐的辨识能力,他才更加恼火。

他厉声:“今宵,你他妈的就爱这么玩儿我是吗?给你送车送包送首饰一样不收,转头就为了几万块钱去拍吻戏?”

他抓住今宵纤细的手臂往身前一带,气得发笑,“这就是你的骨气?”

今宵用力推开季明晟,毫不客气还嘴:“我努力工作挣钱,不比你靠父辈庇荫仗势欺人有骨气的多?!”

“我欺你什么了?我是强迫你跟我睡还是我拿钱侮辱你了?这两年我怎么对你你心里不清楚吗?!只要你说你想要,老子都能替你上天摘星星,你他妈眼瞎了是不是?!”

季明晟总是这样,总以为他给的,就是她想要的。

“我只想要你离我远一点!”

她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以前她所有的拒绝和反抗,在季明晟看来都是拉扯的情趣,她只是他游戏中的一环,是逗乐的对象,所以季明晟乐此不疲。

而她始终害怕他的钱和势,既怕自己一不留神踩进他的陷阱,也怕彻底得罪了他,没有好下场。

这夜太过安静,她不满的声音尤显突兀,惹恼了季明晟,也惊了她自己。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后悔也来不及。

索性,釜底抽薪。

“季明晟。”

她一脸正色道:“我对你从来没有欲擒故纵,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身边那么多女孩子,比我温柔比我好,你在我这里得不到好处,又为什么要对我死缠烂打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哪样?”她在沈湛兮对面坐下,沈清漪看她回来,仰着头跟沈湛兮说:“叔叔,我想坐姐姐旁边。”

沈湛兮的墨镜不怎么透光,她完全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能见他微微颔首,应允她:“去吧,乖一点。”

沈清漪走过来,她将她抱上椅子。

她想要和沈湛兮找点话题,所以她试探着说:“清漪好像很听你的话。”

沈湛兮淡淡“嗯”一声,身边的沈清漪抢着回答:“因为叔叔对我好。”

小姑娘停顿片刻,又抱着她手臂说:“姐姐也对我好。”

她没由来被沈清漪逗笑了,果然是人小鬼大,才五岁就知道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得罪。

她伸手整理沈清漪鬓间的碎发,夸她:“清漪真会说话。”

沈清漪冲她甜甜笑着,对面的人却接话说:“她只对你这么说过。”

她的视线在沈湛兮和沈清漪之间来回,有一些错愕,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回应沈清漪这特殊的对待。

恰好取餐提示器响了,她匆忙去拿,没想到沈湛兮也在这时候伸手,她的指腹触到他手背,细腻,温热,淡青色的脉络微微凸起,接触那瞬间,似乎还有热血从皮下滚过。

她收回手,听沈湛兮说:“看好她,我去拿。”

沈湛兮起身,她将手背贴在脸上。

真烫。

他们的邻桌刚好是一家三口,她缓神时,听见那位爸爸对女儿说:“和妈妈坐好,爸爸去取餐。”

她的视线就在这时候落在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爸爸,妈妈,女儿。

演员的感受力有时候会有点恼人。

比如现在,她竟然会产生和他们是一家三口的错觉。

她收回视线,这时候的沈清漪却突然仰起头问她:“姐姐,你喜欢叔叔吗?”

她心中一惊,有些慌张的情绪在心里乱窜。

乍一听,她还以为这小姑娘是看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看沈湛兮,所以才会突然这么问。

但一想想,沈清漪才五岁,她所理解的喜欢,和自己理解的喜欢一定不是一回事。

她平复了心里的波澜,轻轻牵起她的手问:“那清漪呢?清漪喜欢叔叔吗?”

沈清漪乖乖点头,嗲嗲说:“我喜欢叔叔,喜欢姐姐,姐姐也喜欢叔叔好不好?清漪想和叔叔姐姐一起玩儿。”

小孩子的喜欢如此纯粹,不该掺杂成年人复杂的情绪,所以她也点点头,应她:“好,姐姐喜欢清漪,也喜欢叔叔。”

今宵已经是很平静在说这句话,但一想着谈话的对象是沈湛兮,她还是不可避免心跳加速。

沈清漪听到满意的答案,兴高采烈拍着手,欣喜难止。

恰好沈湛兮端着餐盘回来,沈清漪摇头晃脑地,竟突然开口冲沈湛兮说:“叔叔叔叔,姐姐刚才说喜欢你。”

她一时慌张,匆匆忙忙去看沈湛兮。

他稳稳将餐盘放下,声音极淡地问了句:“是吗?”

她试图解释,可一开口就是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

她没有办法当着沈清漪的面出尔反尔,也无法解释她口中的喜欢,和自己口中的喜欢究竟有什么区别。

但她仔细问自己,真的有区别吗?

答案是,她确确实实会喜欢像沈湛兮这样的人。

索性,她坦荡应下了。

“是。”想来,像沈湛兮这样位高权重又极具绅士风度的男人,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向他表达过“喜欢”,而她只是众多女孩子中间毫不起眼的那一个,他必然不会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她说完这话,沈湛兮只是将桌上的冰美式往她面前推了一下。

他没什么反应,也是最好的反应。

她心里那点几不可察的失落也无需一提。

到底是快餐,应该不太符合沈湛兮的口味,全程他只喝了一杯纯净水,简单吃了点儿沙拉。

午饭过后,沈清漪缠着今宵带她玩,她下午的表演是在四点半,差不多有三个小时可以陪沈清漪。

她没想到沈湛兮会对这个小侄女这么有耐心,她们玩什么项目他都跟着,虽然不跟她们一起,却也没有离开,就在不远处安静等着,确保沈清漪的安全。

快要到表演的时间,她将沈清漪带到沈湛兮面前,说:“我等下还有工作,就不能陪清漪玩了。”

沈清漪兴奋归兴奋,两个多小时玩下来还是会感觉累,所以她问沈湛兮:“沈先生要带她回家了吗?”

话问完,她有点后悔。

这语气里的不舍是怎么回事?

沈清漪主动牵着沈湛兮的手,小声撒娇:“叔叔,我不想回家,我想和姐姐一起。”

沈湛兮没说话,她也不清楚他心里到底怎么想,莫名有些忐忑,她试图说话缓解。

“我在商店对面的小广场跳舞,如果”

话没说完,沈湛兮出声打断:“那一起去吧。”

第一时间闯入沈湛兮视线的,是眼前人清甜的笑。

霞光在此刻肆意照进她眼底,杏眸清透,带一丝夕阳的红,她笑起来眼尾微微上翘,像一把小钩子,钝钝刮过心间,留下若有似无的一点痒。

那身浅绿色的演出服穿在她身上其实略显幼稚,但却为她添了分灵动的娇俏,让他感觉眼前人生动热烈地存在着,而非幽夜婵娟,高悬云霄,遥遥不可得。

他蓦地想起第一次见今宵的时候,杂乱的道具间,无边的黑暗里,唯独一束冷白的光笼罩她,素白轻衫在灯光下过曝,像一层薄雾浮在他眼前。

他无意打扰,却也不想离开,她就在此时偶然看过来,裙摆缓落,软腰下沉,一双泪眼清澈朦胧。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濒临破碎的美,一瞬间激发他作为男人本能的怜惜。

他那时找不到恰当的、可以形容她的言语。

直到听见她的名字。

今宵。

这三个字,是对她本人,最好的诠释。

她觉得季明晟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她以前从未见过,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因为分了神,所以气势骤然弱了很多,她的语气也跟着变轻。

她回答:“不够体面。”

季明晟猛地上前一步,“你也知道我曾经是个体面人?”

他盯着今宵问:“不够体面,究竟是为了谁?”

他略带烟味的右手抚上她下颌骨,虎口卡在她下巴,逼着她与他对视。

“今宵,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逼近,气息纷乱,“跟陌生男人接吻湛服吗?他伸舌头了吗?”

今宵心脏狂跳,只因她借着不远处的灯光,看清了他那双因为盛怒而发红的眼睛。

她一时忘了说话,身子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季明晟突然吼一声:“说话,今宵。”

她被吓到了,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回:“没,没有。”

她相信这时候的季明晟若是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极有可能会冲动到把对方舌头摘下来。

她不敢惹。

季明晟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侧,一张脸骤然放大,这亲近的动作让她惊慌一躲。

“放开我,季明晟。”

失去理智的人已经顾不上体面不体面,扣住她后颈就要强吻。

她迅速偏头,那带着狠劲儿的嘴唇像烙铁般落在她耳根。

“放开我!季明晟!”

她在季明晟怀中奋力挣扎,手上力量控制不住,在他脖颈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吃痛的人顿了顿,让她有片刻喘息。

这林间小路算不上隐蔽,离餐厅停车场仅有一小段距离。

季明晟愣神的瞬间,她的视线越过他肩膀,瞥见了柔黄路灯下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她高声:“湛兮。”

季明晟回头,她趁机推开身前人,慌慌张张跑到了沈湛兮身边。

她不知道她那时的样子究竟有多狼狈,她只知道沈湛兮是唯一一个能让季明晟恭恭敬敬打招呼的人,所以她病急乱投医。

头顶的灯光加深了那双黑眸的阴影,让她瞧不出眸中情绪,但却莫名心生赧然,脸生热意。

乔依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她别开眼,将视线集中在卢雅君身上。

空气里浮着一点浅淡的香水味,广藿的凉意裹着一点香脂和皮革的暖,似乎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香气,她很确定来自沙发上的男人。

脑海中繁杂的思绪在打架,只因为她见过那张侧脸,也暗自念过他的名字。

沈湛兮。

第 66 章 二奢店

次日回剧院,姚梦神秘兮兮凑到今宵身边,拉着她去了消防楼梯。

推开门,姚梦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泠宝,我觉得你的苦日子要到头了。”

今宵一脸不解,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姚梦略惊:“你没看微博?”

昨天她陪沈清漪玩了一天,回家洗完澡倒头就睡了,连刷微博的时间都没有。

“怎么了?”她问。

姚梦拿出手机,点开热搜给她听了一段录音。

里面是两个女声,一个在哭,一个在骂。

骂人的那个是林依然。

录音听完,姚梦啧啧道:“这林依然骂的可真够狠的,动不动就对别人容貌羞辱,简直是不拿替身演员当人看。”

“她自己吊不了威亚,别人替她上了,戏也拍了,人家剧组的武术指导都没说什么,她自己还跳出来指责替身演员做的不好,要求整段重拍,生怕跌了她大明星的口碑。”

“她要求高,她做的好,她自己怎么不上呢?!哪儿那么大脸?人家替身演员只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觉得重拍不一定有现在的好,她就给人家小姑娘骂得直哭!真是离谱!”

姚梦越说越气,最后愤懑道:“像她这种毫无职业操守又素质低下的演员,就该被行业封杀!”

今宵看看周围,小声提醒:“你说这么大声,也不怕给人听见。”

姚梦不以为意,说:“那些话又不是我骂的,现在录音被人曝出来,担惊受怕的应该是她!”

“可这跟我的苦日子有什么关系呢?”

今宵没想明白。

姚梦拧着眉看她一眼,“你傻啊,她现在又被推到风口浪尖,说不定今晚都不会来,她若是不演这出戏,你不就可以不用做她的替身了吗?”

今宵想了想,又问:“那万一她在影视圈混不下去,打算长期待在剧院怎么办?”

姚梦瞪她,“你就不能想点儿好的?”

“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是吗?”

姚梦点点下巴,思忖道:“那就得看她公司还要不要继续保她了,但我看啊,这事儿,悬。”

“以我的推测,《伶人》这部戏应该是凯星给林依然最后的机会,如果她抓不住,还是以前那副仗势欺人耍大牌的样子,这资本也不是傻子,换个人捧不就得了?”

“在聊什么?”

突然插入的声音让两人为之一惊。

一回头,陈墨礼就站在消防通道门口。

姚梦一心虚,反而还责怪陈墨礼,“陈导,您老怎么神出鬼没的,吓我俩一跳。”水中宵

八宵立秋刚过,北城暑气未消,周末傍晚落下来一场大雨,压了几分初秋的热,也平白生了几分心头的闷。

等红绿灯间隙,司机师傅瞧着车窗外倾盆而泻的大雨感叹:“这天儿晴了这么久,可算是下雨了。”

再一回头问今宵:“姑娘,带伞了吗?”

出门走得急,这雨也来得急,今宵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压根儿没注意天气如何变化。

师傅瞧她身上背的那小包也不像是能装伞的样子,便说:“那我将您搁剧院后门儿,省得您多走门口那一段路,再给您妆淋花咯。”

今宵嘴上笑着应:“多谢师傅。”

心里却道,妆花不花的有什么关系,反正观众也看不见。

下了车,今宵顶着包跑了两步,推门正好和同组演员姚梦碰上。

“病好点儿了吗?”

“怎么没带伞?”

今宵甩着手上的雨珠,翻出纸巾擦着包问:“闻今老师还在剧院吗?”

姚梦帮她把身后半开的门带上,雨声骤小,她也压低了声音问:“那角色不是已经定了吗?你没看群消息?”

“看了。”

今宵擦干了包,将手上的纸巾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正因为看了,才想问一问。”

剧院要排新戏,几位戏份多的女角色都没定下来,宵初导演编剧开会,说是有意在剧院选几个新面孔挑大梁。

排的是话剧,以牡丹亭为背景,全新创作了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