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浮粉融,菽发兰胸,圆润丰腻,腰身纤浓,腿修长纤细,白玉的肌肤没有一丝瑕疵,他平素是爱不释手的,现下竟只略有些凝滞便拒绝了。
船舍并不比府里,布置简单,案桌与寝床至多只隔着两丈远,也没有屏风隔断,灯火里他一身月色素锦衣袍,手握竹简,眉眼专注,气质澹宁清贵。
宋怜一边看他一边慢慢侧身躺下,躺了一会儿,轻咬着手指,眼睑时而半阖时而睁开,双腿轻蹭着榻上凉如冰丝的银色绸缎。
夜风吹动湖水,拍打着船身微微摇晃,细而柔媚的气息若隐若现散进静谧的夜里,似火塘里架起的薪柴,一层堆叠一层,声音并不大,却非是幻觉。
陆宴色变,手里的笔掷进洗笔池里,起身大步跨到榻前,将榻上的人提起来,擒住手臂反剪着掼到船壁上。
宋怜缠着,直至两个时辰后,他在榻上渐渐动弹不得,便知道药效起了作用。
趴在他身侧的身体撑起来了一些,宋怜撑着下巴看他带着气怒的眉眼,探手过去。
依旧带着些潮粉的指腹从他的眉,眼睛,耸直的鼻梁,唇、一一轻抚而过,莞尔问,“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把迷药藏在哪里了。”
见他琥珀色瞳眸里沉淀了暗礁,酸痛疲乏的身体往上拖了拖,他今夜格外凶狠,她吃了一点苦头,“全身都涂了一遍,柑橘香的,你那么个亲法,很难不中招唉。”
眼看他胸口起伏,怒火甚至比那日在花苑里还要烧得烈,笑着在他眉间落下一吻,起身一件件穿衣服,身上都是痕迹,连腿侧皆寸寸有印,但她是极喜欢的。
收拾停当,在榻边坐下来,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眸光落在他蕴压着滔天怒火的清眸里,眉间也不由自主漾出柔软的笑意,柔声道,“我能理会到阿宴对我的好意,五年前如果不是你借婚约将重病的我带离了宋家,我必会死在柳芙手里,也没办法照顾母亲和小千。”
“阿宴你对我有恩,我又岂能恩将仇报,连累你和婆母,受灭门之祸,阿宴,我知道你会帮我,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世道是如此,想做循规蹈矩的清官,便永远不会是脏官的对手。”
“我知你自有傲骨,这么多年,才宁愿在四品的位置上不温不火,也不愿蝇营狗苟。我喜欢的,便是当年陌上人如玉的祁阊公子,又怎会舍得将你拉进泥潭。”
路引文牒收在千柏那里,但她寻了个由头拿出来了,他巡查盐运,也不像旁的刺史到哪里都大张旗鼓,而是打算微服私巡,空白路引和身籍准备了好几样,用起来更方便。
宋怜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包袱,折回榻边,见他想对抗药力,挣着要起来,一双清眸里怒意掺了忧急,不由眨了眨眼。
知道此一去,也许此生再无可能相见,俯身在他额间轻轻落下一吻,她与他在一处时,多为欲,并没有这般不带绮色而珍重的亲近。
也还记得那日他提了庐陵才子、又误以为她意动而起的怒火,温声说,“我对孩子不感兴趣,不会去找什么庐陵才子,和离书你手里有一份,我照笔拓印了一份,交给了参政司夫人卢氏,也让人在我们离京后散布消息,现在京城里应该人人都知你我已经和离了。”
“阿宴,不用我说,你肯定也能嗅出风雨暗涌,大周的天都是脏的,天子脏臭,天下便没有了可走的正途。”
“阿宴,其实现在辞官是对的,以后找一个真正端方干净的女子,与你相配,寄情山水,恩爱两不疑,你必定会开怀的。”
宋怜牵着他的手暖声说完,凝视他的容颜,见他正撑着不睡过去,眼里皆是怒意,眨眨眼笑了笑,凑上前咬着他吻,直至吻破了皮,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叠好的宣纸,起身离开了。
门关在了身后,宋怜听得见里面陡然急怒了的呼吸,但没用的,他很快就会沉沉睡去,至少一天一夜后才会醒来。
宋怜挎着包袱下了三层,夜半的官船一片寂静,虫鸣鸟叫的声音遮掩在拍打的水声里。
宋怜找船尾暗淡的角落,先把皮肤抹黑,换上渔民的衣服,带上草帽,放下小船,她从没划过船,但知道要去九江,连夜翻了些书,上了船也观察捕鱼的渔民,拿着浆忙乱一小会儿,也渐渐有了方寸。
能自由北上叫她精神兴奋,甚至连身体的酸软都感知不到了,宋怜将船划到岸边,先搬一些石块放进船里,又用匕首凿穿船底,等船彻底沉入湖里,水面看不出一丝踪迹,检查过周围没有遗落东西和脚印,折身往北去。
第28章 经营云泉酒。
“快抬出去——”
“抬走抬走——”
光膀子的盐农栽在地上,盐仆官甩着鞭子上前,探了气息,咒骂一声废物,让巡逻的盐兵过来快些把人抬走埋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干活——”
盐匠们畏惧地收回了目光,或是在盐灶前添柴,或是在沸热的盐锅里搅动,或是抗起盐袋往车马上搬运。
没有人吭声,仿佛对于死人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陆宴低声吩咐,“跟去看看还没有没有气,有气救起来先送回客舍。”
兵曹蒙木应是,悄然隐进了树林里。
千柏穿着盐农的衣衫,压了压草帽檐,“盐场得一石盐,盐商‘损耗’三成,盐运‘沉没’三成,大小头目抽去一成,但就是剩下的三成盐数里,往上缴纳的盐税也只是三成得利里的五成。”
“这还只是浔阳一个盐场,江夏九个盐场,盐商盐官们为了盐场有盐工劳作,早年便把土地给圈了,三郡的农人没地种,没处求生,只能来盐场做盐夫,搬工,或是清理河道的河工。”
“朝廷没有拿到多少钱,盐农这样酷暑的天里没日没夜的辛劳,也将将是能有口吃的,想养家,还得把每天的口粮藏起来带回去。”
暗访两个月,该查的也查了,盐场本该利国利民,但因着中饱私囊的盐商、官员层层盘剥,江夏的百姓,属实是活在水深火热里。
陆宴带着千柏回客舍,过了长街,被拦住去路。
三人着青衣官服,额上,衣袖上系着粗麻孝布。
来人千柏自然是认识的,只不过因为查到了盐农暴-乱的缘由,看见了山坳里的万人坑,再看这群披着人皮的‘人’,看着他们恭敬有礼的模样,实在是反胃。
数十丈外,府官将官躬身候列,臂膀上也都系了孝带,街道两旁商肆关门闭户,一条长街,竟无一点
声响,可见官威赫赫。
九江府台聂全,江夏、浔阳郡守董明堂、裴放迎上前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聂全躬身道,“吾等愚钝,竟不知上官已到九江三月,侍奉不周,吾等惭愧。”
陆宴将草帽递给千柏,抬步进了客舍,“都散了,莫要惊扰江夏的百姓,你们也都回去。”
聂全忙跟上,“大人体恤百姓,是我等考虑不周了。”
说罢,忙往后摆手,自有官员看得懂指令,绛、青两色官员们纷纷唱喏告退。
“听闻侯夫人不幸罹难,坠江身亡,下官等十分悲痛,客舍简陋,还请大人移驾别庄,寥解愁思呀。”
陆宴扫过对方额间白麻孝带,眼里闪过厌恶,却什么也没说,上客舍二楼。
几人还欲再跟,被兵曹拦住,这才作罢。
散骑常侍白登关上窗户,放下竹帘,冷笑了一声,“家中父母亲眷故去,才需要披麻戴孝,这种讨好的办法还真想得出来,看董明堂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死了夫人。”
陆宴在案桌前坐下,手指押了押眉心。
白登本身是清贵文官,但带帖武职,来江夏之前,本不相信陆宴所说,来了以后,是见识到了两府七郡上下连利,官官相护是什么情形了。
如果人心有颜色,这一帮贪官,大约能将九江水染黑染臭。
案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是九江官员贪腐的账册,所犯案件的案宗,罪证。
二是府台聂全让人送来的帖文,里头除金银田宅无数,还有两卷治水经卷的孤本,诗画文玩,只要是人,必定能从里面寻出一两样喜欢的。
白登抱剑坐下,“把账册交给我,送往京城,我面呈圣上,我不信他们敢动我白登。”
来之前九江的情况也是查过的,千柏苦笑,“白将军,他们是没必要动您得罪白家,因为这些罪证就算送回京,连一成呈递到圣上面前的机会都没有,并且哪怕大人回去述职,面见圣上,交上了这些证据,最后还是会不了了之的。”
白登脸色惊变,“为什么。”
陆宴搁下茶盏,“盐商盐运取的利,有一半送往了内廷,这里是中常侍郭闫,三常侍李莲的地盘,他们用收到的一半钱,给圣上做事,让圣上高兴,现下边疆战事之功,已悉数落进郭庆手里,大周靠郭庆挡住羯人铁骑,你以为结果会如何?”
白登霍地站了起来,半天才压住愤懑,好一会儿才问,“你都知道还来九江查案,你想干什么。”
陆宴未答,只是吩咐,“让兵曹分批去盐场巡视,至少我们在的时候,他们就算为做表面功夫,不敢太苛责盐农。”
白登握紧手里的长剑,一时只觉天暗没有明日。
此次来九江,他是听陆宴调遣,静站半天,想不到什么出路,只得先去做事了。
金乌西垂,暮色暗沉,千流进来行礼,老老实实回禀,“那个江夏太守董明堂送来了六个女子,说要服侍大人,千流本来是要赶她们走的,但是她们说,被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请大人收留,千流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宴眉间起了厌色,“你去找董明堂要了她们的身契,差人把她们送回京城,安置去明庄守墓,要是中途逃跑,也不必管,自随她们去便是。”
千流应是,这便去办了。
千柏看向案桌上放着的两叠文书,不知道大人最终会选哪一叠,大人来之前,已经知道聂全是三常侍的人,甚至已经从赋税核算中查到了盐运账目的问题。
这些罪证成不了扳倒阉党的武器,却能成为讨好中常侍、三常侍的途径,查到这些罪证,再替郭闫李莲隐瞒好这些罪证,在圣上面前周旋整齐,自然能成郭闫、李莲的爪牙。
如此用不了多久,便可成为阉党亲信,以大人的才干官位,自然很快能得到李莲的信任重用,给夫人报仇,也就有了机会。
但这些,都以助纣为虐为前提,以盐农尸骸以及屈死的冤魂,为国之蛀虫遮掩罪恶为代价,九江盐运还只是开始,一旦沾手,被拉入旋涡,此后不知还会染上多少百姓的脂膏鲜血,堆起多少尸骸白骨。
但……
两个月了,寻不到夫人一点消息,漫说对付李莲,就说她一名弱女子,孤身一人在外行走,也危险之极。
千柏心中亦是犹豫挣扎,两难抉择,“如果在来九江之前,大人便拿着查到的东西投诚三常侍,也许夫人就不会这么做了——”
心焚如火,陆宴取了酒壶,灌了一口,烈酒一路灼烧进心里。
千柏劝阻了一声,不见应答,不免后悔失言,大人若是肯做赃官,又岂会等到今日。
建兴郡,高平。
恒州、肆州、并州一路从北向南,建兴郡高平县地处并州以南,前几月边关起了战事,商肆坊主们观望风声,见郭家军将羯人挡在了肆州以外,并已同羯人签下了停战协约,太平日子来了,生意这才渐渐好了起来。
茶肆酒肆都恢复了热闹,“要不是那高贼勾结外敌,恒州三十县怎会丢,流民都逃到高平这地方了,也怪可怜的,多亏了郭家军,咱们才有太平日子。”
“什么多亏了,恒州三十县不拿回来,签停战协约,这不是割地求和么!”
“你吵嚷什么,过太平日子还不好么,你想像那些流民一样么,那些个流民可是连城都进不了,全饿死在外面了!”
“大周只有十三州,今日丢了恒州,来日羯人再来,再舍了肆州去,后日再来,再舍了并州去,不就到我们了?你只看得见眼前这点太平日子,可曾想过,那羯王可是能满足的,等把恒州的人吃完,饿了,难道还会等着饿死不成!”
“那你说怎么办,你这么有想法,你去打羯军——在这叫什么叫——”
“元某正有参军之意,谢您的酒送行了——”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酒肆掌事被堵得脸涨,“话谁不会说,他就不敢去,在我个老头面前逞什么强——”
食客拉他,“快别说了,他敢非议停战协约就是找死,这里是什么地界,快别议论了,来尝尝新进的云泉酒,这可不容易买得,我是做了两天挑工,才买得这么一壶的。”
众人一听,立刻都围了上来,“你也知道云泉酒了,我前面尝过,那滋味——唉,别说尝了,你打开,打开我闻一闻,看你这云泉酒真不真。”
那食客得意洋洋晃晃酒壶,塞子一拔,众人猛然闻见酒香,不自觉屏息,又很快深吸着气,“好酒!好酒!果真好酒!”
醇厚的酒香在酒肆里散溢开,似泉水清冽,浸凉心脾,再一闻,却又弥漫起醇厚狂烈,是毫无疑问的烈酒,又隐隐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端的文雅。
再看倒出的酒汤,粼粼清光,光看这色泽,叹一声琼浆玉液属实不为过。
酒肆掌事不由也赞服,“好酒啊……”
众人争先恐后地伸手想要尝一尝,出价百钱一口,“张兄卖我一口,卖我一口,一百五钱——”
食客咽了咽口水,忙把塞子塞回酒囊里,“千金易得,美酒难求,那云泉酒家虽然是开在官道旁,但因为用的是山泉酿造,离官道还有三里山路呢,那酒家要用的东西,都得挑夫挑上山,我是做了两天挑工,才得了买酒的机会。”
大家伙接过话茬,“我也听说了,有钱不算,得帮挑东西,前面还看见城里的员外爷差下人去做挑工,就为了换得买酒的机会。”
酒肆掌事听着,心里门儿清,酒香也怕巷子深,这酒家掌事倒也是个会做生意的,要用那现打的泉水,酒家开在山弯弯上是没法,但弄这么个稀奇的噱头,得了实惠不说,名声也打开了。
酒却也是好酒,酒酿得好,自然不缺人护着,高平县县官就说了,谁也不能找云泉酒的麻烦。
掌事只得笑道,“赶明儿我去寻那掌事问问,可否买些来云泉酒来放在酒肆里,这样大家伙儿想喝,也不用大老远跑去山上做挑工啊——”
酒堂里一阵喝彩声,“那感情好,不过掌事您动作得快点了,我可
听云泉酒家的伙计说了,这酒三个月就只出一百坛,前几天还接了洛阳商客的单,要匀出一半运去洛阳呢。”
“是啊是啊,我敢说这酒可不比金陵美酒差,掌事你得抓点紧——”
掌事连连笑应,“到时诸位可要来捧场啊——”
宋怜提上打的两壶清酒,带上围帽出了酒肆,往出城的方向去,还没出闹市,便见伙计罗青正在街口张望,捧着手走来走去,衣衫,脑门上都是汗。
“出什么事了?”
罗青听声音认出来是掌事,急急道,“有人上酒家里打砸,十几个人,找夫人您要酿酒的方子,这回县官大人也不好使了,小的一提县官大人,那家仆从态度嚣张,说县官给他李家提鞋都不配。”
“小的打听了,这高平出过一个大官,现在正在宫里做常侍,官大得很,来打砸的李家,虽然只是堂房,但那李莲爹娘死得早,没别的亲眷了,李家在高平十分嚣张,谁也不敢惹。”
“夫人,不然咱们赶紧离开高平罢。”
宋怜让他先别慌,“先去看看再说。”听说李莲要押罪犯回京,她便想起高平这个地方。
依照李莲早年的经历,爱照抚同乡的脾性,衣锦不还乡不太可能。
回京的路上一定会路过建兴,高平离建兴不远。
且就算李莲不打算停留高平,她也有办法让过他来高平。
第29章 秘方亡命。
云泉酒家一共两个伙计两个厨娘,几棍子下去,什么也招了。
只不过将整个酒家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出酿酒的秘方。
“砸——都砸了——”
“去把那姓关的妇人抓回来,就算是跑出了高平,也要把人给我抓回来!”
“掌事的——”
被押着的厨娘宋娘子大喜,“掌事的来了,大人快放了老奴罢,不信大人问问掌事,老奴平时真的只负责烧火,根本不知道秘方——”
李福回头一看,山门外来了个带斗笠的妇人,呵了一声,“掌事?”
两个灰衣家丁立时冲出院门,揪了妇人的发髻往院堂里一掼,“大人,就是她,小的前次来见过她,她就是掌事。”
手肘摔在地上,定是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五脏六腑也似移了位,宋怜忍着疼,拖着身体往前爬了爬,握住了摔出去的木簪,挽起头发,支起身体,呈跪坐的姿势,叩首行礼。
“民妇见过司马大人,并非民妇不肯交出秘方,实则这云泉酒,是民妇祖上得仙人指点,方才有了传承,只有被点化过的关家人才能酿出云泉酒,旁人便是得了酒方,也酿不出云泉酒。”
一把柔软的声音带着颤意,诚惶诚恐,听得李福心神一荡,再去看地上那妇人,身形微胖,尚还可说丰韵,就是那脸实在是让人看一眼便觉着恶心,肤色黄不说,还生着红疮。
李福目光只接触到,就作呕地别开了目光,“拖下去,打,打到交代为止。”
“大人,大人,民妇说的都是真的——”
两名家丁搬了方凳去外头院子里,另两名押着宋怜摁在凳子上,板子落在身上,敲断了脊梁骨一样的疼,六七下以后,身上的布料被打得沾血稀烂,棍子再砸下去,砸的就是带血的伤口。
身体里冒出的汗珠成股流下,宋怜意识昏沉,紧咬着口里堵嘴的麻布,她不能昏过去,昏过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无论如何,必须守住云泉这个位置。
这一路从洛阳北上,过了四十五个县,期间有不得不风餐露宿的时候,被蛇咬,淋雨病重都算轻的,只光抢劫便遇到了三四次。
便是打扮成生了疮的仆妇,想劫色、要将她卖去暗娼门子的也有好几回,好几次说是死里逃生也不为过。
到高平拿到户籍不容易,酒家的位置也是特意选定的,整一个高平,只有这一段路,才能让官道上行走的商客,在官道出现障碍以后,往前走或者往后退都不划算。
酒家必须得保住。
共是二十板子,宋怜听见血水滴落在砖石上的声音,腰似乎是被锤烂的鱼肉,意识被水鬼拖拽着一样,一直往下沉,宋怜努力抬手,被堵着口的脑袋用力地挣扎,拼命朝李福看去。
李福冷笑摆手,“让她说。”
宋怜口里已经咬出了血,口里的布被扯走,撕掉了一块皮,痛得指甲扣进木块里。
宋怜说完酿酒的方子,咳出喉咙里的血,“……民妇说的是真的,方子和酿法就是这样,他们四人一人负责一部分,不信大人问问他们,若大人还不相信,民妇愿意亲自示范。”
李福可不信什么传承点化,接过文吏记下的方子看完,“把她先拖回大牢,别让她死了,你们找两个会酿酒的来,今儿就给本大爷把云泉酒酿出来——”
像一只被打死的狗,宋怜被拖上囚车,一路颠簸,也不敢让自己昏过去,意识不清了便抓一抓伤口,直到被丢进牢房的干草堆里。
牢门被锁上,宋怜勉强抬了抬脑袋,透过墙顶半尺宽的小窗看了看外头的日光,撑着将发间的木簪收进里衣袖子里,便再撑不住昏了过去。
期间挣扎着醒来,醒来又睡去。
“吃饭了——吃饭了——”
狱卒将碗砸在牢栏门口,宋怜掀了掀眼皮,歇息了好一会儿,背上尽量不动弹,就以手肘为腿,拖着身体往门边去,糙黍粗粮和着凉水硬吞下去。
看小窗口的日光,猜至少过去了两天,那李福若真想要方子,再过三天,必定会来找她。
背上的伤不轻,但宋怜并不敢开口同狱卒周旋索要伤药,不知她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两日送饭的狱卒盯着她的目光里带着掩不住的淫邪。
只因此男生得实在丑,且隔着牢门她都能闻见对方身上臭味里混着不同种的脂粉味,指不定会有什么病,她神志尚算清醒,只需扛过这两三日,便也生不起利用美色索药的心思。
到第五日,刚咽下饭食,昏昏沉沉倒在草堆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声,牢门哗啦啦响,当头迎来一鞭子,宋怜勉力偏头避开,鞭子抽在背上伤口,她死死咬着牙才忍住没有尖叫出声。
“你敢骗老子——”
宋怜扬声,她起了低热,声音烧得干哑,“民妇说的是真的,大人不防让民妇试一试,大人亲自盯着,要是假的,大人再杀民妇也不迟。”
李福肥头大耳,一下一下敲着鞭子,心里算得门清。
实在是这云泉酒现下名声大得很,建兴城里好些文人举子,单爱云泉酒清冽里带什么兰花香,说什么君子雅正,短短这么几个月,周边三郡都有人来高平打听。
除了高平李氏,高平云泉四个字,也是出名了。
要开铺子卖这酒,他李福就单有一笔源源不断的财路了,将来盆满锅满是肯定的。
管家瞧着,不由上前劝,“大人不如让她试试,那酿酒的材料都在酒家里放着,小的仔细查问了,她采购的东西件件都有来有去,按理说不该啊,可这酒糟子硬是臭了,这事玄。”
李福手在肉鼻子前挥了挥,喊家丁进来拖人,也不回云泉山,直接带回李府,东西都是现成准备好的。
宋怜被人搀驾着查看用料,又在七八人盯视下,酿了一遍酒,加上酒糟也只一小壶,手还好的就能做,“泉水不是新接的泉水,受了污浊气,失了许多风味,不过也勉强能饮,等酿出来,大人就知道了。”
“要是大人相信民妇没有说谎,以后民妇在云泉酒家所得利润,大人七,民妇三,民妇只赚个辛苦钱。”
李福冷笑一声,示意家丁把人丢去柴房,宋怜趁机索要
伤药,夜里摸索着给背上洒药,擦完收拾好,整个人已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趴在稻草堆里,盯着窗外攀升的圆月,想起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
第五日酒糟没有发臭,宋怜被‘请’出了李府,她可以回云泉山,但代价是,李家九成,她一成。
按照她的推测,李莲哪怕愿意照拂李氏一族,也不会愿意住在李福家,便也歇了留在李府的谋算,自己捡了根树枝当拐杖,杵着慢慢走回云泉山。
半道遇上罗青,请他帮忙去医馆买了药,回云泉山,先让罗青帮忙把地窖里三分之二的酒罐酒坛都砸了,只留下下两个月可以出酒的。
罗青不解,急急劝,“已经酿出来的也要砸?这几坛拿出去,卖个千钱是一定的。”
宋怜杵着拐杖,忍着背上的痛,“先前发出去那么多,是为了名声,现在名声已经有了,就不需要这么多了,越少,才越金贵,价钱才能炒得越高,成酒只留下两小壶即可,砸吧。”
罗青心疼,连声叹气,也只得听吩咐做事。
高平县里却出现了一件怪事,李家的祖坟被刨了,并且不止被刨了一次。
幸城,行苑。
府官招待监军侍中,连同押送囚犯的三百精兵,也一并安排了席列,丝竹琴音,靡靡绵绵,酒宴酣畅,十六州菜系,上一波,凉了,再换一波。
府官敬了酒,看一眼水榭外头停着的囚车,离得远,看不清容貌,只得见那屈跪着的身形一动也不动,破烂的衣衫里血痕一道接一道,被碗口粗的铁链拴住架起的手臂垂着,头颅也低着。
如今的叛国逆贼,哪里还有国公世子半点清贵,破军将军半点威慑。
李莲笑眯眯问,“怎么,周大人体恤高世子么?”
府官连连摆手,陪着笑举了举酒杯,“下官是听说此逆贼自幼习武,武艺不俗,恐怕他逃了出去。”
李莲瞥了一眼,依旧笑眯眯的,“他手脚被敲断,脚上钉着铁钉,怎么跑,而且杂家看着,现在世子就算是好手好脚,放开囚牢让他逃,他也不会逃的,如今这已经是死人一个了。”
府官连连称是。
酒是备下的好酒,只这次的监军侍中与往日路过的大为不同,浅饮一盏便放下了酒樽,又叫士兵们上马起程,这就要走了。
府官忙拍手让下人们进来,托盘里放着送行礼,非但监军有,连随行的三百军士,也一人准备了一份,“请侍中笑纳。”
李莲笑着点点头,上了轿撵。
随令接了礼,下头士兵们也都收了银钱,府官前头清道。
“侍中大人,真是威风。”
“呵,去他娘的威风,再威风不就是个太监,现在祖坟也给人刨了,听说是连挖了好几次,都刨出五六丈深去了,这威风,给你你要不要?”
“大胆——大胆,胡咧咧什么,找死是么!”
府官暴喝一声,出了一头冷汗。
两个躲在墙边阴影里纳凉的门房惊飞了魂魄,连滚带爬转过身来,踢翻了旁边的酒罐子,一见门口的阵仗,膝盖直直跪在地上,磕破了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李莲饱食的脸庞没有一丝皱纹,不笑的时候也和善,因着眼睛细长,盯着人时,又显得阴森,“你说什么,把话说清楚,饶你不死。”
门房起先还想说不知道,被府官呵斥一声,不敢再瞒,“是小的从别处听来的消息,现在外头都在传,高平的安阳村里……有宝物,藏宝图画得有鼻子有眼,小的就听说,咱们幸城里好几个亡命徒都去了。”
第30章 被羁押回京的重犯
李福前头弯着腰引路,跟在轿撵旁,走得气喘,胖乎乎的脸上也满是笑。
“山石滑了,要清理出来还得好几个时辰,这算是咱们李家自家的酒肆,堂兄不如在这里歇一晚,明天一大早出发,时辰也刚刚好。”
李莲是极愿意照顾同乡的,尤其这弟弟是年少时为数不多肯照拂他的,这两个月查盗墓贼的事,带着人跑前跑后,也极尽心,“想要什么,只管拿钱去买,可不要做给人留把柄的事。”
李福笑呵呵,“不是弟弟夸大,没有咱们李家护着,这妇人守不住家业,壶关的府台大人可是喝惯金陵美酒的,都赞这酒好,他的人都进高平了,听说酒肆是咱们李家的,才不敢动手。”
“怪也怪这酒是真好,这眼泉也好,用旁的水,还真没那个风味儿。”
李莲点点头,高平县令拿出来招待的,就是云泉酒,只是酒肆让堂弟砸了,两月来县令府拢共只剩一壶,但确实是好酒,“到时候新酒出了,送些去京城,有用。”
李福唉唉笑应,“前几日新出了二十坛,多少人来问,弟弟一概说没有,就是要留给兄长一并带去京城的,兄长不上山来,等下弟弟还是要差人把酒送下山去的。以后弟弟每月都送定数过去。”
李莲笑应了,“有劳了。”
三百精兵留下三十人清理官道,其余士兵赶着囚车,装货物的马车,连带被捆在马车后面连成串的九个女子,驱赶着一起上山。
山路是新修的,绕着弯车马才能上去,路变长了,酷暑的午间十分闷热,想着山上有凉沁沁的山泉,还有美酒无数,不免都口齿生津。
酒家门前有一片宽敞的晒料场,上头搭建了草棚可以遮阴,李府家丁招呼将士们坐下休息,急忙忙带人去打山泉水。
酒窖里冰鉴全搬出来纳凉,后头陆陆续续有下人搬着桌椅吃食上来。
从县城到云泉山有半天的路,熟食搬过来,闷也闷坏了,索性赶了二十只羊上山,架起火堆,做烤全羊。
一道送上来的,还有无数清甜的瓜果点心,厨子们熬好羊汤,烤肉剔骨装盘,才算是能歇一阵了。
宋怜叮嘱他们下山去采买,“今日的晚食是有了,可军爷们饭量大,明日晨起肯定也得饱食一顿热菜热饭再开拔,你们先按着单子去城里采买,明日辰时就要起程,得抓点紧,菜都洗好再送上来。”
李福来后院看看,听得安排,笑赞,“是这个道理,关娘子多想仔细些,招待好我堂兄和这些兄弟们,日后必定重重有赏。”
宋怜笑着服了服礼,又吩咐酒家里几个伙计,“你们去采买些能带的肉干,还有酒囊,明日一道给将士们带上。”
加上罗青,共有四个人,宋怜把钱递给罗青,朝李福服了服身体,“人不太够,民妇看那边带着几个女子,可否让那几个女子一道去,妇人家做起打包的事来,手脚总要麻利些。”
李福笑起来,“晚上几个将军还要消受呢,放走了她们,晚上关娘子你一个人来伺候?”
宋怜笑,“大人说笑了,民妇这等丑陋的模样,哪里够那个格。”
李福就喜欢这妇人识时务又开得起玩笑的模样,哈哈大笑,“那可都是一路上收来的可心美人儿,跑了可就出大事了,人手不够也用不了她们,让他们几个去就是了,采买精致点的表个心意,到了下一个县,自有官府会招待。”
宋怜哎地应了一声,罗青几人拿了钱,背上背篓,都下山去了。
李福见事情都安排得好,不用自个操心,只管去前头陪兄长喝酒。
宋怜去酒窖里取了云泉酒,共两壶三坛,两壶两坛放到了阶上的案桌上,听李莲吩咐,把一坛分给有品级的将官。
宋怜倒完酒,绕过草棚,回了厨房。
山里寂静,料场上酒席正酣,声音鼎沸,宋怜站在水盆前,安静地等着,直到那锣鼓喧天的欢笑声沉寂下去,连酒碗落地的砰响声都停下了,才缓缓将双手探进凉沁沁的水盆里。
混着药汁的凉水泼在脸上,一点点洗净脸上涂抹的灰黄脂粉,宋怜掏出铜镜照了照,照完镜子收回怀里,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取了灶台下藏着的匕首出去。
料场里东倒西歪,都是‘醉倒’的人,宋怜在拐角的地方等了半刻钟,数过连带李福、李府家丁在内两百八十四人,还缺四人,先去茅厕,找到栽倒的两人,又在舍房里寻到一兵一将,人齐了,才回了草棚。
篷子中央的台上,酒坛子碎片里,还汪着鎏金一样的酒汤,李莲李福兄弟俩肥胖的
身体倒在一边,李莲大概是喝得克制,竟还有些意识,只是身体麻痹,口歪眼斜,看见她走近,细长的眼睛里冒出狂喜,“救——”
晚风里都是烈酒的香气,宋怜抬脚踏上台阶,将李莲扶起来一些,让他靠着草棚的廊柱,细细看他这张脸。
五年前她跪在堂上,离得远,看不太清他的容貌,只觉生得胖,脸圆,眼睛细长,后来偶然得了两次机会能看清他的样貌,就牢牢记下了。
当年可怖可憎、任凭她怎么陈述证据疑点,也只笑眯眯一句宋氏当诛的人,现在不能动弹的躺在这里,竟然是认不出她了。
宋怜最是看不惯他一幅笑模样,像皮笑了骨头没笑的画皮。
匕首在他胖白的脸上拍了拍,匕首尖卡进他口里缓缓往右拉,开出血痕,看他被钉子钉住的死鱼一样想摆尾挣扎,纤细的手指又用了些力。
血痕在皮-肉划开的声响里拉到了耳侧,“李大人,不记得民妇了么?我娘秦淑月,宋彦诩是我爹,柳芙是您照拂的同乡,您忘啦?”
李莲嘶声,肥硕的身体不断想往后退,却挪不出去分毫,脸上流下的鲜血沾湿衣襟,赫赫着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宋怜匕首扎着他心口,没用力,但踩低爬高的人,多数都怕死,濒死的人威风不起来,细长的眼睛里多了求饶的神色,急切的模样,好像跪下来磕头也可以。
宋怜起身,匕首压在他喉咙,“你这两个月不都在查藏宝图的来路吗,忘了告诉你,那是我画的,你竟然想跟刨了你家祖坟的人求饶唉,不知道你死后,你父母愿不愿意同你团聚。”
那眼睛霎时怒瞪圆狰,浸满红血丝,像被困在牢笼里的厉鬼和野兽,欲扑咬出来将她碎尸万段。
宋怜等了一会儿,等他脸色紫涨,匕首锋刃割破他喉咙,看他血流喷溅,赫赫着喘气,直到身体僵硬下去,还怒瞪着眼。
探了脉搏,呼吸,确认是死透了,又去割李福的。
也许有人不饮酒,不吃羊肉不喝羊汤,但就算只吃干粮,也要喝水。
宋怜挨个按顺序,数着数目割完,给留下的最后一个又喂了一瓶迷药,回房洗了手上,脸上的鲜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取了一名校尉身上的令牌,挑出事先准备好的食篮,山下去送饭。
小半个时辰后回来,宋怜先卸了一辆马车,里面的货物全都扔进尸体堆,腾出位置,把那九个姑娘拖进马车,捡了些没有印记的普通银钱,一人怀里塞一份,将那个没死的士兵托起来,喂了解药。
割断李莲脖颈以后,便好似脊梁骨被抽掉了一样,想提起一点力气都难,若非后面的事都提前计划了数十遍,预想过种种可能,她甚至没有能力去思考,去应对山下那些士兵的调笑。
现在连挟持这名士兵的力气也没有,只得半坐在石块上,手肘圈着他脖颈,匕首格挡在他颈间,等着他醒来。
元颀从昏沉中醒来,先闻见了浓重的血腥味,稍一动,耳侧传来微哑轻柔的声音,匕首冰凉的锋刃抵着他的脖颈。
垂在一侧的手惊得按在地上,摸到了一地黏湿,抬起来看时,才发现是血,放眼看去,都是血,和被鲜血染红的尸体,都是从脖子流出来的,全都被割了喉。
元颀悚然惊骇,手足冰凉,一时不知身后是人还是鬼魅,他参军本是要北上打羯人,到建兴时,却因为身手出众,被建兴郡郡守指派保护这阉党入京,他不愿意,也只得听令,越跟越失望,现在这群臭虫竟被山魅杀在这里,也不可不说是报应。
这么想着,又觉得爽快,死在这也值了,这阉党活着,还不知道要刮去多少民脂民膏。
宋怜想挟持他走去马车前,却困于身高,加上体力不支,是做不到了,另一只手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口里,“你会驾车么?”
不等反应,药丸已在口里化开,元颀知道了背后的人不是山魅,“会。”
宋怜手里的匕首依旧没有放下,“如果不想死的话,你把这些姑娘送出高平,你怀里有张舆图,照着图上的路走,不需要路引户籍便可出高平,车里头的姑娘再过两刻钟会醒。”
“只有九人都醒着,凑齐了我跟她们说过的话,你才能知道是什么毒,拿到解药,你明白我说的意思么?”
几个月前,她在酒肆里见过这个人,那时他说要去参军,果然也参了军,只不过大约有些本事,叫李莲看上了,方才酒宴正酣,只有他没有去拿李福准备的银钱,没有饮酒。
也只有他,好几次想趁看守的人不注意,放了这几个女子。
地图本是给酒肆里的伙计厨娘们准备的,但现在把他们全都支下了山,这图也就用不上了。
“解毒的草药山里就有,但要是你拿不到,穿肠死了,也就怪不了别人了。”
夜风里都是血腥味,元颀竟一点也不觉得可怖可怕,反而是察觉到自己脖颈和脑袋抵着云峰一样软而酥-耸的触感,僵住了身体,仿佛风里的血气都卷进了身体里,化成了热度,让他猛地往前挪,匕首差点划破脖颈。
宋怜松了手,推了他一把,“你去马车那里,驾车走。”
元颀踉跄着起身,好一会儿才站稳,拉住马车缰绳,回头时,女子还坐在石块上,一身染血素衣,被血浸润的面巾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额间,眉心沾着些血,本该是可怖可怕的。
元颀问,“你不走么?”
宋怜示意他赶快走,“我自然有别的路可以走,记得你的毒,莫要耽误时间。”
元颀上了车掾,深看一眼那被血色包裹的女子,想知道她的名字,却知问不出,便只记住那双眼,也不愿自己现在这般情况下,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他现在还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兵。
“保重。”
元颀握紧缰绳,轻叱一声,驾车往山下去。
匕首握不住掉在地上,宋怜听着山里的虫鸣鸟叫,坐在石头上,不想动。
但消息一旦传开,必然是大案,李莲是三常侍,近来又得宠,天子震怒,派来查的人必定得是廷尉或大理寺的能人。
论断案,廷尉正杜锡,大理寺右丞裴应物都是好手,此二人虽各有侧重,但都思维敏捷,心细如发,要让人查不到她,后续的事还不少。
宋怜勉强提起精神,撑着膝盖起身,扶着廊柱缓了会儿头晕,拖着发沉的脚步,一步步往上走,脑子里是空荡荡空白的。
看见院墙边的囚车,慢慢走过去,停在囚车前,看里头的人,这是李莲要押回京城的罪犯,因为通敌叛国,要被押回京城受千刀万剐之刑的高邵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