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以戏曲为题材,那就要求演员既要有扎实的舞蹈表演功底,还要有戏曲演员的身段儿和唱腔。
放眼整个剧院,表演出色、舞蹈惊艳的女演员一抓一大把,但这昆曲唱腔和身段儿,除了今宵,找不出第二个来。
可就是这样,今宵还是没能得到这个机会。
她其实从未想过能当女主,她今年刚毕业,既没名气又无资历,很难扛起来一出戏,自然也无法保证演出上座率。
剧院不考虑她,情理之中。
她想争取的是女三号,女主身边的陪衬,人物性格温和到不太起眼,她以为没什么人会和她竞争。
没想到下午看到群消息还是一愣,长到一页都显示不下的演员名单里,根本没有她的名字。
她匆匆告别姚梦,从后门一路爬楼梯到剧院四楼,闻今老师还在开会。
她刚想找个地方坐,陈墨礼办公室门被拉开,他探出半边身子,一眼看到今宵。
“你进来一下。”
陈墨礼视线集中在她身上,她只好改了方向,往他办公室走过去。
“陈导。”
陈墨礼是剧院最年轻的导演,今年也不过二十八岁,长得英俊,性子也温柔,剧院里的女演员都爱往他组里跑。
他走到窗边将窗推了个缝,雨声钻进来,显得吵闹。
他给自己点了支烟,抬手让她坐。
今宵往沙发边挪了两步,问:“陈导找我有什么事?”
她嘴上问着陈墨礼,耳朵还留神听着外头的动静,生怕闻今老师散了会就直接走了。
陈墨礼倚在窗边,缓声发问:“你知道我们组里的资金是从哪儿来的吗?”
今宵来剧院不过半年时间,自然不会知道这种问题的答案。
陈墨礼也没叫她回答,自顾自说:“凯星娱乐。”
他吐了口薄烟,继续问:“凯星娱乐捧的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还能不知道么?
就是她正在演这戏的女主,林依然。
说今宵演了这出戏,其实有点勉强,因为她在台上从始至终都戴着面具,观众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出戏开始排之前,剧院召集了一批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女演员一起选角。
她有芭蕾的底子,民族舞的基本功也很扎实,又是戏剧学院毕业,轻而易举就从一群人里脱颖而出,被陈墨礼钦点为女主的替身。
一想起这事儿,今宵心里就膈应。
陈墨礼端过桌上的烟灰缸摁灭了烟,淡声说:“我知道你想问闻今老师的新戏名单上为什么没有你。这事儿你问谁都没用,谁演,谁不演,很多时候并不是我们编剧导演说了就能算的。”
今宵垂下眼,似有几分自嘲地笑:“我懂,给钱的说了算。”
陈墨礼挑着眉颔首,默认了她的话。
又说:“你既然都懂,为什么还要追问?”
她抬眸看着陈墨礼,不解道:“难不成我做了林依然的替身,就不能演其他的戏了么?剧院里同时排两出戏的配角还少吗?”
陈墨礼没答,却是反问:“你觉得呢?”
话音落,办公室陷入一段诡异的寂静里,答案呼之欲出。
“为什么?”
她还不死心追问:“两出戏又不会同时上演,我在《伶人》的戏份总共就十分钟,连句台词都没有,为什么我不可以演别的戏?”
陈墨礼看她,眼色多了分无奈。
他启声:“你是知道林依然为什么要演这出戏的,现在舆论刚刚转好,她是不可能同意你去别组露脸的,你就安安心心把戏演好,凯星不会亏待你。”
她憋着气轻嗤一声:“他们倒是想亏待我,也不怕林依然名声变得更臭。”
陈墨礼关了窗,回身提醒:“这些话,你在我这儿说说就得了。”
她小声嘟囔:“我们组的演员谁不知道我给她当替身?还用我说吗?”
“可你签了保密协议。”
今宵呼吸一滞,那股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委实难受。
“林依然既然敢在舞台上用替身,必然已经准备好了风险应对的措施。到时候她把你那舞一学,再随便编个理由,轻飘飘一篇稿子就能解决问题,你呢?你靠什么解决麻烦?靠一身正气吗?”
他走上前,默然欣赏着今宵那张出尘绝艳的脸,片刻,他劝道:“别给自己找麻烦,听话点。”
其实他当初选今宵,也没想过凯星会如此霸道,还要断绝她演其他戏的可能。
四宵份凯星的老板找到他,说要投他的项目,只要能让林依然当女主,花多少钱都行。
那时候林依然被曝耍大牌,打骂工作人员,还职场霸凌后辈,有图有视频,实难翻身。
她因此丢了一连串的商务,待播剧也遥遥无期,她本有机会跻身一线,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丑闻打得措手不及。
一筹莫展之际,有人给凯星老板出主意,让她来演话剧。
一是沉淀自己精进演技,二是亲近观众重新积累口碑,等时机一到,再把宣发跟上,多多报道她如何辛苦排练,如何优待同组演员,如何敬业云云。
只要名声回来了,后面的资源也就接踵而至。
听着是个十分可行的方案,唯一一点不足,便是林依然多年不跳舞,早就胜任不了《伶人》戏中高难度的舞蹈动作。
凯星一开始要他改戏,但那两段舞是戏中人物的高光场面,不可或缺,去掉或者改简单都会影响整部戏的情绪表达,自然也达不到观众所期待的效果。
如此情形之下,林依然竟然不愿意多花时间苦练,还要让他找替身,态度可见一斑。
但话剧是与观众面对面,想要在台上使用替身而不被观众察觉,只能遮去演员的脸。
为此,他又改了一次戏,把今宵跳舞那两幕单独拎了出来,再配合上面具,确保万无一失。
他中间也尝试劝过,但对方无动于衷一意孤行,说风险可控,不用他操心。
别人给了钱,他没有不听的道理,毕竟这受委屈的,就只有今宵一个人而已。
只是这时候对上今宵泫然欲泣的一双眸,他这心里也生了几分怜惜。
眼前人实在是生得好,靡颜腻理,娥眉曼睩,身段窈窕,玲珑有致,女娲娘娘的偏心之作,他当初是一眼就看中了她。
他垂眸,心意微动,说:“林依然不会一直演《伶人》最多到年底她就会找机会复出,等她一走,《伶人》换你当女主,如何?”
今宵重感冒刚好,这时候还有些晕,听了这么多话,愤懑未减,委屈更盛。
她盯着陈墨礼,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少哄我!我才不会信你。”
诓骗了她一次不够,还想给她画大饼,谁知道那时候又会从哪里天降一个女主顶替她的位置?
话说完,她转身出了办公室,也不管身后的陈墨礼到底是什么表情。
路过会议室,闻今老师还在滔滔不绝,会议室众人一个比一个专注,看那样子已经在讨论新戏。
她站在玻璃墙外,脚步沉重,既迈不进去,也不想离开。
可演出时间逼近,她不得不收回视线下楼去做准备。
姚梦和她走得近,看她脸色不好,关切问:“要不要喝点热水?”
她换好了演出服,说:“没事,我出去透透气就好。”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对她说:“林姐找你。”
是林依然。
她和姚梦对视一眼,最后无言,跟着出了门。
林依然刚画完妆,化妆间充斥着发胶和香水的味道,她闻着有些呛,一进门就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林依然助理回头瞪她一眼,像看病毒似的,抬手帮林依然挡着,生怕她将病传染给了林依然。
她很识相,站得远远的,省得自己也心烦。
林依然双手环抱在胸前,从镜子里看她,“病好了吗?”
她点头,“好多了。”
“面具会戴吗?”
她愣了一下。
林依然盯着她,声音骤然变得冷厉,“要不要我找人帮你戴?”
她从镜子里看得分明,林依然眼神里的嫌恶丝毫不掩饰。
上周演出,她的面具险些滑下来,她一下场就被林依然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没想到还没完。
她与林依然在镜中对视,眼珠子转也不转,又胀又酸。
林依然助理猛地喝了一声:“瞪什么呢?”
她心中惊了一下,咬牙压住了心口酝酿的那股气。
她垂眼,说:“会戴好的,放心吧。”
林依然也收回视线,叫她赶紧走。
她转身出门,一路走到后台回廊开窗透气。
这场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带了一丝凉,顺着鼻腔滑到心间,稍稍中和了她的委屈和不满。
她不知道该如何纾解,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需要持续多久,她每时每刻都紧绷着神经,连做梦也是面具掉下时的惊慌场景。
她抬头看天,林立的大厦遮蔽了夜空,除了冰冷的建筑群,她什么都看不到。
最热爱的一件事情变成一座大山压在她心上,她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身后有演员成群结队走过,她不敢掉眼泪,埋着头朝后方疾走,匆匆推开了道具室的门。
这里本是一个小型排练室,因为面积太小又靠近贵宾包厢,剧院怕打扰到贵宾,便空了下来,偶尔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演出道具。
她按开了灯,冷冷一束光照亮一方小小的舞台,只有在这里,她才是真正的自己。
她长长呼气,想将自己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可心绪难解,委屈难消,一并堵在喉间,让泪也无声。
视线模糊,一时看那冷白灯光竟好似宵色盈盈,既是无情冷漠,也像存有半分柔情似水,安静铺洒她单薄的肩背,照亮她此刻晦暗无光的心房。
闲愁多恼人,乱了心绪,摧折了人。
她也不过是戏中伶人,悲欢喜怒,皆存于面具之上,博君一笑既是注定,又何须在乎面具之下有泪几痕?
水袖遮面,轻缓而落,又似有一丝冷芒闪过眼前,她分了分神,却辨不清冷光来自何方。
软腰下沉,她抬眼对上一点猩红,光点在黑暗里明灭,冷芒滑过,是看客腕间晃动的手表。
青白烟雾缓缓升腾,她看不清他的脸,也无意去分辨那人的身份,她默然收回视线,继续她的舞。
水袖舞风孤宵残,芙蓉染面泪浸衫。
一舞毕,面上清泪已干,她站起身,抬眸看向黑暗。
高处已无他人身影,她转身关灯,开门面对这戴面具的人生。
第 67 章 紫丁香
陈墨礼走上前,提醒姚梦:“最近少提林依然的事。”
姚梦一听,有情况,赶紧凑近了问:“陈导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消息?跟我们俩说说呗?”
陈墨礼看她一眼,平静道:“内幕消息就是待会儿林依然就要来,你这些话要是给她听见,她应该不介意多骂你一个。”
姚梦“嘁”一声,“我才不怕呢。”
他偏头示意姚梦先走,姚梦瘪瘪嘴,冲今宵眨了下眼睛,自己走出了消防通道。
陈墨礼往前站了站,今宵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是她送的那一支。
“有什么打算?”
陈墨礼突然这么问,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打算什么?”
陈墨礼看着她说:“闻今老师那部戏空出来一个女二的位置,你明天可以去尝试争取一下。”
话音刚落,今宵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但一想到林依然,又黯淡了几分。
她疑惑,“我真的可以争取?凯星不管了?”
陈墨礼身体前倾,将手肘撑在楼梯栏杆上,又回头看了眼门口,说:“她这次的事情,上头很不满。姚梦平时话多,经常说些有的没的,但这次她分析林依然的事情倒是挺准。”
“《伶人》虽说不是什么顶级大制作,但也是有口皆碑的一出好戏,给到林依然手里她连跳舞都要找替身,她哪里将自己看作是演员?”
“不让你去别的组露脸,是林依然和她经纪人的意思。现如今,林依然的经纪人已经被凯星高层开掉了,她们俩,一个肆意妄为,一个纵容无度,这种搭配,不出事就怪了。”
他今天很罕见地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许是天气炎热,领口解了几颗扣子,修长的脖颈下一双性感锁骨若隐若现。同色的薄西装被他搭在右手手臂,黑色的西装裤上还扣着一条斜纹背带。
好长时间不曾这般仔细打量过沈湛兮,他的身材倒是愈发好了,衬衫下的胸肌紧实饱满,那腰线也优美得令人遐想。她匆忙别开视线,冲电话里说了一声:“我先挂了。”
她把手机藏在身后,俨然一副被家长抓包的怂样子,她小声问侯:“湛兮哥,下班了吗?”
“嗯。”
他走上前来,随意将西装往沙发上一扔,又将手上的纸袋子轻放在了茶几上。
他偏头喊了声琴婶儿,等琴婶儿的间隙他又问她:“谁要见你的家长?”
他的声音像是湛珠落空盘,平白让她心惊,她也不清楚自己这心虚的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
她思忖片刻,轻声回答:“我朋友开玩笑的,不用当真。”
正好琴婶儿走上前来,沈湛兮指了指茶几上的纸袋子,说:“年年爱吃的蛋糕,麻烦琴婶儿装到盘子里端上来,再送两杯咖啡。”
琴婶儿笑着看她一眼,应了声“好”就回了厨房。
然而在这平常的对话中间,她还是捕捉到了不寻常之处。
年年,他竟然叫自己年年?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许多年,从来他都是直呼自己的大名。
印象中,他第一次叫自己年年,还是在十五岁那年。
长海的深秋,寒意总是来得早。那时候沈湛兮刚刚开始接管Jovan Russell的业务,同在公司的沈叔叔和林阿姨应酬很多,她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他们一面。
那天晚上飘着小雨,梧桐路的落叶堆满了路的两旁,她因为晚自习回家很晚,家里只有琴婶儿一个人。
她习惯性先问沈湛兮在不在家,得知他因为身体不舒服早早睡下的时候,她丢下了繁重的课业,亲自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糖水。
琴婶儿说他睡前没有吃药,如果他醒了还未见好,就一定要叮嘱他把药吃了。
她端着糖水去敲门的时候里面并没有回应,她擅自推开门,房间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书桌旁的窗户没有关严实,那层白色的蕾丝窗纱已经湿了一半。
她将手中的糖水放在书桌上,先将窗户关好,才又来到沈湛兮的床边。
沈湛兮睡得并不今稳,像是知道她来,迷迷糊糊的就叫了她一声,“年年。”
她那时候还不像现在这样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她和沈湛兮的关系也比想象中还要亲近。
他睡得昏昏沉沉,却从被子里伸出手来牵她,在触碰到他手的瞬间,她被冷得一激灵。
她被这不同寻常的冰冷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和她想象中的着凉不太一样,沈湛兮的身体出奇的冷,像是发热过后出了一身汗,但因为身体虚弱,汗水蒸发也跟着带走了他身体的温度。
她小声叫着他,“湛兮哥,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他紧紧拉着她的手,闭着眼睛毫无意识地说:“年年,抱抱我。”
那时候的沈湛兮不会明白这样一句话对她多年的沦陷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但她心里清楚,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拒绝。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沈湛兮的了,但她始终会记得那个深秋的夜晚,他的身体那么冷,像路边被人遗弃的小动物瑟瑟发抖,他贴近自己的时候,又像个不知满足的小孩子,无比贪恋自己身上的温度。
那一碗糖水他没有喝,仅仅是靠一个拥抱缓解了他浑身的寒。
她不知道沈湛兮是否还记得,但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年年,我好喜欢你。”
她听进心里很多年。
所以当她的梦境被沈湛兮亲手打破的时候,她哭到不成样子。
直到如今,她仍是与他保持着若有似无的疏离,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这“兄妹”的身份才更适合她和沈湛兮?
见她呆坐着出神,他像是随口问了句:“在想什么?”
她匆匆回神,笑着回答:“没什么。”
知道他为自己费心许多,她又补了一句:“谢谢你湛兮哥,我的事情,让你费心了。”
他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就连额前的刘海也一动不动,他看着她说:“应该的。”
其实她不太理解这三个字的意思,应该的?什么是应该的?往严重了说,她其实和沈湛兮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必然没有什么事情是他应该做的。
他说这话,只有一种可能,他把自己当妹妹,所以哥哥替妹妹解决事情是应该的。
她垂着眸子浅浅笑,说:“还是谢谢你。”
沈湛兮放在膝头的手指不动声色敲了一下,他又开口问:“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说实话,她根本没有想过。
在她的印象中,沈湛兮一直是一个付出不图回报的人,不管是对他的父母,还是Jovan Russell,亦或是别的什么人。她清楚沈湛兮的性子,他这么问就是想看看自己的诚意,实则根本不用她付诸行动。
她想了想,试探着说:“煮一碗糖水?”
她看见沈湛兮的嘴角抽了抽,也是知道自己离谱,她又改口:“煮一个星期的糖水,每天给您送到公司。”
她觉得自己很有诚意。
沈湛兮盯着她不说话,窗外日光流转,好像在他眸子里画了一道浅金色的光,让那双高深莫测的眸平白蒙上了温柔。
半晌,他说:“我考虑考虑。”
今宵乖巧应下,心里也清楚沈湛兮绝不可能向她提什么难以完成的要求。他帮忙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随便他提什么要求她都乐意。
“你还想在天如呆么?”沈湛兮突然开口问。
有时候她真的想确认一下,沈湛兮和方修然是不是共用的一个脑子?怎么两个人的想法这么相似?
琴婶儿将咖啡和蛋糕端了上来,沈湛兮眼神示意她吃,她听话端起盘子,用小勺挖了一个小角送进了嘴里。其实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吃这熔岩蛋糕了,不想吃的原因只有一个。
也许是她的表情还有些犹豫,沈湛兮喝了一口咖啡后直接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微博那几个营销号和余凡的通话记录,还有从他卡上打到对方账户的资金截图,包括今天去你门口的那些记者,都是他做的。”
她接过手机翻看着那些截图,又听沈湛兮说:“你如果想继续留在天如,这些证据只会存在我的手机里,如果你想离开,JR的法务部会直接和周利洋谈。”
说实在的,哪怕现在将这些证据拿在手里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她不敢相信余凡会做这么高风险的事情,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件高定是真是假不是吗?还是说,他原本就是想要空口鉴假?
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没有靠山,只要将事情闹大,只要能毁掉她这个小歌手,那这件礼服到底是真是假,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就这么恨自己吗?还是说,余韵就这么恨自己吗?
她捏着沈湛兮的手机,有些怅然若失。这种失落不是因为背叛,而是想象和现实的落差。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当初离开沈家的初心,她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只要能闯出一番天地,她也有资格能站在沈湛兮的身旁。
偏偏现实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告诉了她,没有沈湛兮,她连这些谣言都处理不好。
她多像离月最近的那颗星星,他的光芒触手可及,可他越是耀眼,他身旁的这颗星就越是暗淡。她多么想,也用自己微弱的星光去照亮他的眼眸。
她递回了沈湛兮的手机,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你湛兮哥。”
他起身接过了手机,轻声回应:“好。”
今宵抬头仰望着他,竟然在他的唇角捕捉到了一个很轻的微笑,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
沈湛兮回房间洗了个澡,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只是他的腿笔直修长,那浅灰色的家居裤似乎短了一截。
他刚吹完头发,额前的刘海不经打理看上去有些遮眼睛,这也让她的视线重心从眼睛转移到了他的一双唇。
他的唇形优越,不过分薄,唇色也偏浅,他还很喜欢涂唇膏,虽然都是哑光的质地,但那双唇看上去就是很好亲。
他重新回到沙发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没由来的他就问了一句:“这套房子住的习惯吗?”
今宵收敛了笑容,认真道:“林依然真的不演《伶人》了吗?你刚才不是说她待会儿就来?”
陈墨礼站直了身体,说:“今晚是她演的最后一场,之后《伶人》会停演一段时间。”
他欲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放心,我不会委屈你的,就算到时候剧院不提,《伶人》也会改了剧本重新排练之后再上演。”
他弯了弯唇角,“不让你做她的替身。”
今宵的情绪有些难以控制,陈墨礼一边往外走还不忘提醒她:“你笑得太夸张了,可千万别让林依然看见。”
今宵摸摸自己的脸,试图抿唇抑制住自己的笑容。
但她隐忍了这么久,吃过苦受过累,还挨过林依然的骂,哪里还克制得了?这一整个下午,她的嘴角就没往下掉过。
谁料候场的时候她进去正好和林依然打了个照面,女明星虽然名声不好,但该有的架子还是在,看她笑得开心,林依然狠狠瞪了她一眼。
今宵心中讪讪,赶紧往后退了几步,也道是今时不同往日,这要是换做以前,应该劈头盖脸就给她骂过来了。
晚上的演出进行得还算顺利,上座率不高,略显冷清,林依然最后准备了一段肺腑之言,但观众似乎并不买账,剧院灯光一亮起来观众便纷纷起身离场。
下场时,陈墨礼找到她,说带上姚梦一起去吃火锅。
她很久没有尝过火锅的味道,欣然就应下了。
陈墨礼将车开到剧院后门,她挽着姚梦,一前一后上了他的车。
今天演出的最后,林依然那番尴尬场面一直让人津津乐道,她从剧院出来这一路都在听姚梦喋喋不休。
因为听得太过专注,所以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路的对面,停着一辆她本该极为熟悉的车。
青黑树影遮蔽了这辆昂贵的座驾,若不是发动机的温度已经和室外温度持平,兴许还以为他只是碰巧路过。
崔琦挂了电话,转身冲沈湛兮说:“沈总,林小姐来电,说刚才在剧院看见了您,想和您单独见一面。”
沈湛兮盯着手机,并未作声。
屏幕冷白的光在黑暗里幽幽发散,眉骨加深他双眼的阴影,看得崔琦心里直发怵。
今晚他本是陪着沈湛兮应酬,但那种声色犬马的场合,他这位上司从来不愿意多留。
不过半小时时间,他跟着沈湛兮从club出来,嘱咐司机直接送沈总回家,没想到有人中途改了心意,让司机掉了头往剧院去。
他心有猜测,却不敢多言,手边也没有那位今小姐的联系方式,他这才有机会瞧见自家老板被人冷落的稀罕场面。
林依然那边还在等回复,他试探着开口问第二遍。
“沈总”
话没说完,身后人只说了两个字。
“回家。”
第 68 章 狂热者
与闻雅的对视持续了五秒,今宵回头:“谢谢你,不过,我罗汉果过敏。”
陈嘉泽高然瞬间闭麦。
但宋星舟面色不改,只是微笑着说:“好,我记住了。”
今宵总归有些不好意思,回应一个略歉意的笑才转了身。
叽叽喳喳的环境突然安静,汇演准点开始。
今天音乐厅座无虚席,第一组上场的同学选了首Coldplay的歌,熟悉的吉他开场,是《Yellow》
今宵的思绪就在这吉他声中出走。
她的父亲,今沈远,以前常在家里听Coldplay的歌,他离家出走讨生活那些年,做过酒吧跑场歌手,时常会唱Coldplay。
在她的音乐生涯里,今沈远是绝对的启蒙老师,只是她在回想往事的时候,有关音乐的记忆总被另一张脸占领。
手机屏幕点亮,今天已经是12月23号,上一次见沈湛兮还是在他生日的时候,11月13号。
40天,她已经有40天没见他了。
相伴多年,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别超过一个月。
台上的演出还在继续,可她意兴阑珊,只用指尖绕着裙摆下的丝袜吊带扣打圈。
汇演快要接近尾声时,她起身去了后台更衣室。
她脱了身上的短外套,顺手解了胸前两颗扣子,换上了包里的长筒渔网袜,拽出裙摆下的丝袜扣勾住了顶端。
她的妆容瞧着还是精致淡雅,就连眼神也澄净清泠,只有胸前若隐若现的沟壑昭示着她的反叛。
走出更衣室时,闻雅瞥了眼她胸前,欲言,又止。
今宵将外套递给她,顺着通道去台侧候场。
乐队几人同样被她的穿着惊讶到,哪怕光线昏暗,闻雅仍是清楚看见周遭那些骤然放亮的眼光。
陈嘉泽正要开口,一偏眸瞧见闻雅警告的眼神,紧抿着唇没敢说话。
宋星舟在第一时间站到了今宵身边,悄然隔绝了那些打量。
他的身高太有优势,哪怕他已经极力避开那个部位,那抹白仍是存在感极强,叫人难以忽视。
今宵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只有凑近了才能闻见,不是常见的花香果香,不甜也不闷,像是沐浴后干净的身体自然会散发的馨香,是温暖而轻盈的,会让人控制不住越靠越近。
心猿意马时,前一组的同学下场,宋星舟下意识往今宵的方向侧了侧身,确保无人可以撞到她。
今宵缓抬眼眸,唇边有笑。
汇演全程一个多小时,此时的观众席甚至比刚开始还满,多少人苦苦等待,就为他们最后一首。
今宵站上舞台调整话筒架,从他们上台开始,音乐厅就躁动不断,她甚至能听见前排的观众在说她和宋星舟绝配。
宋星舟也听到了,却淡然收回视线,继续调音。
气氛在宋星舟开口介绍乐队成员时变得热烈,场下甚至有女生大胆喊“老公你好帅”。
前排的专业课老师跟着回头,“谁喊的?散场别走!”
今宵忍不住笑。
但宋星舟没有回应,只是对着前排众位老师介绍今日选曲:“Make me wanna die.”
一束冷光照向舞台,鼓声响,场下便有尖叫声起,贝斯和吉他紧跟着加入,今天演出的气氛终于来到最高点。
今宵的嗓音辨识度极高,沉郁慵懒,带一丝哑,像被一层红丝绒包裹着,初听柔软,细听才能感受到藏在红丝绒里的性感与深情。
听她唱歌像在吃一颗又甜又辣的酒心巧克力,醇香浓郁,拥有让人回味无穷的魔力。
宋星舟的吉他弹得很好,从前奏起,场下众多女生的镜头都对准了他。
躁动的音乐,热烈的气氛,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也能吸引尖叫声一片。
可就是这样耀眼的人,却心甘情愿给人伴唱,多让人眼红。
演出结束,台下掌声和尖叫声不断,今宵也唱得酣畅。
她正缓气,一偏头却见宋星舟朝她走来。
清冽的香气接近,她被宋星舟抱了个满怀,耳畔有他温热的鼻息,接触瞬间,她好像感受到他唇肉的柔软。
今宵一怔。
毫无预兆的皮肤接触带给她触电般的惊颤,她无暇顾及自己瞬间的应激,只慌着回头看消防通道。
闻雅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身体的接触仅是短短几秒,没等她有过多的反应,宋星舟已然退开。
台下的欢呼声还在继续,甚至有人大喊了一声:“在一起!”
宋星舟看她僵住不动,唇边笑容在顷刻间消失。
“宵宵你还好么?”
音乐厅喧闹无比,今宵却清楚听见自己浑身发抖时牙齿上下磕碰的声音。
碍于场下众多关注的目光,她只能匆匆退开,恍惚着摇摇头。
“没事。”
谁都有无法控制的时候,她能理解。
可直到闻雅走到台侧接她,替她披上了外套,她还止不住在抖。
闻雅担心她,护着她往外走:“先回家吧,我给曲瑞发消息。”
今宵心跳很乱,一双细眉紧紧蹙着,鸦睫颤颤,眼眶红红,她的身体不停在抖,大脑里像是有无数陨石在撞,好痛。
她抬手捂住心口,试图压下心头的不适,胸口一起一伏间,脑海里又浮现他的脸。
她很想问问闻雅,他什么时候回来,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了。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她回停车场的一路都精神恍惚,直到坐上车才感受到一丝丝安定。
她的手机已经在包里震动过无数次,她知道宋星舟在找她。
点开微信,宋星舟的消息已经满屏。
她能感受到宋星舟的喜欢和愧疚,可她盯着屏幕看了半晌也没有回复。
闻雅启动汽车开出学校,头顶这片天不知什么时候又阴沉了下来,连带着街景也变黯淡。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吧?”闻雅突然开口这样问。
今宵猛然回神,按灭了手机屏幕。
每次应激反应结束,她总要恍惚好一阵,她此刻思绪虽乱,却也沈白闻雅的言下之意。
她眼神微闪,解释说:“表演而已,结束拥抱算是礼仪。”
“是么?”清风拂晚秋,落霞照花俏。
宁静的秋日午后,长长一声呼唤惊扰绿野丛中跳跃的鸟雀。
振翅翩飞声远去,亭下赏花意全无。
视线随声望去,穿水蓝色旗袍的姑娘在冲今宵招手喊:“姐姐——”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今宵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想见到秦姝。
她起身向张总道歉:“多谢张总盛情,只是早早约了妹妹谈事,实在是抽不开身,不好意思张总。”
是有几分遗憾,但今天的公事谈到这里显然是差不多了,眼下这位张总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可以邀请佳人共进晚餐,刚才的邀约只好作罢。
他起身同今宵告别,迈步走出垂柳亭,与秦姝错身时,这位穿旗袍的姑娘竟是明晃晃冲他笑了一下。
见识过雨后牡丹娇娆秾丽,清新寡淡的蓝雪花便难再入眼。
这位赏花无数的张总礼貌颔首,匆匆离开了花园。
坐下看手机,汪经理给她发消息说拦不住秦姝,秦家父女难缠,今宵自然也清楚汪经理的无奈。
她简单回了个[没事],再一抬眼,秦姝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姐姐。”
声音很甜,得要喝口清茶才能冲淡这股腻味。
今宵顺手给她倒了一杯,“坐吧。”
今宵主动给她倒茶,秦姝心里自然是开心的,但看她的表情又很淡,秦姝便有些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想起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那脸色看着好像也不太好,难不成是生意没谈拢?
秦姝本来兴高采烈的,这时候反倒是不敢乱说话了,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对,又要吃她的闭门羹。
她规规矩矩端着茶杯浅浅抿一口,想了想试探着问今宵:“是我影响姐姐谈生意了吗?”
今宵淡淡看她一眼:“没有。”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秦姝将自己带来的礼盒摆上桌,又冲今宵笑得乖巧:“姐姐,上次是我不对,自作主张穿走了姐姐的鞋子,本来想给姐姐买一模一样的,可是姐姐的鞋子都是季节限定款,我跑了好多家店,问了好多朋友都买不到一样的。”
她打开礼盒,小心翼翼地说:“所以我就买了基础款姐姐会生我的气吗?”
今宵觉得自己调节情绪的能力还是不够好。
本来巧妙避开了张总的邀约,她至少能和颜悦色听听秦姝今天来找她的目的。
偏偏这时候提起来那双鞋的事情,她这心里真是堵得慌。
她凝眸盯着秦姝,神情严肃。
秦姝自从了解了今宵的身家,她是打心眼儿里拿今宵当亲姐看,所以这亲姐生气冷了脸,她是想方设法也得把人哄好了。
“姐姐。”
她握住今宵搁在桌面的手,可怜巴巴地道歉:“我错了姐姐,我不该擅作主张穿走姐姐的鞋子。”
她低眉顺眼地,又试探着说:“其实我就是想呆在姐姐身边,想让姐姐多多提携我,可是姐姐对我有偏见,爸爸说话办事也不着调,惹了姐姐生气。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才想出这么个损招儿,想借着这双鞋再和姐姐好好谈谈。”
她紧紧握住今宵的手不放:“姐姐,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好不好?”
秦姝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足够诚恳了。
她不是个傻的,那次回家以后,她冥思苦想了好几天,觉得这问题始终是出在她爸身上。
今宵不待见她这位父亲,连带着对她也有意见,她如果想要留在今宵身边,首先态度就得端正,不能让今宵感觉她和爸爸沆瀣一气,最好是不让爸爸出现在她眼前才好。
今宵淡漠抽回手,沉默一瞬,极平静地说:“那双鞋你喜欢就留着,也不用给我买新的,你带回去吧。”
秦姝这能听不懂?
又给她下逐客宵!
她就搞不明白了,不就是一双鞋子?怎么说什么她都不松口?!
秦姝气得直拧眉,却见今宵突然抬眼,她一瞬间又恢复浅笑盈盈。
正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今宵竟问她:“这双鞋,是Jovan Russell的?”
“是啊姐姐,你不记得了吗?”
她拉开防尘袋将鞋拎出来摆在了今宵眼前:“姐姐的是季节限定款,带钻饰的,我这双是基础款。”
“多少钱?”
秦姝愣了一下,回答:“8800。”
“带钻的多少钱?”
秦姝又愣一下,心想这千金大小姐果然是花钱如流水,自己买什么鞋花了多少钱都不记得。
心里吐槽,面上还是乖乖回答:“带钻的13800。”
“13800?”
那晚她走得匆忙,回家以后也没有留意那双鞋究竟是什么品牌,以为只是一双普通的鞋,没想到竟然要花13800?
如果她没记错,容卓找他才花了八千。
这八千和一万三千八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而那时候的她,对沈湛兮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有什么理由给自己买这么贵的鞋?
“姐姐?”
今宵悠悠回神,“嗯?”
秦姝还忐忑着问她:“姐姐,你还在生气吗?”
今宵摇头,反应迟缓,心思仍是在那双鞋。
她不知道该如何判断,怕自己的傲慢误会了他,更怕他有心接近,假意待她。
有些乱,特别是在秦姝的几番追问之下,她的心头一点点浮上焦躁。
表情不好,这在秦姝看来就是今宵小肚鸡肠,故意为难。
“今宵!”
她没忍住自己的小脾气直呼了今宵的大名,等今宵抬眼,她又心虚。
可喊都喊了,今宵也看她了,总得把话说清楚。
她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张口提气
“今小姐。”
猛地被打断,秦姝捂着胸口激烈咳嗽起来。
今宵被分了心思,下意识伸手替秦姝拍了拍后背,等她顺了气了,她才有工夫去看沈湛兮。
从花园深处绕出来的人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吓到秦姝,刚想致歉,秦姝却拧着眉瞪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偷听别人讲话就算了!还要突然出现吓我一跳!你妈妈难道没有教过你别人讲话的时候不要随意打断吗?!”
夕阳落下,霞光掠过翠竹梢头笼向他,该是浓墨重彩的暖调画面,却因他闻声凝眉而骤冷。
他的视线看向今宵,心绪繁杂的人却在目光触及那瞬间别开了眼。
秦姝敏锐察觉到了今宵的态度.
眼前人长得的确很好,身高腿长,英挺俊朗,乍看着特别唬人。
可一旦仔细打量,这人身上的黑色连帽卫衣连个logo都没有,一看就是便宜货,更不用说那条看不出质感的黑色长裤和没有品牌的球鞋。
相较之下,刚才那位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才是她秦姝的口味,至少腕上那块Rolex足够抢眼,连带整个人的气质也有所提升。
再看眼前这人。
长得帅又不能当饭吃!
她嘲弄冷嗤一声:“神出鬼没吓了人,你怎么还有脸瞪我?!给我道歉!”
沈湛兮漠然移开视线,依旧是看向今宵。
亭中人神色淡淡,他的声音也黯然:“今小姐不空那我就先走,打扰了。”
利落转身,秦姝不满的声音又响:“站住!”
她倏地起身,作势要上前讨个说法,刚一迈步就听今宵喊:“够了,秦姝。”
脚步猛地顿住,秦姝转身不满抱怨:“姐姐,我这一口气差点就没缓过来!难道他不该向我道歉吗?!”
今宵起身收好桌上的礼盒推向她,淡道:“你说的事情我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
“姐姐!”
秦姝爱撒娇,哪怕对面的人是今宵。
可今宵不吃这一套,她越是平静,秦姝就越是抓心挠肝。
也许是恼羞成怒,秦姝娇蛮“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礼盒迈出了垂柳亭。
路过沈湛兮身边,她还不忘恶狠狠瞪他一眼。
讨厌没有边界感的外人!
脚步声渐远,身后却迟迟没有声音响起。
夜色初临,夕阳渐深,亭中宫灯已经点亮,晕黄光线柔柔笼罩着灯下端坐的人。
画中仙身姿绰约,只是那眼神清清冷冷,并不落在看她的人身上。
再次转身,沈湛兮脚步坚定。
进亭落座,他解释道:“刚才听她语气不好,所以才匆匆打断,今小姐勿怪。”
灯影落在他们之间,有些许暗色,今宵收回视线看着他,唇角有了弧度:“你怕我被为难?”
眼前人默然颔首。
一瞬沉默,今宵又开口:“你想过吗?在遇到你之前,我其实也过得挺好。不怕被人为难,也能妥善处理各种关系,可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如此脆弱娇柔,连别人和我大声说话都承受不了?”
片刻愣怔,他压抑住蹙眉的冲动,垂眸解释:“今小姐误会了,我并不这么认为。”
他平静回答,今宵却无法平静思考。
她追问:“那你为什么总爱替我出头?”
他不太清楚今宵态度骤变的原因,但见那眸光锐利,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清楚。
“打人的确是我冲动,但除了打架,我想我并没有为今小姐出过头。”
晚风轻扬,灯穗摇摆。
今宵高涨的情绪骤然停滞,仔细想想,他并没有说错什么。
再对上他幽灼的眸,今宵心中生恼。
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情绪失控,就连这一连串的质问也显得空穴来风无理取闹。
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在意眼前人。
因为在意,所以怀疑他接近自己的目的。
而她此时又是那么矛盾,明知道他的目的不够单纯,却还心存希冀,妄想一个不切实际的回答。
她转身,视线看向渐沉的夕阳,纷乱气息逐渐趋于平稳,片刻后,她终于问:“第一次见面那晚,你为什么要送我那么贵的鞋子?”
今宵想起沈湛兮,又开口说:“哥哥年底事情多,别拿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他。”
闻雅双手握着方向盘,冷冷撂下句:“知道了,今小姐。”
今宵心中仍惴惴。
闻雅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叫她“今小姐”。
可细细一想,上次宋星舟帮她披外套闻雅也看见了,但沈湛兮并不知道。
如此,她也不愿再多想。
汽车开进芳蕤园,穿过浓荫蔽日的梧桐道便是今宵生活了七年的家。
沈星听见引擎声响,早早就等在了门口,今宵一进门沈星便蹦跶着上前嘤嘤撒娇。
沈星是一只美系杜宾,今年七岁,是一只非常忠诚的护卫犬。
沈星身形高壮,肌肉紧实,看外表是威风凛凛的“西装暴徒”,实际是一只酷爱撒娇的嘤嘤怪,总是黏着今宵当舔狗。
今宵惧怕肢体接触,但这症状仅限于人。
沈湛兮不在家的日子,是沈星寸步不离守着她,给足了她安全感。
像是察觉今宵今天情绪低落,沈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扑她,而是乖乖跟着她上楼,做一个安静的陪伴者。
这套别墅上下共四层,一楼会客,二楼原是沈湛兮母亲在使用,现已空置好几年,只有闻雅偶尔会在客房住几晚。
三楼的东边是沈湛兮的领地,西边归今宵所有。
负一层是影音和娱乐室,往外是后花园和泳池。
别墅西边还有一栋附属楼,是车库和酒窖,里头装着沈湛兮的各种收藏。
今宵还记得第一天踏进这里的感受,这栋房子像公主的城堡,大到会迷路。
她一回家就径直上楼进了浴室,她今天本就穿得少,再加上吹了点儿风,此刻正头疼。
梅姨担心她,做了清淡的餐食托闻雅送上楼。
她从浴室出来正好碰见闻雅进门。
“好点了么?”闻雅问。容卓远远就看见有人挡在了今宵身前,她这个闺蜜走到哪都很惹眼,她以前也没少帮着今宵骂人。
她急冲冲走上前,拉过那人手臂开口就想骂,猛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骂人的一堆话硬生生变成了质问。
“聂泽元?你想干嘛?”
聂泽元这时候见到容卓也是同样惊讶,他抬手搭在容卓肩膀,颇是亲热地喊她:“容卓表妹,这么巧,在这儿也能见到你。”
容卓嫌恶避开他的手,两步迈到今宵身边一脸警惕盯着他:“你离我闺蜜远点儿!”
“闺蜜?”
聂泽元狭眼微闪,盯着她:“你是今宵?”
星眸暗淡,唇线平直,很显然,今宵并不想理他。
聂泽元直白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薄唇一勾,笑中带痞:“我还以为今老板是个刻板无趣的女企业家,没想到这么性感火辣,倒是我狭隘了。”
“闭嘴吧你!”容卓不满瞪他一眼:“无不无趣性不性感跟你有什么关系?少来套近乎。”
今宵听得想笑,撩人红唇微动,淡漠道:“你说的没错,庸俗艳丽的皮囊也掩饰不住我刻板无趣的内心,跟聂先生不是一路人,交不了朋友。”
淡淡一瞥,不远处已经有位打扮精致的女生朝聂泽元走来,今宵迈步:“借过。”
聂泽元淡笑着侧身,今宵挽着容卓进了夜店。
容卓进门不忘跟她解释:“我表姑家的儿子,只知道吃喝玩乐,在这儿能见到他一点儿都不稀奇。”
今宵淡淡应一声,并没有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向思筠接到门口安保的消息,越发觉得自己不该瞎操这个心。
费心费神将今小姐请到了,沈少爷那边又没了音讯。
他起身下楼,越想越觉得好笑。
要不是有人前夜来他这儿喝了一晚上闷酒,他今晚才懒得费这么多心思!
不过那二位小姐生得赏心悦目,他也非常乐意陪着喝两杯。
不接电话,是少爷的损失。
今宵自打进门眼睛就没闲着,视线悄无声息扫过一楼,并没有她熟悉的身影。
二楼,也没有。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过分在意,对方却杳无音信。
家世好,她多少会有几分傲气,哪怕意识到自己话语轻挑折辱了人,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过分。
多少人倒贴家产她都看不上。
今宵神色恹恹,微微颔首往床上一躺。
闻雅看她苍白着一张脸,忍不住开口:“宋星舟年纪小,第一次碰你,我姑且认为他是情不自禁,后来看你被陈嘉泽揽了肩膀,他也清楚你会是什么反应,可直到今天,他仍想通过肢体接触的方式来证沈他在你这儿是特殊的。”
闻雅默了两秒:“你又不喜欢他,干嘛要替他找理由?”
今宵眉头一颤,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的确是想用自己刻意的叛逆让沈湛兮回家,但又不想让沈湛兮知道宋星舟抱了她。
闻雅看她不说话,嘱咐了两句便想走。
今宵听见她离开的脚步声,这才匆忙开口问:“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闻雅脚步微顿,略回身应:“巡回赛结束有圣诞酒会,又是年底,如果不出意外,沈总应该会留在港城陪董事长过完新年。”
“好。”
今宵的声音很轻,像一缕烟,悄然腾起,又消散无影,多少无奈藏于其中也不露痕迹。
闻雅走后,沈星慢悠悠走到今宵床边,亲昵靠在她枕畔。
今宵听见沈星莫名其妙的叹息,伸手摸了摸它。
“你也想哥哥么?”她轻声问。
沈星呜咽一声,已然给出回答。
窗外沙沙声响,不知何时开始落雨。
远处浓荫渐深,灯火暗淡,林中落雨总爱起雾,透沈玻璃蒙上浅白,今宵视线模糊。
记忆中与他见面的场景总是下雨,雨水漫溢,浸湿她的爱情,在那个看不见光的角落里,萌芽,成长。
她多期盼雨停。
可雨停了,角落依旧不见光,爱便堆积着,发霉,腐烂,直至某天彻底死去。
第 69 章 同此春
她不明白沈湛兮问这话的意思,但她还是如实回答:“大了点,房间有点多,容易迷路。”
他很轻地弯了弯唇角,柔和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落地窗上。
“时间长了就不会迷路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应该是林阿姨快要到了,他起身说:“我下沈去接一下。”
临出门前他又补充道:“你的事情她都知道了,她若是问起来,你照实了说就好,她很担心你。”
其实她内心也自责,因为想要远离沈湛兮,连带着林阿姨她也不常回去看。
如今沈湛兮工作繁忙,又不在梧桐路的别墅住,那家里就只剩下了她和沈叔叔两个人,也难怪她会几次三番要她回去住。
林琦思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专门做饭的阿姨,一进门看见她站着,她赶紧就走上前去询问她的伤势。
她今年已经54了,但因为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也就三十几岁的样子。这首《月落》是她正经发行的第一首单曲,她如今站在FANCY的舞台上,有《皎月如霜》作载体,有方修然做后盾。流言蜚宵也好,污蔑谩骂也罢,熟悉的旋律响起,她什么都不怕。
表演结束后红茶找到她,说方修然要她下场后在休息室里等他。
她知道方修然在这样的场合免不了有些应酬,她不想他一直挂念自己,干脆借口脚踝扭伤要去医院提前离开了会场。
她回国以后自己在外租了个两室的房子,在城南,租金贵,但地段好,沈下就是商圈,生活十分便利。沈湛兮的母亲林琦思几次想让她回梧桐路的别墅住,都被她以离公司太远为由拒绝了。
上沈之前她在沈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白药和一份便当,回到家里她先把那件“假高定”小心拿出来挂在衣橱,然后直接进了浴室洗澡。
出来的时候她看了眼沙发边几上的电子时钟,22:40。
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上,还没有开机,为了不影响自己的食欲,她选择先吃东西。
窗外响了一声闷雷,小区的绿化树在风中诡异摇晃,斑斑驳驳的树影映在她的窗上,像极了从地狱逃脱的鬼魅。
她被这树影晃得有些心慌,干脆放下筷子起身一瘸一拐去拉窗帘,拉了一半想要转身的时候没留意,右脚又踢在了沙发腿上。
这剧烈的疼痛一下子霸占了她所有知觉,她跌坐在地,双臂环抱着右腿,强忍着痛没有叫出声。
冰冷的地板一点点带走她皮肤的温度,窗外一道闪电照亮夜空,无形的鬼魅消失了踪影,随后一声惊雷在天空炸响,哗啦啦的雨迅速打湿了玻璃。
她仰头望着玻璃上雨水分流,像她面临崩溃的情绪,支离破碎。
她其实不想因为今晚的事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她很明白,要想在娱乐圈立足,这样的场面总要经历。可她现在无法自证清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平息这场风波,她只能任由那些质疑声音暴走,迅速蚕食掉自己的理智。
脚踝传来的剧烈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她觉得自己应该去医院看看。
她再一次强撑着起身,一点点挪着步子回到了餐桌旁。
她拿起手机开了机,本来想给木木打电话,但看到那些接连弹出的消息,她还是没忍住打开了微博。
#FANCY大合照假高定歌手被p掉#
#余韵发文:勤奋工作认真生活#
#方修然搂腰杀#
#方修然今宵关系#
一晚上的热搜,前后五条都和她有关系,但看到余韵,她的心都凉了半截,她不想去揣测余韵,更不想揣测余凡和周利洋。但到现在,FANCY和天如收获了热度和关注,余韵博得了同情,甚至方修然都因为扶她那一下圈了不少新粉,只有她,收获了无数的嘲讽和谩骂。
她没有勇气点开任何一条热搜,她不敢面对那些刺眼的文字,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清楚自己的怯懦,却不知道该怎么克服。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是沈湛兮。
她在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莫名顿了一下,像是一段旋律里凭空出现的休止符,有点突兀但不违和。
她接起了电话,沈湛兮的声音一贯低沉清冷,但此刻听来却有几分急促,他问:“你在哪里?”
她立刻回答:“我在家。”
“开门。”
她转头看向那扇黑色的门,他就在门外吗?
她的脚步和沈湛兮的声音一样显得匆忙,门打开,他就站在自己眼前。
还是下午所见那身打扮,黑色衬衫的袖子挽起了半截,露着他紧实的小臂。
下一秒钟,这双手臂就扶住了她的身子。
“为什么关机?”他喘着气,像是刚刚奔跑过,他额前的刘海被雨水打湿,正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
他那双幽深的眸紧盯着她,“为什么关机?”
其实她可以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要无人问起。
可一旦有人问有人关心,她的眼眶就开始无限发酸。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敢与他对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是逃避吗?他该说自己没用了吧?
她小心往后挪动了一步,想要让那双手臂放开自己,可他手上的力量不容她挣脱。
匆忙一抬眼,那双眼眸里不知何时已悄悄盈满了泪水,这一短暂的对视,她眼眶的泪就那么不争气地往下滑。
她小声回应:“对不起湛兮哥,我给你丢人了。”
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和方修然一样的责怪,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拉近她,然后抱紧她。
在撞到他胸口的那瞬间她才知道,thuorm在贴近的时候闻起来最是温暖。
她被沈湛兮拥在怀里,她侧耳听着他的心跳,那声音听来有些许杂乱也有些许震撼。
她将自己整夜的不今和惶恐都装进了泪水里,在这温暖的胸膛,一并发泄。
“我来晚了。”他轻声说:“生日快乐,年年。”
年年是她的小名,只有她的母亲和林阿姨这样叫过。
他的声音连带着胸口轻微震动,将这最简单的几个字推进了她的心门,撞击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也许是情绪使然,也许是真情流露,她的双臂悄无声息环上了他的窄腰,很私心地霸占了这一份独属于她的温柔。
她需要这样一场发泄,像闷热已久的盛夏需要一场雷暴那般自然。
疾风骤雨侵袭而过,沈湛兮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待到窗外雷雨减弱,情绪抽离,她迅速清醒了过来。
她轻轻推开沈湛兮,又是下意识地说:“对不起湛兮哥,弄脏了你的衣服。”
沈湛兮眸色沉沉,伸手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触感,却让她过热的脸颊得到了些许舒缓。
“脚怎么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脚踝,略有些心虚地说:“刚才打算去医院来着。”
沈湛兮偏头看了一眼,说:“收拾东西,我带你去医院。”
她抬头对上沈湛兮沉静的眸,愣了愣,然后快速点了头。
她也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拿起手机和身份证就准备跟沈湛兮一起出门。
他还站在门口,等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直接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
她略有惊慌,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沈湛兮的眼神就已经制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她没敢说话,双手抱着手机放在胸口,脊背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胸口传来的剧烈跳动让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生病了,很严重的病,需要立刻看医生。
她悄悄抬眼看沈湛兮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紧绷着,连带着脖颈的线条也变得深刻。黑色衬衫下,那一截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骨窝处一颗小小的黑痣,性感到了极致。
她移开眼,小声问:“湛兮哥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他反问。“我在呢。”她轻声回应。
沈湛兮没有接其他话,又喊了一声,“年年。”
她在沈湛兮的床边坐下,借着夜灯的光微微倾身去看他,他没有睁眼,却眉头紧皱,像是在忍耐痛苦。
她有些担心,抬手拨开他额前的刘海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比她的手温低一些。她轻声问:“沈湛兮,你喝醉了吗?”
她刚问完,墙边的夜灯熄灭了,周围回归黑暗,她完全看不清沈湛兮的脸。她想开灯,却又怕灯光惊扰了沈湛兮,只能尽力适应着这黑暗。
房间的温度有些低,她怕沈湛兮着凉便想着去给他盖被子,她的手顺着光滑的真丝摸过去,却在触碰到沈湛兮身体的瞬间被他抓住了。
“年年,是你吗?”
听见他这么问,她已经可以判断沈湛兮是喝醉了。
她轻声回答:“是我。”
她不知道沈湛兮现在是什么样子,也许疲惫,也许心情低落。她被他牵着,有些紧张,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听见他声音里面那一点暗藏的情绪,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惆怅。他轻声问:“原来你不喜欢吃鱼吗?”
她的指尖因为常年弹吉他起了茧,听到这话,她的手指瑟缩了一下,在沈湛兮的掌心留下极轻微的摩擦。她以为沈湛兮没感觉,他却在这极轻微的酥痒之下更用力抓着她的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犹豫了,她的沉默,似乎更加剧了沈湛兮情绪的淤积。
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沈湛兮又问了一句:“原来你最喜欢的蛋糕是抹茶冰淇淋吗?”
黑夜沉沉,像压倒在沈湛兮胸口的巨石,他微微张着嘴呼吸,又问:“你喜欢的人是方修然?”
否认的话就在嘴边,她却觉得开口很难,冲动和理智把她来回拉扯,她感觉快要被撕碎。正因为她尝过冲动之后的滋味,才更加明白在这样的关系之下,说多错多。
她从他的手中挣脱,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喝醉了,和生病时侯一样不清醒,所以他说的话,不能放在心上。
她一路走回客厅,耳边却还回响着沈湛兮那三个问题。
“原来你不喜欢吃鱼吗?”
是,她的确不喜欢。但她喜欢沈湛兮每一次都要给她夹的那块鱼脸肉。
“原来你最喜欢的蛋糕是抹茶冰淇淋吗?”
不是,她最喜欢的是沈湛兮带回来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你喜欢的人是方修然?”
不是。
情绪一时起,像夜晚的海涨了潮,浪花拍打礁石不放她清静,又唤醒她深藏已久的感情。
她没办法不管他。
“你让我别丢沈家的脸,可我还是在红毯上崴了脚,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湛兮微微偏头看她,下颌微动,深吸了口气,说:“现在还没人知道你跟沈家的关系,不用自责。”
她收回视线,心绪一时起,难以自抑。
沈湛兮说的对,没人知道她和沈家的关系,她应该觉得松一口气才对,可为什么心里还交织着失落与酸涩?
她太清楚自己。
靠近沈湛兮是想要和他建立一种关系,努力远离沈湛兮也是想要和他建立一种关系。
在这痛苦的抉择中间,她被拉扯得不成人样。
她亲昵地拉着今宵的手,满眼心疼地说:“瞧你这样子,都瘦了一圈儿了。”
正好沈湛兮走上前来,她瞪了他一眼,说:“都怪你哥,非要搞什么神秘,他要是一开始就让你知道是他送的,哪有后来的这些事儿?!”
“没有没有。”她拍拍林琦思的手背解释说:“是我出国这几年贪玩儿了,竟然认不出来湛兮哥的字迹,是我粗心了。”
“这哪能怪你?不过我看那个叫什么,方”
“方修然?”她提醒道。
“对,方修然。”她看到林琦思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听她说:“这个小伙子真不错,那么多跟风的声音里面,只有他愿意为你说话,你们还是校友,多好的缘分呐,什么时候带回家来给阿姨看看?”“不过”
陈墨礼刻意停了一下,偏头注视着她。
“不过什么?”她问。
陈墨礼凝眉思索,说:“我在想,你是愿意去别的戏作配,还是更愿意留在我这里当女主呢?”
今宵没抑制住自己上扬的唇角,故意问他:“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吗?”
陈墨礼跟着笑:“哪有女主乐意给别的戏作配的?”
“我可以做第一个。”
“得了吧你。”
第 70 章 豌豆黄
她扶着墙边去了厨房,冰箱打开,保鲜橱里刚好有一袋子绿豆芽,她将绿豆芽仔细摘去根部,清洗干净之后找了一个小锅用清水给他煮了一点醒酒汤。
绿豆芽口味淡,又有天然的解酒剂,他在饭桌上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喝点热的兴许会舒服一些。
走回客厅的时候,她又因为沈湛兮房间的灯光犯了难。余光瞥见吧台上放着的平板,她端着碗走上前,打算用平板代替灯光照明。
点亮屏幕,出现在她眼前的屏保却让她愣了神。
竟然会是自己的照片,还是她十七岁的时候。
那年的春节长海难得下了场雪,别墅外的花园浅浅铺了一层雪粒子。她没有见过雪,所以在前一天晚上得知要下雪的时候她就定好了闹钟,打算趁着太阳出来之前去花园里玩雪。
那天早上她五点钟就起了床,穿好衣服就去敲了沈湛兮的房门,等她洗漱完沈湛兮还没有起床的意思,她直接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那时候她才不管沈湛兮会不会烦,只要撒娇管用,她愿意对他撒娇一辈子。
好不容易见一场雪,她一定要沈湛兮起床帮她拍照。
他那时候一脸不情愿,甚至在拍完照之后给她看的都是些闭眼,模糊,表情奇怪的照片。
所以她完全没想到眼前的这张照片会如此清晰。
照片中的她穿着红色的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她站在花园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正捧着从地上收集起来的一捧雪傻笑。
回忆浮上,连带着她的唇角也悄悄上扬。
她试探着滑动屏幕,却发现他的平板设有密码。她将平板换了个角度,偏头看了一下屏幕中央留下的指印。
明明是六位数的密码,数字键盘上却只有四个指印。她心中隐约有一个答案,但却不敢确定,她试探着输入000717。
对了。同是创作,她自然明白设计手稿就是设计师的命根子,若是别人毁了她的曲谱,她也会很烦躁。
她绕过身前拦路的助理和今保,走到高映寒身边蹲下,伸手想要帮她整理手稿的时候,高映寒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一偏头,高映寒眸中的厌恶又加深。
“今保,这人试图窃取商业机密,把她带走。”
她的声音冷到令人心惊,她被高映寒的助理拉了起来,顺手,她又推了今宵一下。
她没顾上理会,慌忙开口解释:“我没有想要看你的手稿,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帮你清理一下。”
高映寒抱着手稿站起身来,神情极度不耐烦冲今保说了句:“拉开,挡我路了。”
大厦门口人来人往,脚下一块地砖烫得她快要站不住。今保绕到她身后,还算客气冲她说:“麻烦往旁边站站。”
她退开一步,又说了句:“对不起。”
高映寒没看她,反倒是她身边的助理绕上前来指着她鼻子警告:“但凡寒姐的手稿泄露一点儿,你就等着收律师函吧。”
临走,她又推了今宵一下,尖利的指甲划过她的手臂,在原本烫伤的位置留下一道红痕。
手臂上火辣辣地疼,脆弱的皮肤破裂,细小的血点子冒出来迅速聚合在一起,形成一道醒目的血痕。
“站住!”
蓦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今宵匆忙抬眼,方修然已经拦住了两人。
高映寒不耐烦开口:“做什么?”
方修然盯着她助理,“道歉。”
女助理显然是理直气壮,挺直了腰反问:“道什么歉?”
方修然不跟她客气,把她拉到了今宵身前,指着她手上的血痕说:“道歉。”
女助理甩开他的手,矢口否认道:“她自己撞到人被烫伤关我什么事?”
今宵赶紧拉住方修然:“算了,是我先撞到她的,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多说了。”
方修然沉着脸,依旧是冲着女助理说:“道歉。”
女助理朝高映寒投去求助的目光,高映寒本就不耐烦,这下被方修然缠上,心头更是烦躁。
“你想做什么?”
方修然被高映寒傲慢的态度激怒,宵气不善道:“听不懂人话吗?”
这擦枪走火的架势吓到了今宵,她赶紧挡在方修然身前劝说:“别说了,让她们走吧,我没事。”
方修然今天戴的墨镜很大,但还是能透过镜片看到他紧皱的眉,他盯着今宵小心翼翼的一张脸质问:“你是忍者神龟吗?什么都要忍?”
高映寒没了耐心,转身要走又被方修然喊住,她高声喊来今保,大厦内走出来的却是沈湛兮和姚望。
今宵推着方修然走,整个人几乎陷进他的怀抱里,沈湛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怎么了?”
她没回头,也不想解释什么。高映寒的助理立刻上前回答:“这个女的弄脏了寒姐的手稿,现在还缠着我给她道歉。”
今宵懊悔闭着眼睛,有些不想面对,她一定是脑子抽了,才会想要在大夏天给沈湛兮买一杯热可可。
烈日下的沉寂最是难熬,沈湛兮的声音如冰雨落下,他喊了她的名字:“今宵,说话。”
宵气里是她才听过的不满,她心上一沉,像是千斤石落下,一阵钝痛。
明明昨天叫了她一整天年年,当着高映寒的面又冷冰冰叫她今宵。这场莫名其妙的冲突里,他会帮谁显而易见。
她转身,黑色的裙摆上满是污渍,手臂一道血痕极为刺眼,她很庆幸自己戴了墨镜,可以完美掩盖自己泛红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就是她说的那样,我撞到了高设计师,弄脏了她的手稿,我已经道过歉了。如果高设计师还有不满的话,我会尽我所能让她满意。”
她没敢看沈湛兮,更不想让他知道她是为了给他买热可可才撞上高映寒。
她向后退了一步,半边身子藏在方修然身后,鼓起勇气拉住了方修然的手说:“门口人太多了,再僵持下去明天就该上热搜了。”
她转头看着高映寒:“高设计师如果有什么需求可以尽管跟我提,刚才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实在不好意思。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她拽了拽方修然,低声说:“想让我和你签约,就赶紧带我走。”
方修然抓紧她的手,拉着她转了身。
脚上的伤愈发疼了,连带着心也跟着一起疼。
坐进车里的时候,她没忍住偏头看了眼门口,高映寒挡在沈湛兮身前,让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两人靠得那么近,兴许之前在他办公室的争执正在得到解决。
方修然坐进车里,抬手摘掉了鼻梁上的墨镜,暗骂了句:“什么玩意儿?!”
发泄完,他又转头关心她:“疼吗?”
她摇摇头,“没事儿,涂点药就好了。”
方修然从车里找了一包湿巾递给她,“那人是谁?怎么你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今宵从他手中接过,用湿巾擦着手臂上黏乎乎的热可可。并回答:“他前女友。”
方修然也抽了张湿巾帮她擦裙子上的污渍,嘴里“啧”了一声:“怪不得。”
今宵摘下墨镜,对着遮阳板上的化妆镜仔细擦了擦脖子,边擦边说:“怎么?你们男人都对前女友有执念吗?”
方修然收回手,否认道:“你可别瞎说啊。”
今宵轻笑着打趣:“那不然《念我不忘》你为什么唱的这么走心?”
方修然擦了擦手发动引擎,满不在乎说:“是你写的太好触动了我。”
今宵又擦了下额角的汗珠,“那还是对前女友念念不忘才会被触动。”
方修然不满“嘶”了一声:“那你跟我说说,你没有谈过恋爱你是怎么写出这首歌的?你对谁念念不忘?”
他的密码,竟然还是自己的生日?
她看着照片中的自己出神,有些讶异,也有些怅然。
当初是她在沈湛兮出国前缠着他把手机密码设置成自己的生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没有换过。无法猜测他的用意,也许只是忘记换了。
她有些乱,索性按下锁屏键,拿起自己的手机去了沈湛兮的房间。
她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高,又设置好了长亮才将手机立着放在了沈湛兮的床头。
他还是保持着她离开前的姿势斜躺在床上,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她才看到那条藏蓝色的真丝被正被沈湛兮压在身下。
她俯身想要将他扶起来,可这人一旦喝醉了就死沉死沉的,她坐在床边根本不好发力。
她以前听林琦思说过,她在生沈湛兮的时候身体不太好,导致沈湛兮小时候的抵抗力一直很差,一受寒就会生病。
虽说这些年他一直保持锻炼,但他今晚喝了酒,空调的温度也很低,如果就这么睡下去,明天起来一定会着凉。
她还是放心不下,索性踢掉鞋子爬上床,双臂往沈湛兮腋下一托,用力将他身子调正,让他端端正正睡在了枕头上。
被子被他压在身下,强行拉出来可能会把他惊醒。她没多想,伸腿跨过沈湛兮的腰,想要去拉另一半被子替他盖好。
身形还未稳定沈湛兮却突然屈起腿来,臀部猛然受力,她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扑在了沈湛兮胸口。
沈湛兮被她撞得闷哼一声,眉头跟着紧皱了一下。
她想挣扎着起身,沈湛兮却双臂收拢直接将她扣在了怀里,他一翻身,半边身体都压在了她身上,丝毫动弹不得。
微凉的唇擦过她额头,像羽毛轻轻扫过,带着一点红酒的香气,勾起她心头一阵酥痒。
她的手还按在沈湛兮胸口,隔着那薄薄的衬衫,他的心跳显得格外强劲有力。
她的掌心持续发烫,尝试着轻推了一下他,奈何沈湛兮根本没有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沈湛兮,你醒醒。”
罪魁祸首不但没有醒,还屈起一条腿死死压住了她。
“沈湛兮。”
她不死心,挣扎着用双手去推他,没想到沈湛兮双臂收紧,把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沈”
毫无征兆地,她的唇就贴上了沈湛兮的喉结。
在衣物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中,她听见沈湛兮含糊不清地说:“年年,别动。”
他准确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让她以为他还有意识。
她戳了戳他的腰,提醒说:“你知道我是年年,怎么还不放开我?”
身旁的人没有回答,却用十分熟练的动作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确信,这不是意外。
她听见自己近乎狂乱的心跳声,她那颗还处在惊慌中的心脏涌出的血液里分明带着强烈的冲动——吻上去。
可这荒谬的想法只在她大脑停留短暂的一瞬,下一秒便烟消云散。
她又喊他:“沈湛兮。”
回应她的只有沈湛兮轻柔绵长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说:“你可真是个大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