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风并不接,冷笑道,“旁的不说,姑娘好生歹毒的心思,今日我接了这印信,不反,也得反了。”
宋怜收回印信,笑了笑没再强求。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慢不慢,宋怜没有再说话,直至那名近卫回来,附耳在庆风耳侧回禀后,观庆风青白的脸色,才轻声开口,“其实若是老越王在,未必会为当今越王掌权开怀,贾宏之子贾维恶事做尽,贾氏一族横征暴敛,素位尸餐,信任重用这样的臣子,杜怀臣
,又怎能称得上一位明主呢。”
“我此次来,是与庆将军协心同力共图大业的。”
第128章 夜袭听令
“滚——”
道州城外,垂榕竹柏已是染上昏黄色,暴雨刚过,泥水混合落叶,更显脏污,从囚车里被扔出的女子砸落泥坑里,狼狈不堪。
庆府两名近卫凶神恶煞,神情鄙夷,“将军仁慈,饶你们一命,下次再敢出现在道州城,就不是杖责三十这么轻易了,滚罢——”
雨势方停,城郊已有不少农人行商,远远避开那马车,待回城的马车走远,才围在一旁窃窃私语。
有提篮的女子急忙忙上前想去扶人,叫知道的人拦住,“那马车上虽没有族徽,可那面黑的壮士我是认得的,庆将军府的家丁,扔出来的人,定是开罪了庆将军,咱们吃罪不起,还是别惹事的好。”
女子听是庆府的,再一看地上的两人,登时呸了一声,“有手有脚,生得也齐头齐脸的,怎么好好的人不当,偏要做这讹诈的勾当,丢不丢人,咱们女子的名声,就是叫你们给污坏的!”
她当真往泥地里啐了一口,侧头时啊呀了一声,只见女子背后条条血痕,浸透素青色罗衣,实在瘆人可怖。
一时也顾不得,提篮子扔到一边,急忙上前去扶,入手只觉一把伶仃骨,纤弱得很,急脾气上来了,“姑娘你看看你受的这罪,咱们可不兴这样,这几个月冒充怀那庆将军外室的,没有百个也有几十,都被打出来了,那叫什么云娘的只有一个,可千万别再犯傻了。”
清莲从地上爬起来,往衣裳尚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忙去扶女君,扫过那满是鲜血的背,眼眶悄悄红了,“女君……”
宋怜安抚地朝她笑了笑,给身侧的女子道了谢,“这庆风实在无情,不是个好人,再请我来我也是不会来了。”
左肩伤口已结痂,背后杖伤却是新添的,泥水不干净,被从马车上扔下时,她勉力避着不叫后背沾到泥,头脸和衣裙无论如何是避不开了。
“不认便不认罢,竟还要将人打死。”
妇人打量女子,端的是能勾魂的好样貌,这会脸上沾染泥点子,也难掩得住丽色,风姿身段,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亮人眼的,漫说那些个男子,便是她也看直了眼去,“姑娘可莫要这么说了,咱们道州已是很不错了,听说北前那里,昨日收了税,今日又来收,缴空了粮食,连地也被收了去,庆家军没做过什么好事,可也没听说有过什么恶行。”
旁边一名灰衫长髯老者插嘴,“要我说,该怪那越王自立为王,带累我们叛出大周,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要还是归京城管,多一道监察,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从上到下都是脏的,五十年前咱们过的都是安平日子,哪里像现在!”
“两位臣子打起来,做王的竟管也不管!君不君,臣不臣,国不国!”
他说得愤恨,旁边人着急地拉他,“不想活了!朝廷的事你也敢议论,赶紧收粮去,这庆家和贾家闹翻,北边的粮食运不进来,到时候有钱也买不到粮,还不抓点紧!”
“这话不假,先前两家打起来,哪回不是这样。”
他这话一出,人群轰地一声散开来,女子也急忙忙捡拾起提篮,临要走又劝宋怜,“听姑娘口音是江淮地界的人,难得的安平地,瞧姑娘不像缺吃缺穿的,这世道光活着就不容易,你赶紧家去,安安生生过太平日子,可别想些有的没的了,说不得那庆家的小妾,日子过得还不如江淮寻常百姓哩!”
见宋怜点头应了,女子略安慰些,摆摆手匆匆往村子去了。
远处已有几名闲汉盯上了二人,清莲想去将人打发了,宋怜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以眼神制止,背着几人给清莲递了一个小药瓶,倒了里面的药汁,做不经意抚过脸颊和手臂,迅速冒起的疹子又红又肿,比背上的血痕还要瘆人。
宋怜忍着刺痛,掩唇咳嗽,几名闲汉走近,不怀好意的神情陡然转变成惊恐,连滚带爬掩着口鼻后退,“瘟病!是瘟病——”
另隔着五六丈还有两三地痞泼皮,听的是瘟病,再仔细看了看,也鸟做兽散离得远远的。
清莲将袖里的瓷瓶往里收了收,自己脸上手上痒得厉害,再看女君的,比自己还要红肿三分,忍不住劝,“几个闲汉,奴婢能应付,女君何必遭这样的罪呢,奴婢去寻了马车来。”
宋怜轻轻摇头,“有人在看,出了两郡再说罢。”
清莲忍住想四下看的冲动,不再问了,替女君遮好面纱,扶着她往官道上缓行,因着脸手上的疹子,加上一身的泥污,路人避让得远,遇到起坏心的,也没当真敢上来掳掠。
通州城楼、城门巡逻军里各有一人隐去身形,一人生得面黑,往将军府去,一人行至城门背阴处,放了信鸽。
越王宫,监察卫廖信收到密信,回禀越王,“庆府并无异常,三日前有从章州来的一位貌美女子入庆府,称孕有庆风的子嗣,照旧是被杖责一顿,扔出城去。”
整个东湘城尚佛,四处可见佛寺僧人,家家户户供奉佛像,越王宫更甚之,檀香似云雾,缭绕议事堂,越王杜怀民在宫里行走,只着僧服,拨弄着手里的佛串,笑得意味不明,“庆风未必也太不知怜香惜玉,这些个女子冒充怀着庆家的子嗣,无非是为了攀上庆家的门第,既然是貌美女子,收下又能怎么地,偏他庆风不识趣。”
“他把庆府收拾得铁桶一样,滴水不进,这回连美人也不要,是担心被贾宏和本君往府里塞人罢。”
廖信是越王宫亲信,寻常帮着处理朝政以外的事物,畏惧越王,但也不敢表现得太过诚惶诚恐,“起先陵零、温潭两战,双方消耗兵力六万人,可惜庆风是个缩头乌龟,无论贾宏再怎么挑衅,也不应战,一退再退,退进道州,守着这巴掌大的地界不肯出来了。”
杜怀臣冷哼,手里佛珠磕碰案桌上,珠子滚落一地,他随意踢开,另取了一串,“他庆风怎会是缩头乌龟,不过是不想应战,想要保存实力罢了。”
十数年看下来,那庆风当真不是昏庸无能之辈,相较之下,贾宏行事反而阴毒暴躁,廖信迟疑问,“此番派他与贾将军一同迎敌,庆风会不会谋反?”
杜怀臣笑,“庆风就是我父王的一条走狗,当年我父王救他一命,这么多年指东打西,此人虽是刚强的秉性,但最讲究光耀门楣那一套,拿着忠君的大旗,他是宁死,也不会反叛谋逆,背叛我父王,做那乱臣贼子的。”
他手指在香炉上挥了挥,叫那浓郁的檀香随风散尽些,“至于贾宏,此贼既惦记蜀中四郡,想自立为王,再恨庆风,这一役也会收敛许多。”
只素来只有吴越侵拿蜀中的份例,那周弋区区一介文人,竟胆大包天,率兵过沅水,想打进吴越来,简直是笑话,“那贾宏性情暴虐,治下只管杀戮,对百姓横征暴敛,是个会打仗不会治政的屠夫,他夺了蜀中,蜀中就是下一个武陵城,他还不如那应章,那应章至少能装模作样,且等着看罢。”
廖信应是,缭绕的檀烟隐去杜怀臣慈眉善目,一双细长眼里俱是精光,“去瑞金山将净衍请来。”
廖信领命,待要退下,叫杜怀臣唤住,“罢了,备车,本君亲自去瑞金山便是了。”
出了道州,宋怜和清莲往邵阳的方向北行,两日后换了装束,折回时绕过道州,扮做男子往东湘城去,并未进城,两人混在香客里,上了瑞金山。
瑞金山名山古刹,香火繁盛,山上山下行人络绎不绝,清莲见女君从山寺里出来,见这名叫净衍的宗师,她比先前在客舍见那庆将军还要紧张几分。
照周慧姑娘查到的消息,这净衍与吴越王关系要好,越王笃信佛,每隔几日,或是亲自来瑞金山礼佛,或是将大宗师请进
宫里讲学,这位宗师在吴越国地位超然,出入宫廷自如,若是有心透露女君身份,那吴越王定不会让女君活着走出东湘城。
待见女君好生从寺里出来,她差点腿软,缓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见礼,扶着人下山。
听见右侧林边有熟悉的军哨声,奇怪又暗自警觉,手已经悄然按上了藏在腰间的软剑,寻声望去,只见一株合抱的荣木下,停着一辆吴越官眷惯常用的牙贝马车,车前立着一名粉衣女子,做婢女装扮,和身后马车上的贝壳坠饰十分相衬。
见她看过去,有些不自在的偏头,但肩背笔直,像一株孤崖旁独自生长的竹。
清莲见过这名女子,只不过先前对方一身简略的黑衣,头发似男子冠起,连珠钗也无,同现在簪花带钗的模样完全不同,她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来。
那时对方同她和清荷比武,不到百招,她和清荷败下阵来,女子扔了本册子给她们,画册上笔迹清晰,绘艺高超,她和清荷试了试,是能改良她们武艺身手的招式。
清莲轻轻扯了扯正看向瑞金寺方向的女君,“那女子似乎在等我们。”
宋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呆了呆,倒不是意外来人是林霜,从出了道州城,她便知道林霜跟着她了。
只是高平云泉山以后,她便从来没见过林霜穿黑色以外的衣裳,故而呆滞了片刻,她同清莲说了声是故人,往马车走去,“阿霜。”
林霜满不自在地扯了扯粉色衣裙,看了眼走近的女君,隔着薄薄的面纱,她依旧能想象出对方绝美的面容,脸颊浮出粉,渐渐的粉变成酡红,最后连修长的脖颈也添成了火烧云,清莲惊奇,几乎恍惚。
这还是先前那个拿头顶看人,一言不发只拔剑的女豪侠吗。
就因为女君冲她莞尔笑了笑,那一颗实在漂亮的头颅,似乎有要冒烟的迹象。
季公子武艺虽高,但季公子是男子,女君出门在外,常常掩藏身份,带季公子在身边,总不是那么方便,这位叫阿霜的女子武艺高强,与女君熟识,能留在女君身边最好不过了。
清莲接过女子手里的缰绳,让她进去马车里坐,自己带着幕离,驾起了马车。
林霜早早到了广汉,只试过清荷清莲武艺,又知二人身兼数职,常常被派出去办事,并不能时时刻刻守在阿怜身边,便去各戏坊里寻精通武艺的女子,待回广汉,云府已经人去楼空,追到吴越时,广陵城已被夺下。
林霜又看了她一眼,连日奔波她依旧跟往常一样,美得耀眼,只是大约伤还没好全,脸色苍白无色。
军情紧急,从道州出来,马不停蹄赶来瑞金山,一路上又需注意各方势力的耳目,精神一直是提着的,这会儿上了马车,宋怜实在困乏,靠着榻眼帘发沉,仔细端详面前的姑娘,轻声问,“这三年阿霜还好么?”
林霜想点头,但执拗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几乎是梗着脖子,“不好。”
宋怜微怔,要从榻上起来,林霜抿着唇,按着她右肩让她躺下,声音低了两分,“我没有受伤,只是你将我舍下,独自离开,你受了许多伤。”
林霜陡然知道对方离开江淮时,已是五日后了,她有心瞒着行踪,谁又能寻到踪迹,她被遗留原地,没留下一句话,一封信。
她离开庐陵,往北,往东,最后往西,走遍州郡,在蜀中发现女君的踪迹,她知她为何离开庐陵,遇到名山名水时,听见有隐士名士,也壮着胆子去拜访,想帮阿怜请得一些能人贤才,只是世上多沽名钓誉之辈,听她的主君是女子,不嫌她污了名声唾弃咒骂的,也似听见天大笑话一样,鄙薄大笑。
她一家一家拜访,终失望而归,转而提起笔,将路过的州郡绘制成舆图。
白日里寻人,夜里绘图。
现在厚厚的一沓册子正放在她手边的包袱里,林霜抑制不住想拿出来,但知道她很累,便也暂时忍住了,只是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你要走的路很危险,你不想我跟着冒险,将来丢了性命。”
但阿怜又怎知,她愿意追随她,同她一道赴死,只要是她想做的,不管上天入地,她都会追随。
哪怕下场是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之痛,她亦能承受。
林霜嘴唇动了动,话堵在喉咙口,最后看了眼车帘的位置,“我也可以和来福,和清莲姑娘,清荷姑娘一样,你若是败了,我立刻倒戈,向赢家投诚拜倒,换活命的机会。”
车帘并不隔音,清莲吁了一下马,掀开车帘,往里面瞪了一眼,“奴婢敬佩你武艺比我们强是真,但姑娘您怎么乱造谣,来福小先生待女君一等一的忠心耿耿,我和清荷,不仪仗女君根本活不下去,怎会背叛女君。”
她说着,对上粉衣姑娘坚定的目光,忽而明白过来,她哪里是要给自己找后路呢,只不过是如同她们一样,要女君放心将留下她罢了。
听着话里的意思,是女君旧时的人,千里迢迢寻来这里,一路上又岂会容易。
清莲心软了一分,知她没有恶意,恐怕是个不擅言辞的,便不在意了,看了眼天色,从袖子里衣最里侧的袖袋里取出药瓶,反手递进车帘里,“女君背后有杖伤要上药,阿霜上一下。”
难怪是趴在榻上的。
林霜接了药瓶,抿了抿唇神情黯然。
宋怜大约能猜她想什么,边伸手去解衣裳的绳结,边温声道,“这是必要的步骤,再强的武艺护在我身边也无用,只是看着可怖,并不怎么严重,阿霜勿要挂心。”
轻软的绫罗滑落,本是玉色凝脂的肌肤上伤痕遍布,有些发红,有些已皮开肉绽,左肩处半寸的伤口结了痂还未好全,当
是箭矢贯伤。
林霜别开眼,视线又落回背上,从架子上取下干净的巾帕,沾了烈酒擦拭,见榻上的人埋在床褥里,肩胛骨连动也未动一动,她反而下不去手。
究竟受了多少伤,才能这般忍痛。
清莲每次上药,必是泪眼汪汪的,宋怜生怕林霜也这样,忙抬起头问,“阿霜有阿宴的消息么,他可曾好。”
并不是太好,女君离开以后,夜幕以后她常见平津侯立在楼台之上,看着女君离开的方向,身形萧索,来回踱步,相隔甚远,但那浓厚无法排解的思念,叫她心有戚戚。
但女君既已舍下平津侯而去,平津侯不远追随女君来蜀中,便也不必多说,叫女君平添烦恼了。
林霜只应了声好,偶尔伤寒,并无大碍。
于江淮来说,平津侯无疑是好官,“侯爷勤政,治下有方,江淮百姓安居乐业,非但百姓对他爱戴,连士族学子都十分敬仰他,奴婢走过南北,侯爷的名声威望,几乎要同北疆王平齐了。”
北疆以强盛的兵事俯瞰大周王朝,他收获名声的来源,除却一身的学识品性,还有其在北疆重蓄实力养精蓄锐的这几年里,四处派兵镇压叛乱,替周边各郡县除匪贼兵患,百姓自不必说,许多小诸侯势力,或是已有兵马的将军武将,因敬重高兰玠,自愿领兵投诚的也不在少数。
蜀中起步得晚,走起来处处受掣肘,姑且比不上江淮北疆,她不是真正的贤德之士,周弋没有真才实学,想如同阿宴一样,得道多助,短时间内不可能做到。
也没办法似高兰玠,大国强兵的底气,世家贵子,十二岁进军营驻边关,十三岁小有捷报,十六岁与羯人交战,大捷,声名就此显赫,此后百战百胜,二十二岁偃武修文,因学识品性受世家清流追随倾慕,国公府灭门案以后,自羯人手里夺回恒州,高家军沉冤昭雪,十数万高家军平反。
这样的人想得人追随拥戴,实在不算难。
宋怜半阖着眼,思量吴越几方势力强弱,以缓解背上叫烈酒和伤药激出来的剧痛。
那修长纤细的脖颈上滚落水珠,竟是从发髻里落出的汗珠,沾湿散落肩背的发,林霜便知上药带来的痛楚,并不似她表现出的这般云淡风轻,连她放下药瓶先去净手了也未曾察觉。
林霜抿抿唇做坐了回来。
眼前放来一叠厚厚羊皮,左侧用麻线封着,看得出经常拆装的痕迹,入眼的兽皮被削得很薄,看起来崭新,上头写着图册两字,墨字不算有形,但看得出写得极认真端正。
林霜见过女君的字,常用的字秀丽端方,写在绢帛上叫人看着就赏心悦目,林霜见女君的目光落在字上,脸上重新烧红,僵坐着忍住要夺回重写了来的冲动,“是我绘的图册,沿海兴王府共有六郡,是城街图,海国三郡,徐州两郡,郑州三郡,除了城街图,还有一点山势地埋,不知你用不用得上。”
先前在江淮,跟在她身边,偶尔听她同臣僚议论政务,和江淮丞相也议论兵事,她记下女君说的,兵战起时,非但城防重要,一些山脉峡谷,关隘江河也很关键。
她也不知道该打听哪处山脉山势,到地多听说书人讲郡县里过去的历史,尤其是打过仗的战役,总想着将来要是有用,能帮到她就好了。
宋怜只听她走过这么些地方,已十分震惊了,知她恐怕是为了寻自己,看着她失神,好一会儿后才去翻羊皮卷。
绘制舆图是件难事,县衙、甚至是州郡里的工曹匠作,也未必能做得来,未学过天象数术,单就辨别城郭座记、各街各坊方位都难,度量尺寸、绘图,哪一桩都不容易。
林霜并未学过,宋怜翻开时只担心她受了翻山越岭的苦,最后却做了无用的事,已是决定无论里头写的什么,画的什么,都说是有用的,她对勘看舆图、测绘感兴趣,她以后教她便是了,纵是一时忙不急,先请了先生教她绘画数术,学了绘画数术,她恰好知道大周谁擅星象,再请来教她学一学星象也未尝不可。
知道女孩正一瞬不瞬注意着她的神情,宋怜神情维持着肃正,翻开第一张,复杂却有条理的舆图映入眼帘,宋怜呆住,“这是阿霜绘制的么?”
她趴在榻上,双手捧着舆图,明丽绝艳的容颜上,没了寻常或是温婉端丽,或是从容自如,一双杏眸因惊诧显得微圆,有些呆傻傻的,林霜紧张得不行,鼓起勇气又泄气忐忑,“能帮上阿怜吗?”
宋怜一时连背上的痛意都忘记了,先不说对不对,单就这一份条理清晰的绘图能力,就不是寻常人比的,宋怜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孩,一时竟有些为自己此时衣衫不整的样子不自在起来,正如她平素拿起先哲们的书册,总是衣衫端正,仪容整齐的。
她想披上衣裳坐起来,背上凉刺感袭来,才知药还没上完,却也管不了那么多,现在就想看这卷图册。
林霜探手按住她肩,触得一手滑腻如凝脂的肌肤,脸上热得很,能近身照顾她,不管她做的事有没有用,在她心里,她一定是和清莲清荷一样可以信用的人了。
那照顾好她,就是她林霜的责任,林霜态度坚决,“药还没上完,这一路上没有什么事,你必须要好好休息了。”
后头还有硬仗要打,宋怜算算路程,过了今夜必须要换马,她需得养足精神,便作罢,重新趴下,下颌枕在图册上,盯着羊皮卷上两个字迹出神。
林霜用干净的布帛清理她伤口上旧的药渣,屏息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是完全没用么?”
宋怜偏头看忐忑又期待的姑娘,倒也并不隐瞒,“是令人惊叹意外,等上完药坐起来,我再翻看。”
图册里所耗费的心血不足以用言语来形容,沉甸甸的心意纳进心底,是少见的暖热,宋怜便想起小千。
无论她想做什么,小千从不阻止,只会脚步坚定跟着她。
哪怕她做的也许是错事。
宋怜眼睫颤了颤,重新翻开图册第一张,细细看每一根线条,看了第一张,忍不住偏头看她,“阿霜很有天分,将来稍加打磨,必能成一名可名留青史的舆图师。”
那杏眸里皆是赞叹和坚定,明亮灼人,林霜脸红透,虽知阿怜待她们,惯常说肯定的话,便似当初习武一样,这会儿也不由心情雀跃,“能帮到阿怜吗?”
宋怜郑重点头,何止是一点帮助,她翻看了自己稍熟识的徐州、郑州两地的舆图,凡她有见过的,有记忆的,图册上多数已经绘制标注了,绘制山川地势的触笔方法虽还有些稚嫩,但已掌握了舆图绘制的精髓要点。
盛世里舆图对生意人很重要,乱世里舆图对将军、对谋士一样重要,宋怜两样都占了,一时拿着图册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看。
知这一笔一划不知耗费她多少心血,更是珍重无比,待她真正掌权,若林霜愿意,她必定让她成为闻名遐迩的舆图师。
她看得认真,连什么时候衣裳被穿上的也未察觉,清莲在外听马车里没了动静,以为是睡着了,掀开车帘一看,正趴在榻上看书呢,顿时有些责备,“路并不好走,本也有些夜里目力不好的毛病,这么颠簸还看书,日后白日再瞧不见可怎生是好。”
林霜一听,顿时绷紧了神经,后悔拿出图册了,她将册子收好,守在榻侧,“你睡罢。”
宋怜虽还想看,但清莲说的有道理,她按了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往榻里侧让出了些位置,困顿道,“阿霜和清莲轮换着歇息,困了就上来一道睡一会儿,三个时辰后大概能出东湘的地界,介时我们弃了马车,换骑马回武陵城,路上没办法休息了。”
东湘郡有律令,凡士兵官员以外,不可奔马快行,违令者被人高发,刑法极重。
进出东湘城的路上,为避免惹人注意,再着急也只好忍耐。
她连续奔波几日,伤药本也有镇痛安眠的效用,药效上来,纵是背上的痛再难以忽视,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雨后的秋日微凉,林霜寻出备下的薄毯,给沉睡的人轻轻盖上,蹲在榻边看着熟睡的人的半张侧脸,只觉世上怎会有这般漂亮的人。
清莲看了一眼,放下车帘继续赶车,她有心想让马车行走得慢一些,但知晓女君心里什么最重要,也不敢胡乱停下,路过一处泥坑,马车颠簸了一下,她再看马车里,见那寒竹一样的姑娘还蹲在榻边,看着女君睡颜,一动不动灵魂出窍了似的。
一时好笑又无言,比武之后,清荷极敬仰这叫林霜的女子,因着收了对方的武学图册,早已暗地里将其奉为了师父或是师姊,要是叫清荷看见林霜这副模样,恐怕吃惊得摔倒。
正要说话,忽闻远处有笛声号子,是斥候营用来联络的信令,她将缰绳交到林霜手里,借着要出恭解手的幌子,避着官道上行人,进了树林里,四下探查过无人,方才从香囊里取出鸽子食,这是养鸽以后她特意制出来的鸽料,里头家了异香,纵是在不熟悉的地方,六里内,信鸽也能准确寻到她们。
果真不过片刻,马车顶落下一只灰鸽,清莲取下信筒,放飞信鸽,折回官道,掀帘正要进马车里,女君却已经醒了,想来惦记武陵城的事,已听见了笛声。
“是军务急书。”
小筒外有灰色漆印,宋怜拆开看了,李旋回援途中,被贾宏亲兵副将贾秦围追,贾宏则亲率十万大军攻打邵阳城,江阳军司马方越、萧琅二人陷于邵阳城,等不来援军,覆灭是迟早的事。
那信报上小小一行字,看得人触目惊心,蜀中各路军马合并共九万人,吴越光是贾家军,便还有十五万人之众,越军骁勇狠毒的名声在外,蜀军已有败势,贾宏派大军围剿,蜀军怎会是对手。
披着风袍坐在榻上的女子神色同方才没有不同,林霜看着,心不由也安定了下来,踟躇片刻,还是有些忐忑地道,“阿怜可还记得元颀,我在始兴城见过他,兴王府虽说还姓李,其实兵权已在元颀手里,少则有四万人马,他自己暗地里恐怕还多有些,不知有没有用。”
林霜想解武陵城危困,她看着她为此奔走劳累,负伤累累,不想看她这些付出和辛劳毁之一炬。
也不想看吴越和蜀中的百姓,落进那吴越王手里。
她走遍这么多郡县,看待官员和皇帝的想法很简单,只看治下百姓们过得如何,过得好就是好君主好官,过得不好,那那位君王表现得再爱民如子,再慈悲为怀,也是狼子野心。
譬如吴越王,悲悯众生的佛祖,又怎会愿意看到一国君王劳民伤财,修建这么多寺庙佛像呢,佛祖五蕴皆空,又怎会任由寺庙侵占这么多土地呢,僧人不种地不做活,不用缴纳赋税,反而是下地做活的农人,君王取了一次税,两位将军再取一次税。
官员捏造些荒唐的税名,直把农人家中刮剥得家徒四壁也不罢休。
但看蜀中,蜀中百姓日子过得安平,种地的有粮吃,纺织的有粮穿,她去蜀中的路上,每日都能遇见要投奔蜀中的流民。
吴越王,还不及女君万分之一,根本不配同女君相提并论。
林霜见女君正沉思,缴着手指补了一句,“我认识元颀挺久了,他治下的始兴城还算可以,且女君救过他性命,他待女君极为尊敬,我去送信,或者女君写了亲笔信,他必定会借兵。”
始兴城距离武陵比较远,比起从广汉过沅水赶到武陵城也差不了多少,但离东湘城、零陵城都不算太远,贾宏率领大军走空,若元颀从后方攻打东湘城,哪怕杜怀臣手里藏着的三万暗兵皆是战力强悍的精兵,不会左支右绌,但兴王府四万人攻打东湘城的消息一出,前方越军军心必定大乱。
越军军心一乱,秋恬几人就有了可乘之机,怎么说也能拖延几日,等田老将军渡沅水。
宋怜斟酌问,“阿霜与元颀相处得多么?”
林霜怔了怔,片刻后明白,她是担心元颀为人,想了一会儿,从在江淮,元颀辞别平津侯先离开后,便再没了音讯,始兴城一见,已是过去了几年,男子一身铠甲,虽只是寻常样貌,气度已不同往日。
那日见时,六七名将官跟着,元颀如今在兴王府,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离开江淮以后,只见过一面了。”
只现下武陵城情况危急,林霜又道,“他还是很记挂女君,见面待我跟在江淮时没有不同,询问起女君的消息,十分挂怀。”
宋怜斟酌着,兴王府地处偏僻,蜀中斥候营的布局,还触探不到这里,她确实不知兴王府真正掌权的已经换了人。
她提笔写了封信,交给林霜,“我安排人跟你一道,去一趟始兴郡,查一查元颀是如何夺权养兵的,不必与他接触,从今日算起,到第十五日,武陵城之困还未解除,你带着这封信去寻元颀。”
她自小腿侧取下匕首,将匕首一并交给林霜,这柄匕首锋利无比,她从平津侯府带到高平,当年用这枚匕首割李莲,用这柄匕首要挟元颀,算是一件能提醒他救命之恩的旧物。
林霜接过,知道事情紧急,摘了头上的簪花,往粉色衣服外套上惯常穿的黑色短打胡服,要出马车,又回头,目光凝在马车里女子容颜上,“等我回来,我可以跟着你么?”
宋怜是极喜欢她的,点头,“同你一道去的两个嬷嬷,两个斥候,武艺虽不及你,但一路上也有个照应,阿霜保重。”
林霜背着包袱,扶着门框,抿唇问,“再不把我丢下?”
她问得极郑重,宋怜提着笔的手指极其重,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她并不常做许诺,但此刻望着女孩,竟也轻轻点了点头,“再不会了。”
林霜眼里俱是雀跃,翻身跃下马车,折转往南行。
清莲传了信令,自有人随林霜一道去始兴郡。
挨过两个时辰,金乌西坠,官道上再无巡查的士兵,连行商路人都少了,两人换上骑服,弃车往北行。
邵阳城城墙已被冲击得破烂,蜀军伤亡不计其数,那贾宏见硬攻拿不下邵阳城,使出困城之术,将邵阳城围的密不透风,漫说是粮食,连要飞过邵阳城的飞禽鸟兽,也一并射杀了。
那贾宏等着城中粮食吃尽,邵阳城中蜀军军心动摇,邵阳城不攻自破,方越、萧琅等人亦以为要同蜀军命丧于此,却不料天降神兵,这邵阳城内竟有一户名为云记的商肆,上门求见,说愿意显出铺中粮食、草药供给蜀军。
方越不以为然,一处商肆的粮食,哪里又够两万士兵冲击糊口,铺子里那么点草药,又怎么够兄弟们治伤。
那姓万的掌事先生领着他打开地库以后,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震惊无比,清点完以后,这些粮食足够蜀中吃用三月,由萧琅做主,分出一部分发给城中百姓,以此交换修筑城墙工事后,城中士兵和百姓皆形如年节,军心大振。
“周大人提前在邵阳城存放粮草,必定正布施夺取吴越的计谋,我等只要守好邵阳城,只等援军来便是!”
不必方越萧琅再行誓师,蜀军必胜的呼和声传遍整座邵阳城。
萧琅同万全熟识,知那来福接管斥候营以后,这万全是她手底下最为得力的商肆掌事,在蜀中已许久未见他的身影,没想到竟在此时挽救蜀中败局。
萧琅问方越,“当时与贾家军交锋,败走时你为何领兵奔走邵阳城?”
方越喝过药,青灰的脸色好了很多,听萧琅问,随意答,“出征前一晚,那周大人的信兵秦小将带着舆图寻过我,问过吴越六城的地势地埋,连同邵阳,都是名不见经转的小城——”
说着猛地停下了脚步,微变了脸色,那小将当时并未说问这六座小城有何目的,他甚至不是来问地势的,因为其人对这六处城池如数家珍,从城防到山势水流,面面俱到,尤其提到这六城易守难攻。
其中就包括邵阳城!
那时叫贾家军劫住,率领溃兵败走逃往,甚至未看舆图,他立刻往邵阳城奔袭,如此才守住了这三万兵马。
他猛地拉住萧琅,“你可记得,出征前三日,我、秋恬、李旋、你一同在议事堂商议军策,那秦跃曾说此计牵连人数太广,行军线路很长,极容易走漏消息,只当时你我都认为急行军赶往永州,时间恰恰好,并没有理会——”
萧琅岂会不记得,看向远处永安街,因粮绝几近动乱的邵阳城一片安平乐呵,百姓们正欢呼高兴地拎着粮食回家,对云记的信任信服感激,几乎如海潮,铺天盖地,待这座城恢复宁静,邵阳城再无云记以外的商肆。
士兵也记得云记的恩德。
算无遗策。
萧琅手握住栏杆,心底除了敬服,是腾升绵延的畏惧骇然。
“简直神了!”
方越赞叹不已,“他究竟是何人,有这般远见,只做周大人传令兵实在屈才了,竟声名不显,早知他是这般人品,当日就当同他结交一番。”
云记救下的何止是这两万士兵的性命。
这般有才,大周怎生没有他的姓名,在蜀中也没个
正式的官职,方越奇怪,“莫非我家探子探查的情报有误,周大人确是大智若愚的人,看蜀中这些年新政,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明公所为。”
萧琅听着,心底起的挫败不可言语,论计谋,论手段,他差她实在太远。
她对过往的事只字不提,偶然间他询问起,她只说往事已矣,提亦无用,不必再提,他暗地里曾派人去往蓝田探查,不是被人轻描淡写挡回来,便是查不到音讯踪迹。
她究竟是否姓云,又或是姓秦,出生是何处,又从什么地方来,有无父母亲眷,他一概不知。
若说她不曾信任他,却曾以名声安危杀廖安,将他救出泥沼。
若说她信任,却半点不肯叫他知晓来历。
她精通谋略,在此之前,怎会没有半点名声音讯,萧琅往东向看去,心里微微一动,江淮亦有一名女子曾名动天下。
曾引得定北王亲往江淮,平津侯为其冒天下之大不韪、令其参政做官的,平阳侯宋氏女。
那女子病逝后,多数人咒骂活该,但亦有扼腕叹息的,江淮十二县的百姓,感念其治政农耕渔业,私底下供奉祭奠,那里的百姓,同眼下邵阳城的百姓,何其相似,纵使收买人心的方式办法不同,亦是殊途同归。
难道当真是她?
这一猜测如同青天白日里电闪雷鸣,劈头罩来,叫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缓缓摇头,那定北王高邵综非轻浮之人,若非确有其事,情根深种,怎会放任流言四散,祁阊公子妻子亡故以后,不近女色,爱妻之名天下人皆知,无论是做定北王妃,还是做平津侯府人,都已是万万人之上,没有落鱼山大火,将来连皇后必定做得。
若她当真是平阳侯之女,缘何放弃这两人,来襄助他。
他唯一可取的地方,是他是李家的血脉,父亲作为太子时,名声尚可,是大周正统的皇太孙。
但定北王与平津侯,皆已不需要这样的名头了。
她来他身边,实起不到能襄助定北王、平津侯的用处。
“玉璋?玉璋?”
方越见他僵站着,身形直愣愣脸色十分不好,连唤了两声,“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萧琅摇头,定住神,是与不是,待出了这里,差人去一趟江淮,绘一幅平津侯夫人画像回来,也就知晓了。
“只是昨夜没睡好。”
方越笑道,“说来周大人当真爱重你,为了让你领兵不受人轻视,竟特意请了几位蜀中大儒为你加冠取字,实在叫人羡慕。”
雨后凉风吹过,萧琅心绪渐平,“那贾宏以为我们粮绝,正是放松警惕的时候,今夜不如你我带人偷袭贾军大营,周大人待我等亲厚,我们也不要辜负了他。”
方越神情凝重,片刻后摇头,“甭管怎么偷袭,就算贾军临时整顿兵马,我们也绝不是对手,还是屯兵驻城,养精蓄锐的好。”
萧琅却坚持,取出舆图在楼台上铺开,比之先前三人军帐议政,态度已慎重许多,“我观察贾家军扎营布局,每每灶台炊烟是在此处燃起,抓到的那名火头兵说,每每需要半个营的人去挑粮,多数是在戌时正,算算时间路程,贾家军粮草应该藏在东南方,我们不正面攻贾家军,只顺着护城河潜伏绕到后方,一把火把贾宏粮草烧了便是。”
方越看着舆图,烧是能烧的,恐怕激怒贾宏,如今邵阳城中有粮,岂不知那贾宏会不会下令全军冲击,合全军之力,猛攻邵阳城。
萧琅轻声道,“此计若成了,贾宏率贾军冲击邵阳城,围城的口子破开,我们撤出邵阳城,同秋恬汇合,解了永州的围困,三军合军,才能同越军有一战之力。”
“否则等那庆家军北上,我等纵是等到田老将军援军,也决计不是越军对手。”
萧琅不想似被困囚牢里,等着大人来救的小孩,正如她所做的,要有名声,便要有功绩,他需要战功和名声。
萧琅朝方越道,“今夜我领兵,你安排将马粮分送往各家各户,明日时机一到,立刻将相亲们疏散至城东,沿途洒下马粮。”
方越眼睛一亮,撤离时最忌骑兵,有了马粮,马匹停滞不前,若挥鞭驱赶,势必引起惊乱,能拖延不少时间。
两日的功夫便可同秋恬汇合,两军夹击贾召,合二为一,奔往可能同样有储粮的沅城,贾宏调集粮草需要时间,蜀军也就有了喘息修整的时间机会。
此计难就难在烧粮草,李旋听了计策,并不十分赞同,“秦小将既先有预料,说明周大人自有定策,眼下形势不明,邵阳城安全,我等姑且守住邵阳城,等待军令便是,再者——”
他言语有些吞吐,见萧琅有些不悦,先止住话头,等三人散了,他方才朝萧琅单独见礼,“是主公身份贵重,身系蜀中安危,轻易不可冒险。”
他叩行将礼,“今夜夜袭,由末将领兵便是,若不成功,将士们提李旋头颅来见,请主公放心。”
萧琅将他扶起,态度坚决,“李将军不防看看,天下做得明主的诸侯王,哪一个不领兵打仗,便是那以温润贤名著称的平津侯,凡城池有危机之时,也不会坐以待毙,更不要说那北疆王,身在乱世,坐于帷帐之中不肯涉险,又怎能让将士们信服,怎配弟兄们出生入死。”
李旋心震,萧琅轻声吩咐,“三十营里,各选出十名身手最好的,我有话同他们说。”
李旋应是,立时去办。
他身后六丈外院门边守着两名士兵,萧琅认得其中一人是云府斥候营章华,走近后问,“有多少人暗地里护卫我?”
章华不答,只是叩请他不要涉险,“我等未收到女君信令,女君临走前交代属下等,务必护好郎君周全。”
萧琅温声问,“章掌事入斥候营,是侍奉追随女君,还是听令李珣?”
第129章 重逢故人
萧琅李旋二人分率两队人马,从贾家军驻军两翼包抄,邵阳城忽然下起暴雨,火烧粮草的计划被迫中断,萧琅临危不惧,借暴雨的遮掩,带人将贾家军堆放粮草的营帐、遮盖粮车的雨布划破。
贾家军粮草被雨水浸湿,不过两日的光景,已悉数发霉。
贾宏暴怒,一日内率军冲击邵阳城三次,萧琅领兵守城,拆烧城中房舍木块,源源不断滚下城墙,贾家军死伤无数,贾家军粮草被烧,退避衡阳,蜀军士气大盛,白袍小将萧琅在军中声名鹊起,又因撤出邵阳城时,并未弃城中百姓不顾,极受百姓尊敬爱戴。
有邵阳城百姓指路,蜀军抄近道赶往永州,第五日与秋恬前路军三万人汇合,里外夹击贾召,贾召败走浈阳,蜀军趁胜追击,连破三城,过浈水后却被贾军围困,危机四伏。
萧琅曾打过蜀中贼军,当即令全军退入浈阳山,时下正值深秋,加
上随军粮草,吃用姑且不必担心,但山林里瘴气弥漫,士兵纷纷病倒,人心惶惶。
“中计了,那贾宏将计就计,借筹备粮草的由头固守衡阳,按兵不动,待贾召一路败北,将我等引过浈县,他贾宏立刻发兵合围,我们被困在这里,他贾宏只要不断往里收紧山头,迟早能将我们逼死在里面。”
秋恬脸色并不好,只因林中毒气,轻则令人头晕目眩,严重的当场昏迷毙命,现下山阳一面已经躺倒了一大片重病的士兵,再这么下去,整个秋家军都会折在这里。
他自诩不是沉不住气的人,连续几日瘴雾不见消散,也烦躁起来,“随行的军医怎么说,这毒瘴可能解。”
李旋摇头,“每日派士兵四处搜罗草药,只是杯水车薪,七万人,如今有近六千人已是病重了。”
漫说这瘴雾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就是因瘴雾引起的死伤,足以令军心涣散,用不了多久,只怕就会有士兵私逃。
萧琅脸色灰败,强自稳着心神,思虑破局之法,浈阳山下却是大军围困,被团团围住,贾军兵力倍数于蜀军,无论从何处冲击突围,蜀中军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李旋察觉他心绪,略拱了拱手,“萧将军不必自责,邵阳城中有粮的消息瞒不住,那贾宏岂会坐视不理,邵阳城城墙多次修缮,顶多能再承受贾宏三次冲击,趁其不备冲出突围,李某并不觉有错,再者胜败乃兵家常事,萧将军不必自责。”
萧琅面上一暖,定定神朝他笑了笑,他是主将,她教他对弈时,曾与他说过,哪怕陷入绝境,身为主将,也必不能慌乱,慌亦无用,“分出一半士兵,砍伐竹林树木,削制箭矢,没有矢尖,把木屑削尖即可。”
“从山顶开始,每隔十丈于丛林高木上设置箭阵,四十人为一伍,两伍一队,防御浈阳山。”
几人点头,眼下的情形,借林木的掩映,布下箭阵,是最节省也最方便的守城办法了。
“报——————”
“报————山南贾家军叫战——”
报信的士兵惊惧迟疑,萧琅平心气和问,“他骂什么了。”
信兵埋头,声音低得很多,“骂将军小儿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快快出去受死——”
李旋大怒,萧琅面上没有喜怒,依旧是一派平静的温和,“取我的兵器来。”
秋恬皱眉,并未说什么,萧琅让信兵先下去,立在舆图前思忖,“那贾宏开尊口辱骂,是想激我出兵,此事定有诈,但眼下军心涣散,我身为主将,不得不出,非但要出,还要做出主军随我一道迎战的架势,不若我带一营人叫战,你另带一营人,在山林里做出千军万马的阵势,且看那贾宏想做什么。”
秋恬已熟知浈阳山地势,不由看一眼这位比他还年轻几岁,还可称为少年的人。
浈阳山山南地势易下难上,对蜀军有利,那贾宏令人言语咒骂相激,要引萧琅出战,恐怕大军前脚下山撤离高地,后脚北山就被攻陷了。
早在两年前,秋家埋藏在广汉的信报,便已送回了有关萧琅的信报,称其不过是一名寄居亲眷家的贫寒少年,因那商户云氏与周大人有远亲的关系,得以入学院读书,并无特别之处。
此番在吴越的表现,却与他们这些自小修习文武艺的世家子弟并不不同,于收买人心一道上,甚至还胜出一二分。
饱读诗书,精通棋道,能同士兵同吃同住没有半点架子,危机险情里,又能沉着冷静,不见半点慌乱。
与那信报中‘普通寻常’四字完全不搭边。
那李旋虽有所遮掩,但言行举止间对少年人的尊敬维护是藏不了的。
营帐外点兵声紧锣密鼓,秋恬收了探究的目光,取过兵器,随萧琅一道迎战。
萧琅白袍白马,秋山翠林里,英姿勃发,不见丝毫被困绝境的颓势,声音高昂,“贾将军既是想见萧某,怎么只带这么点兵,莫非只是虚张声势?”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贾宏心里咒骂这小儿年纪轻轻心机深毒,先是毁了他六十万石粮食,那粮食半干不干,带不走,丢了可惜,十万大军被裹住手脚,硬是在邵阳城外晒了两日谷子。
此番憋闷,他怎忍得了气,得参将一计,令贾召佯败,舍二城将这群死兔子困死在瘴山里,这黄口小儿倒是机敏,迅速攀上山顶,寻到一片栖山之地,那瘴气重伤蜀军,却也成了蜀军暂时的屏障。
除非从北山上,否则他越军上了浈阳山,一样是个死。
贾宏看向远处那白色身影,脸色阴毒,吩咐左右,“点兵六万,今夜子时,分两路,强攻山南山北。”
副将贾宁看向半山缭绕的雾云,行礼劝诫,“夏秋季树木枯败,正是瘴气毒气最强最浓时,兄弟们虽然在越地长大,但轻易也不敢进瘴林。”
□□马匹因停滞不前烦躁地喷动鼻息,贾宏不耐烦,“我越军数倍多于蜀军,蜀军上得浈阳山,越军上不得?”
贾宁只得低声应是。
贾宏盯着远处那白袍身影,眯了眯眼睛,缓声道,“传本将军令,冲上浈阳山,重重有赏,杀一名蜀中军,赏半金,杀两名,赏一金,杀官将者,授被杀者相同官职,胆敢后腿私逃者,斩立决,株连九族。”
贾宁自知主公为人,必是说道做到,寒意从脚底冒气,并不敢违抗,应声称是,勒马回身,去寻副将商议点兵。
“冲上浈阳山,重重有赏,杀一名蜀中军,赏半金,杀两名,赏一金,杀官将者,授被杀者相同官职,胆敢后腿私逃者,斩立决,株连九族。”
“杀蜀军者,赏重金,胆敢后腿私逃者,斩立决,九族株连!”
传令兵声音粗狂高昂,响彻整个山谷,越军高声应和,震得走兽四散,群鸟盘飞。
两处山脉虽离得远,但山涧深邃,那令信非但传遍越军军中,连浈阳山山里的蜀军也听得明晰,秋恬快步走至高地,见山下那越军正汇集兵马,知这贾宏性毒,这是完全不姑息越军的性命,打算拿人命做盾牌,攻上山来了。
没有这样做将军的。
秋恬拧眉。
方越冷笑,“这贾宏行事,可不好以常人推断,当年老越王在时,曾受困武陵山,这贾宏为全忠心之名,要把爱妾杀了煮给老越王,越王妃,越王子冲击,那越王子说不肯吃那脂粉重的老的,他竟提刀要把儿子也杀了。”
“老越王骂他几声荒唐,没成全他的‘义举’,到底是感念他衷心,让他掌十万贾家军,贾宏出入銮驾车瑀,私自招兵买马,贾家军短短十年,从十万扩至二十万,老越王听之任之,到杜怀臣这一段,贾宏不受控制,他性子刁狂,已是将世事看得透彻了,又怎么会顾惜兵力人力。”
立在高位,手掌兵权,蝼蚁的死活何必顾惜,方越极衷心周弋,对待贾宏这等残暴不仁,虚伪阴毒的将官,自是痛恨无比,他手中银枪插在地上,“我打头阵,会一会他。”
他往秋恬抛去一物,“你我两家一家守江阳,一家守巴郡,虽互为牵制,也互为犄角,你弟与我弟交好,将我把这枚玉佩交给我弟,让他前去灵隐山替我修行,完成我的夙愿,叫他照顾好老太君。”
秋恬将玉佩捞在手中,摸了摸鼻子,劝道,“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只要活着逃出去,重新招兵买马,未必没有迎风翻起的一天,名知是死,何必同那贾宏纠缠,平白丢了性命。”
李旋怒道,“还未决出胜败,秋将军怎生就要放弃了,秋家军虽姓秋,领的却是蜀中的军粮,一半秋家军是周大人招的兵,买的马,蜀中此时有难,你怎么能临阵脱逃!”
秋恬抱臂,并不动怒,“续存实力,才有东山再起的一日,明知道要败,还领着兄弟们赴死,与那贾宏又有什么分别,为衷心大义之名,枉顾民力,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必呢。”
李旋自然明白这些世家贵子们续存家族实力的考量,若非如此,不能一路屹立不倒,不在此时轰然倒戈贾家,已是仁至义尽了。
李旋冷怒,“秋将军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嘴,秋将军要做逃兵,反倒成义举了。”
秋恬虽大度率性,却到底是世家子弟,连番好言相劝,李旋不听便罢,反倒屡屡出言讽刺,他亦失去了耐性,冷下了脸色,“李将军要全衷君的名声,自顾自拿将士们的性命去铺路垫脚便是,留下千古忠臣的名声,我等日后自然日夜瞻仰——”
李旋脸色涨红,“秋恬你——”
“都别吵了——”
萧琅拔高声音,高地上顷刻沉寂下来,萧琅目光添上几分锐利,“自己人想先乱起来,自乱阵脚么?”
守在外围的士兵虽听不见几人对话,却看得出是起了争执,频频往这边张望,交换眼神,喁喁私语起来,李旋闭嘴收了声,秋恬略拱了拱手,他已看出李旋唯萧琅之令是从,便不再与李旋纠缠,劝诫萧琅,“秋某知萧将军必不是寻常人,能抓住时机踏足吴越,将来必不止步于蜀中,照现下的情况,贾宏已调集全部兵力,纵是死伤半数,也数倍于蜀军,实不必送命于此。”
方越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山下喊杀声震天,那贾宏平素最喜收纳逞凶斗勇之徒,此时加以威逼利诱,军心振奋,进则赏,退则杀,战力非同一般,无论如何,蜀军都没有胜算。
是走是留,连他自己都不能下定决心。
走,留得一命,舍下的是山里因瘴气病重的士兵,舍下的是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留,殊死一搏,埋骨这一处,漫说日后,明日也未必活得过了。
方越不由看向那萧琅,先前那放粮的万先生,待萧琅极为尊敬,出武陵城这一路,此人身边能看得见高手就有三四位,恐怕身份不一般。
远山上阴云密布,恐怕有狂风暴雨,萧琅抚着身侧的佩剑,这是云悦送的佩剑,或者可以称呼她为宋女君,那季公子手中亦有一柄,是她为他延请武师父那日,她提前送给他的冠礼,虽同那季公子的
那一柄没什么分别,却实打实的是请锻造大师铸造的良器。
若此时换做是她,她必不会舍下士兵自己逃走的。
当日云水山,他第一次领兵,她将新营军交到他手里,并没有太多叮嘱,只是临走前同他说,无论何时不要丢下自己的士兵将领,哪怕陷入绝境,沉下心思考,必还能找到出路。
他曾问过,她选择了一无所有的李珣,若败了,受他牵连至死,将来会不会悔之莫及。
她说不做则以,既是做了,愿赌服输。
今日丢下亲兵,来日再招兵买马,谁又肯信他,她尚且能置之死地,他萧琅,也不该太差劲。
秋恬已生了离心,留在此处非但无用,反而容易动摇军心,萧琅朝秋恬拜施一礼,笑道,“秋将军可带亲信自行离去,只是离去的原因,是突围往沅水接应田老将军,出得衡阳城,秋将军若愿意,差人赶往沅水,送信于田老将军,浈阳山有难,若为难,秋将军自去便是,萧琅祝秋将军来日壮志得筹。”
这便是要留下的意思了。
方越,李旋皆动容,秋恬亦怔了怔,无意识放下了抱剑的手臂,问萧琅,“萧将军不怕死么?”
萧琅拢着手温和笑了笑,平津侯夫人如同盛开的昙花,曾惊动大周十三州,人人津津乐道,他潜藏蓝田苟且偷生,亦听过她的传闻,她曾受千夫所指,从江淮到蜀中,再到吴越,每一步不是险中又险,他不会不如她。
萧琅道,“他们愿意参军,愿意选择我,随我一道来了吴越,便是将性命交到了萧琅手里,萧琅纵是做不到将他们带回故里,也绝不会将他们弃在此处,萧琅愿与李家军同生共死!”
他话语铿锵有力,李旋、方越叩请,“愿随将军刀山火海。”
萧琅将二人扶起,秋恬深看一眼少年,他敬佩这样的人,但事实便是蜀军必拜无疑,他身系秋氏一族命运,不能让秋家断在他手里,秋恬郑重告行一礼,“抱歉。”
便也不再多说,同两名参将亲信,点兵上马,“除去秋家军要用的,余下的草药虽不多,皆留给萧将军,我猜贾宏必定要熬上一夜才会发兵,介时只待一乱,我便带人下山了。”
李旋怒发冲冠,方越亦难掩怒容,要拔剑,萧琅伸手拦住,看秋恬领兵离开。
李旋破口大骂,“那草药塞鼻中可防瘴气,还是当初在武陵城时,秦小将交到他手里的药方,他竟也好意思用,留下那枚一点,只百十个人能用,什么世家子弟,我看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方越亦是开了眼界,担忧问,“秋家军在蜀军中是最精良的,五千多人乘乱离开,那贾宏乐见其成,他们逃出去不难,只是咱们本就惶惶不安的军心,恐怕慌乱成一团,更无战力。”
那贾宏乐得见浈阳山军心紊乱,动手拦截秋恬,或是杀了秋家军,反而会逼迫山上蜀军咬牙背水一战,那秋恬认定贾宏会在凌晨攻山,是因蜀军人心惶惶,山上只怕无一人能睡得着,凌晨时人困马乏,精神极为萎靡疲乏,攻下山城不费吹灰之力。
方越火急火燎,眼看山势崩倾,却无计可施,转来转去,最终颓然看向远处贾军军营里能骇破人胆的喊杀声。
萧琅沉吟片刻,令方越李旋召集方家军、李家军,等军列侯齐,萧琅从营帐出来,已是卸去了盔甲,墨冠锦衣,手中一卷明黄,上托名牒。
那明黄的颜色,叫息壤吵闹的林场为之一静,方越呆住,李旋一震,旋即明白过了,血液一时沸腾,勉力压住,当即叩行大礼,“末将见过皇太孙!”
章华明了小郎君用意,女君亦曾有过交代,此时朝身后示意,章秦、章云、福驮、福松、福林几位青营斥候叩首拜礼,“臣等见过皇太孙!”
方越震惊失色,军中哗然,“皇太孙?什么皇太孙——”
萧琅手中明黄卷轴垂落,立在前排将士能看见上头玉玺国章,宗室文牒,萧琅朗声道,“我本名姓李名珣,庚寅旬月年出生,乃文皇帝玄正孙,我父楚王为肃清阉党,受阉党迫害,被囚楚王府,我被蜀中郡守令周弋周大人救出,曾面北而立,与苍天明月为誓,必肃清战乱,还天下太平,那贾宏与阉党郭闫勾结,苛监杂税,屠戮百姓,却一时势盛,此时浈阳山有难,我李珣必与贾宏血战到底!虽死尤胜!”
天下人人恨阉党,若非阉党作乱,大周天下不会如此,人人皆同阉党有国仇家恨,那贾宏因其子不甚亡故,屠戮全村的事已传得人尽皆知,便不是桃村的人,也对其痛恶之极,军中一时义愤,有人大声说,“楚王我知道,那是出了名的贤德,当年太子少师奉圣令教导小太孙,便曾断言小太孙聪颖过人,有人君之相,如今见萧小将军竟是皇太孙,可见少师谢元臣老大人的话一点不假,原来竟是太孙殿下!”
“若不是那阉党作乱篡权,小太孙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了!”
“当年文皇帝死守武陵山,被困七天七夜,断绝口粮,不曾丢下士兵逃跑,也不肯吃士兵割下的肉,太孙殿下生得与文皇帝肖似,莫非是文皇帝显灵,文皇帝英明圣贤,蜀中军必能化险为夷!”
“太孙殿下必定会化险为夷!”
萧琅高举手中的圣令,高声喝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诸将随我一道,杀下浈阳山,叫那贾宏不敢轻动,田老将军率领的十万后路军,已破开围追,我等只坚持五日,蜀中援军必到!”
喊杀声声震,已从北面下山的秋恬勒马回首。
与浈阳山隔江而望的红枫林里,陈云见那死气沉沉的浈阳山忽燃起灶火,轻咦了一声,抚须道,“那萧小郎君倒当真有几分文皇帝风采,这般境况,竟也稳得住军心,只不过还是太稚嫩了些,吴越叛出大周多年,那越王为统领越国不至离心,这么些年对抹黑大周朝廷可以说不予余力,越国士兵对朝廷那点敬畏,可谓聊胜于无,田世荣在沅水被贾梅和益州军缠住,分-身乏术,哪怕此刻突围成功,全行军快马加鞭赶到浈阳山,至少也需十日,倘若雨势不停,行路艰难,多则二十日。”
“蜀中,危矣。”
虞劲闷头听着,王极心底却是焦虑得很,满口是泡,却不知该如何,此番不同一年前,那时女君处理蜀中军贼,主上是提前让北疆军潜伏进蜀中的,以防不测时,这一小股北疆军出其不意,能起奇效。
这一次主上只让斥候营共十二人南下,让他们静观其变,待到蜀中兵败时,将女君带回北疆。
哪怕他召集散落清江以南所有的斥候共两百人,在应对贾宏十数万大军时,无论如何算计,也绝无翻天覆地转败为胜的可能。
主上已算准了,这十二人可保将女君安全带回北疆。
丞相则纯粹是先前没有分辨出被女君处理的北疆政务,心生郁闷,丢开手里的事务,暗中随他一道南下,除却广汉各州郡驻军共两万余人、正与益州军交缠的田老将军麾下六万人,蜀中所有的兵力都被困在此地。
浈阳山一旦兵败,田老将军孤立无援,溃败只是迟早的事。
女君毕竟不擅领兵,吴越这一步,一路走来险之又险,纵是有胜,也只是昙花一现,兵败于此,多年辛苦经营毁于一旦,宋女君……
陈云擅洞察人心,直言道,“这便是当年林州城外,老夫后悔放夫人离开的原因,你并未同夫人真正相处过,只因探听监察,对其敬服已不亚于对主公,你尚且如此,更勿论其余人,她才智出众,表面看起来端方宁静,内里傲骨其实已高出天去,她处理北疆的政务,十之七八与主公做出的决策一模一样,少了缺了的,无非是因对北疆诸事不够了解,定北王府知道内情的几位臣僚,谁人不敬服,假以时日,她未必不能
成事,介时天翻地覆,她把天也翻过来了。”
“你当真愿意见她同主上争得你死我活么?此时北疆与蜀中尚未交兵,借由贾宏之手,蜀中堙灭,是最好的结果了。”
王极怔怔看着山对面,忍不住道,“女君怎会甘于内宅,它日……”
陈云摇首,“虽说难以令人理解,但她要的是她得来的权势,而非依附于谁,大约从江淮脱身出来以后,她已不屑于依附任何人了,不是她的,她不会要的。”
嫁进定北王府,恐怕她不会再沾染北疆政务。
陈云不是不敬服,只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大周的君王,只有一个。
“且等着看罢,不出三日,蜀军必败。”
看着天边下垂的一轮金日,心底竟些许憾然,亦有隐隐不安,“李家军中出了这样的事,她不会不知,可有查到她的行踪。”
王极摇头,原本宋女君对追踪一事便极为警觉,从武陵城出去以后,身边除却原来的斥候卫,还多了季朝,以及林霜两人,此二人武艺超群,季朝对北疆斥候营极为了解,北疆斥候很难在他眼皮底下跟人,纵是季朝有要务被宋女君派出去,那名叫林霜的女子简直一心一意都在宋女君身上,半点异常也不放过。
排除的斥候是最好的,但出了武陵城没多久,便跟丢了。
陈云思忖,“能解蜀中困局的,无非三条路,一,江淮,二,兴王府,第三是庆风,那陆祁阊不会没收到消息,到此时江淮兵竟没有动作,至于庆风,对待吴越王忠心耿耿,女君纵是有萧琅这一枚棋子,想说服他也并不容易,何况千里迢迢……”
王极回禀,“斥候探到六万江淮兵已到江州,与袁州隔江相望,若急行军,只需四日便可到这里,只不过平津侯一直未下令,江淮军按兵不动,那贾宏除去分出小部分兵力探查监测军情,大军还是围在浈阳山。”
陈云凝思,一时竟辨不出那陆祁阊究竟是真君子宁愿见夫人惨死也不愿兵动战乱,还是同主君一样,心存歹意,隔岸观火,只待女君兵败,将其收入府中。
“蜀中军俱是夫人供养出来的,折在这里,女君多年心血都白费了,主上尽快发兵罢。”
张青平素不参政务,听了斥候信报,提心吊胆,见主上按兵不动,僭越急劝。
千柏让张青稍安勿躁,自收到消息,女君进入吴越起,大人每日寝食难安,从蜀中、吴越两地送来的信报每日络绎不绝,短短不到三月,竟清瘦不少,如今浈阳山陷落,必是五内俱焚。
可既是这么担心,兵力驻防江州,一江之隔,怎生不肯发兵,千柏亦轻声劝,“那吴越王在越地大修佛寺,未尝不是劳民伤财,看斥候送来的信报,越地百姓实则吃穿匮乏,越王并非明君,便是叫女君夺取吴越又如何……”
千柏道,“女君纵只是因贪恋权势,但若贪恋权势,能治好一洲一郡,便是贪恋权势又如何?”
纵是她舍下江淮离开,这里的人对她,却是没有半点怨言的,陆宴心中苦笑,放下手里的舆图,“她未必愿意受我帮助……”
千柏张青俱是沉默,若女君肯求救,漫说是江淮,便是北疆那位,又岂会坐视不理。
张青见礼回禀,“属下带人过江,寻到女君,随时听候差遣。”
待他要退下,却被唤住。
陆宴取出虎符印信,让千柏交给张青,“送去给景策,三日后浈阳山之围未解,出兵过江,围剿贾宏,助蜀中夺下吴越。”
千柏张青大喜,张青接过虎符,疾步出去了。
千柏才笑道,“千柏就知道,大人不会坐视不理的。”
陆宴染了风寒,喉间起了想轻咳的痒意,推开窗,凉风穿堂而过,心中焦灼焚烧的火丝毫不减,五内俱焚,她虽坚韧,也曾数起数落,但苦心经营蜀中多年,登高跌重,功败垂成,心中所受煎熬,只怕比之他如今,百十倍有余。
心火如焚,陆宴起身,吩咐千柏,“备马,去浈阳山。”
千柏亦不放心,见能去浈阳山,立时去准备了。
宋怜从东湘城而来,途经全州,距离浈阳山尚有六个时辰路程时,马车在官道旁废弃的茶棚歇脚,清莲赶车,远远看见道路旁俱是个高八尺的黑衣男子,惊疑不定,不欲惹事,便想远远避开。
宋怜正支頤养神,察觉马车欲改道,隔着车帘问清莲,“怎么了。”
车外想起的却不是清莲的声音,“我家主公有事,请夫人下车一见。”
男子声音发闷,只让人一听,便会想起头埋得很低,闷声回禀的模样,宋怜顿了顿,掀开车帘看去,十丈开外简陋的茶棚下,摆放一桌一椅,男子端坐斟茶,自斟自饮,深秋的霜寒意落在他一身黑衣,不怒自威,也不近人情。
宋怜自不会以为他此来是来相助她的,但人已经到了这里,她不想见,他亦有的是办法拦截马车。
宋怜抬手掀开车帘,见清莲清荷歪倒在一旁,奔上前探过鼻息,见只是昏迷,心里一松,抬头时亦忍不住朝虞劲怒目,眸光冷然。
虞劲并不好回答主上原话是将人绑来,他只打晕两名婢女,已是极客气,便也不解释,只让道一旁。
高邵综坐在芦篷下,看她一步步朝他走来,仰头盏中茶水喝尽,茶水清冽,不是什么好茶,却如烈酒入喉,他将茶盏放回案桌上,眸光从她面容淡淡扫过,“多时不见,女君清瘦不少。”
宋怜箭伤未愈,又受背伤,因不得休息,没办法好生处理背上的伤口,如今虽已结痂,但留下了斑驳疤痕,不比以往好看,只是世上既有舒痕膏药,此一役后,再寻些药来用便是。
宋怜在茶棚前几丈的地方停下,不肯再上前,只见他轻抚茶盏的手指停住,漆黑的眸光看过来,似笑非笑,“我高兰玠好歹同女君一场露水情缘,如今虽分离了,女君倒也不必将我当成洪水猛兽,半步也不肯靠近。”
“放心,我还要等着看女君从云端跌落,多年辛劳付之一炬,失望失魂的模样,不急于一时将你掳掠走。”
宋怜藏于袖间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兰玠,你看。”
“兰玠,你听。”
高邵综微微色变,远远守在道路两旁的虞劲却是脸色大变,立刻让两名斥候前去查探。
高邵综看向她身后远山,那是她来时的路,距离此地约有三十余里,暗淡的天光里,火把汇集的光点蜿蜒,似盘踞山脉间的长龙。
他常年领兵,地面震颤虽及不可觉,但分明是大批急行军兵马正靠近,高邵综手指微顿,“庆风,还是元颀?你求元颀?”
他盯着她,怒极反笑,“那北蛮纵有几个兵,也来路不正,宋女君倒舍得下脸面求他。”
宋怜确实让林霜往兴王府带了信令,一是查清如今兴王府的形势,为日后打算,二是以防万一,若真需要,借元颀的兵力助蜀中夺得江淮,一则元颀兵力不足以对蜀中造成威胁,二则探清楚元颀的情况,当真良才良将,能就此拉拢元颀,将他纳入蜀中麾下,蜀中添兵添将,接下来应对朝廷新帝李泽疯狂的攻伐,更多了几分周全。
只是面前的男子平静无绪的话语里,讥讽不言而喻,她不欲同他多说,只是念起小矛,四下看看,不见海东青,询问没有意义,便也压进心底了。
她只是开口道,“不是元颀,是庆风和吴越王,我征伐吴越兵败,因由并不是因为我宋怜无成算,只因你高兰玠,在蜀中阻我时机,若我能早进吴越十日,只消十日,那时庆风同贾宏相争,我黄雀在后,坐收渔翁之利,吃下吴越,易如反掌。”
“只因为你,生出许多事端,叫我这么多年的付出毁于一旦,我恨你,告知那吴越
王你定北王在吴越,那吴越王差人探查,见你果真在吴越,立刻令庆风点兵,前来捉你。”
眼见他色变,宋怜捋了捋垂落耳侧的发丝,轻声说,“至于我,那吴越王虽一般,但一般的人有一般的好处,他贪恋美色,我乐意奉承,有了冯先生先前给的方子,我调养好身体,将来有了自己的子嗣,总好过萧琅的。”
他勃然变色,怒不可遏,长鞭甩来,宋怜闭眼,那鞭子并未劈头落下,只顷刻间她腰身被马鞭卷住,她不及反应,已被卷上马,牢牢固在他身前,“我杀了你,我们一起死。”
“我高兰玠害你失了蜀中,以命赔给你就是了。”
宋怜本意是担心节外生枝,想将他激走,见他言行有异,似性情大变,挣扎不过,反叫他几乎将骨头勒断,往远处看看,只得道,“定北王是被酒灌坏脑子了么,这样也上当,我骗你的,你放我下来。”
右肩陡然一痛,他咬在她肩头,痛意叫宋怜觉得他要啃噬下肉来,他却忽而停住,视线凝在她颈侧,他指腹轻触她颈侧衣衫已无法遮全的伤痕,眸底漆黑,胸膛起伏,“谁弄的。”
宋怜待他早已没有半点实话,她能感知他的情意,身体挨近时对她噬骨般的思念,但那又如何呢,她一直想要贺之涣的兵器谱,他每每避而不谈,宁愿给她粮仓,也不愿给良兵,只因有一日,蜀中的刀兵,兴许会对准北疆的士兵。
他纵对她有情意,来此也并非相帮,不过想待她落败,将她带回北疆罢了。
远处有车马车驾露出一禹,宋怜并不想同他勾缠,温声道,“兰玠若想看戏,不如同我一道上马车,我带你去看,看蜀中是胜是败便是。”
她坐于他怀里,温声软玉透入心底,透骨的酥意蔓延至血脉,从骨缝里滋生出的欲望让他想将她寸寸吞噬入腹,高兰玠知她只是同他虚与委蛇,那又如何,她既招惹了他,此生便要同他纠缠不休,生同寝,死同穴。
他拥着她下马,挟制她上了马车,也并不放她单独坐去一旁,只让她坐于他身前,脸侧与她脸颊轻触摩挲,“当初你既招惹了我,我便是死,也是绕在你身上的鬼,劝女君省下些力气,莫要再在我身上玩弄计策,没有用的。”
他语气平静冰冷,与吻在她耳侧唇上的炽热截然相反,阴鸷,阴晴不定,性情比先前阴沉许多。
入夜凉风穿窗而过,宋怜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看向远处远山,她是越加不能败的。
宋怜让虞劲唤醒清莲清莲,虞劲看向主上,得主上示意,未有动作,先行礼退下了。
宋怜偏头问他,“你堂堂国公府世子,为难两个女子做什么。”
她知道他自来是不屑于定北王这一个称呼和王位的,分封疆域,从来只是新帝一厢情愿。
新帝封王,只是为拉拢制衡北疆,高邵综是懒得理会,鹿只有一只,只看鹿死谁手。
宋怜眼睫颤了颤,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实则并不难懂,凡阻碍她路的人,无论是谁,毫不留情甩开便是。
高邵综箍着她的腰,唇角噙着一缕笑,“你当着她们的面,唤我一声夫君便是,算起来只有昔年乌矛山欢情时,你曾唤过呢,后来到了蜀中,从蜀中去京城路上,爱过那么些次,也再未听过了。”
他言语粗俗,竟像是被夺舍了一般,此时清贵俊美的面容噙着些笑,却半明半暗,显出隐着疯狂的妖异,宋怜心惊,勉强定住神解释,“我刻意让你发现药方,是因为我有要事不能走漏行踪,想让你离开,时间紧迫,我迫不得已,但我用错了办法,以后我不会了。”
高邵综定定看着她,眸底漆浓。
她其实很好懂,譬如现在,蜀中势不如人,浈阳山情况不明,她唯恐哄不住他节外生枝,因此愿意花费些口舌同他解释,为何使计骗他,她口里说是不再骗他,实则正在骗他。
他依旧看着她,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口里道,“谢谢阿怜,砚庭双腿已有好转,再过三月,必定能站起来了。”
他试探着上前,看进她眼里,问,“或许阿怜为何想治好砚庭,可以告诉我么,当年在京城,阿怜对砚庭,便极有兴趣,砚庭自幼生在边关,性情豪爽,为人真挚热忱,最不受拘束,不似我这般无趣惹人厌,或许我似陆祁阊,背地里替你备下些阿怜会喜欢的男子,阿怜会开怀些。”
宋怜听得指尖发颤,叫他捉住把玩,失控的错乱令她不安,宋怜算着车程,勉强提着精神应对,“你就是这样待你亲弟弟的,它日你们兄弟反目,北疆祸起萧墙,我不会错过良机。”
她话停下,又道,“我并非厌恶兰玠,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二人天注定是仇敌,它日刀兵相见,长痛不如短痛。”
他盯着她的眉,盯着她的眼,视线最终落在她唇上,“刀对着我,阿怜竟是会痛的,呵。”
宋怜只觉他比从前更难应付十倍,正待说话,虞劲叩窗回禀,“广汉斥候营的人求见。”
高邵综把玩她垂落肩头的发丝,她发丝柔软,似上好的绸缎,心却是冷硬的,他拥着她,下颌压在她肩上,声音有些低沉泛懒,“让他过来便是。”
福寿送来一封信,连带一枚玉质麒麟。
宋怜认出是江淮虎符,有些怔怔的,接过信打开来看,信里人问她可还好,江淮六万兵马囤驻江州,她若有需要,可随意调遣。
“祁阊公子情深意长。”
炽烈的唇落在耳侧,他手指拨弄她衣领,吻落在她颈后伤疤上,宋怜能理会他的意
思,她若需要,只管去取,若不需要,便不必理会。
耳垂上重重一痛,他声音低沉,风暴俱被押在平静的海面之下,“女君感动了。”
他已凡出口,必是阴阳怪气,宋怜叠起纸,掩住里面清俊出尘的字迹,“只因吴越王失道寡助,贾宏有人屠之称,蜀中比起吴越,这几年百姓情况好上一些,若有需要,不必我开口,阿宴会不余余力。”
宋怜一口一个阿宴,不待他开口,她便道,“我和阿宴非寻常夫妻,我母亲软弱可欺,我在平阳侯府过得并不好,六七岁时,也曾想过一死了之,我甚至已下了河,活过来情况并没有变好,母亲受污下狱,妹妹病重,若非阿宴肯娶我,将我带出平阳侯府,我和母亲和小千,早已经死啦,兰玠那时还是世家贵子之首的兰玠公子呢,他明知东府的事情,却做不知,只暗中相互,兰玠那时,偃武修文,正是有抱负的时候。”
所谓杀人诛心,宋怜眼见咫尺间俊美矜贵的面容苍冷痛楚,心尖竟也似洒了把牦牛针,听着车辙转动的声音,听着马车驶入黑夜,呆呆的出神,他对她自然是好,不肯给她兵器图也无可厚非,她利用他对她的真心加以利用,她亦待自己生厌。
身后有炽热宽大的胸膛熨帖而来,宋怜轻声问,“以兰玠的才学样貌,天下女子定有能同你两情相悦的,我志不在此,何妨好聚好散,兰玠将我当成真正的对手,将来我若侥幸能赢得兰玠,除你同砚庭外,不会祸及他人,若我败了,兰玠好生安葬了我便是。”
他声音骤冷,“若你死了,我可以娶你的尸身骨灰做夫人了是么。”
透骨的寒意从指尖泛开,宋怜偏首看他,知说不通,见马车已临近浈阳山,她吩咐清莲将马车停去枫林山下,往枫林山上去。
她手里提着一盏走马灯,怎奈夜里眼里不怎么好,走得磕绊,他只在她身后两丈开外闲庭信步,宋怜记挂浈阳山情形,好几次停下,不见他上前,不由问,“你要在背后杀死我,勒死我么。”
高邵综眸里暗夜无光,看着她夜里白皙艳丽的面容,“女君倒不必有这样的担忧,我只会令你欢情死在榻上。”
宋怜自染上怪癖,性子浮浪,可亦不曾似他这般,口无遮拦。
临近浈阳山,她身边除了清荷清莲两人,其余包括季朝在内的护卫,都有任务在身,被她派出去了,但也有一二人斥候远远跟着听候。
他身边更不用说了,虽说那些暗卫来去无影,隐藏在暗处,想必也是远远跟着的,如今这样的浑话他脱口而出,宋怜低声呵问,“高兰玠你疯了么?”
高邵综淡淡道,“你在我身后,你丢在何处,我看不见,我走在你背后,看着你,便也无所谓你甩不甩开我了。”
他定是已经疯了。宋怜握紧走马灯的手柄,提灯晃动,带动光影婆娑,她着急上山,转身往山上大步走,眼力不好,但她捡了根树枝,探着路,渐渐的也顺手了。
寻到一处便宜观察浈阳山、以及贾宏军的高地,树后却闪出两人来。
宋怜是亏心事做得多,心里有鬼,被惊住,提着走马灯片刻方才平复,“原来是故人。”
王极尴尬,他亦看见了远处庆家军燃起的火旗,担忧地行了礼,告退了。
宋怜温声道,“若是先生,此番当如何破局。”
女子立于微风里,素色衣裙随风轻动,乌发云鬓,华颜清绝,身姿纤弱,立于这山林间,从容沉静,是令人心惊动魄的姝色,他如何还看不明白,“庆风定是反水了。”
略想一想,便明悟了一些,“女君筹谋之远,陈云甘拜下风,只是千里迢迢,女君又何必亲往,以身犯险。”
只他亦知,无论战场兵事如何交替,吴越这一役,成败的关键都在这最后一笔。
干系重大,换做是他,又怎敢轻易将这一役决定蜀中生死的要事交给旁人,纵无辩才,也必一同亲往道州。
山下喊杀声声震。
正如秋恬猜测,贾宏令全军修整,凌晨再攻上浈阳山,岂料山上黄口小儿号称是先帝太孙,许以蜀军封侯拜相,以援军为诱饵,攻下山来,待他集结军队欲要与其厮杀,那萧琅带着人扬长而去,只抢夺了些兵器,他集结大军,攻上浈阳山,如今已过了半个时辰,不出一个时辰,必定杀他萧琅一个片甲不留。
他正在舆图前,与诸将商议绞杀田世荣,灭了萧琅,集合大军围剿田世荣,那老廉颇扛不住三日,过江夺取巴郡,江阳,直入蜀中,蜀中阖郡不足两万人,越军,不,他贾家军铁骑长驱直入,拿下广汉,只许半月光景。
夺下蜀中,粮草丰厚,贾家军根本不必等到来年秋,趁热打铁杀庆风,夺下吴越,理由也是现成的,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不想他贾宏,也有能同朝堂决一死战的时机!
贾宏想到此,不由哈哈大笑。
臣僚参将相视一看,俱都笑起来。
“将军神机妙算,如此我宏国,睥睨一方,那新帝不过阉党傀儡,天下乱做一团,介时将军举兵清君侧,荣登大宝,指日可待!”
“何必再称将军,我等应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自丧子后,贾宏始终未得开怀,只今日方得几分和颜,面露红光,连声道,“赏——都赏——”
唯有角落里一名参将面露忧色,出列见礼回禀,“不知将军可曾留意,先前曾攻下武陵城、彬州的蜀中郡守令周弋,竟再未出现过,此人有将才,擅谋略,算尽人心,浈阳山此等关乎蜀中生死的大局,竟不见他的身影,将军岂不觉得奇怪。”
他话出口,有人若有所思,贾宏是见过那周弋的,肩不能担,手不能提,量其只是个蠢笨如猪的书呆子,且当初出使蜀中的人,是他的好友,蜀中什么情况,他心里清楚。
参将见贾宏不以为意,急劝,“小心使得万年船,彬州那日,主公也曾亲眼所见,其人受了如此重的伤,还能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可见其心性非常人可比,端看武陵城这一役,出兵时机之准确,可谓步步为营,这般筹算,不可小觑。”
贾宏听了,倒也放在了心上,差人去查,又道,“我十万大军围山,量他一个人,再是有通天之能,又能翻出什么水花。”
营帐外有信兵回禀,“庆将军求见。”
山上刀兵相交的动静传出去很远,贾宏不悦,“杜怀臣这是怕我势大,差他的走狗来抢功了,我的人上山受毒瘴侵蚀,拿性命挣军功,他庆风来捡便宜了。”
他不耐烦摆手,“不见——”
那信兵应是,退下时营寨门口传来惨叫,贾宏脸色大变,取过兵器架上提刀,“来人!来人!”
山上山下刀兵相接,陈云虽早有猜测,此时见庆风果真反了,心中震惊亦无法言喻,不由看向身侧始终沉静看着的女子,“那庆风便不是真的衷心,装了这么多年衷心,也与真的没什么分别了,女君如何说服他的。”
到此时,倒无所谓透不透露了,宋怜道,“一是贾宏,二是越王,三是国师净衍。”
贾宏要取庆家阖族人性命,老越王当年实则并不想叛出大周,至于净衍,还是她先前猜测的,一位出入宫廷,遍交达官贵人的佛祖,又怎会是五蕴皆空的真佛祖呢。
净衍的名字一出,山脉间骤然亮起一道火龙,那龙分明不能叫他这等不信鬼神的人相信不是人为,但火龙游冶盘山,震慑众人,一名着明黄袈裟的僧人持礼自僧车而下,眉目空净,满目慈宁,“太孙真龙天子之身,我等凡俗,当迎天子,贾施主,莫要执迷不悟。”
贾家军只余两万众在营中,庆家军入得营帐,除却信兵,已溃散逃窜。
贾宏被制住,盔甲已被卸下,半灰的头发垂下,被两名士兵扭压住,依旧挣扎得厉害,“我要见越王,杜怀臣,你这反复无常的这狗贼!”
陈云倒看出这净衍在吴越威力非比寻常,那净衍下得佛坐来,山林里风似乎也寂静了三分,正相杀嘶闹的士兵似乎并不敢以血腥冒犯佛祖,许多竟不自觉放下刀兵,同净衍拘束地拜起礼来。
山间空谷万象,净衍身后火龙腾飞,仿佛天降的异象,令人跪拜臣服。
宋怜亦有些心惊,她料到净衍在吴越百姓心里的地位,亦未曾想过会到这般地步。
火光映衬她面容,秀丽独艳,陈云偏头看了眼,见自家主公立在女子身侧,对山下异象熟视无睹,眸光只落在身侧女子身上,那眸底似乎没有情绪,又似乎是因太浓太烈,以至如同暗夜深渊,什么也辨不出了。
他朝女子略拱了拱手,“还请教女君,如何说服大师的。”
宋怜对大师二字是存疑的,“换做是陈先生,同大师说,将来可入道修行,万国万人为佛,大师可做到真正普度众生,大师没有不同意的。”
如果是北疆,如果是高邵综,去请净衍,想必净衍会答应得更
快。
她只是替周弋答应,可封净衍为国师,在蜀中四郡二十六县修建佛寺,布道施法,为蜀中百姓渡难消灾罢了。
陈云些许瞠目,细想之下,竟察觉不出不妥来。
那庆风竟直接砍下贾宏人头,连带几名亲信僚臣,一并杀了,军号响彻山谷,贾宏死了消息传遍浈阳山,正在山上与蜀军厮杀的越军起初并不敢信,有人高呼净衍禅师来了,萧琅为真龙天子,越军纷纷扔下兵器,逃窜下山。
蜀军死里逃生,有高声呼和的,有力竭倒地的,喧哗吵闹,却俱是欢欣鼓舞。
萧琅握着剑的手轻微发抖,稳住心神,吩咐云祥:“带两队人马将伤员送到安全的地方,立马去请随行军医来,给弟兄们医治。”
祥云正望着山坡上冒起的火龙出神,听吩咐回过神来,知道抢救伤员要紧,立时呼和一声,点了几个精力尚好的,帮着打扫战场。
那贾宏一夜里连续派兵冲击四五次,密密麻麻的越军好比蚂蚁,纵是过了毒瘴,人数也是蜀军的两倍有余,战力强悍,半夜下来,几人几乎以为要死在这里。
李旋提着长剑过来,看向山下喧哗的地方,“是不是周大人,周大人派秦小将来了。”
方越知道秦小将,上次武陵城一役,大半功劳皆要归功此人,听李旋问起,不由问萧琅,“那秦小将究竟是什么人,缘何从未在蜀中听过他的名声。”
萧琅斟酌,“是父王留给我的幕僚,不便显露于人前。”
牵连皇宫辛密,众人便不问了,收拾好兵器,那净衍已经率领越国降军迎上山来,见得萧琅,朝他施礼,目光慈和,似千年前弥留于世的圣贤高僧。
“贫僧道衍,见过太孙。”
此人得道高僧,声音祥宁如梵钟,周遭不由静了静,待净衍欠身施僧俗礼后,数万越军随之叩拜见礼,“见过皇太孙,太孙殿下千岁万安——”
“太孙殿下千岁万安——”
恭迎皇太孙的唱喏应和响彻云霄,陈云看完这一场戏,若非主公在场,实是忍不住抚掌叹息,“妙哉,妙哉,蜀越一战,蜀中大获全胜,萧小郎君一战成名,先前云水山一战,小郎君解救受困百姓,已得贤名,此次吴越一战,将才外显,一夜之间,威名传遍大周十三州,皇太孙的名头一出,多少推崇先帝先太子、苦阉党久矣的能人志士奔赴蜀越,以这一战为小郎君扬名,论造明公的能力,我陈云甘拜下风。”
他已看见远方来路有奔马袭来,看人数有三万余,只如今大局已定,合两军兵马近二十余万,这三万人只要不是北疆高家军精锐,此局已是天定,无论如何也翻不起波澜了。
陈云话音一转,“只是杜怀臣借僧道一事蓄存实力,越军溃败投诚的速度,恐怕也超出了杜怀臣想象,他已遭反噬,女君要走越王的老路么?”
施法布道,普济众生的吴越国,日渐下行,僧人巨富,百姓穷困流离,杜怀臣可曾看得见,也许看见了,醒悟之时,已经晚了。
他的话尚无人回答,有信兵前来禀报,“越王率军三万前来。”
山脚下那一行兵马奔袭而来,当前一人头戴冕旒,身着朝服,远远见那僧道随在一名少年小将身侧,霎时怒目圆睁,“净衍!尔敢如此!”
净衍眉目依旧慈宁祥和,略一施礼,“杜施主,吴越、蜀中本应不分彼此,是为一家,此乃大周真龙天子,杜施主下马拜见,还吴越一片净土罢。阿弥陀佛。”
杜怀臣怒喝,抽过身侧参将背上长弓,张弓搭箭,“净衍,旁人不知你,我还不知么,你不过欺世盗名,什么圣僧,你也配——”
他怒极,看向净衍背后密密麻麻的降军,理智尚且还在,弓弦拉到最满,拇指却紧紧扣着并未松手,耳侧却有铮鸣声震动,他双耳嗡鸣声起,那箭矢从脸侧擦身而过,破空而去,射入净衍喉间,鲜血喷溅开,素白僧衣上梅花点点,和尚脸上慈宁不在,双目里俱是不敢置信。
“圣僧死了——”
“圣僧死了——”
“杜怀臣杀了圣僧——”
“越王杀了圣僧——”
“他杀了圣僧,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为圣僧报仇——”
“圣僧——”
“圣僧死了——”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为圣僧报仇——”
哭嚎声,愤怒的喊杀声混合,萧琅呆呆立着,他脸上依旧沾染那僧道的鲜血,温热的触感渐渐凉却,他往远山某一处望去,他不知她在哪里,但今夜种种,必是她的手笔。
那越王惊慌失措,大喊不是他,不是他放的箭,但他的声音淹没进喊杀声里,被蚂蚁一样的行军掩埋,手底下僧道士兵被冲击散了,落荒而逃,两军相互残杀,待到天明,那吴越王必定尸骨无存。
李旋、方越呆滞马上,看向萧琅时,对其是真龙天子的谶言坚信不疑,又敬又畏。
若非气运,如何能从浈阳山死局里里反败为胜,又如何有圣僧为其证道,那吴越王,蜀军不费一兵一吏,已是埋骨枫林山下。
蜀中军叩拜在地,敬畏之意已不言而喻。
陈云知那吴越王必不会愚钝到此时射杀净衍,偏头看向身侧女子,心惊骇然,心下已起了杀意,看向身侧主上,只盼有示下,那平素英明神武的主公,从头到尾却只顾看着女子,此刻唇角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似是以之为傲,又似是心情愉悦,那模样好比乌矛带着伴侣来定北王府诸人面前盘旋,炫耀之意不言而喻。
陈云心下叹气,再看向女子时,落进对方一双带着些许笑意的杏眸里,“先生还是一点都没变。”
陈云讪笑,山下已有数名黑衣斥候卫奔来复命。
负责护卫萧琅安全的章华、遮面带弓的季朝,清荷,清莲,以及潜伏至越王军中的福禄、先一步随吴越使臣潜进鸿胪寺的福华,宋怜见章华神情犹疑,似有要事回禀,让清莲清荷带周慧回马车里休息,先令章华随她下山。
宋怜大抵是能猜到什么事的,“无碍,接下来加派人手护卫他周全,用不了三五日,刺客恐怕络绎不绝,吩咐手底下的人,盯着京城的动向。”
章华应是,领命去了。
宋怜回身,陈云几人已离开了,独留他一人,远远立在暗黑里,神情晦暗不明。
这里基本可以算是她的地盘了,他还不走,实是有恃无恐,蜀中虽得吴越,却百废待兴,除却利用他对她的感情,再次对他下杀手,她确实动不了他,目前蜀越也承受不住同时来自京城、北疆的报复反扑。
宋怜温声道,“今夜可定了住处,若没有,不如我请兰玠喝茶。”
高邵综知她顷刻间里,脑子里必定是转过千万般念头,为蜀中利计,她是愿意且有耐心同他周旋的,高邵综淡声问,“女君确定要邀请我么?此时平津侯便在山下。”
宋怜往山下看过一眼,高邵综眸底浮出冷意嘲讽,并未同她一道乘坐马车,下山上马离去。
天际已微微泛白,日光照耀下的浈阳山,已不似昨夜阴沉晦暗,士兵清理战场,宋怜缓缓踱步下山,萧琅换了便服,带上面具候在马车边,宋怜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短短不过两月未见,提前加了冠的少年已同先前不同,似是窜高了个,似是少年温和的气息被战场洗刷褪去,气度不比寻常,宋怜掀开车帘先进了马车,萧琅跟了上去。
章华说了两件事。
一是萧琅差人前往江淮,绘她的画像,此事既已暴露,便已没了遮掩的必要,只是若由她开口,萧琅必察觉异常,不必为此事让二人心存芥蒂,萧琅不问,她便不必说了。
二是萧琅询问他,广汉斥候营追随的,究竟是云府,还是皇太孙。
宋怜给两人道了盏茶,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眼,温声问,“可有受伤。”
萧琅本欲将左臂给她看,后又想她此番远走东湘,行走奔波,吃苦受劳,必不会比他更轻松,不说也罢,他只是忽而道,“方才路上,我得见一辆马车,马车里的主人生得谪仙般模样,通身气度,比之山巅新雪,月下松林还要清雅温泰几分,那人是平津侯。”
他盯着她面容,“便不知他为何会来浈阳山。”
此人带兵来的,祁阊公子果真名副其实,同他道友人受困,带兵前来相救,如今浈阳山危机已除,江淮军已悉数撤出江州,观江淮军训练有素,便知此人虽一身书画气,治军却也有方。
陆祁阊,高兰玠。
他除却太孙一个身份,又拿什么同他们相比。
宋怜便怕他不问,既是问了,她便答,“我与平津侯曾是夫妻,只因两人道不同,他只愿偏安一隅,不愿入主京城,我便离开江淮,到蓝田时,遇见你以后的事,你便都知道了,非故意隐瞒,只是担心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萧琅连日来郁沉的心情散开来,恢复了些往日少年气,“我带三百精兵毁了贾宏粮草,奇袭两次,皆是胜
了。”
宋怜已从斥候令送到的信报里看过了战报,见少年别开脸后耳根发红,知他想听什么,并不吝啬赞叹,“阿珣做得很好,此一役里,沉着冷静,已颇有大将风范,假以时日,必可为明君。”
李珣提挂着的心此时方才落在了地上,又问她,“你呢,可有受伤,此一行,可曾受伤。”
又有些责备抱怨,“去何处也不同我商量,若知道——”
宋怜摇头,实则策反一事,风险极大,变数之多,以人之力,实难以控制,不到最后一刻,连宋怜也不敢十成十确保会成功,故而她在庆风身侧安插不少人,若庆风反悔,斥候营的人会先推翻老越王对他的救命之恩,庆风若再不肯,庆家另有人有叛出之意,只庆风终究未能弃阖族性命不顾,终是赴约了。
至于那越王,她只需差人告知他,庆风贾宏两人相斗,二王相斗,必有一死一伤,杜怀臣正缺兵力,不可能放过收拢二人残兵的机会,这些兵他不收,只会壮大贾宏和庆风,这绝不是他愿意见到的。
她只是瞒着她净衍已叛变的事实。
她浅饮了口茶,“实际此番九死一生,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若不能成功,我需另想它法,提前同你们说,也只会人心惶惶。”
风吹起车帘,宋怜瞥见李旋、方越几位臣僚从远处过来,朝萧琅无奈道,“你身上悬挂的印信没有取,带了面具也无用,他们过来拜礼了,你下去罢。”
萧琅垂头看向腰间玉玦,那是他从皇宫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物件,并非是谁送的遗物,只是是皇宫里出来的罢了。
以往唯恐泄露身份,他都藏在袖袋里,如今终是能挂出来了。
他告礼起身,宋怜微抬了抬他的手臂,“往后需执晚辈礼了。”
这是他们当初约好的,萧琅失神一瞬,点头应下。
他起身下了马车,李旋、方越、吴宋、程尧几人,已是看见了马车里素色衣裙的一角。
便十分尴尬地沉默下来。
萧琅便知几人误会了什么,一时脸色微红,极为不自在,他读诗书,岂会不知大战刚胜,身为主君便亲近女色,实是下作之极,有损声威,他正待解释,车帘微动,里面的女子掀帘出来。
她未带幕离,清晨一张绝艳明丽的云鬓华颜便露在了人前,周遭倏地安静了下来,似光影被凝滞,女子温和清越的声音响起,几位小将方才回神。
李旋只觉她生得面熟,那精致华美的容颜,似会发光的珠玉,令他不敢多看,脸色微红地询问,“这位女君是——”
萧琅不知如何开口,这是父王的外室,反倒是她落落大方,“我是先太子未亡人,先太子薨逝前,曾叮嘱过我,让我务必救下太孙,护好太孙,我如今在太孙身边做个幕僚,日后与诸位将军一起,一同为殿下效力。”
她刚开始说时,众人面露同情敬重的神色,大约感念她千万万险重重阻碍里辛劳护住皇太孙,功不可没。
待她提及正在皇太孙身边做个幕僚,七人登时怪异了神色,有吃惊的,有愕然的,也有震惊的,但每一个都带着怀疑鄙薄,甚至是不赞同。
宋怜从诸人面容上扫过,一时静在了原地。
萧琅怔忪片刻,心头连月来压着的最后一块重石似被风吹散,他压着神情不露端倪,恭敬见过礼,又朝诸位将军拜礼,“云夫人助我良多,我待其——形如亲母,劳驾诸位,待其如同待我。”
李旋、方越几人便心生敬重,恭恭敬敬见了礼,“见过云夫人。”
尚有些杂务要处理,萧琅同几人一道离开,浈阳山下人烟渐稀,宋怜立在马车边,她并未看少年人离去的背影,也解除了压在两人中间的隐患,但心情低落空荡,并不如何高兴。
宋怜盯着水洼里的倒影出神。
“还好么?”
清润的声音响起,宋怜怔然抬首,远处男子宽袍广袖,青衣墨冠,立在山林间,连弥漫的血腥味似乎也淡了。
宋怜似闻见了新雪的清新,将那枚虎符递还给他,“好久不见。”
陆宴岂会错过方才她眼里来不及收起的灰败死气,心脏一时涩然酸痛,见她肩头瘦削,知她如何辛劳,一时竟痛彻难当,伤风尚未好全,一时没忍住,便咳嗽起来。
宋怜怔然,快步上前,手指搭上他腕间,同他把脉。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身上淡淡柑橘的清香萦绕周身,陆宴垂眸看着腕上玉白的指尖,想唤她同他归隐,却知必无可能,只得将冒入喉间的话压了回去,偏头咳嗽得厉害,轻推她一把,“离得远些罢,染病给你。”
宋怜手指依旧搭在他腕间,知他是忧思过度,明白他的挂忧,轻声道,“我很好,阿宴当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我的。”
又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成或是败,她都接受,只是看着他,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见,便又说了一句,“只有一事想拜托阿宴,若真有那一日,劳烦阿宴收敛我的尸身,送回翠华山,悄悄埋了便是。”
陆宴心痛难当,只尚未答话,便听一人声音沉冽,“倒不知宋女君将来有几副尸身,要拜请这么多人收敛。”
男子不怒自威,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喜怒不辨,“宋女君刚认下太子未亡人的身份,便同男子拉扯一处,未免轻浮浪荡。”
宋怜只得收了手,见千柏千流张青牵马在远处候着,虽是没有看向这里,却每人皆握着佩剑,紧绷戒备,似只要此处有异常,随时便能冲过来护住陆宴。
宋怜朝高邵综眨了眨眼,“阿宴生病了,我同他探脉看病,世子自便就是。”
高邵综眸光落在青衣男子那张面容上,唇角勾出冷笑,“女君半吊子医术,也不怕被人告出一个谋杀前夫的罪名。”
陆宴自知素日自持冷静的国公世子缘何如此,只因得过她片刻爱意,那爱意微薄,求而不得罢了,她当初主动接近高兰玠,其人对她必定是极有吸引的,若她能……
若她能于世间寻得一人,能叫她停留,不再以命相搏,不再孤注一掷,也未尝不可。
陆祁阊压下心底窒痛,朝面结寒霜的男子笑道,“正要同女君一道去零陵城,品南城生茶,世子不如一道罢。”
高邵综脸上越加阴晴不定,宋怜看向陆宴,目带询问。
高邵综冷眼看她轻软轻快的模样,欲开口,陆宴先一步截断他的话头,“今日蜀中军大胜,当庆祝女君得胜凯旋,走罢,定了酒,你今夜不防饮一盏。”
他话里隐有暗意,高邵综岂会听不出,亦知她心情为何郁结,诸军将赶着去庆贺,山谷空寂,了无人烟
,她立在马车旁,看着水洼里倒影出神,脸色灰败,竟有心灰意冷之意。
只因陆祁阊那声问候,她些许惊喜,脸上方才恢复了些血色。
呼吸一时凝滞,肺腑生痛,高邵综便收了锋锐,上了马车坐下,开口道,“距离陵零城不远处,有一处月牙景,湖水生蓝,不如去看看。”
陆祁阊听着,倒生出三分诧异,只道兰玠世子自幼秉礼持重,学贯古今,允文允武,讨女子欢欣一事上,却显得太笨拙,大约在她之前,从未近女色,遇到她之后,误了一生,旁人再难入眼,也不知该如何对待心上人了。
她已极累,不似他是武将,此时哪里还有心力去看风景,陆宴温声道,“朗州灾情严重,如今蜀越归一处,南江江流的治水方便许多,我会在吴越盘桓六日,今夜饮饿了酒,你且歇息一日,明日再叙话不迟。”
宋怜确实累,但念着日后蜀中舆图宽阔,又有了精神,想取出舆图同陆宴议论,只因左边坐着的人便只是坐着,也无法令人忽视,只得作罢。
她一时没有力气说话,便只怔愣坐着,想吴越日后郡县如何划分,官员如何调遣安置,倒越来越精神,直至眼睑上覆来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他声音温润,“你该休息了。”
昔年在平津侯府,亦或是庐陵府,她处理事务忘了时间,他便会如此,她就着他掌心温度,眼睑偶尔能困倦,这会儿疲乏上来,就着他掌心的温度靠在案桌上,顶着后脑上那暗沉沉几乎欲将她头颅割下来的视线,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十分宽敞,只气氛沉凝,陆宴面上神色冷淡下来,指腹无意识轻抚她脸侧的肌肤,察觉对面男子眸底越来越重的妒色,方才停了手,淡声道,“世子何必动怒,她待我的情意,并不比待世子多多少。”
第130章 后果心思。
“竟连庆风,越王都一齐到了浈阳山,萧将军折戟,蜀军全被埋在这里——”
参军吴徐尚有余悸,念及浈阳山里都是蜀中同袍,心中不忍,有心想留下替弟兄们埋骨,只此地是片刻也不能留的,那贾宏能放他们走,无非因为可动摇浈阳山蜀军军心,待浈阳山一灭。
必定转头追攻秋家军。
参将令全军加速北行,“亏得兄弟们及早出了浈阳山,将来兵强马壮,必为蜀中的弟兄复仇,叫那贾宏越王付出代价。”
身后士兵皆露出愤懑之意,恨不得啖其肉,秋恬面向浈阳山来路,浓眉紧皱,单萧琅统领的兵马,实在不是贾宏的对手,何必劳动庆风与越王。
但二人确实来了,且是率全军之力。
浈阳山云山雾绕,晨光升起,亦让人看不出真面目,秋恬勒马,正待驭马转身,远山浓雾里踉跄奔出来三五人,裹挟着血腥气往北奔,偏脚步踉跄蹒跚,纵是离得远,依旧可以从身形上看出这些人拼了命的惊恐和绝望。
皆做越军打扮,多数着玄赤兵服,零星几个全黑军服的,伤势似乎更严重。
“是贾宏,越王他们的部下——”
“怎么回事,看着不像胜了,这是败了么?”
逃散的越国士兵越来越多,吴徐呆住,揉揉眼再看,确实是越军无疑,一时大喜,“蜀军赢了么?”
几名听到动静的参将奔上前查看,岩崖下俱是溃逃的越军,不敢置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秋恬看向远处浈阳山,心底翻起的涛浪令他乱了神志。
田世荣在沅水被缠住,此时正脱不开身,蜀中不会有援军,这群士兵里没有庆家军,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庆风反了。
庆风反了。
待越王忠心耿耿的庆风反了!
那萧琅竟留了这般后手,贾宏败了,蜀中胜了。
仿如冬日惊雷当头劈下,秋恬握着身侧长剑,半响方压下脸上的燥意,深吸了口气,现如今不是想如何如何的时候,蜀中百姓不用受离乱之苦固然是好事,但蜀中胜了,他秋家军当如何自处。
又何去何从。
狂喜过后,吴徐几人反应过来,俱是羞惭沉默,身后两万士兵虽不知浈阳山形势如何发生的巨变,却看得出是蜀军赢了,越军败了。
“我就说当时不应该出逃,就算是死,也和兄弟们死在一处,如今做下这等背信弃义之事,将来有什么脸面回蜀中!”
“是啊是啊——”
此起彼伏的抱怨声越来越大,几乎把天翻了出去,吴徐冷笑,呵斥一声,“当初跟着将军一起出浈阳山,没有一个是要回头的,怎么,蜀军活着,你们才是背信弃义,蜀军死了,你们倒留下清名了——”
他声似洪钟,叫人面红耳赤,吴徐缓下声来,“单凭将军,连同秋家在巴郡的势力,便是守在浈阳山败北,也是那贾宏座上宾,将军为弟兄们活命,给诸位争得给田老将军解围送信的差事,背受骂名,若有再非议者——”
秋恬制止吴徐,“事已至此,想要离开秋家的,可自行离去,我秋家绝不追究。”
山下是越军逃命的身影,山林里死寂一片,无人做声,片刻后方有人应声,“誓死追随将军——”
秋恬并不如何开怀,也只得做出爽朗欣喜的模样,朗声道,“且随本将军北上沅水,自有去处!”
“是——”
便也不去理会山下逃窜的流兵,重新整装上路。
如今定是回不去蜀中的,天大地大,这两万人竟不知该去往何处,吴徐心中憋闷,好半天才道,“亏得将军坚持派了三千人往西北,替田老将军解围,是末将短视了。”
几名参军参将便也冷静下来,当日浈阳山的情形,换做是谁,恐怕也猜不到今日的变数,将一局死棋盘活,那萧琅,实不能小觑。
吴徐道,“这回是末将眼拙,倒没看出那小郎君,是个内里藏秀的,这一通成算,确有明公之相。”
萧琅确实聪颖,要叫秋恬相信他有这般远见能耐却也不易,脑中倒闪过武陵城里那假扮周弋的羸弱男子,秋恬眸光微闪,若是此人,必是个极厉害的谋士,比之北疆陈云,恐怕也不在话下。
眼下却也无暇深究,他此番对蜀中兵事预估失策,需得早做打算。
秋恬令吴徐备下笔墨,手书两封,交于斥候,“一封立即送回巴郡,交给家主,另一封速速送去陵零城王家,把信交给王家家主,多的不必说,他看了信,自会明白了。”
陵零城王家有位已致仕了的老臣,同北疆大将刘同刘老将军有交情,与家里老太爷私底下也见过面的,吴徐立时明白了,大喜,“天下十分,北疆王独得五分,我等诚意投奔,定北王便是顾惜名声,也必礼贤下士,将我等奉为座上宾。”
去处有了着落,诸将安下心来,北疆势胜,精兵强将,不是蜀中可比的,能北上投
诚北疆王,再好不过,几名亲信臣僚面露喜色,此事虽还不好声张,但余下士兵看了几位将领的神情,也都安定了下来。
那斥候收好信令,选了一匹快马,抄了近路,往北疾驰而去。
又见一路兵马从南路来,不待吴徐询问,已有信兵奔上山来禀报,“是兴王府的兵,打头的是兴王麾下元颀将军,率三万兵马前来,欲解浈阳山之围。”
吴徐骇然,秋恬面色凝重。
山下元家军见山上士兵摇晃蓝旗,辨出是秋家军,虽是鄙夷,却也知两军不必交锋,遂都收起了出鞘的兵器。
只是前方并无兵战,只有溃败的越军,浈阳山之围已解,他们似乎也不必赶往浈阳山。
林霜欣喜又懊恼,她已换做男子装扮,驱马上前,“你接下来如何打算,她的能力并不比兴王差,若你肯留下,必是蜀中座上宾。”
元颀着玄黑铠甲,手持长戟,勒住欲往前奔袭的大宛马,出兵前林霜曾劝阻他,尚不必动用兴王府兵马,那时他便猜她恐怕已有成算,他却还是来了。
终是如同林霜所言,浈阳山之围已解。
元颀吩咐参将,“阖军往东,退至青阳大营待令。”
参将应是,要留人护卫,见将军连铠甲也解了,不由劝,“此地毕竟是吴越,防人之心不可无。”
元颀爽朗一笑,将手中长戟扔给他,“既无需援军,此次便是与旧友相会,你且领兵回去便是,无需挂碍。”
参将劝阻不得,又想吴越恐怕已归入蜀中,那郡守令周弋出了名的正直仁义,断不会此时与兴王府交恶,便也不再多话,领兵撤退了。
缰绳在手背上缠绕了两圈,知其定还在吴越,一时竟有些踟蹰不前,片刻后方压住掌心潮热,朝林霜道,“高平一别,数年未见恩人,尚无时机与她道一声谢,劳驾林女君带我去拜见她。”
林霜去往兴王府时,元颀已整兵出发,他肯出兵,便说明未曾忘记阿怜待他的恩义,若他肯留在蜀中效力,阿怜又能轻松许多,林霜便爽快应了。
山上吴徐不免揣测,“这元颀是后起之秀,手底下三万兵马,皆是精兵,若投靠了周弋,蜀中的势力,已今非昔比了。”
倒也未必,秋恬不语,勒马转身。
零陵城不算远,只不过半日,秋家斥候送出的信便辗转到了王极手上。
深秋的日头不算盛烈,王极顶着日头叩了叩车窗,“属下有要事相禀。”
马车行走缓慢,车辙声似催人好眠,趴在案桌上的人贪恋男子掌心的温度,脸颊轻蹭着,雾山黛眉间笼着许久不见的温软轻快,必是一场好梦。
她待陆祁阊的情谊,比不上寻常夫妻,却也非比寻常。
至少他要陆祁阊性命,她必不允。
陆祁阊想要他的性命,她乐见其成。
高邵综眸底漆黑,寡淡之极,辨不出一丝情绪,“何事。”
平津侯暂且不提,宋女君也在马车上,王极并未言语,将信递了进去。
高邵综打开看了,只吩咐了一句,“待秋家军过洛水,将消息传给李奔。”
“是。”
王极退下后,马车里重新恢复沉寂宁静,日光偶尔穿过窗棂,落在她眉目,陆宴见她睡得沉,并未被马车方才的停顿惊醒,方才抬眸,淡声道,“国公既会为她考虑,当初为何做出欲将她囚禁北疆的事。”
浈阳山危急,秋恬带走三万秋家军,蜀中大胜,秋恬未曾违背诺言,当真派兵接应田将军,算不得背信弃义,却也再难在蜀中立足,秋家此时投诚北疆是明智之举,他不接,反让人将秋恬欲投诚北疆的消息透给朝廷。
新帝李泽如何会放任北疆再添一员大将,秋家军北上,从洛水而过,李奔截杀秋恬,此事实不像国公世子定北王所行,说不是为她复仇,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信。
“世子既心中深爱她,又何必强求。”
高邵综坐在山南一面,窗棂透进的光只到他身前的位置,落进阴影里的面容上讥讽之色一闪而逝,“秋恬虽有些将才,却擅明哲保身,今日叛出蜀中,来日北疆势弱,未必不会叛出北疆,这样的人,又何必用。”
以大周如今的形势,北疆又怎会势弱,陆宴见他避而不谈,眉心蹙紧,“你还没有放弃么?”
高邵综眸光落在她散落的发丝上,距离发丝只有半尺的手指轻动,克制的收回,片刻后掌心翻转,挥掌击在一侧车壁上,马匹受了惊,扬蹄嘶鸣,虞劲纵是竭力稳住,也显将马车掀翻。
趴在案桌上俯睡的人偏了身体,往左侧滑,落进臂弯里,脸颊靠着温热有力的胸膛,只略动了动,便又沉沉睡去。
高邵综收紧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牢牢桎梏住,片刻方松了松,下颌压在她发顶轻压了压,喉咙发烫,片刻后方才看向对面满面怒容的祁阊公子。
“她在高某怀里,亦能安睡。”
他以风袍遮住她尚露在外面的脖颈耳垂,不叫人看去分毫,垂眸看向她的睡颜,心底渐恢复平和宁静,“若非仰仗她心底一二分情意,祁阊公子恐怕做不到这般从容自如。”
她心中即无他,他便得将她牢牢扣在怀里,方可安心,正如此刻,叫她哪里也去不了,谁也看不见。
男子身形伟岸,俊美矜贵,女子纤浓,相拥一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陆祁阊淡淡道,“她的才学能力,当得北疆之主,可天下只有一枚宝座,世子必放不下北疆,不若早些撒手的好。”
那如画的面容失了血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眉目间无半点温润,高绍综知他于她的事上,必不似样貌这般出尘澹泊,也并不动怒,只箍紧手臂,叫她靠着他睡得安稳香甜。
“你同她已和离了,昔年她从高平去往江淮,想必真心实意想辅佐你入主京城,祁阊公子未能留下她,你同她,便再无可能了。”
陆祁阊能得她真心辅佐,尽心竭力,而他高兰玠,纵是用尽手段,也再无那般运气。
他拢紧手臂里的腰身,胸膛起伏,眸底暗黑。
陆宴袖袍里手指蜷起,收拢后又放开,抬手去取茶,浅饮一口,任由苦涩在口中泛开,他无法阻挡她,便只盼着,这世上尚有她肯牵挂的人,她若能心悦高兰玠,也好。
“好好待她,兰玠公子不给我出手的理由,我自会隐居山林,相祝你同她白头偕老,不会再出现。”
高邵综诧异,待察觉怀里的人已是醒来,正怔怔看着对面谪仙般的男子,怒极反笑,见她推拒挣扎想要离开,目光越加阴鸷,淬了毒一般。
陆宴哑然,也并不解释,只是温声道,“方才路上颠簸,马车行的不稳,你差点撞到车壁,幸得世子接住了你,他并非故意冒犯。”
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宋怜对他熟悉之极,又怎看不出他极不肯看到她同旁人亲近,她与高邵综绝没有结果,她也不想再同他有什么可能,宋怜从那满是寒意的怀抱里脱身出来,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自己坐好,想着方才听到的话。
他要什么时候去隐居。
他若起了离开江淮去隐居的意,那她可否请他来蜀中,无需他再进官场,也无需他出主意,城郊建一座院,除了能偶尔见面,与归附山林并没有什么分别。
“既难舍难分,女君又何须和离,乌矛山与高某纠缠恩爱,又似平津侯此人已亡故一般,半点不曾提及。”
平淡无绪的声音响起,眼见正相看的两人皆煞白了脸,高邵综冷笑一声,起身掀帘,大步下了马车。
在马车前等了片刻,不耐道,“马车堵了路,若不想惹人注意,二位还是早些下来。”
宋怜从马车里出来,再是好的养气功夫,也叫他激出了脾气,算起来各自为谋,她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却也有待他好过的地方,欠了他,也非欠他所有,只正待开口,他先截住了她的话。
“不想我今日重伤在这里,女君可以闭嘴。”
他眸里暗黑,身形伟岸高大,阴影深重,俊美的面容晦暗,看着她神情似笑非笑,眼里半点笑意也无,暗黑的旋涡里隐隐有不管不顾的疯狂之意。
吴越刚定,元气尚未恢复,再过半月,朝廷收到消息,李泽知晓太子太孙尚在人世且为蜀中之主的消息,必不会坐视不理,以李泽与郭闫的脾气,发兵征伐是必然的,她已有安排部署,但若高邵综此时重伤在吴越,平白添上几分乱,实是得不偿失。
她不信他会如此失智,做这样对北疆无利,只为害她的事,但药方那件事以后,他性情大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宋怜不好激怒他,却也心中恼火,说不出和软的话,从马车上下来,看也不看他,从他身边过去。
清莲清荷已定好客舍,她洗漱沐浴过,寻了案桌坐下处理政务。
吴越百废待兴,有许多军务政务要处理,拟定好诸事章程交给清荷,已过了半夜,要紧的只两桩,一是官员任免调遣,一是粮食赋税,照这几年吴越诸州天灾粮产,或贫或富,免收或是不收,多收还是少收,都一一做了调整。
各处寺院名录下的田地山林,也都令工曹测算好了,追了来源,一一返还百姓。
还地还粮,是此时稳固收买民心最好的良策,越快越好。
纵是先前思虑好的,此时做起来,需考量的事情也颇多,文书交给清荷,令她明日清晨送去给李珣,便又翻阅起了蜀中送来的信报。
越王手底下的臣僚里,有几人是要见一见的。
便吩咐清莲,“先备下马车,明日辰时起身去一趟东湘。”
清莲应是,见女君还要去拿文书,先一步将书卷取走了,“马车清莲会备好,天一亮就起程,这些文书我翻阅过了,没有太要紧,需得女君这会儿就处置的,奔波劳累一路,女君该好好歇息了。”
宋怜叫她从案桌前拉了起来,知她若不休息,她和清荷也落不了灯,也只得应下,“你去歇息罢,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便去睡了,不必理会我。”
清莲看得出处理完了政务,女君是有些百无聊赖的,只大约是在马车上睡着过,这会儿没有困意,便坐在这儿将那些文书舆图翻来覆去的看。
清莲不由问,“要奴婢陪女君下棋么?”
宋怜趴在榻上,拉过被褥盖好,摇摇头让她去睡,“早些歇息罢,我无事,躺一躺,也就睡过去了。”
清莲嗯了一声
,她实在太累,便是睡不着,躺着养养神也是好的,清莲放下帷幔,吹了灯,想着女君也极有可能再起来翻看文书,恐怕伤了眼睛,索性连灯台也一并取走。
好绝了后路,叫她安眠。
下了楼,不由朝右侧一处雅间望了望,翠竹下窗棱半开,窗上叫烛火映照出的身影修长清隽,她虽不知这位神仙般的公子与女君是什么关系,但先前在蜀中时,她便知道女君同他的关系非同寻常了。
倒是楼上那位,住在女君隔壁,灯已灭了。
那人也太冷冽了些,若要与女君相配,她更喜欢那霞举烨然的陆公子,女君与他在一处,也似乎更要开怀些。
清莲轻摇摇头,提着灯出了院子,找福寿打听林霜的行踪。
宋怜知清莲必是取走了灯,无奈阖上眼,念着住在楼下的人,轻轻在榻上翻了个身,身体陷入崭新干净的被褥里,一时难眠,看着窗外流光的月出了会儿神,竟是越见清醒了。
她想问问阿宴,今时今日,可愿来蜀中,与她相伴。
她并没有什么睡意,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正因没什么要紧的政务,她才不想在陵零城多留,只现在想问一问阿宴,问他何时归隐,又会去什么地方,又无意愿前去蜀中。
她想她如今有能力护他将来不受牵连。
她想让他陪她。
宋怜耐心地躺在榻上,点着吴越的一干政务,看檐上的月挂上柳梢,方才起身,以指为梳,拢了拢微乱的发,随意披了件外袍,踩上软鞋下了榻,开了门想下楼去寻人。
她从另一侧下楼,本是轻快雀跃的脚步,在听见黑夜里陡然响起的声音时,戛然而止。
“女君果然是耐不住寂寞了么?”
宋怜色变,又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有事想问问阿宴。”
她一身素衣,乌发云鬓,纤浓的身形笼在月色风袍里,柔软纤弱,艳色靡丽,高邵综冷眼看着,这么多年纠缠至深,他岂会不知她的脾性癖好,败时她恐怕没有心力,凡是胜了,倒好似没了消遣,必定要寻男子寻欢作乐,那陆宴就在楼下,她又如何忍得住呢。
那本就潋滟的唇添了口脂,润泽晶莹,看似随意的装扮,却是梳妆装点过的。
如此迫不及待,倒从见她在他身上用心过。
宋怜不欲惊动旁人,想着明日再问,折身回屋,却被陡然欺身上前的身影捂住口鼻,剪握住手臂往屋舍里拖,她张口咬住,牙深陷进那虎口,用尽力气,齿间溢了鲜血,那手也不肯放开。
门被关上,阻绝了亮光,他目光寸寸划过她眉眼,“你梳妆去见他。”
宋怜呼吸不能,亦不想叫阿宴察觉她依旧同高兰玠纠缠不清,渐渐停下了挣扎,松开牙齿,不见他松手,眼睫轻颤了颤,复又抬起,探着舌,在那被她咬伤的血口上轻触了触。
咫尺间被咬时无动于衷的心跳,骤然跃动得厉害,有如雷动,口鼻上的手指骤然松开,却换成了冷冽的唇,吻疾风骤雨,宋怜得了一丝呼吸,却也只是一丝,被扣在墙壁前,胸口起伏着呼吸。
她虽没有被掳回北疆,但只要北疆依旧比蜀中强盛,她便如此刻一般,永远受挟制,永世也不得自由,翻不了身。
“阿怜在想着如何吞掉大周京畿,与北疆南北相望抗衡么?”
他掌心握住她手腕,从她宽大的袖袍探入,缓慢往上,抚住她的背,语调缓慢,“你会这样想无可厚非,只是你去找陆祁阊,若是想问他可愿随你去蜀中,你恐怕要失望了。”
“他会隐居,也欢喜与你在一处,却是你同他一道隐居山林,他清楚你的心性,此次你纵是与他求欢,他亦不会应允回应,再同你纠缠不清。”
“阿怜又何必走这一趟,终只是自取其辱。”
宋怜勉强笑了笑,推着他手臂的手指却有些沉重无力,见他的唇落下,衔着她交叠的衣领欲剥落她的衣衫,往后避让,“今夜我真的没什么浮浪心思,当真只是想问问他,蜀中水利的事,我明日一早就要去东湘城……”
高邵综岂不知她在说谎,他也大可冷眼看她被拒,看她失魂落魄,见她当真夤夜从房里出来时,却忍耐不了。
他指腹摩着她的唇,上头已不见半点口脂,她唇微肿,周身皆被拢在他手臂里,高邵综垂首吻她,“你同我成亲,我助你夺京畿,解除蜀中危困,李泽的人头落地,北疆可休兵三年。”
宋怜屏息,为那休兵三年,有一丝的心动,却只是一丝,她又怎会将蜀中的安稳寄托在另外一人身上,得一时消闲,却后患无穷。
宋怜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我需要的时候,会请兰玠帮忙,不会同兰玠客气的,兰玠放心。”
他是极喜欢听她唤他的字的。
高邵综垂首,与她额头相触,微闭了闭眼,轻抚她后背滑腻的肌肤,“既如此,今夜让我帮你。”
他以身躯靠近她,密密贴着,不留一丝缝隙。
往日相拥恩爱的情形不免袭来,身体不受控制使不上力气,宋怜握住他手臂,见他看住她,双眸平静无绪,想是已将她看得透彻。
宋怜心颤,放软了声音,“明日需得早起,我如今也没有心力了,我已不想要了,兰玠早些歇息。”
高邵综不语,反拢住她的腰身往前带了带,“何时给我。”
宋怜答,“下次再与兰玠相见时。”
吴越纳入蜀中,新帝必有动作,如此剔除阉党,剿灭郭庆李奔的良机,他岂会错过。
他必是在吴越呆不久的,下次再见,已不知是何光景,先应承下亦无妨。
高邵
综凝睇她面容,冷嗤一声,终是松开了手,看着她逃也似的拢住衣衫,从他臂弯里离开,在她身后淡声道,“那姓元已进了零陵城,明日一早便会寻上门来,我猜你不会对他有什么兴趣,但此去东湘城,也莫要起寻旁的男子的心思,否则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