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风暴“阿怜在做什么。”
但宋怜从没想过要孩子。
成亲后一直没有子嗣,她去看大夫,是因为如果是她的原因让他无嗣,她这里便要早做打算。
几个大夫都说她的身体没问题,子嗣的事她就再也没有关心过。
面前的男子一身简单的灰衣,坐在简陋的马车里,也如同雪山
里的月,澹泊宁和,清绝而温泰。
宋怜看着他墨画一般的眉眼,思量是出了什么事。
有可能是婆母忽然多长了智慧,亦或是婆母对香火的执念占了上风,硬要有子嗣继承侯府的爵位。
但他有的是办法让婆母消停,且如果是为了子嗣,到了不介意不是平津侯府血脉的地步,暗地里收养弃婴,想办也并不难,不至于这样。
他手垂在膝盖上,神情淡然平和,长睫下阴翳并不明显,眸底却静水流深,似有暗流压进深海里,幽寂深凉,平静只流于表面罢了。
宋怜心里不由有些恼。
只她从不是发火的性子,将他骨节分明冷白如玉的手指牵入手心,温言软语,“怎么我在夫君眼里,就这样蠢笨,会和国公府牵扯一处,我现在生活安稳富足,阿宴,我只要你。”
她眼睛看着他,生的是杏眸,平素常低眉顺眼,便显得清丽,睫羽纤长浓密,有些微微翘起,专注时,便是看地上的草木,也是有情的。
陆宴反手握着她,指腹拨开她手指的缝隙,一点点往内滑,直至十指相扣,箍着叫她动弹不了。
宋怜觉着奇怪,脸上柔柔笑着,心里却在想府里会出什么事,总不至于是忽然有了喜欢的人,做了错事,补偿她,才来阳邑接她的吧。
毕竟他这个人看着澹泊温和,实际自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不露锋芒的傲,做官这么些年,便是有应酬,也是不屑沾染风月的。
若是在女色上能有什么首尾,必定是喜欢之极了。
指尖被他指腹把玩着,车上晃荡,没办法看书,也不好闭眼思量学酿酒的事,宋怜便和陆宴闲聊,问些朝堂上的事。
回了京城宋怜先送‘布帛’回郑记,没想到陆宴并不先回府,而是要同她一道去,她心里隐隐不安,到了郑记,远远看见憔悴的秦嬷嬷,心脏更是骤然收紧。
秦嬷嬷一见了她便喊了声大女君,扑了过来,似是要说什么,却被陆宴制止住了。
宋怜见他朝正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小千看去,意思是让她先把小千支开,一时有了不好的念头,脑子里立时头晕目眩,心想不会的,不会的,勉强稳住心神情绪,不让小千看出端倪。
朝小千笑道,“小千,你去后面院子,帮我选两匹布,等下回府做秋衣样子。”
小千哎地应了一声,朝两人行礼,开开心心去做事了。
宋怜陡然看向秦嬷嬷,因着京城里很多人都知道郑记是她的置产,等闲秦嬷嬷是不可能出现在郑记的。
宋怜嘴唇抖动,几次张口都没能问出声,听秦嬷嬷泪哭着一声夫人没了,一时只觉得热闹的街肆霎时没了声音,眼前有人影晃动,虚幻虚妄。
似乎她被什么人扶住,有人在喊她,隐约里有一声极其尖锐的大哭声,接着戛然而止。
寒意从脚底涌上头顶,宋怜打了个寒噤,喊了一声小千,推开身边的人,踉跄着往里面奔。
进了铺子后头的院子,眼前渐渐清明,宋怜奔过去,扶起栽倒在地上的小千,手指去抠她口里的呕吐物,取药瓶倒药给她,给她顺气,“没事了小千,没事了小千。”
积香打着哆嗦,三女君犯病她是见过的,以往都是抽搐,口吐白沫,刚才听到她和刘嬷嬷说话,大哭一声,直挺挺栽倒下去,就……就没动静了。
根本没有呕吐,一把药塞到口里,滚在衣襟上,塞到口里的,也含而不化,根本没有气了。
陆宴跟进来,扫了眼积香刘嬷嬷,吩咐一名伙计,去平津侯府请冯涧清。
积香忙不迭跟着一道去,陆宴走到近前,不由色变,大步走上前去,要将小千抱去最近的医馆,听见她声音气若游丝,“那个白胡子是大夫,把他带来。”
就在外面的马车里,陆宴将人带来,郑成一看,知道人已经去了,也上前探脉检查,小姑娘眼瞳已经扩散,人已经没了。
小姑娘郑成是认识的,去请他的时候就看过,他不擅治癫病,小姑娘也没一点难过,反而是朝他请教许多学医的事,要买许多医书。
转眼就没了,见夫妇两人,一人抱着没了气的身体精神恍惚,一人僵站着面色煞白,知道这小姑娘恐怕不单单是婢女这么简单。
再看院子里两三个奴仆嬷嬷都系着孝,知道这户人家先前走的人连头七也没过,一时也悲怆,只道人生无常。
也说不出节哀两个字,想起这次来的目的,痨病也耽误不得,便拱手行礼问,“夫人节哀,还请带老夫去看看那位病人,痨病的事,早点治早好。”
陆宴只见抱着小千的人紧了手臂,眼里陡然燃起希冀的光,又骤然熄灭,呼吸轻而长,脸色白得透明。
秦嬷嬷见女君去阳邑是去请给夫人治病的大夫,偏过头胡乱抹着泪。
郑成明白过来,一时悚然。
冯清涧提着药箱赶来,见要治的病人走了,接二连三如此,也备受打击,在院门前站了一会儿,自己离开了。
郑记的掌事关了铺子,安顿仆从伙计们都散开,人声远了,院子里空荡下来,地上坐着的人脸贴着妹妹,一动不动。
秦嬷嬷取了一个盒子来,递去女君面前,“是夫人留给女君的,其实夫人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夫人让老奴跟女君说,让女君不要难过,说她都知道的,当年若不是要救她养她,给她治病,女君不会嫁平津侯,也不需要活得这般辛苦劳累,不得轻松欢颜。”
说着轻轻打开了盒子,“女君看看罢,夫人攒了好些年呢,就想着您打开看见的时候,能笑一笑。”
宋怜看一眼,别过了头,瞥见盒子另一侧已长了霉的水团丸子,身形晃了晃,一时连抱住小千给她暖身体的力气都没有,又用更大的力气去抱住。
秦嬷嬷见她一滴泪没有,也不哭,知晓大女君是最坚韧的,稍安了些心,陪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料理后头的事,三女君当年能活下来,大夫都说是奇迹,夫人走在前头,不知道三女君的事,也少了些痛楚。
陆宴手里拿着风氅,在堂前站了一会儿,待秦嬷嬷离去有一刻钟,下了石阶,将风氅披到她肩上,另一件轻轻搁在小千身上,她坐着,他站着。
刘嬷嬷和积香不敢出现,天明时秦嬷嬷进来收拾,从大女君手里接过三女君,“给小女君洗漱穿衣罢。”
宋怜嗯了一声,踉跄着站起来,平缓了一会儿,去给妹妹洗漱收拾,送妹妹回东府,棺材也亲自买的,另定了两口。
秦嬷嬷见铺子里的掌事送来两口,欲言又止想说夫人去了三日,先前已经收殓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陆宴一直远远跟着,跟着她去了棺材铺,东府,她在府里探望岳母,大约两个时辰,谁也不带从东府里出来,街上恍恍惚惚走着,一路出了城,走到夜幕西垂,停在了护城河边。
千柏远远看着,心里也发紧,“大人去劝劝夫人罢,跟夫人说,她还有平津侯府,还有大人,不能做傻事。”
陆宴并未走近,只是看着。
那背影形销骨立,望着河水,似乎望着悬崖深渊,明明没有哭声,却也能想到她五内俱焚,痛楚无处发泄。
到城门关闭,又过去一夜,直至天光泛明,她才折身回城。
千柏一夜不敢眠,远远见夫人神情平静,松了口气。
她在前面走着,陆宴隔着几丈,看她的背影,不免也想,她会不会回头。
一直跟到北阙甲第凤凰街街巷,她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青砖院墙前。
院门紧闭,周围偶尔有各家仆从路过,离去时笑嘻嘻的,“不是吧,这年头太监也有女子望门憔悴了。”
“只要有钱有权,太监又咋地,我想傍,常侍大人还没那嗜好呢。”
千柏听得脸色发青,绕远些去打听了回来,“是三常侍的外宅——”
宋怜知道李莲不在京城,但还是想过来看看,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先回了趟平津侯府。
站在平津侯府门前时,想像以往那样,有侯府夫人的模样,却也没有了心力,院门前碰见陆母,停了一会儿,没有力气行礼,直接去书房了。
陆母
瞠目,却一时也怒不起来,只因这平时样样得体的儿媳,脸色青白憔悴,似瘦了一大圈,削瘦的肩背跟木板一样,又僵又直,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冷淡冷漠得像盆子里的水。
陆母心惊,发起火来,“她这是怎么了,连着几夜未归,哪家儿媳像这样,我这个做婆母的,还没摆谱呢。”
徐嬷嬷惊疑不定,她心里是有些畏惧这位少夫人的,所以平常也不敢当搅事的,老夫人说什么,她也不会附和,“夫人走罢,时候不早了,还得去赴周老夫人的宴席。”
陆母便暂且压下了火。
宋怜回了趟书房,去了陆宴惯常坐的那张案桌,她擅画,什么字帖到她手里,写几遍就能模仿出神韵,她很熟悉陆宴的字迹,甚至不需要比对,便以他的字迹口吻,无所出为由,写了一张休书。
写完从他惯常放印章的地方取出他的私印,印在铭文上,自己沾了印泥,按下了手印。
书房门却被砰地一声推开,逆着光的人看不清神色,径直走到案桌前,眸色平静,压抑着从未有过的风暴,“阿怜在做什么。”
第25章 飞蛾扑火秘戏图。
暮色浓重,从西而来,透过窗外松柏打落稀疏光影,落在他脸上,画卷一样的眉目平静而晦暗。
踱步过来时,探手取过案桌上的休书,睫影浓重,微黄的纸张在他修长如玉的指尖缓缓拉动,裂成碎屑。
扔进墙边莲花水景里,旋即吩咐千柏端了晚膳。
宋怜并不饿,不过还是接过了汤勺,足吃了一碗,也并不想沐浴洗漱,吃完就去榻上躺着了。
时日尚早,本以为陆宴会留在书房做事,不想他竟也回了寝房,略做洗漱,也上了榻。
陆宴极爱洁,每日睡前必洗浴,宋怜猜他是想看着她,开口说了两天来第一句话,“臭。”
陆宴也不生气,只让人准备了热水,在榻前洗浴。
只着丝白的中衣,声音宁和温润,“我知道当年若不是为岳母的事,你已经跟着那位姓沈的少年走了,但你既然选择了留下,与我结为了夫妻,便要对你的选择负责,既为夫妻,生同衾,死同穴。”
他将榻边的帷帐放下,“阿怜,不是我承认的婚书,你无论去哪里,都还是陆宴的妻子。”
寝房里无人答话,只余清浅的呼吸声,陆宴并不意外,闭上眼,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身侧的人轻轻支起了身体,等了一会儿,放心了似的,起身,下了床榻,似乎在妆奁里拿了什么东西,轻轻开门出去了。
两刻钟后千柏来回禀,“夫人取了件黑色风袍,出府往东南方向去了。”
陆宴穿好衣裳,“她已生了警觉,夜里人少,跟得多了她会察觉,你去东府,看看有什么能帮忙料理的。”
“是。”
宋怜守在平阳侯府转角的巷子里,只等天明,从许多年起,宋彦诩每日清晨上值,无论风雨寒暑,柳芙都会亲自把他送到正门外。
母亲和小千一起出殡,日子定在后天,墓地她已经买好,一处山明水秀安宁开阔的地方,但太空寂了,需要人头做祭奠。
黑夜里宋怜握着袖袍里涂了剧毒的匕首,盯着平阳侯府紧闭的正门,五脏六腑里燃烧的都是岩浆,毒是收拾小千的屋子搜罗出来的,她总觉得她还在,没有冷冰冰的,但事实就是,把小千害成这样的人还活着,小千死了。
五内俱焚,直让她恨不得立刻冲进正门去。
却有一只手自背后捂住了她的口,将她拉近黑暗里,困住她的膝盖将她抗了起来。
匕首掉在地上,被他踢进了篦子里,宋怜腰腹抵在他肩上,脑袋倒垂在他后背,看不见对方容貌,却闻见了清淡的墨香,气怒挣扎,“陆宴!你很烦!你放我下来!”
陆宴充耳不闻,手臂箍着她腿弯,大步往回府的方向去,后背肩胛骨被咬住,也只略僵了僵,放松身体任凭她牙嵌进血肉里,一言不发。
宋怜尝到了血腥味,却不肯松口,明知这不是李莲,也不是宋彦诩,不是柳芙,不是宋怡。
待察觉到他尽量放松了背,瞬时被抽干了力气,松开口,呼吸也气若游丝起来。
陆宴察觉到她骤然软下的身形,脚步微滞,抱着她折转进了暗巷,将她从肩上放下来,接住她滑倒的身体,取了帕子,给她擦脸颊上的血迹,“先不说你能不能成功,便是成了,你也成要犯下狱了,那还怎么对付李莲。”
哀莫大于心死,她来此,可能并不想后果会不会成功,逝去的亲人不会再回来,失败了,一家三口在地底下团圆。
陆宴抬手压了压酸涩的眉心,声音和缓而温宁,“高世子是将才,昨日已有捷报从边疆传来,战事想必很快会结束,等李莲回来,你找机会朝他下手便是了,到那时,平阳侯府怎会是你的对手。”
见她眼里起了些光,有了一点精神力气,也并不以为她真的恢复了,“能走么?还是我背你。”
宋怜扶着墙壁站起来,“陆宴,给我休书。”
陆宴眸色骤暗,又翳云散开,“不要再提这件事。”
宋怜平静地看他一眼,不说话,埋头往府里去,回府直接去了书房,从自己案桌底下的隔层里取出一沓宣纸,拿着回了寝房。
点亮了寝房里所有的灯火,亮如明昼,等陆宴进来,手里的宣纸朝他泼洒出去,撒完等着他暴怒,然后给她休书。
纸张在屋子里雪花一样飘落,陆宴眸光幽深,拿起落在衣襟前的一张。
纸张上的他和她赤呈相靠,她面对面坐在他怀里,蝴蝶骨脊柱拉出流畅优美的弧度,云鬓华颜贴在他颈侧,似在亲吻他的喉结。
她是极喜欢拥着他后背的,画上他臂膀上甚至有指甲的挠痕。
地上离他最近的几张,明亮的灯火下,展露着他的身体,正亲吻她身体许多地方。
他不知她的身体是否真的能承受画上极限的弯折和弧度。
亦不知这许多超出认知太多的姿势。
陆宴耳根泛红发烫,将落在地上的宣纸一张一张捡起,每一张都认真看过,每捡一张,唇角的弧度便多一分,直至拾起最后一张,共有九十六张。
在此之前,只有宋怜自己知道,这些画露骨之处,甚至超出了大部分秘戏图,且她喜欢的是激烈和张力,画也不似旁人的图那般,遮遮掩掩,含羞带怯。
哪一个士大夫看到自己的妻子或亲眷画这样的图,都要跳起来大骂一声荡——妇淫——妇,纵然似陆宴这般有涵养的,必定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妻子。
他却一张一张捡起来,平素提写奏疏的手指,理着宣纸的折角,压平,每一张都看过,好似是治水图,皎如冷月的耳根脖颈,泛起薄红,俊目里却带着些湖水浮光一样的欢悦。
并不像生气的样子。
宋怜混沌的意识竟一时无法思考,静默片刻问,“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陆宴拿着图册,摆袖在榻上坐下来,声音温润,带着些叹服,“你平日这样忙,要打理侯府,要管铺子,花两个时辰读书,夜里面常能欢情至天明,竟还有这般精力,绘制出这样精美的图画。”
见连续两日没有表情的人像看见怪物一样看了他,失笑道,“其实以你这般技法笔触,若是作山水图,想是能名扬天下。”
比之他成亲后第一次见时,笔锋甚至进步了很多。
宋怜看着他,哦了一声,目光冰凉,“我只会画我在山水里欢-情。”
陆宴咳嗽,如画的眉目间漾着湖光碎影,凑过去衔着她的唇含吻,克制地敛住眸底暗色,扶着她的肩让她躺下休息,“睡罢,长久不睡,脑子不清楚,如何对付李莲。”
他眉间带着暖色,并不像
是因为涵养,或者正伪装忍着怒气。
这几日的陆宴,似乎不是她所认识的样子。
但她也不想探寻。
宋怜阖上眼,想着是不是直接北上,去新兴,李莲平素如此的谨慎,说明是极其怕死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正上战场杀敌。
必然是在后方州郡里,接受州郡府官的恭维奉承。
比起皇宫,在新兴郡这样的地方,下手的地方多得多。
梦里是她拎着李莲人头,祭奠母亲小千坟冢的画面,如果不是在街上见到李莲,受了刺激,母亲也许便能等来郑成,母亲不出事,小千便也不会出事了。
陷入睡梦里的人,眼睫上滑出泪珠,绵延不绝,浸入软枕里,翳湿了一片,流不尽的泪水沾湿衣袂,渐渐地蜷起了身体,痛哭出声。
陆宴坐在榻边看着,听着,眸光晦涩。
便就这样坐在榻边,看着她,直至天明。
千柏急匆匆进了院子来,说圣上召见。
陆宴只得换了官服入宫,却并不放心,唤了婢女进来守着,吩咐千柏,“跟着夫人,寸步不离,有什么事及时报来中书台,倘若我不在,找景策。”
千柏应是,收拾玉圭文牒,送大人出府,忍不住忧心,“夫人擅谋,以前赵氏就经常派婢女守夫人,不管看再紧,夫人总有办法脱身,千柏看着,夫人这次是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只想报仇……”
甚至是飞蛾扑火人死灯灭也在所不惜,这样不管是对侯府还是对夫人来说,都十分危险。
便又忍不住想,若是成亲后,夫人与大人若是有孩子,也就有了牵绊顾虑,便不会明知是送死,还要去。
那李莲是什么人,如今成了北征军监军,正是得圣宠的时候。
平阳侯府也不是轻易能动的,不管什么缘由,子杀父都是恶逆的死罪,但千柏知道,夫人是一点不怕的,如果能为母亲和妹妹报仇,夫人绝不会惜命。
陆宴眼眸黑不见底,平静道,“她还没拿到北上的行军路线,还没打听到军报,暂时不会动作,你跟着她便是。”
“是。”
宋怜先去了一趟东府,又去寻了几户曾与平阳侯府有仇的人家,回郑记找掌事程老,想把铺子盘出去,攒一些银钱。
郑记从一开始就是用她自己的钱安置的,这么多年,偶尔也有起落的时候,但再周转不开,她也没用过侯府里的钱,卖出去,倒也跟平津侯府无关。
伙计们正激动的议论着什么,宋怜听是朝政,还事关阉党,走得便慢了些。
“高家军精兵三千押送粮草,竟然在广济被劫,大火烧了两天,粮草烧没了,你猜怎么着?”
“那粮袋里面装的,根本就是枯草稻秸,下面放的都是石头,真正的粮草就是中路军押送的那些。”
“要不是国公世子料敌先机,使了这么一出障眼法,这几百万石军粮说没就没了。”
“今天又有捷报进城,想必羯寇很快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正所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有高家军在的一天,大周就有安平的一天!”
宋怜听了,知道她必须早点起程,否则等李莲回到了京城,倘若因战事得了圣恩,府制再上一个台阶,戒备也会更森严,于她来说,就更不利了。
第26章 影影绰绰听她吃痛。
恒州参合原,秋风里血腥味残烈。
副将李益带小队人马探路回来,已经过了真正愤怒的时候,“前方二十里有羌族兵囤驻,依草垛数目,路上马蹄印,足有七万兵马。”
参将崔曙色变,他们血战六日,以四万的兵力,杀羯人十万大军,突围到参合原,现在士兵身上的鲜血还没有干透,羯人死伤七万,高家军伤亡两万。
剩下两万人里,伤兵七千。
就算战力再强悍,这样疲累伤残的情况,怎么应对羌胡七万兵马。
崔曙手中长刀甩在地上,怒愤填鹰,“郭庆这个狗贼,我崔曙要是能活着出去,定舍了这颗脑袋,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报————”
“报,将军,抓到两名羌王奸细!”
四名斥候压着两个羌胡打扮的胡人。
兽皮弯刀的胡兵挣扎着想起来,“吾等不是奸细。”
“高将军,我们战场上见过,上谷一战,将军伤我羌兵六万,我羌夷痛恨也佩服,今日吾羌王,派吾前来与将军共谋大计。”
崔曙暴喝一声,拔了士兵的长刀,“羌贼,尔等鼠辈,我大周与你不共戴天,共谋什么大计!”
羌夷被押跪着,也不动怒,视线扫过一众将领,还有持着兵刃的残军,笑道,“郭大将军既然已经与羯王设下了埋伏,要让将军送死,高家军埋骨参合原野,又怎会让将军带着这些兵回去,想必将军也知道,除了后面的追兵,东西向一面是右贤王大军,一面是郭庆的兵马。”
马上的男子身形伟岸,落入绝境,与羯人大军连战六日,竟然也寸土不让,杀羯人兵力过半,一路突围到参合原。
漫说是羌王,就是王上营帐里的将军们,也没有不震骇的。
羌夷希望此人能为王上所用,“不瞒将军,我王与将军存交好之意,放将军过山,您的这些士兵兄弟不会枉死,我王没有羯王那样贪心,郭庆许诺羯王恒州二十四县,我王只朝将军要稷山以北的草原,若不然,我羌王亲率七万大军,在前头等着将军。”
“放你娘的狗屁!”
崔曙暴怒,面涨耳赤,几乎崩裂了肩背上的伤口,“我大周的土地,你休想拿到一寸!”
其余人亦怒不可遏,举刀上前。
高邵综抬手,身后将士们暂时压了怒火。
高邵综勒住缰绳,“与外族通敌,是灭族死罪,羌王说笑了。”
崔曙变色,“将军——”
“将军不可——我等宁愿战死——”
羌夷却是大喜,“这么说将军同意了?”
高邵综道,“郭庆不仁在先,也休怪我不义。”
示意两个斥候松手。
崔曙要暴起,被参军岑中适稍一示意,脑筋里转得快,口上还是咒骂着,“高邵综——通敌叛国,你对得起老国公吗?对得起圣上吗!”
李益让两个亲兵将崔曙堵着嘴拖下去,叩首行礼,“大将军早该如此,吾等只听大将军号令。”
高邵综将手里的干饼抛给岑中适,朝羌夷道,“我带六百伤兵先过浑河。”
羌夷听了,连最后一丝怀疑也放下了,高邵综敢一个人带六百伤兵过浑水山,入七万大军军营,便再没什么好担心的。
羌夷与各位将军拱礼告别,迎来无数唾骂,大致扫过一眼,见只有三分之一的高家军面有义愤不满,心里有数,与随令一起上了马,“高将军,请。”
高家军令行禁止,六百伤兵两两共骑一骑,离开时悄无声息。
等队伍远去,有士兵憋不住了,“稷山北面的草原,那里也住着我们的同袍,而且让出稷山,西北边等于失去了一道长城,我就算战死,也不想做卖国贼——”
“是啊——我也是——”
“我也是——杀出去,死在这里,骨头也是干净的——没有对不起父老乡亲——”
李益早发现将军点走的三二营,六百人里,有三百人确实是受了伤,不过只是伤口流血看着吓人的轻伤,短时间不影响作战,有三百人则是精兵,听见大将军点营时,立刻装起了腿瘸病弱。
崔曙暴喝一声,让吵嚷的人都闭嘴,朝岑中适看去。
岑中适捡了根枯枝,在沙地上比划,“李益你带三千兵马,西行迂回,潜伏浑水山南侧,崔曙你领七千兵马,往北侧,一旦羌贼营中起了骚乱,立刻攻打羌族北门,不要恋战,把羌兵引出营地,越多越好。”
崔曙拍了下脑袋,北门佯攻,南门主攻,拿下浑水河,这一战,再打一次以少胜多,杀他个片甲不
留,也不是不可能。
岑中适拿着手里的干饼,缓声道,“那是羌王的营帐,里面不缺吃的,也不缺止血的药,都打起精神来,是把骨头埋在这里,还是凯旋班师,就在今日了。”
“是——”
捷报传回京城,锣鼓喧天,宋怜与司政官家眷卢氏交往,打听消息。
司政官卢纶管军粮配给,战事一天不结束,粮草补给调运便一天不会停歇。
她未必能从朱氏这里打听到运粮路线,但卢纶单给三常侍李莲准备的银钱用度,目的地一定是李莲所在的地方。
只接连五六日周旋,结果让人失望,李莲这个不上战场的监军,位置竟也时常变动,卢纶想送的东西,经常积压在某个地方,东西送到,人不在那里了。
这样就算她一切顺利到达目的地,李莲也很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
她的速度,也绝不可能赶得上朝廷八百里加急军报。
宋怜回府,一张官舆图已被她反反复复看了上百遍,几乎将一笔一线映进了脑子里,想着这段时间听说的战事消息,以及在卢府打听到的动向,嗅出一丝不寻常。
最近一次消息里,李莲竟然舍弃了繁华的恒州,去了朔方那样的苦寒之地。
但不管李莲去哪里,去新兴郡取李莲人头的胜算,都不怎么大了。
多般筹谋,不得其法,也只得暂且忍耐,宋怜重新捡起了酿酒术,她以要为陆宴亲手酿制兰陵美酒的理由,承诺永远不贩卖兰陵酒以及秘方为条件,买到了进寒山坊学习酿造的机会。
她每日去酒坊学两个时辰,小一个月过去,已有所得,今日跟着大师傅学识味,回府的时辰晚了些。
走在街上想着如何把兰陵酒改良得更醇厚更别致,听见兵马奔袭的声音,转头去看。
铁甲卫闯进国公府,门房的仆从正要说话,刀柄砍下他的头颅,血淋淋滚落了一地。
“贼子高邵综,勾结羯寇,投敌叛国,恒州三十县失守——”
“贼子高邵综叛国——恒州三十县失守,罪不可赦,高氏一族夷灭九族,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贼子高邵综勾结羯寇,致二十万大周军死于蟠羊谷,蟠羊谷尸山血海,此罪孽,不容于天地,当受千万人唾弃!”
报令一道接着一道,宋怜立在路边,听着从国公府里忽起又戛然而止的哭喊声,似乎能看见里面尸横遍野的情形。
那日高邵综说起过,高氏一族三百一十二人,除了领兵在外的高绍综,高砚庭,还剩下三百一十人。
宋怜抬头看看天,烈日昭昭。
箱笼,家用,禁军们出入,刀上沾着的血流下台阶,最后抬出的,是一具具尸体。
千柏悚然,为失守的恒州三十县,也为前几日还因捷报,被天子诏入宫赴宴的高国公,和太老夫人,短短不过数日,竟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此处为是非之地,千柏低声劝,“夫人,回府罢。”
宋怜抬步往回走。
纵然有禁军清道,街面上依旧哗然声一片,都是不可能的质疑声,有人不肯相信,大着胆子问,“会不会是消息有误,高家军怎么可能叛国,高世子怎么会通敌——”
禁军统领手中明黄绢帛垂坠,铺展开来,“圣上旨意,岂能有假,罪臣高邵综现下被押在肆州府大牢,陛下已着令督军刺史李常侍,押解罪臣高邵综回京,太庙前受车裂之刑,尔等莫要妄议。”
千柏不免看了眼夫人,见夫人还是如往常一般,浓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悄然松了口气,看样子夫人与高世子之间,确实没什么。
回了府他如往常一样,吩咐千流去回禀大人消息,自己守在和风院外。
这一月来,和风院每日都有酒香,渐渐聚而不散,时间日久,酒香越加醇厚,周围林木里的鸟儿,竟每日蹲在墙头,盘桓不去。
千柏看了眼回来便一直忙碌的夫人,短短不过一月,人消瘦了一大截,只不过精力好像用不完一样,每日只歇息一二个时辰,余下便是不停的选料、制曲、发酵、蒸煮、勾兑,倒掉,又重来。
近来京城里禽肉价钱飞涨,比以往翻了六七倍不止,郑记因为存量丰厚,赚了不少钱,郑记声名鹊起,许多权贵家眷,都往侯府里递帖子,想与夫人结交,一起做生意,夫人却一概不管。
她只埋头做酿酒这一件事,轻易也不与人说话,连前几日看守宋母坟茔的人来报,说平阳侯府的夫人和詹事府夫人去坟冢那边,被藏匿在山林里的山匪砍伤,夫人也没什么表情。
他猜夫人早料到那两位会忍不住去坟茔,山匪肯定也不是真山匪,为的也不是砍伤,只不过因为那两人带了不少家仆,这才没得手。
“大人。”
千柏行礼。
院子里架起炉灶,烧着火,锅里面放着要用的坛子和勺,盖子揭开,雾气腾升氤氲,正舀水的人脸颊被水汽蒸红,本应该有刺痛的感觉,她却似乎感知不到,专注于酒糟上,天塌地陷,也不能影响她什么。
陆宴立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让千柏去外院守着,踩着青石路进了院子,将正尝着酒糟的人拉起,牵着她到阴凉处花架上坐下。
卷起些袖子,取了水盆里的巾帕,拧干水,给她擦额上的汗珠。
指腹触碰到她日渐消瘦的容颜,温声说,“昔年在中书议郎任上,我曾暗中保下了六位罪臣之子,如今都在庐陵书院求学,他们家世清正,品性端良,我相信只要阿怜想,要叫他们心生欢悦不是难事。”
陆宴看着她麻木的神情,握着巾帕一点点擦拭她的指尖,擦完拉到唇边轻咬了一下。
昔年看不惯官场勾心污垢,这些受诬陷的罪臣之子,品性学识尚优的,他顺手便也保下了。
原先都是世家子弟,样貌气度自然也不会太差。
至于心生欢悦,有了子嗣以后,去父留子,人死了,便也不需要在意她是不是曾与人亲密了。
只要能留下她在身边,这般些许小节,忽略不计也无妨。
陆宴咬着她的指尖,眉眼含笑地看她,“就是不知道阿怜会挑中谁,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宋怜都不知道他曾做过这样的事,只是想现在他除了让千柏跟着她,背地里还有好几个下人,她去哪里跟到哪里,行动十分不便。
而他温泰澹泊的外表下,显露出了祁阊公子年少成名的锋锐和智谋,他先差人端掉了背地里替人办路引的暗丁,又跟府官打了招呼,前几日她去办路引,府官压根不敢给她办。
只压着这一条,她就像被摁住壳的乌龟,四肢怎么扑腾,也没法动弹。
午间听见李莲押送罪臣回京的消息,她已经有了计划,必须要北上,若是去庐陵,路引文牒这些东西,他会准备好,到了庐陵,她脱身离开便是。
察觉到她意动,眸底翻出血气,齿下不觉用了力,听她吃痛,又松开,“阿怜的孩子,必然是和阿怜小时候一样玉雪可爱。”
宋怜对孩子不感兴趣,“你没见过小时候的我,又怎知小时候的我是什么样的。”
陆宴哂笑,并未作答。
宋怜能猜到他的用意,大概是想让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这样不会飞蛾扑火。
但她只想拿到仇人的人头。
宋怜却没有反对,定定看着他说,“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不会成亲后还与旁人有什么首尾。”
陆宴松了手,取出一纸文书,却不给她,等她看过,叠好收回了掌心,“我已接下了盐巡刺史的差事,今日早些歇息,明日清晨,随我前往九江。”
说罢起身,先离开了。
宋怜一直看着他背
影,并没有错过他到外院门口,千柏无意间抬头时,骤然埋下的脑袋,似是被什么骇到一般屏住的呼吸。
又过了一会儿,有什么砰砰的响动影影绰绰传来,离得远听得并不是很清澈,宋怜顺着晒料的梯子爬上墙头。
隔着斑驳的树影远远望去,只见平素温润恒宁的男子,手里提着剑,好似有滔天怒火正发酵,花草树木是他经世的仇人,全部砍死才甘心。
周围似有风暴一样的怒意,长剑砍在山石上,断成两截,骇得千柏跪在了地上,将半院子鸢尾砍完,提着断剑站着,似乎渐渐压抑平静,抚去衣袖上沾着的草叶,抬步离开,衣袂如雪,已是岩岩孤松之独立,玉山雪月之姿。
从京城到九江,过了洛阳便全部是水路了。
宋怜没什么需要带的,一路只跟着陆宴,他说怎么做就这么做,他说走哪里便走哪里,直至上了船。
偌大的官船里,下一层住着随从随令,中间放着吃食用具,最上面是属于两个人的客舍房间。
宋怜沐浴完,坐在榻边等陆宴。
陆宴拾级上了舍房,推门进去,脚步停滞,湖风吹动帘幕,灯火晃动出浮光碎影,榻上坐着的女子并未着衣,起身时,半披的银色丝绸从肩头顺着纤细的手臂滑落,肤色似雪,潋滟的红唇轻启,“阿宴,爱我。”
第27章 告别北上。
陆宴手指搭在衣衽,又放下,脚步转去案桌前,揭开灯罩,拨亮了灯芯,摆袖坐下取了盐运文书,“我还有公务要处理,阿怜先睡。”
宋怜定定看他一会儿,赤脚踩着柔软干净的地垫,上了榻坐下来,看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