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的指尖沿着莱斯塔的手臂线条缓缓滑下，指腹清晰地感受到那层薄薄衣料之下，肌肉依旧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克制的紧绷感-
“即使在这种时候，你也是一副随时要马上起身去工作的状态，对吗？莱斯塔。”
艾维说着，揉过莱斯塔紧绷的手臂肌肉。
他已经重新睁开双眼，仔细凝视莱斯塔本能失神的样子，似乎想从中读出一些其他意味。
“的确如此。……已经习惯了，即使很舒服也不敢放松。”莱斯塔一开口就是索萨芬语，声音缓慢而断续，渐渐低沉下去。
这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警戒，一种对失控本能的深刻戒备。
“我让您……感到扫兴了吗？”莱斯塔似乎犹豫片刻，又问。
“没有。”艾维懒洋洋的回答他。“我只是担心你自己有心理阴影。”
很难想象，高等级雌虫能够抵御高匹配度的雄虫信息素这么大的诱惑而还能保持冷静，但莱斯塔很明显擅长此道。
“不会。如果您觉得我有必要更放松的话，我接下来一定会努力做到的。”莱斯塔亲昵地碰了碰他的额头。一个亲昵而带有克制感的吻。
“作为您的雌君，您的需求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
“是吗，我以为是你的虫蛋才最重要。”
艾维这句突如其来，说得醋意横生而又带着点不明显的责备。
实际上这也是很多已婚雌虫的看法。莱斯塔居然对这种猜测非常理解。想必艾维应该是个非常了解虫族社会普通家庭状况的雄虫。
婚姻的意义不外如此，成功孕育并诞下高等级的虫蛋，以延续优秀的血脉；以及，接受高匹配度雄虫的信息素安抚，维系精神域的稳定与后代的健康。
感情？那常常是这两大基石之上飘渺的奢侈品。匹配成功的伴侣之间，能心照不宣地完成这两个目标，已然是合格的婚姻。
既然此刻没有雄虫安抚之类的相关需求，那么当然是虫蛋最重要。
——艾维显然深谙此道，甚至比莱斯塔这个“孕雌”更符合常理地解析着这个角色。
他在这么说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莱斯塔的心脏刹那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但他脸上那副完美无瑕的、属于雌君的面具，连一丝裂痕都未曾出现。
他垂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艾维的额头，手掌也包裹住艾维的手掌。仿佛艾维的醋意只是伴侣间随口的调笑。
雄虫的体温似乎要略低一点，莱斯塔觉得自己额上几乎要在此刻见了汗意。
太近的距离其实什么都看不清，而呼吸也会彼此打架，但莱斯塔仍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头发软。仿佛这种亲密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事情。
“如果是您的虫蛋……过分重视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第46章 奖励。 无声。
“想留下来陪我？”
下星舰的时候莱斯塔仍然没在控制舱。艾维也不知道莱斯塔到底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空闲。
但他心情颇为不错, 对莱斯塔的态度也堪称温和。
“嗯。”
莱斯塔没多说什么。他神情还有些回味的样子，眼神也仍然在回避，像是不想把“舍不得”表现出来。
“去吧。”
艾维一只手拽着行李, 另一只手拉起莱斯塔，轻轻晃了晃。“估计我赶不上跟你一起回去了。你自己注意身体，不要太累。”-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
艾维回到公寓的时候正是下午时分。公寓外面仍然是花店般挤挤挨挨簇拥着的鲜花, 似乎是莱斯塔之前订给他的。
艾维准确地在其中看到了深蓝色的鸢尾花。他凑上去嗅了嗅，似乎是刚换没多久的新鲜的花束，并没有闻到想象中由于放置太久而逐渐枯败的气息。
踏入家门的时候室内一片寂静，莱斯塔自然不在家里。但家里似乎还遗留着莱斯塔的痕迹。
比如玄关处莱斯塔穿过的鞋子, 脱下后摆放得有些随意；桌上放着的玻璃杯，似乎还有残余的水渍；以及若有若无的，莱斯塔喜欢使用的那种沐浴液的气息-
“回来了。”
门响的时候艾维很自然地招呼一声，就像他自己的雌父和雄父会说的那样。
而进入公寓的当然也只会是莱斯塔。他的制式靴子的脚步声很沉, 踏进屋里的时候动静非常明显。
“如果我们已婚的话, 是否可以让我取消掉匹配中心的安抚服务？”艾维原本低着头看终端, 听到莱斯塔进门, 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我当然尊重您的意见……只要您不觉得劳累就好。”莱斯塔脚步稍微顿了顿，随即答道。
他们的交谈自然得仿佛只是隔了一刻钟未见, 而非整整一周。
“是吗？还以为你会不让我再去见其他雌虫。”
艾维随手把终端放在一边，揉了揉眼睛。
他再一次面对莱斯塔那双钴蓝色的漂亮的眼睛，当然比什么鲜花或者宝石还要生动而有吸引力得多。
“我做得到吗？”莱斯塔失笑。“您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说我也应该是个遵纪守法的雌虫吧？”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有点儿自嘲的意味-
但艾维既然这样提起来，他还是禁不住顺着艾维的话想象了一下。
虫族社会很少有雌虫会光明正大实现这样的想法。以更普遍的观念看, 雌虫面对雄虫的时候往往只会选择顺从、侍奉、还有低头。
也许这种类似于掠夺般的的观念更普遍地出现在天伽。
但平心而论，如果有机会能让艾维只呆在自己身边，只接触自己这一个雌虫, 只能见到自己只能依赖自己……听起来似乎也是很有吸引力的事情。
但艾维当然不是那样甘于被困锁在家里的雄虫，莱斯塔也不敢真的实施这种措施。
艾维非常独立，有自己的主见，并不怎么因为外力而改变，绝不会甘于成为谁的金丝雀。
他身处研究所这样雄虫稀少的地方，但仍然能在工作中如鱼得水，“雄虫”这一身份也并不是他的枷锁-
“不说那个了。”莱斯塔稍稍抚了抚自己的长发。“如果雄主有空的话，不如周末晚上我们一起去奥佩索斯？”
“你订得到位置吗。”艾维随口说。“据说评价不错，但定位还需要推荐，太麻烦了。”
奥佩索斯主打空中花园式露台，但也有类似“星穹”的全景落地窗。
此餐厅的主厨以融合星际食材的创意菜闻名，招牌是当日空运的异星海产和主星罕见食材的即兴创作，甜点的造型也非常适合拍照。
“啊？”莱斯塔有点意外似的问了一下。
“能订到这家……那我当然要去。”艾维笑了一下，流露出一点兴致。“临时订的话，会更麻烦吧？”
“其实也不麻烦啊。”莱斯塔没忍住摸了一下艾维柔软的发丝，唇角微微勾起。“它自然有它的‘留位规则’，恰好我符合而已。”
“您只需要考虑自己的意愿，至于是否麻烦，那是我应该解决的。”-
莱斯塔好像变得很会说话，艾维冷不丁地想。
难道是终于学会某些星网流行的追求雄虫的技巧，然后又灵活结合自身情况在这儿加以运用。
但很奇怪，按理说，这种刻意的讨好背后总该藏着明确的目的。
毕竟，他与莱斯塔交集虽然很多，却远未到彼此敞开心扉、交付信任的地步。
但艾维又因为他的态度而感到很愉快。
就像是……被莱斯塔很珍惜地放在心上了一样-
“去匹配中心？”
艾维第二天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这个，所以他飞速跟莱斯塔敲定行程。
“想去问问关于你这个颈环的调试，最好可以直接取消掉这个强制佩戴的要求。”
不过一般情况下雌虫不会对雄虫的意思刻意反对。因此这个决定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通知。
“其实我挺喜欢戴的。”莱斯塔对艾维的通知不置可否。
他醒得比艾维早很多，但他喜欢默默注视着艾维，或者干脆只是和他倚靠在自己，就会觉得心满意足。
此刻艾维醒来了他也并不觉得失望。怀抱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房间里也被艾维的信息素包裹，此种环境和梦境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如果戴着的话，也许身为雌君会更有安全感吧。毕竟可以完全由雄主控制，差不多有种从属关系的感觉。”
“而且……您之前似乎也不讨厌它吧？”-
他想到此前艾维对他随手的撩拨。手指轻轻勾在项圈边缘，松紧程度算不上太紧，但那种轻微的呼吸受阻的感觉又莫名让他紧张。
不仅如此……似乎还有点没来由的兴奋。
他感觉血似乎又涌上脸颊。于是他就这样抿着唇，认真地注视着艾维。
“其实已经习惯了……不过您觉得这个不好，或许是，想要给我换个其他款式的吗？”
他并不排斥，似乎还对此有些难言的期待-
“唔。”艾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
“其实我记得你的婚前培训课程，似乎还有一点没有上完。”
话题突然又拐到这里。不过好在莱斯塔早已通过大部分课程，因此面对艾维的时候还能保证理直气壮。
“是的。”他偏过头，语气带着点调侃。“一直没学会怎么在雄主面前控制自己，导致那门课程一直都过不了关。”
“如果雄主您有时间的话，不如来多接触我一些？”
他突然凑近了艾维，仿佛小动物似的轻轻嗅了嗅艾维的颈侧。
“听说如果面对雄虫信息素难以脱敏的话，可以循序渐进，用更多的接触来慢慢减轻那种不适的感觉。”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倾诉什么秘密。
“如果雄主帮我补习的话，我应该会在这门课程上表现得更好吧？”-
“唔，补习也要知道薄弱的方向。”
艾维居然还顺着这话往下说去，仿佛这个原本气氛暧昧难言的话题变成了纯粹的学习讨论。
“你知道，当你已婚的时候，你的雄主可以观看你的课程和考试内容的吗？”
艾维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像是在对莱斯塔耐心地讲解某个知识点。
“抑制本能当然是很难做到的事情。我想看你到底怎么表现自我。”
艾维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辅导方案：“评估之后，才能确定你需不需要……来自你的雄主的针对性补习’啊。”-
也许是此刻莱斯塔离艾维太近，受到艾维潜移默化的精神力影响，他又一次顺着艾维的话进入了对此种场景的设想。
他还能记起匹配中心的灯光颜色，他在面对考核的时候隐忍得额角见汗，心理上对那种陌生的气息是抗拒的，身体则是因为艾维给他带来的影响而几乎无法集中精力。
而那样的时候，艾维居然还要注视着他——-
也许艾维会仔细观看莱斯塔面上涨红，额角沁出汗意的样子；也许他对莱斯塔轻微发抖，紧咬牙关，被迫强行忍耐信息素影响的隐忍神情很感兴趣。
也许他只是想看艾维再一次考核失败，乃至于受到影响而禁不住地颤动，乃至于最终流露出失态的样子。
艾维此前好几次表现出对他的翅翼很感兴趣。或许艾维会想要看到他控制不住，翅翼从肩胛骨的缝隙里流淌而出的样子？
就在那样潮湿而紧张，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限的时刻……艾维，他的雄主，将会坐在屏幕另一端，安安静静地把目光投在监控屏幕上。
象征着力量与敏感的翅翼，或许会在莱斯塔意志崩溃的瞬间，不受控地挣裂衣物。锋利的边缘似乎还寒光凛凛，带着一丝脆弱的颤抖，彻底完完全全地展开。
……乃至于最后暴露在艾维悄然无声的注视之中-
“您说的……让我也开始期待起来了啊，雄主。”
至少在此刻，在没受到影响，还能控制自己保持冷静优雅的时候，莱斯塔还能这样语气轻松地调侃回去。
“如果我在您的监督下顺利通过了考核，雄主会因此奖励我吗？”
第47章 精神域。 永昼节。
“没通过也没关系。”
莱斯塔走出去的时候艾维已经在门口抱着手臂等他, 看起来已经早已知道了结果。
“……您刚刚，真的在看吗？”莱斯塔问。“不是说要去处理颈环的事情。”
“手续已经办好了啊，所以现在来等你去更换新的颈环。”
艾维伸手去牵住莱斯塔的手, 轻轻晃了晃。“感觉你很舍不得这个颈环，所以也没有注销掉。”-
莱斯塔额角还有汗意，仍然沉浸在刚才考核不合格的结果中。
到底是他无法胜任已婚雌君的身份, 还是这项考核的确太过困难？
此前他无法成功选中这项课程的时候，还曾经腹诽开课安排实在太局促。但此刻他居然自己也无法顺利通过，才稍微理解了一些此课程的情况。
“是吗？”他应了一声艾维的话，思绪仍有些游离。“您知道我想什么吗？”
“那么明显表示舍不得了, 怎么可能看不出。”艾维表示。“换的款式要稍微含蓄一点，我想孕期的话保留一部分身体机能监控的功能也不错。”
“如果您很在意这些事情的话，下次我会把我健康手环的数据也同步给您。”莱斯塔回复-
新换上的颈环，似乎是刚推出的设计款。相比之前那毫无装饰、仅具基础功能的旧款, 眼前这一条纤细得多。柔韧的合金材质贴合着颈部曲线, 泛着冷银的哑光。
边缘金属扣上甚至还镌刻了艾维和莱斯塔的名字, 冰凉的质感, 莫名有种坚硬的确定感。
“还不错。贴合度怎么样，会磨到吗？”艾维用自己的手指试了试莱斯塔佩戴时候的空间。
莱斯塔颈侧有非常明显的虫纹, 平静的时候虫纹的色泽暗淡，蛰伏在脆弱的皮肤上。
纤细的颈环恰好箍在虫纹最密集的区域之上，冰冷的金属光泽与繁复虫纹形成鲜明对比，平添了一种近乎冷冽的禁欲美感。
莱斯塔稍微有些不太适应，他伸手转动调整了一下颈环, 光线折射出明亮的一道-
“其实你也不用太紧张。”艾维对莱斯塔随口安慰了一句。“这次还没通过……可能是因为本身就是孕育期，对信息素会更敏感一点。”
“太遗憾了。”莱斯塔脸上露出了一点晕红色，像是赧然的意思。
也许所谓的药剂确实对他身体造成了什么影响, 甚至也因此反映到考核结果中。
不过在雄主面前难以控制自己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莱斯塔忍不住露出翅翼的时候，艾维甚至还会伸手去翅翼根部那样敏感的部位触碰抚摸-
他当然也不至于对艾维的所谓通过考试的奖励有什么特别的执念，更多的只是把这个话题作为一个由头，借此和艾维调几句情而已。
不过艾维看起来倒是对此结果没那么在意，甚至还有心情安慰他一下。
“不可能不让你通过的。”他拍了拍莱斯塔的背，语气笃定。“说不定只是下次再给你换一个考官而已。”
“这种安排……其实我之前好像也参加过。”艾维想了想，又说。
“哦？”莱斯塔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趣。
他也忍不住开始想象一个成为考核者的艾维，也许比现在还要青涩一点，穿了件考官统一的长款外套，胸前挂了工作牌，走路的时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面对脸色涨红神态扭曲的高大雌虫的时候他仍然是沉静的。仿佛一潭静水，有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感。
而实际面对他乃至感受他的时候，能感知到的仍然是清澈与冷淡。
“只是作为正职的替补，最后也并没有用上。”艾维开口，打断了莱斯塔的思绪-
“你想不想……看看我的精神域？”艾维停了一会儿，轻声问。
其实他们身处悬浮车停车场里，莱斯塔还没来得及操作启动引擎。悬浮车外光线暗淡环境空旷，实在不适合过久停留。
但这种幽静的气氛，看起来似乎又实在很适合分享秘密。
雌虫当然可以共享雄虫的精神域，但大部分雄虫并不会这么做。
精神力不够强大的雄虫这么做会是很重的负担。而对雌虫不够信任的雄虫当然也不可能为对方冒险。
艾维转过脸看莱斯塔，莱斯塔和他对视片刻。
莱斯塔都没想到艾维会这么快发出这种邀请。他的脸颊微微红了。“……可以吗？”
“在想什么。”艾维故作不高兴地睨他一眼。“我的精神域里，可能看到那种奇怪的东西吗？”
“对不起，是我误解了。”莱斯塔轻而易举认下了自己或许有些露骨的想法。他丝毫没有不好意思，而是顺理成章地凑近艾维，轻轻用唇瓣碰一下他的耳垂。
“您愿意给我看，我感到……非常荣幸。”-
“这是哪里？”莱斯塔问。“您的精神域……居然是这么大的场景吗？”
一般而言精神域映射出来的区域都不会很大，比如莱斯塔自己，给艾维展示的就是类似卧室或者暗室那样的场景。在场景中只有莱斯塔和艾维，其他一个都没有。
“这里是奥勒瓦广场[注]，你以前来过吗？”艾维就站在他身边，微笑着问他。
艾维此刻看起来年龄稍小，还是个尚未成年的雄虫少年，身形看起来还纤薄，眉眼依稀能看出此后那种温柔的味道。
“……没有，第一次看到这里。”莱斯塔回答。
他停顿片刻，又问。“奥勒瓦是……那个著名的艺术家吗？”
“是啊，这个广场就是以他命名的，是一个很有名的观景胜地。”
艾维的声线还带有清澈的少年感。这让莱斯塔听来生出一点罪恶感的念头。
毕竟他此刻是完完全全的成年雌虫体魄，站在艾维身边好像他的家长一样。……听起来对他有什么逾矩的念头的话实在是太不合适了。
但看着少年模样的艾维这么耐心地对他轻言细语，听起来似乎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嗯……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莱斯塔环顾一下四周，那种真实感几乎让他忘了这里其实是艾维的精神域。
“那边有冰甜酒可以买，你会给我买一杯吗？”艾维昂起头，语气很自然地带了点撒娇的意思。
“……恐怕是不行的。艾维。”莱斯塔低头看他，带着无可奈何。
实际上未成年雄虫本来就不应该饮酒。在这万众瞩目的永昼节庆典上，无数双眼睛下，禁令执行得只会更严苛。
“……或许你想吃一个冰淇淋吗？听说这里的冰淇淋也很有名。”莱斯塔尝试跟他商量。
“算了。”艾维瘪瘪嘴，神情非常生动。“我们选一个好位置等日落吧，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所以这里的游客会特别多。”
莱斯塔看着他满脸期待的神情，不由得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即使这里只是艾维的精神域里，并不是现实存在的场景。
“——什么日子？”-
话音未落，旁边一对依偎的情侣转过头来。
那位戴着硕大星钻戒指的雄虫刻意抬了抬手腕，掩口笑道：“你们不是专程来等待‘永昼’的？一年可就这一次，日落刚沉，日出便无缝衔接。”
“是。”莱斯塔的目光转向艾维，看他微笑着冲旁边的陌生情侣点点头，又轻轻拉了一把身边的雌虫。“莱斯塔，看这边。”
日落时分山下的建筑会呈现出非常美丽的金红色。这些建筑通常有好几百年的历史，映照在夕阳下，呈现出燃烧般的壮丽色泽。
什么是留不住的？什么是永恒的？
山峦的植被依旧苍翠，远方的恒星依然会沉落，然后在固定的时刻——或者说，在永昼节这独一无二的时刻，无缝地再度跃升于天际-
“我喜欢这里。尤其是永昼节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愉快。”艾维凑近莱斯塔，偏着头对他耳语般轻声说。“其实我第一次来这里就是永昼节。当时是雌父和雄父带我来的。”
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讲话的语气也柔软了不少。
“但他们会自己喝酒，买那种加了冰块的烈酒带上山来，然后自己带一对那种亮晶晶的高脚酒杯。”
他神情带上了一点憧憬，还有一丝小小的不甘。“不过只有一对杯子，他们也不会分给我，只是彼此碰杯而已。”
“这样。”莱斯塔突然又觉得自己也许会成为一个纵容孩子的雌父。
很难想象如果一个幼崽，就像现在的艾维一样，脸上还带着点稚气却要绷出一脸成熟稳重的样子，然后对雌父索要一杯酒……说得仿佛非常严重，但实际上也只是山上没什么度数的甜酒。
他真能做到拒绝这样一个幼崽吗？莱斯塔居然想不出来。
“哈哈，你是不是后悔刚刚拒绝我了？”艾维偏头看着莱斯塔。
“……被您看出来了。”莱斯塔毫不在意地承认，丝毫不打算掩饰。“那么，您现在还想要一杯吗？”-
“我觉得也没有那么想喝了。”艾维看他一眼。“过来抱我一下，我也想在围栏那里拍照。”
他虚虚指了指旁边。广场的台阶上简直像电影院或者什么剧场，层层叠叠坐满了翘首期盼落日的游客。似乎身边每张脸上都是笑容，到处都洋溢着愉快的气氛。
围栏处有很多游客在拍照，倚在上面或者是靠坐在上面。艾维似乎是也想过去坐一下。
“啊，好。”莱斯塔立刻跟了上去。
“我自己吗？”莱斯塔后退一步的时候，艾维对他睁大眼睛。“过来啊。”
大概只是因为这个时候艾维的身高还远未及成年后的挺拔，与莱斯塔的差距显得有些悬殊。
他想在此时，在此地，拥有一张和莱斯塔的合照而已-
“……是这样啊。”莱斯塔突然笑起来。“您应该早点告诉我。”
艾维有点疑惑地看他一眼 。
“这里只是围栏，其他拍照的小雄子最多也只是倚靠一下，坐在这里，多不好啊。”他一本正经地说着，仿佛那种严肃古板得有点招小雄子烦的家长。
很明显艾维脸上露出了一点无语。毕竟青春期的小雄子正是什么都敢干的时候。
别说只是山顶普通的围栏，就算溜去奥勒瓦雕像旁的围栏上坐一会儿，又能有什么后果？相比较而言，只是在这里拍张照简直是太温和无害的任性了。
“……你好烦啊，莱斯塔。”他真的就这么说出来了。
“与其坐在冰凉的栏杆上，不如……”莱斯塔缓缓凑近，声音仿佛耳语，带着轻微的、笑意。“坐到我腿上来，怎么样？”
于是艾维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他的头。“我生气了！莱斯塔！”-
莱斯塔看着艾维。他还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有点无聊似的来回晃动。
对莱斯塔发出斥责的时候好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动物，脸颊红红的，声音也很大，但看起来也没有真的生气。
莱斯塔冲他安抚地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掌。“来吧，来拍合照，是冲着这边比较好看，对不对？”
他举起手中的终端，全息取景框温柔地框住他和艾维近似于依偎的身影。明亮的夕照为他们的轮廓镀上金边，空气里弥漫着亲昵的气息。
很自然地，莱斯塔又朝艾维的方向贴近了些，肩膀几乎相抵。
“是，让我看看。”艾维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指尖指向远方，声音雀跃。“没错，背景要把那边也框进去！”
第48章 旁观求婚。 欢呼。
“时间快到了。”艾维轻声说。
莱斯塔轻轻对他应了一声, 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实际上，在日落的那一刻，整个广场都是寂静的。仿佛在场的所有游客都被那一刻的壮丽景色而震慑, 失语凝望，谁也无法说出什么话来。
但很快，欢呼的浪潮如骤然卷起的海浪般涌动起来！
无数双手臂高举向燃烧的天穹, 尖叫、呐喊、喜极而泣汇成沸腾的声浪。有的游客激动地和同伴互相拥抱，有的在这景色中放声唱起歌。
碰杯的声音清脆的传来，装得过满的酒液的杯子肆意互相碰撞。半透明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外溢，晚风轻轻地拂过, 到处都弥散着那种浓郁的香气。
不知是谁率先击掌，然后在场的所有虫族都自发地鼓起掌来，直到这掌声渐渐蔓延到全场。
天边，那颗恒星闪烁着融化金属般的光焰, 大地上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耀目的金色。
而在这一刻, 艾维身边那对虫族伴侣已经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亲吻的难分难舍。
仿佛要抓紧这一刻, 将彼此融进这永恒燃烧的暮色里-
莱斯塔忍不住看了艾维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艾维会选取奥勒瓦广场的场景作为自己精神域的场景, 想必也是对和伴侣一起观赏这种永昼节的景色非常憧憬的。
其实现在也不晚，但莱斯塔还是忍不住想，要是能早一点更了解艾维，知道这一切就好了。
艾维还坐在栏杆上，脚尖无意识地轻晃, 稍稍拽了拽莱斯塔的衣襟。
于是莱斯塔稍稍转过身去，张开双臂，用力把他抱进了怀里-
“其实在永昼节这一天, 会有很多伴侣选择，在这里求婚。”
艾维蹭了蹭莱斯塔的脸颊，突然说。“也许我们今天也能看见求婚的仪式，你觉得呢？”
他一直在安安静静地观察莱斯塔的状态。
实际上身为精神域的主导者，艾维能够非常清晰地感知到莱斯塔的情绪波动，知道他因为何种细节心绪涌动，又因为看到什么样的景色片段心驰神往。
莱斯塔表现得非常自然，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排斥。
另外额外还有一点发现，就是莱斯塔似乎此前不太喜欢这种游客流量太大的场景。但渐渐习惯了之后他似乎很好地把那种轻微的排斥掩饰了起来-
显然，艾维对奥勒瓦广场的情况确实是非常了解的。在层层叠叠的台阶下的平台，有一对伴侣穿着明显的婚礼仪式的礼服。高大的雌虫半跪在地上，雄虫捂着嘴，眼睛闪闪发亮。
“你也喜欢这样吗？”莱斯塔问他。
“以前会有一些憧憬吧。”艾维停顿片刻，才慢慢回答。“在这样的场景下，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不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旁观者来说，都是非常美丽的，难以忘怀的记忆。”
“而且接收到不认识的，陌生虫族的祝福，只是单纯因为看到了你们的重要时刻。听起来似乎也很美妙，是吗？”
“那么现在呢？现在难道不喜欢了吗？”莱斯塔追问了一句。
艾维笑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儿太刻意了。“你也想和我在奥勒瓦广场求婚吗？可是你已经是我的雌君了。”
“可是您让我进入您的精神域，让我看见这一切，让我在发生这一切的时候能够陪伴在您身边……应当也是因为您喜欢这个场景吧？”莱斯塔问。
艾维停顿了片刻，微微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莱斯塔。”他稍稍点了点头，伸手扶住了莱斯塔的肩膀，把头埋进莱斯塔的颈窝-
那对情侣似乎远远的说了句什么，使用的不是通用语，莱斯塔没有听懂。
但很快身边的虫族们全都高高把手举过头顶，还有围观群众大声用他们的语言发出善意的调侃，接着，身边所有的虫族都笑了起来。
好像所有观众都只是单纯的为目睹了这场小小的仪式而感到兴奋。大家都在鼓掌，欢呼，起哄。
莱斯塔也跟着他们鼓掌，他和艾维对视了一眼，艾维的脸上也带着笑意，冲他若有若无的点了点头。
这样的求婚仪式显然和他们此前目睹过的婚礼不同，场景算不上宏大，身边其实也是亲友少而陌生的旁观者多。
礼服，花束，戒指，欢呼，饮酒作乐。这些要素似乎又全都具备了。
也许，被陌生的旁观者观赏自己的幸福，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莱斯塔禁不住幻想起自己和艾维来到此地的场景。也许艾维会要求他为自己购买一杯酒，而他给艾维带来一个冰淇淋球。艾维表现得很不高兴，拍一下他的腰侧表示责怪他。于是他再把另一边成对的杯子拿出来。
馥郁的酒液被倾倒进杯里，夕阳在它上面投射出金色的光泽，酒杯撞击的时候清脆的一响，酒液四溅。
在那样的时刻，也许只有亲吻才能够表达他们完全的心情。
一个含着酒香的，湿淋淋的吻。
在那个时候，求婚用的首饰盒应该在什么时候取出来呢？落日的前一秒，或者是夕阳恰好在眼前围栏投射出美丽光影，天色是深蓝色的时候-
“你知道什么叫永昼节吗？”艾维说、“永昼节指的是一场日出会接在另外一场日落中出现，这说明这一整天广场都会沐浴在阳光下。”
莱斯塔淡淡地应了一声。
身为星舰舰长，他去过很多星球，当然也知道很多类似这样的异象。
这类基于行星自转和公转巧合形成的“永昼”，在他浩瀚的航行日志里，不过是天文现象之一。
但此前他对这些诡谲壮丽的异星奇观的态度向来是冷漠的。他不觉得这些被赋予的意义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也没觉得这种视觉景观多么能打动他。
在无边的虚空中航行，他此前会为自己的渺小和吞噬一切、无边无际的黑暗而灵魂震颤。但时间一长，那份灵魂震颤的悸动早已被磨砺成一种有些无情的冷静。
然而此刻，站在喧嚣的节日人潮里，听着身边雄虫用充满生机的语调描述这片装满欢呼和愉悦气氛的广场，莱斯塔竟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不是因为永昼本身，而是因为艾维正在“看见”它，并试图与他分享这份“看见”-
“那边还会有本地穿着传统民族服饰的表演者唱歌和演奏乐器，”艾维说。“你想过去看看吗？”
本地的传统服饰颜色鲜艳，花纹和中央星流行的花纹材质也很不一样。跳舞的时候衣摆拂动，飘逸而美丽，仿佛以彩虹织就。
“我不太想。”莱斯塔很快拒绝了。他故意放低了声音，凑在艾维耳边，仿佛在倾诉一个绝对不能被听到的秘密。
“我和我的雄主在一起，我的雄主却想要和我一起去观赏其他雌虫的舞姿？”
艾维放声大笑起来。他在莱斯塔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好吧，你真有这么大占有欲吗？莱斯塔。”他语气里带了点戏谑，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愉悦。“看来，是我还不够了解你。”
——他不仅能感知莱斯塔的情绪，甚至能激发出他此前从未展露的一面-
日落的景象转瞬即逝，接下来，日出重新出现在天边。
黑暗的阴影似乎还没有笼罩大地，日落的余晖尚未完全褪尽，而光明又重新洒落下来。
积蓄已久的情绪瞬间重新被点，在场的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虫族都在彼此鼓掌，互相对视，甚至因为眼前的景色，激动得泪光闪闪。
其实，艾维原本也是安安静静的内敛的坐在原地。但这一刻，某种坚固的、属于他惯常冷静自持的外壳，竟被当下的场景瞬间击穿了。
他似乎也被身边情绪的洪流感染，冲着天边将双手拢在嘴边，大喊了一声。
其实这种欢呼毫无意义，既不承载信息，也不蕴含力量，仅仅是一声被极致景象催生的、生命本能的欢呼。但莱斯塔似乎从中又窥见了他鲜活可爱的那一面，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所以等你有空的话，我们也一起去，好不好？”莱斯塔邀请道。
“当然。”艾维看了他一眼。“也许等我们来的时候，虫蛋已经出生了，然后你也需要带着一个小雄子或者小雌子来到这里。”
其实此刻的场景里当然也有虫族幼崽。作为旅游胜地，幼崽被带来似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就在艾维和莱斯塔身边恰有一个奔跑而过的幼崽。小虫崽看起来发色很浅，在地上踉踉跄跄地跑着，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大家唱歌的时候幼崽会愣住，微微张着嘴，仿佛什么小动物一样很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挥舞着手臂跟着一起欢呼起来。
艾维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切。他想了想，又对莱斯塔说。“到时候身为雌父，你可不要太纵容他啊，莱斯塔。”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下，看了看莱斯塔平坦的小腹。
其实雄虫在和雌虫精神力链接的时候，对其中孕育的生命通常应该有所感应。
但不知道是否时间太短，他又太过心急，似乎情况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
但这种心态艾维也没有明显表露出来。他只是很快地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看向了遥远的天际-
其实艾维多半只是随口一说，但这场对话又把莱斯塔拉回他现在的处境。
他轻轻喘了一口气，向艾维非常认真地保证说，“当然，我会和您一起好好教育他的。”
第49章 玩会儿。 覆甲。
“去吃饭吗？”从精神域分享中脱出的刹那, 关于现实的感知重新潮水般涌入。就在这意识恍惚的片刻，莱斯塔近乎本能地伸手，扶住了艾维的肩。
这动作有点太过亲昵了, 但双方似乎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嗯。”艾维应了一声，鼻音还带着一点困倦般的轻飘。“要不然呢？你好不容易订的，奥佩索斯的落地窗景观位。”
他自然而然往座位上一靠, 手指动了动，做了个无声的、催促起行的指令。这种自然而然指使对方的行为他做得无比熟练，仿佛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并且已经这样做过很多遍。
“也不是……”莱斯塔熟练地启动, 悬浮车的动力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但很快就归于完全的安静。
他犹豫了那么一瞬。
到底是要稍微夸大一点此事的难度，让艾维因此在此刻或未来，对他偶尔流露的疏离或疲惫稍稍宽容一点；还是直接照实说明真实情况, 让艾维对“向自己的雌君提要求”这件事更理所当然？
“没那么麻烦。以后您喜欢的话, 也可以经常去。”
他目光平稳, 甚至没有转头看艾维一眼。只是语声轻描淡写地就这么说了出来-
这大概算得上一次约会, 艾维直视前方，余光瞄着心不在焉的莱斯塔。
也许莱斯塔还沉浸在刚刚精神域共享的情绪里, 不过其实艾维自己也一样。
能和莱斯塔重新温习这个场景，艾维还是很愉快的。莱斯塔在此场景里的表现也仍然让艾维感到满意。
然而，他似乎也发现了一点微妙的不对劲。
但要让他因此怀疑莱斯塔，将所谓虚无缥缈的直觉当做质疑的证据，他又觉得这个想法实在不合适。
从停车场回归地面的时候, 映入眼帘的天色还是深蓝色的。
这个时间点、这个浓郁但尚未黑彻无法辨认的深蓝色调，全都微妙地与方才精神域共享中、那被永恒凝固的黄昏景象重叠起来。
现实与幻觉的界限仿佛在视线中缓慢溶解。莱斯塔稍稍收紧操纵杆上的手指，竟然恍惚了一瞬-
夜色中行进的悬浮车在近地高度划出流光溢彩的光轨, 而这一切都能在‘奥佩索斯’的落地窗边尽收眼底。
温柔的暖调灯光在锃亮的餐具上投射出漂亮的光晕。落地窗外的夜色和室内的场景彼此映衬，觥筹交错的场景清晰而隆重，仿佛带着幽幽的香气。
在光线的作用下，这样的座位安排让食客有种坐在悬空处用餐的感觉。
不过单论口味而言，这顿饭莱斯塔吃起来其实感觉体验平平。
上菜之前展示原材料的仪式感对他来说十分没有必要，而搭配的大量植物类食材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吸引力。
他不喜欢这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食材被混在一起然后做成他不认识的菜品，再取一个看不懂的名字收取高昂的价格。
实际一点来说。肉类乏善可陈，火候掌握也未见得有什么水平。异星海产种类算不上稀有，中央星罕见食材的品质似乎也一般。汤的容器倒是非常精致，但份量少得可怜。
就莱斯塔自己而言，这些花哨的菜色徒有其表，对他而言几乎和没吃什么东西一样。
不过他自己的喜好没那么重要。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艾维看起来对这些也没多大兴趣-
唯一让艾维有点儿高兴的是最后上的甜品。一个造型宛如微型星云的漩涡状慕斯，外层是深邃的宇宙蓝，切开来有流动的夹心。
“没在里面藏什么戒指吧？”艾维举起银叉之前微笑着问莱斯塔。
“……如果您喜欢这样的仪式感，也许下次我会记得改进。”莱斯塔托着腮回答他。
一绺微卷的长发从他脸边垂落。他轻轻偏过头，发丝在脸边一晃。
这个主意似乎确实不错，但他仓促之间也是确实没时间准备。
“免了。”艾维一叉落下，慕斯质感的甜品中间柔软的流心立刻淌了下来。他舀起一小块放进嘴里，舔了舔嘴唇。“如果你不希望这顿勉强算得上约会的晚餐，最终以送我进医疗舱收场的话。”-
“明天我们去海边，好不好？”莱斯塔突然问。
“……你是不是从哪里学了什么新婚蜜月行程攻略。”艾维有一点无语。
这个行程非常常见，经典得几乎是此类行程规划的标配。昂贵餐厅或者美丽自然景点，再加上一些花哨和过于昂贵的礼物。
“是。”莱斯塔回答得理直气壮。“这也没什么关系吧？”
反正都是其他雌虫成功的经验，借鉴一下似乎也问题不大。
艾维叹了口气。“难怪听起来很耳熟。那你也购入了什么含有海岛的小星球吗？卫星？”
“流程还没走完。”莱斯塔居然很自然地承认了这件事。
购入星球在中央星高级雌虫看来是相当自然而然的一件事情。无论是出产战略资源的星球，还是风景旖旎的度假星球，既可视为投资，亦常被用作赠予未来雄主的厚礼。
而莱斯塔提到的“流程”大概是涉及到虫族社会现行的婚姻法律相关规定。
原本莱斯塔可以在婚前准备好这些事情，但他并没那么着急去推进流程加急，导致他中途和艾维走完匹配婚姻流程之后，这笔尚在办理中的产权交易，其归属立刻变得模糊不清。
简单来说就是身为雌君他的部分财产必须划归艾维，也就是说流程全部完成的话还需要艾维的同意。但他还没来得及征求艾维的意见。
好在艾维似乎并没有很介意这件事，并不打算借此为难莱斯塔-
“没关系的莱斯塔。”艾维发出这种类似安慰的感慨。“这种流程也没必要着急。反正你也不会经常去，维护费用还那么高。”
“您这是在体谅我，还是在打击我？我都有点听不懂了。”莱斯塔含着一点笑意回答他。
很显然莱斯塔当然知道艾维是“没必要这样”的意思。但他性格里那点强硬固执的成分在此刻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你开心就好。”艾维看起来似乎对此没什么兴趣，但也没什么反对的话要说-
——但想要拥有一片海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艾维真正置身在雪白幼细的沙滩上时，就忍不住冒出这样的想法。
这里的游客算不上多，但天气实在很好，不管从拍照的角度还是从度假岛角度看都是非常合宜的。
沙质非常细滑，海水也很清澈，呈现出非常漂亮的仿佛宝石般的蓝色。
在阳光直射海水的区域，海面宛如泼洒无数碎裂的金子，跳动着闪烁的耀目光芒。
在海边凝视这样的场景，似乎很快就会有种心神动摇的感觉莫名涌上心头-
“想不想去打沙滩排球？”莱斯塔问艾维。“或者我们可以去玩快艇。”
艾维半躺在伞下喝冰饮料，伸出脚来划拉松软的沙子，闻言只是摇了摇头。“不要，不太会沙滩排球。最后我只会满地捡球了。”
“如果您喜欢的话，只是单纯在这里玩一会儿水也不错。”莱斯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放松的平和。他就在艾维身边，伸手轻轻拨弄艾维蓬松的碎发。
“如果是我的话……我自己来可能会下水游一会儿。”
身为雌虫喜欢这类运动似乎也很正常，莱斯塔也并不吝于在艾维面前表现这一点。
“去那边和噗噜兽玩一会儿？有的噗噜兽很会游泳。”
沙滩上确实点缀着一些带着宠物的游客。那些毛茸茸的噗噜兽在浅水区嬉戏，四肢在水中划动的时候击水声清脆，溅起晶莹的水花。
莱斯塔自己眼下自然没有饲养宠物的计划，但看着那些活泼的小家伙，以及艾维可能被噗噜兽包围环绕，舍不得离开的样子，他觉得倒也不失为一种消遣-
“所以你为什么穿得那么严实？”艾维披着件防晒的外套，晃着手里饮料杯的冰块，毫不在意地岔开了话题。
莱斯塔应当是不吝于在他面前露出自己一部分身体的。
雌虫的肌肉线条紧实而漂亮，在虫族社会观念中更是一种无需避讳的存在。不管从何种意义上，似乎都是可以坦坦荡荡展示出来的地方。
“不太想露出来。”莱斯塔轻轻笑了一下，居然明显表达出了回避的意思。“主要是……不太想让您看到。”
艾维露出稍微有些疑惑的神情，不明白此话从何说起。
对他来说，他应该是最了解莱斯塔的对象。他熟知莱斯塔在每种情绪下的反映，也知道莱斯塔身体上几乎所有敏感带。
对他来说，莱斯塔的身体上应该没有秘密才对。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艾维问。
莱斯塔稍稍犹豫了一下才给他解答。
“……孕育期会出现的生理变化。”他轻声说着，仿佛在小心翼翼斟酌词句。
那是关于雌虫在孕育期时，身体表面会造成的反应。
孕育期早期其实身体不会发生变化，但随着时间逐渐推移，雌虫的小腹处会逐渐生长覆盖的甲壳。
硬质的带花纹的覆甲出现在小腹处，仿佛多穿了一件什么铠甲-
“好吧，不许我看就算了。”艾维故意露出失望的神情。
其实他也并没多感到失望。更多的是对莱斯塔的表现感到有些新奇。
此前他看起来行事作风强硬而脾气暴烈，很难想象他会因为孕育一个新生命而感到不好意思。
“您要是愿意的话。”莱斯塔压低了声音，好像真的对此感到不好意思一样。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下定决心，缓缓启唇吐露后半句话。
“可以摸摸看。”
“这又是什么道理？”艾维有些疑惑地问。“不可以看，但是手指可以触碰。”
“……虫蛋会喜欢。”
莱斯塔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他垂下眼睛，不和艾维对视。
“不论孕育的虫蛋是什么性别的幼崽，他们都会希望和自己的雄父多有接触。”
“……这会让虫蛋在孕育期，状态更稳定，也更感到安心。”
这种带着憧憬的神情极大的打动了艾维。很难想象，孕期会给雌虫带来如此大的改变。而此刻孕育的生命是他和莱斯塔共同的血脉联结。
于是他在此刻顺着莱斯塔的话缓缓伸出手，将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物，轻轻覆了上去。
虫甲的手感是冰凉的，即使是隔着一层衣物，摸起来也能感受到那种有些滑韧的触感。艾维忍不住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那十分明显的硬度-
此前那种微妙的违和感和怀疑在此刻被冲散了。艾维的手掌没有移开，反而放得更轻、更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仅用掌心最柔软的部分，动作轻柔得若有若无，缓慢揉了揉手掌下带有微微凉意的覆甲。
第50章 烟花。 再亲一会。
“所以现在是可以亲一下, 是吗？”
莱斯塔带着一点笑意，轻轻按住了艾维的手背，仿佛要让他亲手确认什么。
艾维手边几乎喝空的饮料杯被碰倒在手边, 杯里几乎没什么残留的液体。杯壁上低温凝成的水汽淌下来，湿润的杯口沾上了一点雪白的沙砾。
艾维一言不发看着莱斯塔，和那双钴蓝色的漂亮眼睛对视。
此刻他们的距离实在太近, 呼吸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被太阳灼烧的空气还要更烫，打在脸颊上有种微微的痒。艾维沉默地看着他，几乎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我可以吗？雄主。”
莱斯塔又凑近了一些, 几乎是贴着艾维的耳垂问。
“你愿意的话。”艾维的睫毛闪动两下，慢慢地、慢慢地合上眼睛-
其实艾维在等待着莱斯塔的主动，而莱斯塔也成功捕捉到了他默许的意思。
滚烫而干燥的嘴唇慢慢地覆盖上来，像一片羽毛拂过滚烫的沙地。呼吸又是湿润的, 仿佛某种渴求亲近的小动物在寻求慰藉。
“雄主……。”
雌虫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覆盖。他发出喟叹似的一声, 终于衔住了艾维微微抿着的嘴唇-
莱斯塔的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了一下, 随即小心翼翼地, 试探着舔开了艾维的唇缝。
唇舌纠缠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动作由带着些许试探意味的缓慢即刻变成了急迫。
湿润的舌仿佛迫不及待要品尝到对方的滋味，即使不小心磕到齿尖也没放慢动作。
舌尖触碰到彼此的时候传来过电似的酥麻, 然后就是轻微的痒和更深更浓郁的干渴。
想要祈求，想要攫取，太轻柔的吻仿佛单纯的撩拨，无法纾解那团已经燃烧起来的火焰。
艾维的手指已经从莱斯塔小腹处挪开，轻柔地抵在了他的胸口。既是支撑, 也是无声的、带着清醒意味的分寸把控。
但还是……想获得更多的，比触碰和依偎更亲密更深刻的东西-
“怎么了？”
艾维还闭着眼睛，似乎光线稍稍暗了一点。
他睁开眼, 看到莱斯塔撑开一件花纹鲜艳的防晒外套，像支起帐篷一样展开，罩在他们俩的头顶。
“没关系。”莱斯塔冲他眨了眨眼睛，很自然地说，“只是我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他根本没有不好意思，况且他们本就在一把遮阳伞下，伞柄歪斜，遮住了大半身体。
不管怎么说，都不怎么会被路过的陌生虫族偷窥到才对。
但莱斯塔只是觉得，这种狭窄的空间别有一番偷偷亲吻的刺激感，让他多少有些心痒。
而艾维似乎并不追究他此种“不好意思”言论的怪异之处，于是他也就心安理得地这样说了-
太过鲜艳的颜色在闭着的眼皮上投下暗红的影子。艾维闭着眼睛，抿了抿嘴唇，又摸索着迎合上莱斯塔的唇瓣。
垂落的外套给他们围出更狭窄的区域。仿佛所有能看到的东西就只有那张近在咫尺，含着笑意的脸。
浅尝辄止的余韵是淡的，但作为偷吻的程度似乎又恰好合适。
亲吻的味道是甜的，带着触电般的感受。像刚刚喝光的冰气泡水，细微的刺激仿佛还在舌尖无声地跳跃、消融。
艾维轻轻舔了舔嘴唇，放任自己自顾自地回味-
“还想再亲一会，好不好？”
莱斯塔轻轻嗅了嗅艾维的额角，也不知道他到底闻到了什么。
如果使用某些学术名词形容这种感觉的话，大概会涉及到一些晦涩难懂的词语。
比如“高匹配度个体间亲密接触交换的信息素具体效应”，或是“粘膜接触对未结合状态信息素感知效率的量化研究”……诸如此类。
但实际上亲身体验的时候，很难想到这些过分学术而又没什么用处的词语。
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最直观的，由感官获取而直击灵魂深处的信号-
“批准了。”
艾维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抬起手，轻柔而不容置疑地扣住了莱斯塔的后脑。
莱斯塔日常都会仔细束发，但也许是海边慵懒氛围使然，又或者他对自己有什么休闲风格造型上的设计，总之他的长发是半披散的。
如果把他比作一只小动物，那必然是一只毛发蓬松旺盛的小动物。
手掌扣住他后脑的触感毛茸茸的，手指插入发间，发丝包裹着指节，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感。
但莱斯塔当然不可能想着逃脱，尤其是在艾维难得稍稍表现得强势一点的时候。
他顺从地就着艾维的动作越靠越近，直到鼻梁不小心碰到了艾维的鼻梁，轻轻磕了一下-
艾维“唔”了一声。
“对不起，我太急了。”
莱斯塔道歉道得飞快，语气却毫无诚意可言。
“急什么？”
艾维慢吞吞地收拢手指，莱斯塔的长发被他稍稍向外侧拽了一点。
其实动作很轻，也不算痛，但那种明显的拉扯感让莱斯塔皱了皱眉头。
“不是都答应你了。”
艾维说完后半句，稍稍偏了一下头，重新将嘴唇贴上莱斯塔的唇瓣-
莱斯塔被他过于主动的动作亲得呼吸一窒，几乎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比较好。
扣在雌虫后脑的手指正缓缓用力，将他往离艾维更近的方向按过去。那种不容抗拒的强势，让莱斯塔生出一种被彻底掌控的错觉。
而这正是艾维想要的效果。
压在他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指关节收紧，带来轻微的拉扯感。喘息几乎失控，偏偏唇舌的抵弄缠绵更加急切，几乎不给丝毫逃离的余地。
喘气的速度越急，后脑的压制就越重，几乎要让莱斯塔就这样喘不上气来。
“嗯……不行了……”
好半天艾维才松开自己的手指，稍稍给了莱斯塔一点喘息的机会。
雌虫的嘴唇被亲得红润而湿漉漉的，嘴角残留着晶亮的水痕。
他的喘气声仍然急促，胸口大幅起伏了几下，仿佛刚刚经历了一项非常剧烈的运动似的。
“如果让你选的话，你会选去玩快艇还是这个？”艾维随口问。
“当然是这个更刺激了。”莱斯塔眯起自己钴蓝色的眼睛。
他含着一点笑意，仿佛洞察了什么。
“雄主是担心我和虫蛋承受不了快艇的刺激，所以才要这样留下我吗？”
“……我没有那样想。”艾维有些无聊地松开手指，淡淡地说。
他这样问问题，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要阻止莱斯塔去参与爱好的意思-
实际上，艾维在面对莱斯塔似乎越来越放松了，举手投足间也愈发恣意随性。
他愿意亲近或者保持距离都是出于他主观的愿望，而不是他按往常的习惯，尝试解读或者猜测过莱斯塔的心理，再循着惯性做出决定。
而相对地，莱斯塔对他才是真正的患得患失。他似乎越来越在意艾维的神情，留心艾维的打算，甚至能识别出艾维情绪最细微的波动。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我当然也不想自己去。”莱斯塔说。
快艇巨大的轰鸣声飞快划过海面，大笑和尖叫声在水花四溅中不断爆发，此起彼伏。头顶的阳光灼热，溅起的水珠触感清凉，却也被刺目的光线折射出耀眼碎芒。
但比起自己感受这一切，他似乎也还是更希望能在这一次体验里和艾维一起完成。
“真的没关系。”艾维稍稍睁大一点眼睛，轻松地说。“只是能够在这里看着你，对我来说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莱斯塔轻轻抬起手，抹掉额角那点汗，回味似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他稍稍解开了一颗自己的扣子，想了想，又往下解开了一颗。
实际上天气很热的时候，虫纹的形态似乎也会变得更加明显，但颜色仍然是深色的，并不会因为能量波动而呈现出闪耀的金色。
从艾维的角度看，刚刚好可以看到莱斯塔弧度饱满的胸肌-
“晚上的话，海滩上会有放烟花的节目。您要来看吗？”莱斯塔眨了眨眼睛，似乎很自然地说。
“又是你特意安排的保留节目？”艾维没忍住，还是笑了一下。
这当然是一个非常经典的场景。漆黑的夜空中，彩色的烟花爆开，光点仿佛雨点落下般散落，缓缓消逝熄灭。
夜幕低垂，海滩彻底沉入墨色，面对这样的海滩时宛如直面无垠宇宙。
海浪一浪一浪的扑上来，又无声地退却。因为什么都看不见，仿佛有什么在无声无息的浪涌里被吞噬，为此刻平添一些危险和冷酷。
但也许正是这种寒冷，才能让身边伴侣的体温显得格外真实而珍贵。
能并肩站在一起远远看向黑暗里的光焰，明亮的火花洒落而下，漆黑的水面被烟花映得影影绰绰，似乎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所以你准备了什么？”艾维侧过头。
“一瓶酒？还是什么首饰？总不能又是你自己吧。”艾维笑起来。“那是求婚的环节应该有的，和现在的我们……好像不太合适了。”
“只是怀了虫蛋而已，我就对您已经失去吸引力了吗？”
莱斯塔用夸张的语气故作遗憾地说-
莱斯塔确实选择了一个好天气。夜间天气晴朗，海边有风，但似乎并没影响到烟花的燃放。
烟花爆裂的声音顺着水面传来，像雷声隆隆滚落。
刚入夜的天空泛着蓝调，银白色与淡红色的烟花炸裂开来，光焰散落如雨。
艾维想举起终端拍摄，但又觉得普通的设备实在记录不了这样绚烂的瞬间，最终还是放下了终端-
光凭双眼去记录这一切似乎有些目不暇接。接着升空的是浅蓝色的烟花，和海天相接的景致交相辉映。
流光溢彩的焰火尾端在半空中盈盈闪烁，仿佛海水接着天幕，又似天穹融入了深海的流光。
微凉的海风中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硝烟气味。海浪一阵阵涌上脚底沙滩，带来沁凉的感觉。
大朵烟花绽开时华美而震撼，小簇的点缀形状则更像是触手可及。
“现在应该说什么，新婚快乐吗？”艾维面上还绷住了淡然的神情，但心跳似乎也跟着升空的烟花而越发急促起来。
莱斯塔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身，海浪声恰好填补了这短暂的寂静。
烟花明灭的光在他眼中跳跃，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轻柔地拂过艾维的耳廓，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低哑的笑意。
“嗯……也许我应该说。”莱斯塔停顿片刻。“雄主想不想……和我一起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