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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前请勿私联雌君 申荆 20632 字 7个月前

第41章 通讯延迟。 围裙。

“明天我要出发了。”

艾维摸了一下莱斯塔汗湿的头发, 轻声细语地在他耳边说。

“你觉得……自己可以吗?”

问完他就有种错觉,仿佛这种对话已经在他们中间出现过无数次,而他们也是多年的伴侣。

但他无法预测到莱斯塔的回答, 这让他回过神来。

这应当是他们第一次同床共枕-

他本意当然不是问莱斯塔能不能自己呆着,雌虫原本就没那么多时间能和雄虫腻在一起。

但他又不太想那么直接地说“你觉得虫蛋怎么样”,显得好像他过分关心这个意外, 而没那么在意莱斯塔自己。

“……那是我自己,要考虑的事情了。”

莱斯塔看起来眼神迷蒙,但说话的时候还口齿清晰。

“您只要在,我向您恳求一点安抚的时候……别拒绝我就行。”-

“……”

艾维有点无语,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即将离开中央星,去天鹅座的工作地进行相关采集工作。

离中央星的航程来说,最快也要好几个星时,大概不是想要恳求就能应许的。

“不太明白。”艾维停顿片刻, 低声说。“这件事很重要, 希望你好好想清楚。”

“我远在天鹅座, 你也不知道在中央星还是其他哪儿。孕育期初期, 大概你也不会申请暂停工作。你打算,怎么让我满足你?”-

艾维说的一连串话好像温度适宜的热水。莱斯塔能够感觉到这段话语速均匀语气平和, 但却第一时间无法感知到其中的含义。就像他触摸什么东西的时候,无法第一时间感受到和体温相近的温度。

“没关系啊。”

莱斯塔好像轻轻笑了一下。他闭着眼睛,没有和艾维对视。

他们此刻的距离可以说是耳鬓厮磨。身下的床单还带着汗湿的潮意,皮肤上似乎也有些粘腻感,但谁也没想在此刻就起身。

仿佛能够这样彼此依偎就已经足够舒适, 其他的事情都是小节。

“如果我需要您,应当是我来找您。”

他稍微动了动,捉住了艾维的一侧手掌, 缓缓移到自己身上。

雌虫身体上那些明亮的虫纹已经重新黯淡蛰伏下去。抚摸起来触感光滑,同时又略略有些细微的痕迹。

他把艾维的手掌用力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好像要强迫对方感受自己的手感。

“……您可以……抱抱我吗?”莱斯塔突然又如同梦呓似的问了一句。

“唔。”艾维发出一声鼻音。

雄虫侧过身,伸展双臂,像幼年抱住自己最喜欢的毛绒抱枕。

窗外的天色足够暗沉。好像一切都应当在此刻入眠-

中央星阳光正好。莱斯塔不得不调整了一下亮度,才让自己的视频通讯画面不至于太过明亮而导致模糊。

“那么您现在……应该已经顺利到达天鹅座了?”

打开终端的时候,莱斯塔问。

他是数着时间给艾维发消息的。他对艾维的行程其实早已有所掌握,但以他现在的身份足够让他理所当然的对对方表达关心。

艾维给他看了一眼舷窗,天鹅座外面的霞光映着云彩,红得像要燃烧起来。

“是。”艾维回答。“通讯似乎有一点延迟。几秒钟吧。”

这是超距通信的弊端之一。民用通讯中的声音就像在面对一口井喊话,会有轻微的延迟和类似于回声的声响。

“没关系。”

莱斯塔笑着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长发。他此前总是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扎起来,此刻散下头发,似乎别有不一样的感觉。

“我会数两下呼吸,等着您的回答传过来的。”-

莱斯塔稍稍把终端往外推了一点,艾维成功看到他的上半身。

他看起来在做什么颇费体力的工作。艾维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有皮肤上晶莹的水珠,被阳光照得金光闪闪。

“这是在做什么?”艾维问。

仔细一看他甚至没穿上衣,只穿了件挂脖式的围裙。围裙质感厚重,表面似乎隐约有抓痕,在腰部系了个结。

“给噗噜兽洗澡——”

莱斯塔那边的声音似乎很嘈杂,他笑着转了一下终端,让艾维看那边的场景。

巨大的长毛噗噜兽俯视着屏幕,巨大的宝石般的眼睛缓缓眨动。

一阵水雾忽而扑向镜头,艾维皱着眉头本能地一退。

“坏东西。”莱斯塔笑着转回来。“波塔不喜欢洗澡,光玩水了。好玩吗?”-

噗噜兽有一张扁扁的大脸,全身都覆盖着长而浓密的绒毛。

它的外层绒毛坚韧浓密而防水,内层绒毛起到保暖作用。给他洗澡的时候要用到特制的水枪,因此非常麻烦。

莱斯塔身边的这只噗噜兽应该还是未成年的状态。它的体型算不上很大,性情非常活泼,全身都覆盖着银灰色的长毛。

理论上来讲,它应该是性情慵懒温和的动物。但也许是洗澡这件事情让它感到非常兴奋,它表现得十分活跃,面对拿着水枪的雌虫不断摇晃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

“啊……”艾维感到很惊讶。因为他原本不知道莱斯塔还会对这种宠物类的小动物感兴趣。

当然,准确的说噗噜兽也算不上小。它站起来和莱斯塔差不多高,而且看起来爪子很大,似乎可以随时给莱斯塔来上一巴掌。

莱斯塔已经走到了一边,而噗噜兽正用后肢站在地上,用前爪去扑打拿着水枪的其他雌虫。

“波塔很排斥在密闭的空间洗澡。”莱斯塔给艾维介绍。“其实他的名字就有逃走的意思,它不喜欢洗澡,但是和它玩水的话,他会很高兴。有空的时候,它的主人就会把它带出来让大家陪它一起玩会儿。”

实际上,饲养这种情绪稳定的毛绒宠物,对于雌虫来说也是稳定自己情绪的办法之一。虽然对莱斯塔来说此作用没那么明显,但是他也并不排斥和噗噜兽互动。

“你会很害怕吗?”莱斯塔突然问。

通常情况下,雄虫不会喜欢这种体型很大的动物。这种大动物就像是雌虫一样,因为个头太大,又具有很鲜明的力量感,会让雄虫感到危险和排斥。

“怎么会呢?”艾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艾维身为雄虫,可以利用他极高的精神力对莱斯塔或者对这些大动物做出安抚。因此,就像莱斯塔一样,通常这些动物都会很喜欢艾维,喜欢接近他,喜欢被安抚。

以艾维此前对动物们的接触来看,只有动物对它喜欢到让主人吃醋的情况,还没有遇到过动物对它排斥不喜欢的情况发生。

莱斯塔想了想,觉得艾维说的有道理。他笑了一下-

星际间的通讯有延迟,所以莱斯塔需要等待两次呼吸之后才能听到艾维的回复。

他安静的数着自己的呼吸,但他发现,也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呼吸比刚刚急促少许,数到第三息的时候才收到回复。

“总之……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我们也可以饲养一只。”艾维又说。

莱斯塔其实很喜欢这样和艾维一起憧憬未来,但他又每次都在憧憬之后感到一阵冰冷的痛苦。

毕竟,他现在和艾维的关系,全都建立在他最初的谎言之上。

“不要了。”莱斯塔轻声说。“这个家里有我分享您的爱就够了,再多一只宠物的话,我怕我会吃醋。”

环境的声音很嘈杂,莱斯塔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是他知道艾维能听见他说什么。

他话音一转,似乎对艾维挑起的这个关于饲养宠物的话题颇感兴趣。

“——不过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晚上再打一次通讯。”

艾维预感到他将要说什么。实际上,莱斯塔讲起这种调情的句子似乎是手到擒来。但是其中蕴含了多少真心,从艾维的角度实际上是看不出来的。

也许他是认真的说的,也许只是随口一句戏言。

艾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比如,”莱斯塔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水珠,继续说着。“或许我们可以试一试,此前我戴上的颈环?”-

莱斯塔又数了两次呼吸,没有等到艾维的回复。但刚刚正在和主人斗智斗勇的噗噜兽突然扑了过来。

大概是对莱斯塔擅自脱离关于自己的洗澡工作很不满。波塔伸出爪子,锋利的趾甲轻而易举的划破了莱斯塔的围裙系带。

围裙的面料是那种很厚很结实的面料,能承受噗噜兽的抓挠。但是系带的面料要稍微逊色一些。

只是轻轻一划,系带就无声无息断裂开来,和它连接的部分也往下滑落,软塌塌耷拉了大半。

幸好腰部的系带有所固定,让围裙不至于整个从身上滑落。

其实莱斯塔赤裸半身的样子艾维当然也见过,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莱斯塔还在外面,那种气氛又是不一样的。

他一把抓住了耷拉下来的围裙,有点儿慌乱地把终端放到一边,自己抬手去把系带重新系在脖子上-

而艾维对他说的话也在此刻姗姗来迟。

“别再试探了。之前说过要把它取掉,这句话在我这仍然有效。希望你不要因此又多想什么。”

大概是画面有所延迟,另一句话也在此时终于传输过来。

“那么着急干什么?”

艾维的话里似乎染上了一丝笑意。莱斯塔原本觉得自己不会再不好意思了,但他仍然感到自己的耳垂似乎隐约有些发烫。

“很漂亮。”

围裙挂脖的系带重新被莱斯塔自己系好。而通讯那头的艾维又在此刻简短地,意有所指地说。

第42章 花束。[倒v结束] 看心情了。……-

艾维打开和莱斯塔的通讯, 发觉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按时按点的查岗。

没关系,艾维想,也许这就是已婚的感觉。

但当他看到通讯那头的景象的时候, 他还是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都不在家,你布置成这样做什么?也太多了吧——”

浓郁的鲜亮的高低错落的,布满艾维的公寓门外。莱斯塔好像等在门口, 刻意没有进门,就是为了在这通通讯里给他展示这一切。

也许如果身处其间,他能清晰嗅到属于那些盛开的花,混杂在一起的香气。

太多颜色形态交织在一起, 艾维甚至怀疑是否莱斯塔其实是搬来了一家花店准备在此地开业-

“很多吗?”莱斯塔切换了角度,露出他自己穿着制服的上半身。

他表现得理直气壮,好像艾维这间小公寓实则是什么异次元空间储藏室,能摆下所有这些花还绰绰有余。

艾维看看他, 又看看那些花, 一时有种错乱感。

“……有点儿不真实。”艾维停顿片刻才说-

“其实以为它们可以在您离开中央星去出差之前送到, 没想到日期算错, 晚了一天。”

莱斯塔低声笑了两声,把通讯视角切回堆放的花束。“不过没关系, 之后每天都会更新。”

深蓝色的鸢尾花似乎含着露水,艾维看到这种花,很轻易就能想起莱斯塔的眼睛。

“……如果能看到您被这些花簇拥的样子,那应该也不算浪费,我想。”

“我是不是会让你扫兴?”艾维对此想法不置可否。他偏着头看莱斯塔, 声音轻软。“下次别买了。”-

“那怎么能行。”莱斯塔固执己见一意孤行地拒绝了此要求。

雄虫应当喜欢这种柔软的装饰物,而艾维也恰恰与这样的场景相配。

可惜艾维现在远在天鹅座,他没办法看到艾维站在这些花束里的样子。

会脸颊微红地欣赏?还是因为过分浓郁的香气而皱眉头?也许会眼睛发亮地看着莱斯塔, 露出那种不好意思的神情。

“什么?”艾维轻轻敲了敲通讯终端,似乎是信号不太好-

“这个也是我之前挑选的花,希望您看到它的时候会想起我。”莱斯塔说着。

花的深蓝色和莱斯塔的眼睛彼颜色此映衬。他钴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看起来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艾维被他看得又有点儿脸红。

“……随便吧。我的意思是,鲜花很容易凋谢,打扫起来也很麻烦。毕竟我住的是公寓,走道里是公共空间。”-

“下次和我一起住,好不好?”莱斯塔问他。

莱斯塔住在哪里呢?艾维其实只是单纯的不感兴趣,所以并没有多了解过。

也许是星舰舰长分配到的宿舍,离星港近一点,比较方便他工作;也可能是他家族分配的豪宅或者庄园,面积大到有陌生虫族藏匿在里面都不一定能发觉;当然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另一间和艾维居住的地方类似的单身公寓。

他想象了一下踏进莱斯塔居住的地方,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点好奇心-

雄虫的精神力能帮他们感知到一些非常细微的痕迹。

比如莱斯塔可能在早起的时候坐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床边能看到细微的褶皱,而他的长发微微蜷曲,可能在枕头上遗落一根发丝。

他也许会偶尔在家喝酒,一定要加很多冰块,味道冲淡了也没关系。摇晃杯子的时候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冰块融化的时候留下轻微的水渍,又被他轻易地随手抹掉。

又或者他在家会换掉自己的制服。板正的制服被松开扣子,衬衣领口随意地敞开,放松地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反正只有他自己在家,这一切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艾维轻轻吐出一口气,把注意力又重新集中到通讯那边来-

“其实今天有一件事情。我想应该告诉你。”艾维犹豫了一下,又说。

其实他说的时候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儿刻意,这也是一个非常容易引发误解的话题。但是身为已婚雄虫,他觉得这种事还是应该对莱斯塔报备一下。

“嗯,您说。”

莱斯塔心情还不错。他正在慢条斯理地修理一束插瓶用的鸢尾。他刻意把终端放得稍稍远了一些,以便艾维能清晰地看到他手里的花。

“今天有一起出差的同事,突然跟我表达了婚配倾向。”

当然这种事在虫族社会中很常见,毕竟虫族社会不鼓励唯一伴侣。雌虫面对心仪的雄虫时,即使对方已有婚配在身也会尝试追求。

艾维当然是直接拒绝了,但他又没有清晰地跟莱斯塔讲出来,也许只是想稍微让莱斯塔不满一下。

莱斯塔会有危机感吗?他会理直气壮地要求自己立刻拒绝吗?

又或者会刻意放软语调,表达出他渴望得到艾维的确认,想借用自己的身体来让自己的雄主心软的意思?-

“您喜欢的话没关系啊,我不会反对您的决定。”莱斯塔听到自己带着笑意回答。

此回答当然是标准虫族社会中雄虫应当得到的回答。身为雌君,就该无条件遵从雄主的意愿。

但这明显不是他的真心话。

莱斯塔差点儿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他停顿片刻,勉强调整好呼吸节奏,让那种温和的,淡然的,甚至带着一点笑的神色回到自己脸上。

在艾维面前放任自己只会招致糟糕的后果,这件事情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预示了结局。

而今好不容易能得到眼前的一切,他不太想暴露出自己强势而满含占有欲的本质,然后又看到艾维皱眉头的样子。

这大概不是一个标准答案。有点虚伪,也有点苍白,属于一句安全的套话。但仓促之间,他实在也想不出来有什么更好的答案了-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又像是信号忽而卡顿。雌虫拿着花艺剪刀的那只手稳定的悬停在半空中,几乎颤也没颤。

但也仅此而已了。原本神态平静举止从容的莱斯塔此刻仿佛被冻住了似的,手里的动作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也几乎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艾维凝视着莱斯塔,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也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也许莱斯塔正在心里咬牙切齿,但他还要在表面上露出云淡风轻的神情。

但你想得到什么答案呢?艾维问自己。

难道自己期待的,其实是一份带有强烈情绪波动和占有欲的,来自莱斯塔的“真心话”吗?-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莱斯塔似乎自言自语了一句,用的是索萨芬语,听起来沉而冷。

他轻轻放下了手里的剪刀。一片花瓣缓缓从花束里飘落,安安静静地落在桌面上-

莱斯塔在刹那间想到了很多。

他当然知道即使在研究所内部艾维也不缺爱慕者,那些炽热的目光和直白的追求总是环绕在艾维身边。此前他偶尔去一趟研究所,就能看到表白现场。

艾维当初当然没有答应。在那个时候,他亲眼看到艾维干脆利索的拒绝。

但他还是忍不住会患得患失。

也许那个时候艾维只是无心感情,现在又感觉到有雌虫陪在身边似乎也不错呢?

也许艾维单纯是试探一下他的态度,用这个话题来开启他下一次的匹配计划呢?

应当怎么做才能让艾维高兴一点呢?即使是说些违心的话。但如果这种话真的招致他不愿看到的后果的话,他又真的能甘心吗?-

“没关系。”莱斯塔转而用通用语和艾维说话,语调带着柔和的味道。

“如果您需要我协助的话,请您务必告诉我。”

字句出口之前,他都确认过听起来足够无私和体贴。

花瓶被他缓缓从桌面上拿开,仿佛一幕戏剧演完后要收拾自己的道具。他轻轻拍了拍手掌,做出属于自己的总结陈词-

艾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什么很不高兴的小动物。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想,莱斯塔?”

“你觉得这合适吗?身为我唯一的伴侣,我的雌君?”

看来猜错了他的意思,莱斯塔遗憾地想。他并不是期待一个大度地,主动提供协助的雌君。

自己果然还是不够了解雄虫。

也许艾维这么说的意思是想听到自己对他的表白,想听到雌虫热烈的剖白与渴求的姿态。甚至于说想要得到一些雌虫出于捍卫伴侣地位而攻击潜在威胁的锋利语言,由此来彰显他的魅力-

“我看我是否应该提交一个分居申请。”

艾维语气森冷,仿佛和他赌气。

“如果……如果您觉得这样是有必要的话。”

莱斯塔切换了通讯角度,没让艾维看到他的面部表情。

“嗯,我知道了。”艾维盯着莱斯塔空荡荡的桌面看了片刻,轻轻说。

“我希望能够……当面和您讨论这件事,行吗?”莱斯塔停顿片刻。那个兼有亲密关系与绝对权利的称呼从他唇齿间吐露出来,如此自然。“……雄主。”

“唔。你在向我预约时间吗?”

艾维故意拖长尾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慵懒。他的唇角若有若无往上牵动了一下。“我很忙的,看我心情吧。”

第43章 礼物。 合心意。

“明天可能会离开天鹅座。”

艾维使用了文字信息。他一边飞快地单手输入, 一边捏开一支营养液倒进嘴里。

其实营养液本身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是略带粘稠质感的透明液体而已。但雄虫味觉远比雌虫更敏感,所以对其中的某些成分很容易感到不适。

类似金属和融化塑料混合在一起的后味在舌尖弥漫开来。艾维感到舌尖一阵发麻。他屏住呼吸, 强行仰起头,像往容器里倾倒液体般很快把一整支全部喝光。

艾维蹭了蹭嘴角,扔掉手里硬质的外包装。

反正也只是用于维持生命体征, 这种合成成分的营养液效率最高。从这个意义上说,倒是不能对它的口味苛求太多。

“好的。”莱斯塔的信息来得很快,艾维猜测他大概是在工作中。

如此简短的回复,看起来大概只是身为舰长的莱斯塔处理无数信息流中顺手批复的一条-

之前小小的争执被他们不约而同地回避开了。莱斯塔没提起, 艾维也没说什么。

艾维当然不可能故意去提什么分居申请。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匹配中心或者雄保会也不会同意。

毕竟莱斯塔并没有过错,又在孕育期,还因为外力影响而被迫和雄虫分离几天。

但他这么说出来的时候,看到莱斯塔诧异的神色, 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也许是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在意莱斯塔。即使莱斯塔经常惹他不高兴, 而且接下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暴露本性-

莱斯塔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点, 确认了对排班表的修改。

登上去往天鹅座星舰的流程对他而言顺畅得近乎例行公事, 而这条航线本身他早已烂熟于心。

艾维对此并不知情。实际上自从他们走完了婚配流程成为合法伴侣之后,莱斯塔就已经和他共享了所有上传到终端里的日程。

然而艾维的日常习惯是不太查看日程表, 一切都依赖智能体给他规划安排。智能体遵循的核心逻辑之一,便是优先服务于用户明确表达的意愿。

他的身份登记为雄虫,又没有特别指示关注雌君行程的情况下,智能体自然不会、也没有权限主动将莱斯塔相关的行程安排推送或提示给他。

与此相对,莱斯塔关注艾维的动向则简单得多。

作为法定的雌君, 他拥有查看雄主非涉密公开行程的天然权限。

这行为本身在虫族社会中也被视为一种职责所在,甚至带有某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关心并掌握雄主的动向,本就是雌君义务的一部分。

当莱斯塔将自己的行程调整至与艾维的天鹅座行程重合时, 这几乎不会遇到任何明面上的阻力。

一般而言,除非是确凿无疑觊觎艾维并且打算为此承担严重后果的程度,否则,基于对雌君权利的默认,其他雌虫也不会在明面上故意阻挠此种行程方面的调整-

天鹅座星港巨大的穹顶之下,金属质的骨架纵横交错,巨大的玻璃幕墙视野通透。

星舰精准地滑入指定的泊位,舷梯缓缓放下,周遭的灯光让原本没有光源的星港明亮得如同白昼。

引擎残留的灼热在冰冷的港口空气中蒸腾出一瞬扭曲,而轰鸣的余音仍在空旷的星港回荡。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的行程?”

艾维没掩饰自己的诧异。

很难想象他居然在天鹅座重新碰到了莱斯塔。甚至对方还摆出了这样一幅仿佛迎接般的姿态。

虽说莱斯塔身为舰长素来以严谨高效著称,出现在工作相关的星港也合乎逻辑,但这精准的“偶遇”和刻意的停留,很明显超出了“工作习惯”的范畴-

莱斯塔穿着艾维非常熟悉的制服,抱着手臂倚靠在登舰通道旁边。

他的长发束成一束,几绺卷发垂落肩头,发丝被光线照得反射出金属般明亮而冷硬的色泽。

和那双钴蓝色的眼睛对视的时候,艾维居然从中看出了一点含情脉脉的味道。

艾维的心脏像是被那瞬间的光晕慑得停滞片刻。漏跳半拍后,又以更快的速度搏动起来。

他不得不在心底暗自承认:抛开一切复杂的纠葛,莱斯塔这副皮囊,确实是精准地戳中了他对强大雌虫那份隐秘而苛刻的审美偏好。

“嗯。是我有话要和您当面讲,当然是我来找您。”

莱斯塔咬字缠绵,神态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非常得意于自己能在此刻出现在此处,站在艾维面前。

他们之间曾有过深刻的精神链接,即使这种链接并不是时刻存在的,但彼此对对方的情绪仍然留有微妙的感应。

而在这一刻,艾维从身边的雌虫身上感应到的,是“雀跃”。

“……唔。”艾维发出一声没什么意义的,短促的鼻音-

这算惊喜吗,艾维想。

……其实他没多依赖莱斯塔,在虫族社会的普遍认知里,应当也是莱斯塔依赖他更多。

但也许被依赖也会带来悸动。尤其是被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个体所需要,即使只是出于本能,也能给他带来难以形容的某种满足感。

莱斯塔对他渴求的本质,艾维心知肚明——渴求他的信息素,渴求他带来的安抚与稳定。这几乎是雌虫对雄虫最原始的生物性吸引。

但他捧住莱斯塔的脸颊,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额头的时候,一种超越生理、近乎直抵灵魂深处的亲密感骤然涌现。

那种亲密跳过了所有感官的纷扰,直接在他意识最深处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愉悦。

他微微垂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瞬间的失神,才发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又跳得很快。

“想说什么?”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凑近莱斯塔,抬起手,轻轻拿开了他落在肩上的一缕卷发。

其实他就是明知故问。莱斯塔想说什么他当然清楚得很。前一次通讯里说到的内容这就要有后续了。

“有很多想说。”莱斯塔顺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头。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伸手揽过了艾维的腰侧,就着这个过分近的距离领着他往舱室里走。

即使身边也没有其他工作组成员,莱斯塔似乎也不想在通道里就把他们之间的事情说出来。

“所以我现在可以预约吗?关于想要和艾维阁下谈谈的时间。您什么时候方便?”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平直,好像在公事公办地跟艾维商量什么事情。但接下来关切的话语就又显得缠绵,像是雌君对雄主应当有的对话了。

“我们在您的舱室见面会打扰您吗?您不要太过于专注工作,也要注意身体才好啊——”-

他们已经站在雄虫专用舱室门前,厚重的舱室门紧闭着,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红光。

莱斯塔丝毫没有去触碰门禁的意思,只是好整以暇地斜倚着门框。艾维看着他,他也看着艾维,仿佛等待着什么似的。

“说说而已。”艾维被他看出一点儿火气。他白了莱斯塔一眼。“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什么时候都可以……是雌君的特权吗?”莱斯塔凑近他一点,用那种低沉而微哑的声音问。

他问得颇为暧昧,还刻意眨了一下眼睛。

“——不是雌君的时候你不也来了?”

艾维忽而抬手,一把抓住莱斯塔的衣领,巨大的力度逼迫眼前的雌虫倾向自己。他几乎是咬着牙,凑在莱斯塔耳侧,连着那点儿怒气再带着自己灼热的吐息低声斥责了一句。

“你还好意思提!莱斯塔!”

在这样的时刻,莱斯塔却像得到了什么很想拥有的东西一样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偏着头对艾维眨了眨眼,忽而就着这个姿势毫无预兆地一把搂住艾维,莫名其妙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唇-

莱斯塔的嘴唇还有点凉,俯下身的时候肩上的流苏稍稍一晃,歪到了一边。

艾维稍稍睁大了眼睛。嘴唇和对方的嘴唇相触,呼吸的热度轻轻扫过脸颊上的皮肤。

亲吻这件事情,多重复几次就熟能生巧。何况他们的练习对象一直都是对方。

每一次新的尝试,都像在熟悉的领域开拓新的边界。

弄不清是谁先用舌尖顶开对方的嘴唇,又是谁不甘示弱地用力抵住对方。

温热和湿润的唇瓣互相磨蹭,柔软而略微粗糙的舌尖试探着触碰齿尖,乃至更深的,肆意地探入搅弄。

呼吸无可避免地快速急促起来,体温也逐渐上升。艾维的视线模糊一瞬,重新聚焦时,看到的就是莱斯塔微微退开,餍足舔嘴唇的样子-

“所以可以开门了吗?舰长——”

艾维也很想舔一下嘴唇,但又不想让莱斯塔看到自己仿佛回味刚刚那一吻的样子。

他故意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话,以此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

雄虫专属舱室需要由有管理权限的工作组成员打开。而莱斯塔身为舰长,理所当然拥有这里的门禁权限。

“久等了,艾维阁下。”莱斯塔神态从容,仿佛没听出艾维话语里的轻微嘲意。

他很自然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稍稍退开一些,抬手按向门禁识别区。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液压解锁音,厚重的舱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舱室里仍然是近似空旷的简洁,墙面上也仍然装着束缚带。重力调节装置立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有偏好参数的话请让我为您调整,艾维阁下。”

莱斯塔仍然说了这句熟悉的台词,又和之前一样亲手给他安放行李。行李架和行李大小刚好适配,卡扣锁住的声音咔哒一声。

“哦……差点儿忘了。”莱斯塔放好行李,直起身,语调悠然,一点儿也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

这刻意的停顿和毫无诚意的“差点儿”,与其说是突然想起,不如说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演员终于等到了灯光亮起、观众就位的信号。酝酿已久的台词,此刻正待登场。

“艾维阁下,我给你带了礼物……之前的鸢尾花,您还喜欢吗?”

此前艾维出差离家,公寓门口第二天就被莱斯塔订购的花束彻底攻陷。一束束、一捧捧精心包扎的花束,从门廊一直堆积到玄关通道。

娇嫩的花瓣层层叠叠,几乎要漫溢出来,浓郁的香气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直钻鼻孔。

那景象,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一场由鲜花发起的、明目张胆的“入侵”和“占领”,充满了莱斯塔式的、不容拒绝的宣告意味。

就连花束的颜色都刻意选择过……其中蓝色的鸢尾花几乎和莱斯塔的眼睛一模一样,只要看到就很容易联想起和莱斯塔的对视。

至于那些注定无法被艾维亲眼看到、最终只能在门外黯然枯萎的繁复花海,也不知道之后莱斯塔怎么处理掉了-

“生物制品可以随便带上星舰吗?”艾维莫名其妙地问。

他下意识地环绕四周,看了看空荡荡的舱室。那一刹那,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毫无必要的担忧,仿佛莱斯塔会按下某个隐秘的按钮,然后让那些娇艳而馥郁的花束摆满这个舱室。

但他立刻明白自己问了一个毫无必要的问题。他根本不够了解莱斯塔,当然也不知道此雌虫的浮夸和实力雄厚。

现在他有机会展示自己,当然也有兴致要在雄虫面前展示自己,甚至还有关于假想敌的猜想——在如此情境下,带来一份足够昂贵、甚至略显夸张的礼物,对莱斯塔而言,简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选择-

就在艾维走神之际,莱斯塔已经从容地打开了一个小巧的丝绒礼盒。

盒内深色的衬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胸针。

那是由切割完美的蓝宝石镶嵌而成的鸢尾花。

蓝宝石冷冽而深邃的切面,在舱室冷色灯带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而夺目的星芒,如同将一片浓缩的星空或寒冰封存其中。

花瓣的造型栩栩如生,每一处弧度和转折都精准无比。

金属底托的质感和重量感,暗示着它更适合别在厚实的礼服或正式场合的华贵外套上。

而蓝宝石本身的这抹蓝……仍然是熟悉的色泽。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莱斯塔选这个颜色的用意——它几乎和莱斯塔那双深邃的钴蓝色眼睛一模一样。

艾维沉默了片刻,指尖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迟疑和探究,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沉甸甸的、凝聚着冰冷蓝光的花,从丝绒的簇拥中拈起,轻轻托在了自己的掌心-

“所以您觉得……这朵鸢尾花怎么样?雄主。”莱斯塔颇为胆大地把手指搭上艾维的后颈,轻柔地摩挲了一下。

“?”

脖颈处应该是非常脆弱和敏感的要害部位。艾维像突然被靠近的小动物,蓦地绷紧了身体。他倏地转过头,警告地看了莱斯塔一眼。

但莱斯塔一点也没害怕。他离艾维的距离很近,对他的情绪也有了模模糊糊的感知。虽然这种感知不甚清晰,但绝非冰冷或暴怒。

不过,更重要的是艾维的神情。实际上艾维现在的心情应该还不错,虽然可能出于有点不好意思而没有直接说出来。

灯光柔和地勾勒着艾维侧脸的线条,将他那头柔软的、如同温暖琥珀色泽的褐色短发也染上了一层柔光。

尽管雄虫那双褐色眼眸似乎正在努力维持着严肃,但莱斯塔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紧抿的唇角边缘,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软化。

而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那枚冰凉蓝宝石胸针的指尖,也透露出一种并非全然抗拒的紧张。

莱斯塔几乎可以肯定:艾维现在的心情其实并不坏。

那份被冒犯的警告之下,或许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甚至……一丝连雄虫自己都未曾承认的、被这份大胆亲昵搅动的心绪。

“那么我很高兴它能合您心意,雄主。”莱斯塔自言自语般感慨了一句,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笃定-

舱室里的灯光雪亮,一切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似乎无所遁形。

艾维利落扣好胸针的首饰盒包装,几步就走到行李架边,微微俯下身去取自己的行李。

那只装着蓝宝石鸢尾胸针的精致礼盒正躺在艾维手心。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行李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结实卡扣,正要重新打开行李箱,以便将它收纳起来。

“告诉我吧。雄主。”莱斯塔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同时一只手臂已自然地越过艾维。

他利落地解开卡扣,掀开箱盖,另一只手已稳稳托住艾维握着礼盒的手腕下方,引导着它将盒子轻轻放入箱内空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箱盖“咔哒”一声合拢锁死。莱斯塔忽而抬头,后半句问得毫无预兆而又理直气壮。

“对您表白的,觊觎您身边位置的,在我不在您身边的时候妄图追求您的到底是谁——”-

“……他不在。”艾维有点儿无语。

他知道莱斯塔指的是什么事,但并不想顺着莱斯塔这种略显激烈的描述去定义那个雌虫同事。

实际上艾维还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只是日常生活中偶然的小插曲。他收到了研究所同事略显突兀的表白,例行公事般告知了自己的雌君,莱斯塔知道了,仅此而已。

研究所的同事很多都有交集,但也仅限于点头之交。艾维不觉得自己会被一见钟情。

那大概……只是一个成年雌虫基于社交本能或某种计算后,发出的、关于婚配可能性的试探性信号罢了。只要不予搭理,其实也没什么结果。

“身为成年雄虫收到这种表白也很正常吧?其实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是的。您总是表现得很坦荡,让我觉得羞愧。”莱斯塔说。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占有欲本身有何问题——驱散竞争者本就是所有雌虫刻在自己基因里的本能。

然而,他确实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此刻近乎刨根问底的追问,可能会让艾维感到不高兴。

“有吗?没看出来。”艾维扯了扯嘴角。

“如果那位同事乘坐这趟航程,你要在我面前表演一下争风吃醋吗?”

……不过以莱斯塔的作风,说不定真会。艾维脑海里掠过这个念头-

“我会做任何有必要的举动。”莱斯塔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郁之色。“正常情况下,雌君确实不应当对雄主的追求者表现出过分的、失态的醋意。”

这份从容与条理,正源自于他此刻的身份——艾维名正言顺的雌君。法律与仪式赋予他的伴侣地位,为他带来一种根植于规则的、天经地义的笃定感。

“但是,在公开场合,向竞争者展示实力,证明自己才是雄主身边最强大的守护者,以此‘劝退’潜在的麻烦。”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这难道不应该是被鼓励的吗?雄主。”

“我想我应当有必要证明,您的选择是完全准确无误的。”-

平心而论,即使是把莱斯塔放到竞争者中,无论是地位、实力还是外形,都绝对是最顶尖的存在。艾维看他片刻,微微叹了口气。

“不要做多余的事。”他轻声说。“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莱斯塔。你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他刻意加重了“身份”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莱斯塔的腹部。

既然艾维这样强调了,那么答案当然也只可能是“好好保护自己的虫蛋”。

“您说的对。”莱斯塔冲他低了低头,姿态变得恭谨而克制。他上前一步,亲昵地凑上来,蜻蜓点水般飞快碰了一下艾维的脸颊。“那么,旅途愉快。雄主。”-

第44章 融化的星体。 近乎怜爱。

“舰长?”

莱斯塔站在主控舱里。舱门无声无息滑开, 他扭过头,和踏入的副官对视一眼。

悬浮的投影里无数数据流和图形浮动,某些实时变化的图表正流水似的刷新、重组, 光影在虚空中不断闪烁。

他脸上扣着一副尺寸稍显太大的全息眼镜,幽冷的蓝光在镜框边缘稍闪即逝,不透明的镜片遮住了他脸上大部分表情-

一旁的副官看不到他的全息眼镜里有什么。但无需窥探也心知肚明, 舰长此刻关注的绝非舰务。

雄虫专用舱室的隐秘监控节点正通过特殊权限通道,将实时信号传输到他的全息眼镜里。

也就是说,莱斯塔的视野中除了有这些悬浮在空中的图表之外,还叠加着艾维的影像。

雄虫穿着家居服靠在床头, 手里的终端闪烁着微光。他安安静静地翻阅,仿佛正陪伴着莱斯塔工作。

“舰长,是否允许现在进行舰务汇报?”副官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静谧。

“好吧,把刚才的引擎检修报告调出来。”莱斯塔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 将那副沉重的全息眼镜从脸上摘了下来。主控舱里冰冷的白光重新映亮了他深邃的眉眼-

星际航行中资源配给向来严苛。艾维也已经做好了各种要求都得不到满足的准备。

所以在收到家务管家给他送来的冰块和琥珀甜酒的时候, 他才格外感到意外。

剔透的冷凝冰块装在造型粗粝的金属容器里, 琥珀色的酒液在密封瓶中晃荡。家务管家手里的托盘很稳定, 也许是做过调整,适应了雄虫专用舱室的重力环境。

艾维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喝酒, 只是偶尔有借酒浇愁的说法,他才因此稍有尝试。

上次参加婚礼的时候,他就喝了几杯此口味的甜酒。也许莱斯塔正是基于那次的印象,才会因此为他准备这个。

那个时候他对莱斯塔还多有不满,莱斯塔刻意的接近也并没得到他的宽容。但或许是因为性格太过柔和, 还是让莱斯塔得寸进尺地呆在了自己身边。

……后来自己有没有因酒醉而放肆?艾维其实也不太记得了。

“拿走……不,留着吧。”

捕捉到指令的变更,托盘下方柔和的悬浮力场光晕稳定下来, 将它轻轻置于艾维手边。

酒液在瓶中微微晃动,色泽璀璨,如同一泓被短暂捕获的、融化的星体-

“你为什么在这儿?”

艾维其实不觉得自己在莱斯塔面前有什么避嫌的必要,但他还是有点微微的诧异。

全舰通告的跃迁倒计时在终端屏幕上闪烁——仅剩一刻钟。根据安全条例,跃迁期间包含淋浴在内的所有流体循环系统将被强制锁定。他刚卡在节点前完成了清洁。

他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头发的发梢还滴水。

原本褐色的柔软头发打湿之后颜色似乎显得深了点,几缕发丝紧贴着颈侧。莱斯塔本能地吞咽一下,似乎嗅到了湿润的带着水汽的香味。

那是混合了清洁剂与艾维本身气息的,带着潮湿暖意的雄虫信息素气息-

“莱斯塔舰长。星舰即将进入跃迁,你却随意进入雄虫专用舱室,这可不是身为舰长应该做的事情吧?”

艾维掀起眼皮看了看站在门边的莱斯塔,语气理所当然地说。

“还是说……你又进入发情期了,想请求帮助?”

他一边说一边走近莱斯塔。雄虫的感官足够敏锐,莱斯塔又是他的雌虫,他不需要靠近就知道莱斯塔当下的状态。

“我看好像没有啊……信息素波动稳定,生理体征正常……”

他又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语气极其正经。

“难道是……只是单纯想要接近某个住在这里的雄虫吗?”

艾维停在莱斯塔面前,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微湿发梢的倒影。

莱斯塔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几乎维持不住表情。

他原本不是这么容易不好意思的雌虫。但这个发生在雄虫专用舱室的场景完全和此前重合,他当然也不可能忘记。

“……艾维阁下。”他低声唤了一声。

“但是我不能答应你啊。”艾维故意露出遗憾的神情。

“毕竟,我的雌君之位,已有归属了。嗯?”-

“只是在星舰上的话,您的雌君不至于发现的,艾维阁下。”

莱斯塔眼中掠过一丝暗芒。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更深的弧度。

话语未落,雌虫已骤然欺近。

艾维本能地伸手格挡,但雌虫有所准备的时候力度实在不是他可以抗衡的。他手中的吸湿毛巾在剧烈的动作间脱手飞出,“啪”地一声闷响砸在地板上,溅开一小片湿润的印记。

莱斯塔并未进一步进逼,反而顺势收住了攻势。他俯身拾起毛巾,顺手扔进家务管家的回收仓。

“我先帮您处理一下吧。别受凉。”莱斯塔说。

烘干仪启动时会有持续的嗡鸣。其实烘干速度算不上慢,但艾维还是迷迷糊糊产生了困意。可能是因为脑袋被来回摆弄。

“雄主。”莱斯塔关掉烘干仪器。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流拂过艾维耳畔“现在……可以了吗?”

艾维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像是无意识的回应,又像是不置可否-

“所以本次行程结束之后,接下来你会返回中央星,是吗?”艾维随口关心一句莱斯塔的行程。

“嗯。”莱斯塔应了一句。“您还想和我一起返回吗?”

“是你想才对吧。”艾维稍稍抬了抬下巴。

“我知道你会很在意我身边围绕的异性,也可能对我抒发一些属于雌君的占有欲,但那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艾维轻易点破了莱斯塔未言明的想法。

“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允许了。”

“你想喝一杯吗?”艾维问。

甜酒刚被他留在舱室里,然后又被他随手搁在一边,金属容器外面冒了一层水珠。冰块稍微有些融化了,不过撞击的时候响声仍然清脆。

“只是以为,您会喜欢这种偏甜的口感。”莱斯塔垂下眼睛。“我在工作中当然不能摄入酒精,即使是这种微量的成分。”

“迎合我的喜好?”艾维轻笑一声。“其实我更喜欢不含酒精的甜饮料。”

“不过,它的确拥有令人愉悦的色泽。”艾维又说。

琥珀色甜酒的酒液澄明透亮,呈现出一种浅金色的,仿佛阳光或者金子般的美丽色泽。艾维随手打开酒瓶,往冰块里稍稍倒了半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或许……是你的品味,在不知不觉间感染了我的偏好?”-

酒杯滚落在地。重力调节器特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嗡鸣贴着艾维的脊背震颤。

莱斯塔将艾维反剪双手,牢牢压制在设备上,彼此剧烈起伏的胸膛挤压着最后一点空气。

莱斯塔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艾维敏感的耳廓和颈侧,随即一个近乎粗暴的吻烙在了雄虫泛红的眼尾。

“上周提交的分居申请,”莱斯塔的嘴唇贴着那片灼热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撤回。”-

他到底还是提起了这个话题,艾维想。

和“雌虫同事追求者”这件事一样。他表面上维持着身为雌君的克制,仿佛不甚在意,但一旦捕捉到机会,他就要用最直接、最强硬的手段,将事态强行扭转向他意志所及的方向。

但艾维此刻并不想和莱斯塔轻言细语地慢慢解释。

剧烈的征服欲在此刻燃烧起来。他不想再用言语周旋,也不想给予莱斯塔任何讨价还价的空间。他只想用绝对的力量,将眼前这个妄图主宰他意志的雌虫,彻底压制下去。

他要看到那身象征权力的舰长制服下,属于他的雌虫,为他低下高傲的头颅。

艾维仰起头,眼睛微微眯起。几乎是呼吸间,属于高阶雄虫的信息素如同无形的浪潮,骤然在莱斯塔身前轰然炸开!-

雌虫强悍的身体在生理本能的绝对压制下,出现了不到半秒的僵硬——对艾维而言,足够了。

电光石火间,力量的天平瞬间倾覆。艾维腰肢爆发出惊人的柔韧与力量,利用莱斯塔瞬间的破绽,一个干脆利落的旋身反制,将高大的雌虫狠狠撞压在冰冷的重力调节器外壳上!

“我想舰长该学一学……怎么用正常方式和雄主沟通。”

艾维的气息也有些微乱,但声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用力压制着莱斯塔的身体,还腾出一侧手指慢条斯理地拂过莱斯塔颈侧。那儿正因情动和受制而剧烈发热,冒出了闪烁着暗金色流光的虫纹。

艾维的动作过分轻柔,却又仿佛刻意的撩拨。指尖仿佛带着细小的电流,随随便便就激起雌虫身体无法自控的轻微颤动-

“婚前课程应该教过你。求雄主的时候,你该怎么做?”

艾维的语气淡淡的,却仿佛一道无法违抗的最终指令。

明明莱斯塔的力量足够轻易挣脱艾维的控制,但在艾维抚摸他虫纹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雄虫的精神力仿佛无形的锁链,抽走了莱斯塔大部分力量。

挣扎的力度用小了毫无效果,力度大了又会伤到艾维,于是莱斯塔也只能放松肌肉,任由艾维动作。

而艾维似乎仍然没有满意。他冰凉的指尖离开了灼烫的虫纹,转而轻轻捏住了莱斯塔滚烫的耳垂,柔软的指腹在那片小小的、发红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揉捻了一下。

“雄主……求您。”莱斯塔被捏得一抖。他微微闭着眼睛,声音发哑,仿佛压抑难耐到了极点。

专用舱室的灯光似乎不够亮,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雾气之中-

“说得也太敷衍了,是真心在求我的吗?”艾维附在莱斯塔耳边,轻轻向耳垂吹着气。

耳垂是个相当脆弱敏感的部位,凑在它旁边说话都暧昧不已,更不用说是刻意在这儿吹气。

“是……雄主。”莱斯塔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喘息。此前强硬的语气已经完全消失不再。“雄主……求您,撤回您的分居申请吧……”

“是吗?”艾维的指尖重新回到颈侧那片灼热的虫纹区域,沿着繁复华丽的暗金纹路缓缓游移,指腹下的皮肤滚烫,微微颤抖。

他的指节又恶意地刮过旁边光洁的皮肤,留下一道短暂的红痕。“我要听到足够充分的理由。”-

于是莱斯塔重新开口,语声发颤,夹杂着通用语和他更加惯用的索萨芬语。

“您的雌君需要您、需要和您接触……我需要您的安抚,雄主……”

艾维凑在莱斯塔耳边,眼尾还红着。“只是想要雄主满足你的要求吗?那听起来好像没什么说服力啊。”

“你要用什么交换?身为雌君的话……”

“您想要交换什么都可以……”渴望与难耐快要击溃此刻的莱斯塔。他终于被逼得泄露出一声呜咽般的声音。“雄主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雄主想怎么做……全都可以……”

“是吗。”艾维终于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他松开了钳制,指尖带着一丝近乎怜爱的意味,轻轻拂过莱斯塔汗湿的、滚烫的脸颊,拭去一滴不知是汗还是其他什么的湿痕。

“好吧,你说服我了,莱斯塔。”

他直起身,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压制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浓郁信息素和身前雌虫剧烈起伏的胸膛,证明着方才的一切。

第45章 角色。 重要。

舱室内重力调节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天花板上照明灯带的冷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艾维的信息素气息似乎逐渐变淡,大约是空气交换系统在发挥作用。

“再给我看看吗?你的精神域。”

艾维单手撑在莱斯塔脸边,用那种诱哄的语气低声说。

莱斯塔原本笔挺而毫无褶皱的衣服已经被弄乱了, 制服领口也被蹭开了些。他的虫纹还没平息下去,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脸颊上似乎还有不明显的酡红。

就像是尚未饮酒, 已经被艾维有意无意的撩拨和一句接着一句的逼问弄得有了醉意似的。

于是艾维没忍住,抬起手捉住他脸边一绺卷发,帮他别到了耳朵后面-

其实他知道莱斯塔的状态很稳定,但他还是想要莱斯塔为他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最核心的状态。

“嗯。”莱斯塔身上的虫纹似乎还闪烁着能量的印痕。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短促地应了一声。

其实这气氛算得上暧昧,毕竟这里是类似卧室的陈设,而舱室里的床垫似乎换了更厚的款式。

但艾维的语气又显得无比正直和温情脉脉,仿佛他所有的意图, 单纯就只是关切对方身体的细微变化-

手掌隔着衣服按在胸膛上, 然后慢慢往下, 最终停留在雌虫平坦而紧实的小腹。

艾维和莱斯塔对视一瞬, 空气里还弥漫着雄虫信息素的淡淡气息。

艾维心头倏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感——某种难以名状、却又无法忽视的违和。

他有些疑惑,但并没有明显地表露出来, 只是微微抿紧了嘴唇。

随着信息素的弥散,莱斯塔脸上原本就存在的那抹薄红越发明显。而掌心下,被艾维按住的肌肉似乎也短暂绷紧了一瞬-

“跃迁的时候……不需要你在控制室吗?”艾维的手悬在空中,突然问莱斯塔。“身为舰长,这样擅离职守不好吧?”

“怎么会呢。”莱斯塔主动抬起手, 把艾维的手掌重新按在了自己身上。“已经安排好了,现在的流程是既定程序的一部分,当然不是擅离。”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 似乎还带了一点安抚的味道。

艾维看着莱斯塔,他也在此刻闭上了嘴,看起来似乎无意对艾维多做解释。

不过好在艾维也不太介意这一点,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

“和孕育期有关就说有关啊,我还能不配合你不成?”艾维淡淡地说着,似乎已经自顾自对此给出了判断。

实际上,星舰跃迁的仪器可能确实对孕龄较短的孕雌存在一定影响。

星舰进行空间跃迁时,引擎核心产生高频引力子紊流,从而干扰雌虫本身与孕育的胚胎间的生物能量场协调。这种能量波动会造成孕雌的不适,也可能影响胚胎发育。

也正是基于此,孕雌会更需要属于自己的雄虫给予安抚-

莱斯塔被这一句话问住了,一时居然没想起来怎么回答。

实际上他不在控制舱也只是为了此后的休假做准备。毕竟他虽然并不是真正的孕雌,但可能因为伪装的身份在孕后期休假。

他面对艾维就会本能地心虚,完全忽略了作为一个孕雌,在面临跃迁这种高风险操作时,理应存在的、基于本能的回避和担忧。

毕竟他并不是真的孕育期,某些时候的反应也全都因为药物影响而来,所以潜意识里没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孕雌。

他习惯性地站在舰长的角度思考问题,计算风险与效率,却唯独忘记扮演好“孕体”的角色。

看起来似乎……就连艾维都比他记得更清楚一点-

“所以……艾维阁下。”莱斯塔轻轻笑起来。他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灯带,目光专注,仿佛那光带中藏着什么值得深究的秘密。

在面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他也不在意选择顾左右而言他。反正如果成功糊弄过去了他就能避开此话题了。

“请您告诉我。”

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刻意避开了与艾维视线的直接碰撞。

“就像您之前答应过我的话,是否应该在今天……我请求您之后……好好地,浇、灌、我?”

艾维凝视着莱斯塔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固执避开的目光,轻轻抿了抿嘴唇。

那是他在面对莱斯塔出乎意料的言语攻势时,一闪而逝的讶异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此雌虫非常擅长于说出这种暧昧难言的话,但其实艾维此前做出的承诺似乎是用信息素给他做安抚。

而“浇灌”这个词从莱斯塔口中吐出,分明是在曲解,是在试探,是在刻意点燃另一种更为原始的火焰。

但要在这种措辞上跟莱斯塔较真的话,好像也没有必要。

——这是你的雌君啊,艾维对自己说。他想要对你索要更亲密的接触也是理所当然的。难道你要跟你的雌君讨论怎样的遣词造句比较适当吗?

反正只有彼此会知道,也不用担心被泄露出去-

“啊……我看你的状态,好像没有到必须要得到安抚的样子啊。”

艾维的手掌隔着衣料揉了揉莱斯塔的小腹,掌心似乎能感受到躯体的温度。他随口询问,语气平淡。

他们重新接了个黏糊糊的吻。

艾维的手掌还按在莱斯塔胸口,仿佛支撑,也像羞怯无力的推拒。

但他手指上几乎毫无力道,推拒的意思表达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有习惯了缠绵来去的唇舌在此刻纠缠在一起,吻得简直是难舍难分-

那双宝石般的钴蓝色眼睛还睁着,距离突然靠近的时候瞳孔似乎微微缩紧了。

但也许是出于对雄虫本能的信任,这双漂亮的眼睛并没有躲避。

艾维觉得自己仿佛突然凑近一泓深泉,即使无法一眼看到底,也还是想要持续地凝视。

呼吸的热度打在彼此的脸上。艾维选择先闭上眼,在视线陷入黑暗的前的最后一瞬,他准确地攫取到莱斯塔柔软的嘴唇-

一个带着占有欲和试探意味的吻。深入而绵长,仿佛要由此撬开对方紧闭的心防。

唇舌黏腻得如同融化蜜糖,却又在纠缠间有着不易察觉的较劲意味。

唇舌激烈地交缠、吮吸、酥麻与灼热一浪浪涌上来。按在艾维手掌下的胸膛激烈地起起伏伏,滚烫的呼吸让热度逐渐攀升,分开时似乎还留下了隐约的银丝-

当艾维重新掀开眼帘时,映入他瞳孔的,并非意乱情迷的沉沦。

莱斯塔的睫毛在冷光下微微颤动,钴蓝色的双眼仿佛带上了湿意,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嘴唇因缠绵的亲吻磨蹭而染上湿润的艳红色——这本该是情动的证明。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是表面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