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相聚陵零。
共有四十名护卫一并南下,各分成五人一众,伪装成南下贩货的商队,前后相隔六七里,出巴郡,过沅水进了沅州,就算进了吴越的地界。
到了沅州,留下十人护送宋怜,其余弃车骑马,日夜兼程往吴越都城东湘郡赶路。
宋怜领着清莲清荷宿在沅水支流南沅边河滩,有从广汉传来的密信,宋怜拆开大致看了,段重明擅内政,又是誉满天下的名士,蜀中门阀多少要卖他几分面子,他进退有度,削减门阀子弟选官名额时,一有实证,二来张弛有度,不会将士族开罪得太狠,蜀中新政稳固地往前推着走,他与茂庆二人,实是一把良刀。
信末有萧琅的问候。
另有他新写的一篇释义文章,周弋为他请了名儒,段重明得空也会指点四书五经,萧琅进步神速,这些年宋怜亦看过不少大家名作,萧琅的文章虽比不得能臣名士,却也算一篇锦绣文章了。
进了云府后,清荷习武之余,也跟着读书写字,不懂绢帛上写的什么,看着端秀的字迹警觉起来,萧郎君每日习武,参政,还有时间
毅力将字练得这般好,可见能力野心。
夜已经黑透,星光稀暗,火堆上的红焰被风吹得晃动,清荷抿抿唇,“女君当遏制萧小郎君,纵是请老师,清荷以为,请些教授贤德的大儒就好了,女君不但让他在军中历练,还让他涉足政务,每一属每一司,属下查得他留得美名,因着棋艺和文章,鲜少有不与他交好的。”
清莲正烘烤巾帕,听得惊住,“清荷——”
她目光带着制止,看向女君的目光带着忐忑。
清荷哪里不知,她身为婢女,顶多算女君的贴身女卫,实不当插手廷议的事,更不要说是出言离间女君和小郎君。
但她就是这样想的,便这样说了,她不懂朝政,也听说过江淮的信王,信王胆小懦弱,完全不主事,江淮上下,只有江淮郡守令一个王。
而萧小郎君,虽然看似温和有礼,比周大人脾气还好,却与周大人绝对不同。
她不肯认罪,只埋了头,心里发闷。
因着坐在旁边,宋怜能看见女孩头顶并不服发簪束缚的一缕头发,宋怜探手,轻轻取下她发间的草屑,随手抛进了火堆里,声音温和清丽,“北疆日前兵临徐州城,夺下徐州是迟早的事,兴王府吞并海国,周王徐冠吞并大周荆、郑二地,称后周王,大周京畿,六姓诸侯里,蜀中只占四郡,如今虽不算积贫,兵马却算不得强盛,蜀中需要同其它州郡争名声,争能人志士,萧琅越是出众,对蜀中越有利。”
她岂不知养狼为患的道理,只是万里长途十之差九,她此时防备针对萧琅,同祸起萧墙又有什么分别,她明白这个道理,若萧琅生了离心,亦也该懂得。
清荷清莲听得懵懂,努力记着,宋怜见二人并不厌烦,取了舆图,铺在青石上,从京城京畿开始,逐城逐州解释州域的来历,历史,此地又经历过什么样的岁月变迁,出过什么样的战争,又有什么样的地势地利。
她教过萧琅,知二人底子差一些,讲解时缓慢易懂,撑着额头娓娓道来,清荷清莲几乎是屏息听着,极为珍惜,一词一句都不肯落下,直至夜空里群鸟盘飞,两人飞快握住剑起身。
不过片刻,有奔马声从林子尽头传来,啸声起,清荷清莲稍稍松了口气,是自己人。
但深更半夜赶路来,不定是出了什么急事。
来人是赤营吴群,本是应当随福寿一道去吴越国都东湘郡,此时翻下马来,连气也来不及喘匀,急急禀报,“吴越贾宏率六万大军往北,已过了衡阳,属下半路接到鹤营信报,一并带来了。”
吴群呈上信报,清明以前潜入吴越的斥候归为鹤营,分由周慧、福华分领,宋怜接过信来看完,心沉了沉,算了算两边的路程,吩咐清荷取了笔墨,分写了两封密令,并虎符,交给吴群,“你同蔡邑两人,带着密令连同虎符,分两路,一路去巴郡,一路去江阳,调兵渡沅水,急行军,一定要快。”
巴郡、江阳二郡离沅水不到五日的军程,驻军合起来共七万,吴越北军虽战力不俗,但吴越国内乱已有十三日,北军战力大打折扣,蜀中军若能出其不意在沅水河畔伏击,此战必胜。
若叫北营军渡过沅水,攻下江阳,以江阳为城塞,进可攻退可守,于蜀中十分不利。
宋怜另外吩咐清荷,“清荷带人亲自回一趟广汉,留田老将军驻守蜀中,萧琅、李旋汇汉嘉、朱城兵马南下,由茂庆调遣石棉粮仓,你找一趟万先生,福记粮铺从周边各郡高价收买粮食,云记、福记余钱用完为止。”
清荷记下了,回城她只需直接去找周弋,亦或是段先生便可。
她知军情紧急,也不耽搁,取了一匹马,连夜走了。
直接调遣江阳、巴郡的驻军,显然能打吴越军措手不及,吴群接过虎符,信印,却十分迟疑,他是新营军里提拔上来的,知道调兵需虎符印信,但却不止止需要虎符印信,以女君的名义调兵,恐怕是调不来的。
宋怜知他的顾虑,温声道,“信令是周大人、李旋将军的笔迹,以周弋的名义调兵,信印交到江阳军司马方越手里,将蜀中明岁欲置太尉一职透露给方越,待江阳的兵马动了,你和蔡邑再去巴郡,同样将周弋欲置太尉一职的消息透给秋恬。”
吴群虽不明白,但知以李将军的名义去调兵,事情便成了一半,军情紧急,他应了声是,换了匹马,带上水和干粮,同蔡邑一道领命去了。
宋怜在河边踱步,方越与秋恬分别出自广汉秋家与方家,是广汉新扶持的士族新秀,洒下太尉这一个诱饵,由不得两人不动心。
宋怜让清莲取出广汉郡守令府府印,交给一名赤营侍卫,“你去一趟江阳忠义侯府,将这枚府印交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方越虽年轻,为人却机敏谨慎,拿到印信虎符必不会轻易动作,若要寻人求证,非忠义侯莫属,忠义侯做过京官,与周弋有私交,见了印信虎符,方越吃了定心丸,可保万无一失。
吴越北军南军从连州打到辰阳,半月里伤残六万,吴越境内四处征兵,私家的马匹被征用,马匹过不了越水,宋怜与清莲扮做男子装束,假做商贩,换了牛车,一行人有周慧先前备下的户籍过所,一路没受什么盘查,只越靠近衡阳城,流民反而越多了起来,都是打算逃往江淮的。
“砰——”
梨花木案桌断成两截,案桌上汤水洒落一地,右将军烙姜怒目圆睁,“那庆云岂有此理——我贾家军是替主公兵征蜀中,他庆云驻守陵零城,我北军路过此地,庆云不带官迎接,反将我等拒在城外,此等奇耻大辱,怎生忍得。”
贾宏扔了手里的佛珠串,未着盔甲的脸面布满细纹,“陵零城上到太守,下到城门门卒,都是庆党的人,开门迎接我们才是怪了。”
他摆袖转身,“好了,逞一时之气有什么用,早晚我要庆麟庆风的人头,给维儿殉葬。”
烙姜见提起外甥,不敢接话,只说起渡江的事,“那蜀中更换了门庭,这几年已不比往昔,咱们想要取而代,恐怕不容易。”
贾宏看向帐中挂起的舆图,原先的蜀中蓄养贼窝,积贫积弱,夺到手中,也只是拖累,没什么用处,如今蜀中四郡,成了吴越百姓逃窜避难的地方,可见今时不比往昔,夺下蜀中,以蜀中为王,何必屈居他人之下。
贾宏眯了眯眼睛,“那李旋确实有些将才,盯着他和田世荣两人,今夜急行军,过了沅水,先打下江阳巴郡,年前拿下蜀中,我儿的英灵也可安息了。”
烙姜道,“我先派小队人马,先遣渡江探探路,那周弋能拿下三郡匪首,不是个简单的。”
贾宏颔首,烙姜大步出了营帐,随令兵贾奉端着晚食入帐来,贾宏捡了两筷子,又暴怒掀了桌,贾奉瑟缩一抖,连忙收拾了,又重新端了饭食来,“那庆麟该死,为了给小公子报仇,将军要保重身体,不用点东西怎么成。”
贾宏眼里阴毒一闪而过,吃了半碗饭问,“那姓郑的,还有么?”
贾奉忙回禀,“哪还容得她家活,照将军的吩咐,郑家的人,九族以内全杀了给小公子殉葬,那妖女活葬的,就埋在小公子边上,小公子既喜欢她,就叫她永生永世陪着小公子了咯,等那贼子庆麟人头落地,到了地底下,也没法同小公子相争了。”
贾宏甩袖,“那妖女也配,等夺下蜀中,取了庆风人头,另寻了家世好的良家女子给维儿作配,用不了多久了,你先打听着便是。”
有仆妇进来送了汤,又低头垂眼的出去,贾奉弓着腰出了营帐,才直起酸痛的腰,往庖厨去,见里头备下了山珍饭,不耐烦的脸色好一些,叫那厨娘过来伺候。
这厨娘实在生得丑,半边脸上疤重得吓人,要不是做得一手好菜,也不能留她随军伺候,难得的是任劳任怨,也从不多话。
今日倒开口了,满脸惊惧的样子,“咱们不打那庆贼了么,怎么老奴看
着是往北去了。”
贾奉知给这丑婆子一百二十个胆,也不敢往外乱传,“吴王那老贼要护着那姓庆的,等将军打下蜀中,将来登了大宝,你这丑婆子跟着鸡犬升天了!”
他志得意满笑起来,小公子叫那庆麟打死固然可惜,只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贾奉吃饱喝足,警告了一句,“在将军府做事,知道怎么活命罢。”
周慧连连点头,唯唯诺诺,自去年接到女君信报,她辗转吴越内宅府邸,几个月前才进了将军府,用了些手段才跟着一道随军,午间她收到消息,女君已到陵零了。
周慧收拾厨帐,耐心等夜深人静了,换了装束,借着采买的由头,往陵零城去。
第122章 武陵城交手。
秋氏一族里,上三代秋远山曾官至尚书仆射,子一代外放地州官,阖族迁居蜀中,到秋恬这一代,避着应、田几家的风头,本该是没落了,族父秋从岭看准了周弋,上荐了族中三名子弟。
秋家家教甚严,子侄辈们名声不显,却是真正从三岁开始读书,一路读到大的,甫一被荐官,很快在广汉展露头角,如今秋家长孙秋澹兼任左右扶风,秋家二房次子秋遇任林县县丞。
秋恬自幼习武,十九岁时随孙德涛迎敌越军,孙德涛兵败,只有他率领的小队兵马奇袭越军,斩敌六千,还算胜绩。
副将袁杰与他是军中一道混惯了的,此时趴在一丛金丝桃下,看着远处黑夜里陷入安静的武陵城,吐掉了口里的甜草根,“杜怀臣只怕怎么也没想到,蜀中这个一惯只敢赔笑的小角,有一天竟然也敢过沅水,把他这些个先锋军堵在武陵城,一动也动不得。”
吴越王杜怀臣,原是大周三大异姓王之一,先帝在时,杜怀臣反叛大周,自立为王,不断往南扩张疆域,不敢触怒江淮,这些年频频进犯蜀中,逐鹿中原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秋恬生得一双瑞凤眼,抬袖挥去眼前的飞蚊,英俊的面容带着些漫不经心,“等方越到位,足可以给贾将军一点小惊喜。”
巴郡驻军大多从蜀南来,当地的百姓又称他们是蜀南军,两年前广汉公告法令,凡军兵者,有侵扰百姓者,轻者徙刑,重的杀头,加上广汉各处设有供给百姓检举的府衙,军兵的名声渐渐好了起来,秋恬便也找到了领兵作战的乐趣。
接到信令,虽对蜀中比他们还先接到告急令这件事有疑虑,但无论是密令、印信还是虎符都没问题,此番若能打越军一个措手不及,必一战扬名。
更何况蜀郡欲置太尉一职,总领蜀地兵马,就算他不来,族中叔伯也会挥鞭催着他出兵。
想要同田世荣、李旋,方家争夺太尉一职,这次好时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错过的。
秋恬吩咐下去,“十人为一伍,交替休息,兵器别离手,随时待命。”
他刚下了令,有信兵急匆匆过来,附耳禀报,“江阳军只来了八千,领头的不是方越,是江阳郡守令周卓。”
“什么?”
秋恬大变了脸色,副将袁杰离得近,听了个真切,骤然从草丛里站起来,等候撤退的命令。
山林间有鸮鸟啼鸣,是主帐传递的军令,秋恬往北看了看,低声吩咐,“原地待命。”
袁杰急怒,尽全力压低了声音,“八千,离三万可差得远,同咱们并起来,也不过三万多,要和贾宏六万兵马交锋,这不是去送死,还待什么命,趁着没有惊动贾宏,赶紧往回撤!”
知晓江阳只来了八千人,吴越安静的山林便一点不舒坦了,倘若那贾宏现在攻出城来,他们这三万兵马,用不了三天,必定全部埋在沅水里,袁杰不知道这还有什么要犹豫的,“放着太尉这样的高位不争取,恐怕里面有咱们不知道的天坑,还是早早回撤的好。”
主帐传来的军令是让原地待命,召他前去主帐商议军务,秋恬斟酌,“上官有令,容我先去看看再说。”
他取了随身佩剑,抬手压住还想说话的袁杰,“观这位郡守令行事,虽谈不上爱惜民力兵力,倒也没有让士兵无辜送死的先例,你随时盯着武陵城的动向,我快去快回。”
夜风一吹,袁杰头脑清醒了些,蜀中因贼军乱过一阵,大大小小兵事数十起,那些个围剿战军中的人津津乐道,伤亡人数少是新营军最为人称道的特点,尤其李旋率领的李家军,胜仗打得多,伤亡还少,士兵们都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这一支军队,算是郡守令府直属军了。
周弋为政,宽宏清明,平复蜀中这一团乱局,其手腕能力,族中叔伯们无不叹息敬服,当不会做出舍车保帅的小人行径,袁杰还是有些迟疑,“郡守令生得……实在同我想象中差太多,不像有英雄气概的。”
原以为是侠义心肠顶天立地的名士,见面却令人呆怔,其人生得纤巧温和,钟灵神秀,一张精致的面容雌雄莫辨,可堪绝色,虽气度从容才学斐然,却实在难叫人相信,这就是蜀中百姓敬仰的郡守令。
秋恬见过周守令亲笔的任书,也从不以外貌取人,吩咐袁杰守着武陵山,潜下山去。
吴群到达江阳时,江阳军司马方越并不在江阳,他立刻让蔡邑带着虎符印信赶去巴郡,自己留在江阳,劝说江阳诸将出兵过沅水,三日后依旧没找到军司马方越,知道耽误不得,立时赶回来复命请罪。
一同来的,是江阳县丞周卓,以及八千江阳军。
宋怜假借的是周弋的身份,做男子装扮,涂抹了眉形,她服用了刺辣的草药,虽不能完全变幻声音,却也不会叫人一听便知是女子,“查到他什么时候离开江阳,去什么地方了么?”
这吴群也怀疑过的,若方越是提前收到消息躲出去,又是另外一桩公案了,吴群低声回禀,“方将军倒不是无故离开驻地,是方家祖宅的方老太太过寿,属下到江阳前的第三日,就已经离开江阳了。”
宋怜轻叹,立在舆图前,看着吴越呈梨形的疆域图,拧眉沉思。
吴越南军北军分由庆风、贾宏统领,吴越王杜怀臣擅权衡术,庆风、贾宏可谓宿怨死敌,每月相互弹劾打压朋党,排除异己,有吴越王从中调停,明面上尚能维持平静。
却突变骤起。
月前贾宏之子贾维欲强娶民户女子桃禾入府为妾,庆风之子庆麟与其争风,救下桃禾,将桃禾藏在城郊别院,贾维带人寻到,欺辱桃禾,叫庆风失手打死。
贾维是贾宏独子,贾维死后,贾家从旁支过继养子袭承爵位,葬了贾维,没有给贾维葬礼,先领兵攻打庆家军驻地陵海郡,两兵交战,吴越内乱。
如今虽止住了兵戈,却依旧是削弱吴越最好的时机,庆家与贾家已结下死仇,两路兵马纵然能齐心一时,也必不会长久。
且那杜怀臣,想是许下了什么条件,让贾宏放弃寻仇,先出兵攻打吴越。
此一战,蜀中便是想退,也退不了。
宋怜翻看舆图信报,吴群蔡邑等人候立一旁,并不敢出声惊扰,清莲见云秀在营帐口探头探脑,放轻脚步出去了,“回来了……人还活着么?”
她问得很轻,本不抱什么希望了,说的是那名被贾家活埋的女子桃禾,那日周慧姑娘来见女君,约是心有不忍,央求女君差人去救被埋的女子,赤营里有脚程快的,主动请令,连夜赶去东湘,到现在已经过去四日了。
云秀跟着骑马一道去的,两夜没睡,一行人撅了贾维的坟,也不敢在东湘停留,她一张小圆脸消瘦下去,眼睛却亮晶晶的,“好在是去了,救下那姑娘,可险了。”
她往营帐里张望,又见外头有人奔马过来,定是有急务要禀报,便乖觉的不去打扰,自己拉着清莲姐姐絮絮叨叨,“我们到的时候,就剩一口气了,好赖那块地的土很沙,下了雨冲出了些缝隙,禾姐姐能多透一点气,撑过了四日,医师说再晚一点就不行了。”
清莲听了,提着的心也放下了,“现在好点了吗——”
云秀接过水囊灌了好几口,连连点头,“还不大好,不过有意识了,想谢谢女君,我想带禾姐姐来拜女君呢。”
清莲往主帐的方向望了望,摇了摇头,“忙着呢,先让桃禾姑娘养好身体就是了。”
云秀哎地应了一声,自从她嗓子好了,能重新说话,就特别愿意说话,絮叨起来比山上的雀鸟还要话多,清莲被拉住问女君这几日如何如何,耐心回答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好好的都好好的,快些消停罢,我这还有事呢,你快去休息罢,不累么?”
云秀是想同女君说话,但那边主帐里正忙,她只得先回去了。
小孩蹦蹦跳跳的欢喜开心,清莲摇摇头,看向南边远山汇集起的黑云,心里忧虑,那越军六七万人,江阳兵马只来了八千,怎么能赢呢,要是直接退回蜀地,下一次机会不知是何时了,听女君说,蜀中已有不少臣子知晓了小郎君身份。
时间越久,越是瞒不住的。
朝廷
知道了,怎会容忍蜀中。
“从此地赶到彬州需要两日的脚程,子时过后,我会带八千兵马赶往彬州,明日子时前后,你率军突袭武陵城,夺下武陵城以后,将贾氏一族这些年做下的恶事广而告之,派出小支人马,前往郃县发粮征兵。”
江阳县丞周卓是文臣,从未带过兵,除了秋恬,营帐里并无可商议的将臣,宋怜将一叠绢帛递给他,“武陵是贾宏的属城,贾氏一族常年横行,百姓又畏又恨,郃县的百姓是失去土地被迫迁徙的苦役,投诚以后,承诺不会让他们与吴越军交战,让他们给军中的亲眷友人写信即可。”
她声音不大,却平和宁静,秋恬接过绢帛,才知晓自己已无意识听从了命令,他视线落在案桌前舆图上,扫过彬州,心里陡然一震,很快便明白过来她的用意。
比起武陵,横断山背后的彬州才是贾家军的巢营,贾家的根基在这里,因要防守庆家军,驻军已调得七七八八,敌袭此处,必有奇效,秋恬心里震荡,立刻道,“我率蜀南军随你一道攻袭彬州。”
宋怜轻摇摇头,“彬州位处横断山背后,离巴郡与江阳都有距离,攻下这一处位置,也是孤军深入,很容易被贾家军包抄围剿,我们的目的还是武陵,你夺下武陵以后,就地休整。”
听了这一番言论,秋恬知道后续增援恐怕是不能及时赶到,冷静下来,“即是如此,大人又如何让那贾宏相信,这八千兵马不是诱敌之计,贾宏是老将,不那么好骗,他要是不上勾,不分兵,我们三万兵马,这里又是他的地盘,我们决计不是对手。”
宋怜点头,看了眼外头即将暴雨的天,“他会相信的,越军军中已有流言,庆家军已同蜀南连军。”
秋恬听罢,一时失了神,庆风和贾宏引得吴越内乱,百姓流离失所,如今虽平息了战乱,但二人仇怨之深,是不必作假的,流言一起,容不得贾宏不怀疑。
他往案桌前看一眼,听说周大人是京里出的官,想来京城里的京官,每日尔虞我诈,身形虽纤细,脑子里阴谋阳谋却了不得。
周大人负责定策智谋,他秋恬负责领兵厮杀好了。
想到此,不由又看了眼案桌前容貌明秀的男子,便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秋恬,确实最擅长奇袭夜袭。
是夜,暴雨倾盆,宋怜让清莲牵了马来,福寿几人劝阻,宋怜让给周卓也牵了马来。
周卓却是恐惧刀枪无眼,连连摆手,“下官不通武艺,大人您也是文臣,君子不立围墙呀——”
若是在蜀中,将领不领军亦无妨,这里是吴越,只八千兵马,若做官为将的不在,纵使敌军只有三千,恐怕也要出意外。
宋怜勒紧缰绳上了马,“你这个江阳县丞实在做得委屈,但机会也是要自己争取的,周县丞曾发下过鸿愿,要为官做宰,想要一样东西,总得付出些代价,安安稳稳在江阳县丞里渡日,一成不变,前面的路,也看得见尽头了。”
江阳是驻军地,在这样的州县做官,文官是没有什么实权的,否则他周卓也不会只带来八千兵马,周卓也知他此刻的用处,咬咬牙上了马,一是那贾宏当真攻过了沅水,头一个遭殃的就是江阳,他身为江阳县令,又怎么能落得下好,恐怕人头落地阖族不保。
二则郡守令都在这里,瞧着比他还要文弱,周大人都不怕,恐怕还有后招,他怕什么。
这么一想,便也生了许多力气,要了两柄佩剑,一左一右悬挂身侧,又要了一柄长戟,一柄银枪,“下官愿随大人出生入死!”
宋怜点头应了,勒马转身,高昂的声音穿透山林,“此一役,三人为一伍,论功分爵,杀敌十人即可记一爵,授一爵者家中免税课三年,免除徭役,见面官学束脩,族中五岁以上孩童,皆可入蜀中官学读书习字,年满十六岁,选为官员,授二爵三爵者,位同子伯侯爵,此言天地为鉴,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欢呼声起,又被压制,队伍里躁动热血,漫说是士兵,连周卓也狠狠心动了,握着银枪一时热血沸腾,听得一声令下,立时驭马汇入军列里,往彬州奔袭。
袁杰上了高树,远远听得武陵城响起的军号,便紧绷了心神,两个时辰后,武陵城城门打开,当前一人铁甲环刀,率领数万兵马,奔袭出城,却不是往北,而是往东去了。
竟是成功了!
袁杰从树上下来,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周弋好大的胆子,八千兵马弄出五万的阵仗,粗算了算,那贾宏领着三千骑兵,四万步兵出城了。”
如此武陵城中,不足三万兵马,袁杰压住心底的激动,朝秋恬道,“不枉费冒险等了这一日,那周弋果真有几分才干。”
世家大族对周弋素来是不怎么尊敬的,能叫袁杰说出有几分才干,必然是真心信服了。
秋恬看他一眼,心道岂止是有几分才干,心性也非比寻常,他见‘周弋’第一眼便知此‘周弋’非彼‘周弋’,只是对方很快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漫说慌乱,对方甚至连半句解释也没有,戳破此事对他没有好处,印信、虎符是真的即可。
便不知是郡守令府哪位能臣谋士,他竟从未听说过。
军情紧急,如何奇袭秋恬已胸有成竹,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唤了参将参军,打开舆图,重新细细推演。
夜半子时,越军眼中本该奔往彬州的蜀郡从武陵城城南攻破城池,迅速占据箭哨城墙,贾宏已被射杀的消息立时从城南传到城北,越军军心大乱,驻守武陵城的战将颇有几分战力,不到半个时辰便收拢了军心,只是城门失守,军队被骑兵冲击得散乱,力战三个时辰,天蒙蒙亮时,清新护持着逃出了武陵城。
秋恬知最好迟些叫贾宏知晓武陵城遇袭,弓箭手上前,那战将连同出逃的士兵,悉数死在了箭下。
秋恬这才拿出袖中早就被他摸过百八十遍的锦囊,取出里面的信令,吩咐袁杰,“留下一万兵马守城,按照原定的军法,不可侵扰,侵占百姓财物,违令者,斩,其余人随我一道,追往彬州。”
袁杰应是,夺下武陵城,他对那周大人,是再没有二话了。
喊杀声震得人耳鸣,入耳皆是马匹嘶鸣,伴着刀剑刺入皮肉的溅血声,宋怜握紧手里的长刀,身下大宛马灵巧避开刀戟,宋怜稳住身形,她与周卓当先,绝不可退后,宋怜听见一声惊呼,侧身避让,箭矢穿破护甲,刺进她皮肉,穿肩而过,周遭惊呼声起。
剧痛令人眩晕,日光晃得眼前一片白,宋怜勒住缰绳,顷刻恢复了神志,右手握着的剑挡开刺来的长刀,反手拨了箭矢,掷去地上,暴喝了一声,“武陵城已被拿下,庆将军已知道你贾宏与杜怀臣的阴谋,贾宏,你若此时出来投降,我等可保越军将士周全,我蜀军在此立誓,绝不伤越军分毫,不伤越洲百姓分毫!”
她双目紧盯着数丈开外那玄甲男子,见其骤然变色,知她的猜测恐怕是真的,失子之仇不能不报,只怕吴越王做了些许诺,贾宏方才肯放弃与庆风对决厮杀。
远处有锣鼓喧天,喊杀声震,军号声此起彼伏,蜀军知是援军来了,士气大震,越军乱了军心,受前后合围,很快便不敌了。
清莲清荷皆做男子装扮,驭马冲到宋怜跟前,着急挂心,压着嗓子让她往后退。
“……大人快去治伤罢,耽搁不得。”
“大人,这里已经不必大人在了。”
若非怕漏了行迹,两人都想直接把人架走。
女君行马速度慢了下来,却依旧在阵列里,脊背笔直,半边盔甲已被鲜血染红,银盔下神情从容自若如常,清莲却是能看见她从额间脸侧滚落的汗珠,霎时急红了眼,要伸手来扶。
宋怜轻摇摇头,周弋的身份是把双刃剑,能调动兵马,但如果此时重伤出了事,倒在了阵前,赢了同输了便没什么分别,若不想功亏一篑,不能抗也得先扛着。
战场上胜负已分,因有先前的‘授爵令’在前,蜀=军杀敌勇猛,袁杰秋恬驭马行到郡守令跟前。
袁杰见那半肩的血,怔了怔,霎时这肃正了神色,下马一拜,“武陵城一役,顺利得末将都觉得轻率了,全赖大人神机妙算,素闻大人治政清明,没成想大人御起敌来,不亚于千军万马,末将佩服。”
伤口痛意难当,宋怜脸色苍白,神志却还清明,温声道,“周某不通武艺,此一战,全仰仗诸位将军与将士们,问问越军可有愿意投降的,若有愿意的,劳将军登记造册,若是在武陵城以北的,先将他们的亲属家眷一并送过江,送至石棉,自有人接待安顿。”
袁杰不由抬头,受征打仗的,要么是迫于生计,要给家里谋些口粮,要么是被迫征兵,自愿上战场的毕竟还是少数,她先安顿降兵的家眷,降兵便也对他死心塌地忠心耿耿了。
袁杰不由问,“算下来,恐怕挺大一笔钱,蜀中……”
宋怜听了,倒为他直爽的性子有些想笑,只开口有些呛咳,“无妨,尚能支应得来。”
她本是做生意起家,这几年手里攒下来不少,与其它诸侯国往来生意也不少,做这些事就方便许多。
秋恬没错过那些微末的笑意,一时竟觉色如芍菡,清丽之至,不由觉得冒犯,别开了视线,“活捉了贾宏,杜怀臣失去一位左膀右臂,吴越的势力削弱不少。”
宋怜摇头,看了眼远处尚在厮杀的战场,“待贾宏身边亲信还剩六七人,佯装被突围出一个口子,把他放回东湘城。”
秋恬一愣,“放虎归山?此番能将老贼打得落花流水,属实是占了我们先渡江出其不意的优势,来日再想捉贾宏,恐怕不那么容易了,他毕竟是老将,打过不少胜丈。”
宋怜道,“贾家尚有九万大军驻守东湘,统领这九万越军的人,不是贾宏也是别人,不如放他回去,与庆风相争,我们驻守武陵城,另寻良机。”
且她留着贾宏,还另有用处。
秋恬想了想,应了一声,光杀了贾宏,对削减吴越兵力确实无用,贾宏与庆风的仇不共戴天,换了一个人,那便未必了。
他立时去传令,不由又多看了这位上官一眼,凡领兵者,能有斩敌首头颅的机会,少有人能冷静成这样,且其人随机应变之能,属实令人拍案惊绝,他私底下去过广汉,也结识不少能人志士,竟不知周弋麾下有这样的人物。
按说这样的容貌气度,见过便不可能忘,也不可能寂寂无名。
秋恬吩咐了军令,让人驾了马车过来,“大人伤得不轻,早些回城治伤罢。”
宋怜道了谢,吩咐福寿将周卓扶上马车。
周卓是一心想要争功的,也立了志要好好做个表率,只奈何没有武艺,没多久便被砍伤了手臂,他当场晕厥过去,这会儿才醒没多久,见上官身上血淋淋一片,知其一样受了重伤,却只得硬撑着,一时既愧疚又敬畏,“臣有罪——”
宋怜还是骑马,留下福寿福禄几名亲信,帮着一道清扫战场,过了横断山,才单独进了一张装粮草的马车里。
清莲跟着一道进去,去摘她头甲,见脸侧耳根的地方,也有一条不小的伤痕,发丝似水里捞出来一般,都是汗,那伤口用了止血的药,只上马车这稍稍牵扯的动作,又挣裂开了,鲜血如注。
方才有把刀,几乎擦着她脖颈过,若不是照影机敏,真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清莲红了眼眶,嘴唇张了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这般凶险,岂不是当真如清碧说的那样,在北疆做了定北王妃,平平安安,亦是万万人之上。
却又知女君若想做定北王妃,怎会来蜀中。
便是定北王不够好,那江淮郡守令陆大人,也是一等一出众了。
便也硬生生将要说的话压了回去,马车车帘遮掩的严实,却也要防着什么意外,并不能完全解了衣裳清理伤口,清莲便又后悔了,若是在内宅,怎会受这样的苦遭这样的罪呢。
她心里叹气,一时有些呆呆的,咬咬唇轻声问,“女君不喜欢定北王,奴婢看嫁给周大人就不错,他性子好拿捏,将来是决计不会违逆女君的。”
战事虽暂时有了胜负,但还不是能放心安睡的时候,宋怜勉强提了提神,瞥了她一眼,“周弋人不错,他遭了什么罪了,要娶我。”
她对周弋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周弋对她亦是一样的。
清莲不满意,女君配周大人,周大人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宋怜是怕了会有另外一个清碧,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温和,“此番事出突然,机不可失,也只是一点皮外伤,要不了性命,我觉得这样挺好,怪只怪我没有跟你们一道,好生习武,日后再多花点时间就是了。”
清莲可是见过女君习武的,箭术还好些,活动手脚的武艺剑术,同手同脚还算好的,拿剑的时候,她们几个还担心她伤到自己。
想到女君习剑那模样,被逗乐了,又抿了抿唇,她们几个若武艺再好些,也不会顾不及了。
若换成那位定北王身边的王极几人,有那叫王极的身手,今日女君必不会受伤。
便暗自下了决心,日后更要勤加练武。
又道,“先前有个女子跟着我和清荷,先是要进云府做侍卫,问家事来历又不说,我和清荷不敢让她进府,给了些钱让她走,她不要,又说要同我们比武,把我们打趴下后好一通鄙薄,胡乱一个女子就把我们打倒了,可见是我们武艺太差了。”
宋怜听得微怔,“查过是什么人么?”
清莲摇头,“只查到她在客舍留下的,姓林,别的便不知道了。”
宋怜只认识一个姓林的女孩。
烈酒浇在伤口,痛得眼前空白的一片,宋怜却没出声,忍耐着等那阵痛过去,清莲已经给她的伤口敷上药了。
“末将见过大人,医师来了。”
清莲拉过衣衫给女君系好,将她的头发重新拢进头甲里遮掩住,外头医师又拜请了一遍,清荷正应付着,清莲忙应了一声,掀帘出来,只取了药徒托盘里的药,朝医师服了服礼,“小人擅医术,大人的伤小人处理便是,多谢医师了,只是皮外伤,并不打紧。”
医师是听将军令来的,他是秋家自己的医师,本身便擅长刀枪箭伤,方才也远远看了一眼,那伤便不像是轻伤,这会儿忍不住要劝谏。
宋怜探手掀开车帘,温声道,“因穿戴了金丝软甲,伤势倒不怎么严重,替我谢谢秋将军。”
医师听了,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回去复命了。
到武陵城时已是半夜,宋怜掀了车帘,武陵城是吴越三大城之一,虽已宵禁入夜,也看得出商肆林立,颇为繁华,路边偶有亮起灯火的住户,约是听见了马蹄声,也很快熄灭了。
宋怜召了福寿上前询问,“蜀南军军纪怎么样。”
福寿换了清莲,边驾车边低声回禀,“秋将军待百姓不错,治军也严格,午间有三名士兵进了一户没主的屋子翻东西,秋将军下令把人抓起来,杖责三十大板,有一名士兵明抢,掳掠女子的,拉去东市斩首示众了。”
宋怜点点头,吩咐福寿,“你带人亲自去沅水边接一下万先生,另在衡阳郡附近山里,寻一处隐蔽的藏粮点,备下足够一万人吃用两个月的粮草,这件事不着急一次做完,要的是隐秘,中秋节前备下即可。”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藏粮食,要么藏进山里,要么藏进村里,一次几十石即可,并不打眼,这件事不难办。
进了武陵郡,有蜀军在,还有十二近卫,并不用担心女君安危,福寿立时去办了。
武陵府衙已成了空宅,宋怜和周卓住武陵郡守令的屋舍,宋怜伤口痛得厉害,知这一夜恐怕难眠,便也不要清莲清荷守夜,让她们都去歇息,左右院子外有护卫守着。
秋恬翻进郡守令府,并不需要寻找,哪一处有护卫守着,哪一处便是‘周大人’下榻的院落了。
他昨日抄家的时候已将这座府邸查了个透彻,并不需要惊动护卫,便翻进了院子,叩了门无人应答,正要推门进去,陡然查知危险,左侧有阴影袭来,他翻身避开,长剑出鞘,隔挡开袭来的长剑,短兵相接却是吃惊。
来人身形挺拔,一身黑衣,黑巾遮面,只露出剑眉星目,一击之后,收了剑式,退入阴影里,似与黑夜融成了一体,“大人已经休息了,阁下改日再来。”
大约是担心吵醒屋里人,男子声音压得很低,秋恬微挑了挑眉,只一击,他便知此人武艺高超,绝不是‘周大人’身边那几名护卫可比拟的,他自幼习武,便一时技痒,拔剑上前。
宋怜昏昏沉沉间听得有金石相击之音,甫一有意识,便叫肩头的伤口痛得清醒,起身披上衣裳,为防意外,她一直扎着男子发髻,夜里涂抹了肤色,身形笼在宽大的风袍里,便不怎么惹眼了。
推开窗门看见院中正与秋恬交手的身影,目光落在他握着的剑上,却是怔了怔。
第123章 柑橘动作
吱呀声止住兵戈。
宋怜吩咐闻声而来的侍卫,连同清莲清荷都回去歇息。
一行人应是,收了刀剑安静退下,院中重新恢复了宁静。
秋恬收了剑式,自袖中取出瓷瓶,上前潦草施行一礼,瓷瓶抛往窗前,“白芷膏,止血疗伤有奇效。”
宋怜习过弓箭,却不擅武艺,尤其夜里,她只能看见朝她抛来的模糊的一团,想接住是不大可能的,却不待她探手,一身黑衣的男子已将青色瓷瓶截在手里,道了谢,“谢过将军。”
沉冽的声音带着些久不开口的沙哑,两月来高兰玠用药治好了嗓子,宋怜便没有再听过这样的嗓音了。
宋怜唤了声阿朝。
侧对着她的身形薄削挺拔,微微一顿,方才折身过来。
宋怜接过瓷瓶,入手温凉,青色胎底上浮出鲲鹏雕纹,木塞揭开以后,药香清淡,宋怜塞好木塞,朝秋恬道谢,“此药名贵,多谢秋将军了。”
秋恬目光扫过黑衣人,落回‘周大人’面容上时,目光霎时古怪,竟不自觉连连后退了两步,回过神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略施了施礼,从来时路离开了。
出了这被烧掉半边的郡守令府,院外袁杰候着,正靠墙打盹,听见动静迎上前低声问,“伤得怎样,要当真是重伤,这丈怎么打,就需要斟酌了。”
秋恬倒不担心,此周弋非彼周弋,撑过半月,蜀中差来新的将领,真正的周大人全须全尾活着,军心乱不了。
且这人受此重伤,一声不吭硬抗了一整日,实是非一般的心性,明日有降臣降将要见,恐怕再重的伤,他也要装着轻伤去见的。
袁杰见他英俊的浓眉打成了结,急脾气上来了,“咱们怎么办你倒是说句话,如今可是乱世,攒下这点兵马不容易,可经不起折腾。”
“死不了,守着便是了。”
秋恬心不在焉应了一句,那黑衣男子武艺非凡,虽不过短短几息,亦能看出待‘周大人’极为体贴细致,若是护卫,本无可厚非,只若只是护卫关系,恐怕不至于靠近时竟连呼吸也不会了似的,不曾往窗户那边看过一眼,打斗时全幅心神却似乎都在屋里。
递过瓷瓶时,虽连头也未抬,叫他看来却是古怪之极。
袁杰随意惯了,廷议之外没有那么多讲究,见他面色古怪,手肘捅了下他腰,岂料身边的人针扎了一样跳往一旁,呵斥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岂非有龙阳之好!”
袁杰瞠目结舌,看了下自己的手肘,咒骂了一声,“你发什么神经——”
秋恬神思不属往前走,念及‘周大人’那张面容,那护卫分了桃断了袖,似乎也不难想通。
秋恬已经差人回广汉查这假周弋究竟是什么人了,半个月后自见分晓。
有凉风习习而过,宋怜拢了拢身上的风袍,合上窗去开了门,她用了药,身上当是起了热,一阵冷一阵热,走回榻前,头晕目眩,已是失了力气。
秋恬对她的态度说不恭敬并没有恶意,说恭敬显得潦草,也许会有士族弟子待京官的不以为然,却也不能排除他已经识破她不是周弋的身份。
虎符印信都是真的,秋恬既已领兵来了这里,秋家想要更高的权势,便不会拆穿她的伪装,只要防着旁人发现她女子的身份便可。
她坐在榻边歇息了一会儿,眼前恢复了些清明,才去看跟进来的男子,他肩上带着寒露,不知在寒夜里待了多久,宋怜目光落在他面容上,他依旧带着面巾,严峭清俊的五官被遮去了一半,宋怜温声问,“阿朝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晨。”
赶去彬城的时候已经晚了,季朝目光落在她左肩,纵是上了药包扎了伤口,也有血渍渗出,染红了素色风袍。
他握着剑的手指微紧,“我可潜进吴越宫中,杀了吴越王,也能想办法杀了贾宏。”
宋怜摇头,杜怀臣从上一任吴越王手里接过吴越国时,朝内已是两‘将’相争的局面,如今两将相恶,已是水火不容的死敌,吴越王是死是活,于蜀中和吴越两地,关系并不怎么大。
且到底是盘踞西南多年的诸侯王,王宫内必定守卫层层,要以一人之力,取吴越王性命,实在太冒险。
宋怜没有提北疆,他叛出北疆,也从未做过不利北疆的事,此时来了蜀中,宋怜便也不担心他有一日会对蜀中不利,他武艺非凡,能来蜀中,是好事。
宋怜扫过他被露水打湿的衣袍,温声道,“阿朝先去歇息,武陵城郡守令残暴不仁,又贪生怕死,并不得民心,先前便有百姓冲进府衙,杀县官反叛蜀中,恐怕少有要替武陵郡守报仇的,且院子外有护卫守着,不会有危险。”
叫他做护卫显然大材小用,宋怜想将他送去军中,教授士兵护身杀敌的武艺,定可锻造出一支以一敌百的精锐。
念及此,便扶着床柱起身,挪去案桌前,提笔写信令,要周弋从新营军里挑选一批体格相对上乘的士兵,单列为营,还有擅侦查追踪的,分门别类。
从哪位将军手底下抽选,占比多少,又有讲究,她细细思索,肩上的痛意难消,她被分减了神志,笔下便慢了。
她额间浸出汗珠,耳侧有汗珠滚落,脸色苍白,想必是伤口十分疼痛,那箭矢贯穿了左肩,伤势不轻,季朝立在暗影里,忍耐等着几乎度日如年,见她搁下笔,欲取竹筒来装,上前接过,将信封装好,取过印泥问,“红色令么?”
颜色不同,急缓程度便不同,宋怜轻轻点头,伸手去拿文书,被带着茧的手指握住,一时怔然。
那手指纤细,季朝却似被火蜇了一般,松开手,收回搁在身侧,声音潮哑,“身为属下,有劝上之责,你……女君该休息了。”
这样说便是以后都会留在蜀中的意思了,多得一名能教士兵的参将,宋怜心里高兴,连肩上的痛意也去了两分,她将拟定的章程交给季朝,同他商议起来,“便分为骁骑营和龙武军如何,骑兵做骑兵,步兵做步兵。”
人数,军需一应都拟定好了,季朝接过来看了,“可以一同训练,半年以后再分骑兵步兵。”
不待她再说,将案宗合上,视线扫过她面容,克制地挪开,“主上在发热,此处临窗,凉气重,那位将军给的药是生肌止血的上等伤药,属下去请清莲姑娘来给您换药。”
宋怜知她这段时间是绝不能倒下的,虽是伤口痛得睡不着,也不再勉强,“那明日再商议好了。”
季朝起身,略微迟疑,解下风袍里一直未曾放下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张药方,一包油麻纸包裹严实的药包,轻轻放于案桌上,低声回禀,“属下在关外寻到一名巫医,这几副药配着药方,有续接筋骨的奇效,用法医师写在了药方里。”
回禀完,便不再多说,收拾了包袱,起身大步出去了。
她的伤需生肌止血,需要这张药方的人是二公子。
药方交到
她手里,如何处置由她自己做主。
若她对世子有意,将来会同世子在一处,治好二公子,便是有愧,同二公子相处有不自在,也能少些。
若她选择不治好二公子,避免北疆多出一员战将,亦或是想用这张药方同世子交换什么,都可以。
清荷清莲认得季朝,见他来了南越,都十分高兴,她们几人的武艺都是半道路子,这几年除了勤加练武,也遍访武艺高的武士,只是无论价出的再高,也不愿意来云府做护卫,偶尔有答应要来的,也都不怀好意。
有季朝在,以季朝的身手护着女君,再有类似彬州这样的情况,女君必不会再受重伤。
清荷看着药炉煎药,清莲搜罗了些干净的被褥送去给季朝,进了屋子见季朝合上的包袱里露出橙黄的一角,轻呀了一声,男子盖得及时,清莲鼻子却灵,已闻到了屋子里淡淡的橘子香。
清莲惊喜道,“季公子带了橘子么?可是甜的,女君喝的药太苦,用不下饭食,这里一团乱,什么也没有,有橘子就太好了!”
季朝握剑的手指收紧,手心一片潮热,见婢女过来取,侧身到一边让开,“不怎么新鲜了。”
这一路回来,女君连粥也难下咽,清莲顾不上许多,从包袱里取出柑橘,是甘南那边出的甘南橘,果汁清甜,外皮虽有些发软,但重重沉沉的,显然水分还很饱满,远从千里之外带来这里,还有清甜的香气,已经很不错了。
共有三枚。
另有一个青石小罐,清莲看向季公子,季朝脖颈泛起不受控制的热意,念及她苍白的容色,又平复下来,没什么可藏的,上前从包袱里取出青石小罐,一共是两罐,“柑橘恐怕解了药性,青色罐里的干果是关外沙漠生的姚果,味甘甜,多吃也无妨,灰色里面的是干浆果,同柑橘的口味相似,她……女君当会喜欢。”
清莲高兴得很,知这是他带给女君的,也就不客气,小心捧起东西,这便要去寝房,余光瞥见那包袱,里头除了用来填护小罐的布帛,竟空得没有东西了。
宋怜见端着托盘进来的人是季朝,想让他去歇息,换了清莲或是清荷来,后又想以他的脾性,若非清莲清荷托付,恐怕不会深夜入这间屋子来,且二人随她奔波,大约有两日没阖眼了,又作罢了。
“两位女君出城去取信,交代属下看顾主上一夜。”
他将托盘放在榻前的案桌前,低声回禀。
宋怜端过药盏,一饮而尽,口里含着甘甜的姚果,不免想起案桌上那张药方,眼睫轻颤了颤,他二人曾是亲昵亲近的关系,这样共处一室,又怎生做得好臣僚。
宋怜用了些鱼羹,她伤到的是左肩,右手却是不妨碍的,取过暖炉,一枚放进被褥里捂在膝下,一枚拢在袖中,温声道,“我睡一觉便好了,阿朝奔波一日,定也累了,自去歇息便是。”
季朝应是,往榻侧站了站,“主上伤得不轻,夜里恐怕再起热。”
宋怜知他必不会离开,意识也昏沉得厉害,没有力气再争辩,笼着温热的手炉,混混沌沌昏睡了过去。
寝房空旷,壁侧点了三盏长灯,显得昏黄,榻前案桌上一盏走马灯,映衬着她容色苍白,季朝俯身收拾案桌上药盏,目光落在她眉眼容颜间,便再没了动作。
第124章 刺骨无妨。
身体浸入冰河,刺骨的冷淹没口鼻,挣扎着游上岸,赤足下是蔓延的冰山雪水,没有一丁点暖意。
袖中的暖炉渐渐冷却,她知是身体虚疲沉在梦里,却无论怎么挣扎也没能醒来,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冰凉的指尖上有温热蔓延,她被拥进暖而炙的温度里,榻下似烧起了地龙,暖炽蔓延,驱散寒意,她脸颊靠着瓷枕轻蹭了蹭,喟叹着陷入安眠。
醒来时伤口虽还疼痛,精神却好了不少,外头有些雾蒙蒙的,清莲正在案桌做针线。
宋怜撑着手臂坐起来一些,“我睡了多久了。”
清莲听得榻上的动静,忙放下绢帛过来,看了眼外头天色,小声劝,“只三个时辰不到,女君再睡一会儿养养神罢。”
听还是早上,宋怜略松了口气,“可有新的军报信报。”
清莲想劝又忍了回去,把昨夜从衡阳取回来的密信,连同凌晨从广汉送来的军报信件一同抱了进来。
屋子里还不大亮,清莲新添了两盏油灯,宋怜就着温水稍稍洗漱,换了药,比昨日舒坦了许多。
清莲端了粥来,宋怜用了些,见她眼睑下带着青黑,温声道,“谢谢清莲照顾我一宿,我好多了,另请一名嬷嬷外间候着就好,你和清荷去歇息。”
清莲含混应了一声,她其实刚进来不久,进来时榻上的情形不能叫人多看。
女君是纤浓的身形,季公子生得修长挺拔,女君躺在季公子身上,相衬相宜,叫看的人脸红心跳,她那时急忙忙退了出去,眼下没有银丝柴火烧炭盆,习武男子的身体自然比暖炉暖和许多。
只女君将要醒来前一刻钟,季公子将女君小心放好,盖好被褥,叮嘱她不要提起这件事。
看了令书,清莲也就明白了。
季公子日后要在广汉为将,在女君这里,同季公子就只是臣僚了。
虽是有些可惜遗憾,但女君心里显然蜀中更重要,清莲便也不提,拨亮灯芯,重新给女君添换了新的暖炉,取了针线篮退下了。
宋怜先拆了周慧传来的密信,庆家军没有异动,与贾宏休战以后的大半个月里,依旧尽职尽责守卫吴越东南门户。
宋怜拨弄着暖炉上的绢带出神,贾宏死了独子,却秘而不宣,只等着庆麟的人头给儿子做祭礼,没拿到庆麟的人头,岂会甘休。
庆风定也在猜测贾宏休兵熄战的原因,未必查不到吴越王与贾宏私下交换的条件,却还按兵不动。
事出反常,但周慧能潜进贾家军已是不易,短时间里想要从皇宫或是庆府打听到消息,实在太难。
宋怜思忖着,扫了眼记时的滴漏,寅时才刚过,便也不惊扰府里的人,另取了从广汉送来的信报来看。
除了惯禀报军情政务的文书,多是周弋无法决断的,她提笔批复完,放在一旁,另取了一卷绢帛,打开非但笔锋字迹陌生,连内容也同蜀中无关。
手里这一卷是汾州节度使丁析闻呈上的问政。
此人擅辞令,风格与她往常见过的北疆文书大为不同,词句委婉,明面上是申议臣官人手不足,实则是在擢选赜潞郡守一事上犯了难,对擢选的事只字不提,只在字里行间辞藻华丽的夸赞汾州司直、洺州长吏。
都道二人才干斐然,是不可多得的贤臣良臣。
蜀中这些年派往北疆的斥候越来越多,斥候营里有专门的人负责探查北疆诸臣的情况。
收到信报以后,宋怜将北疆臣将分门别类整理了文册,虽未曾见过这些人,大概情况却也是知道的。
汾州司直丁白常与丁析闻同出一族、洺州长吏钟佩簪缨
世家,祖上曾跟着老国公出生入死。
丁析闻恐怕是想选丁白常,因过于爱惜羽毛,举贤避亲,又不想同钟家生出嫌隙,索性把这件事往上头递,送来高兰玠这里了。
宋怜合上文书,欲放去一旁,将余下几卷看完,有些百无聊赖,随意翻着几卷文书,看着上头的字迹,一时兴起,取了绢帛仿拟字迹,末了来了些兴致,将文书批复了。
辰时宋怜让侍卫请了来福,两人稍作乔装,乘马车出了郡守令府。
街上不比往日繁闹,已经过了辰时,依旧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商肆也一应都还关着,秋恬不辞辛劳,领着小队人马,沿街敲开门户,带着人进屋搜检。
他生得端正英俊,态度和蔼,店家诚惶诚恐,见他和手底下的士兵果真只是搜人搜查兵器,并不动家里家私物件分毫,抄检完没有异常,每家每户贴补一斗粮做补偿。
粮数不算多,但乱世里,粮食贵重,他这给的实打实的好稻米,没人不欢喜。
原本战战兢兢不敢出门的人家,待他们走后,也都安下心来,能烧火做饭了,有些胆子大的,重新打开门户,做起生意来。
“从前只听蜀中的兵极有规矩,那侵占百姓家私的,甭管官大官小,都要受刑,最轻的杖刑三十,贪得多的,严重的还会被杀头,看样子是真的了。”
“是啊是啊,别的不说,官府送粮还真头一次见,贾家的人横行霸道,年初说提前征了今年的粮税,后头又说明年的粮税提前征收,今年咱们还没吃饱的呢,征明年——”
直綴的书生买了碗茶,大口饮了,“武陵陵零城两处,县官提了要收道税,水税,各三十取一,本是要中秋节布告州县的,这会儿贾家被打出了武陵城,这税的事停下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前几日被困城里的农人愤怒起来,“今年的粮食刚收了些,还不够过冬的,当明年的粮征了去,咱们吃什么,还要收什么道税,水税——”
另一人哼了一声,“天下都是朝廷的,路自然就是朝廷的,水也是朝廷的,你要不要从路上走,你要不要喝水了,凡你走了路,喝了水,自然就有了明目,且看着,日后还多着呢。”
“是啊,前头那太尉征了粮,现在蜀中军又来了,莫非又要征一遍,咱们还有活路吗——”
众人忧愁惧恨,却听一道舒朗的声音当空砸来,“我秋家军在此立了誓,三年内绝不征收武陵一厘税,若违此誓,我秋恬受天打雷劈,千刀万剐之刑。”
他生得高挑,从高头大马上下来,飒然不羁,因着样貌端正明朗,极易让人心生好感亲近,又立了重誓,便好似一粒定心丸,叫惶惶不安的人群都安定下来,为之欢呼雀跃。
刚经历战乱的惊慌阴霾,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旁边有随令上前扬声,“这是镇南将军,总领武陵军务,言出必践,乡亲们放心。”
因着半座城里的人都已经收到了一斗粮,又是真正的大官,众人更是又信服了几分,纷纷上前见礼。
有一人出列,略拱了拱手高声说,“旁的不说,今日铺子里的粮价比往常低六钱,凭着这件事,咱们就没什么不信服大将军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连连询问是不是真的。
有人插嘴应,“是真的,起先洪记和刘记的米铺价都高,还限买,按说昨日今日该接着疯长的,却是当真降了——”
“昨日就降了——”
欢呼声更盛,众人纷纷拜倒,几乎要称起万岁来。
秋恬就近扶起一位杵拐的老伯,朗笑道,“实则自炎黄五帝起,大江南北就是同一家,往上数三代,吴越也同京城是一家,不分彼此,他杜怀臣霸占沅水,自立为王,是为大逆不道,大家伙却是受牵累的,贾家军苛捐杂税,叫吴越民不聊生,秋家军却不会做这样的事,必定替天行道,势必还武陵城一片清明!”
叫好声一片,长街上人越聚越多,声震云霄,武陵城渐渐恢复了人气,炊烟袅袅升起,秋恬的声音渐渐淹没在喧闹的人生里。
有行脚商贩开始叫卖。
街上行人也渐渐多了些,来福瞪了眼,轻声驭马,待马车转过巷子,依旧有些愤愤的,“这秋将军着实有些口舌,分明是主上调了粮,压调了粮价,用的是云府的私财,发的米粮也是蜀中调拨的,怎么到秋将军口里,半点没影了呢。”
他常年跟着在外做事,也见了许多的世面,哪里能看不出这位将军是在借蜀中的花,添秋家的锦呢。
宋怜看了眼远处万人簇拥的男子,乱世里,文臣另投它主,武将蓄存实力,都是常有的事,世家弟子皆有些傲气,也有野心,稍有不慎,离心叛主也是有的。
宋怜缓缓放下了车帘,后头福寿追马赶上,回禀消息,“李将军率十万大军,已过了沅水。”
宋怜算了算行军路程,大约再有三日,蜀中大军便能到武陵城了。
她的伤势实在不能骑马奔波,但乘坐马车这样慢吞吞走着,等到东湘城,也迟了。
宋怜提笔,写下一封手书交给来福,“你亲自去见他,邀他到衡阳城一聚,若他不动心,皆是再打开手书来看。”
来福应是,将手书放进钱袋子里,贴身收好,主上交代了什么时候看,他便什么时候看,纵是好奇,也从来不会提前拿出来,主上这样交代,自有她的道理。
他弃了马车,只带三五个人,轻装便行,往东湘城赶。
宋怜扮做回城探亲的家眷,往衡阳城去,有季朝在,便也无需太多护卫,福寿便也被她遣回了武陵城。
沅水江畔,合雁山孤壁上是去往吴越的山道,虞劲看向山下往西行的船只,闷头不语,五日前主上从云府脱身,那负责守卫云府的青营首领章华是个不肯松口的,一路追咬,主上的大宛天马一直养在城中,他们跟着主上一路出了城,到岩渠一行人才发现不是往北,而是往南。
郑寻是个直肠子,出声询问,主上一句走错了,便将他们打发了。
已然是走错了,如今却一错再错,错到沅水河畔,过了沅江,进了吴越国的地界。
虞劲麻木的看着江上船只走远,宋女君手底下的人都有些轴劲,那章华连同三百卫兵,不好大张旗鼓搜罗追捕,硬是化成小队兵马,日夜不停的咬在身后,蜀中斥候营组建的时日不算长,中间虽有乌小矛暴露行踪,但能跟上他们的路数,追咬到现在,已十分叫人侧目。
昨夜由郑寻引路,叫章华以为他们上了船,引往东边去,一行人脱身出来。
王极不得不上前劝,“属下已收到消息,女君身体没有大碍了,第二日清晨便已经出了城,当是不防事的。”
高邵综并未多言,蹲在肩上的海东青大约听得出女君二字指的是谁,睁开眼睛微展了展翅膀,羽毛轻擦过他侧脸,晃着脑袋东看西看,往后仰时,忽而啼鸣一声,展翅往南向飞去。
高邵综勒了勒缰绳转身,“放出信令让郑寻南下武陵,不必同章华纠缠。”
王极便知主上宁愿耗费人力路上风餐露宿处理政务,也不愿回北疆,究竟什么时候愿意回北疆,他也不知道了。
吴越虽离北疆更远,却是比蜀中安全的,只得放出信令,压下遮面用的围帽,驾马追着乌小矛的方向去了。
两艘小船在江上一前一后相隔不到百丈,郑寻见那姓章的竟要带着人跳了江,往这边游来,连忙放出黑旗,立在船头大喊,“实不相瞒,主上不在船上,昨夜主上根本没上船,如今已进了吴越,你我并不到拼死的时候,已到了沅水,章掌事何不如南下寻云夫人,云府人不通武艺,多晚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声音粗狂,沅水上传出百丈,章华在水里听见,略一想便知昨夜中了计,稍作停顿,挽住缰绳,借力重新翻上船,青营其余人也跟着一道跃回甲板上。
章建看向百丈外那艘大船,抹了把脸上的江水,顾不上连日奔波追捕的疲倦,“眼下怎么办。”
又忍不住道,“首领可知究竟是什么人,那公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漫说这一群手下,神出鬼没的。”
章华沉默不语,那男子囚禁云府三月,寻常在院中踱步,哪怕手腕缚着玄铁链,也有一种令人无法窥看的尊贵,是松风霁月般的人物,动起武来,威慑凌寒,不怒自威,出手健歃如长空疾电,招式大开大合,一人立在院中,是譬如千军万马的气魄。
动手那日,半个青营加上三百卫兵,不到半个时辰,一半人躺在地上,剩下一半人围在外围,手持兵器却避讳着不敢上前。
那男子与他交手,本是能取他性命,最后收了手,留下了他的性命,大家扶着伤了的人回去,便发现一个也没伤到要害,纵是不能动弹的,也只是脱了骨节,正了骨,也就好了。
此人身手之不凡,叫人又敬又畏,当天夜里,使的一招声东击西,待他们察觉上当,折回去时已经晚了,人已逃出了城,一路追来了此地。
这一路更是叫他们见识,追得十分辛苦,数次失去对方的踪迹,蜀中斥候营,离真正的斥候,实在差得太远了。
不等章华回答,章建先叹了口气,“再追我是没脸了,十次里有七次都靠装成女君的声音欺骗那只海东青幼鸟,才能寻到对方的行踪,我宁愿回去找女君领罚。”
船上一阵死寂的沉默,那只海东青幼鸟每每听见哨声盘飞出来,欢欣雀跃,待察觉不是女君,嗷嗷叫在天上打滚撒泼,下次再骗,下次还来,次次如此,再没完没了欺负一只没成年的幼鸟,实在也没有脸皮。
章华脸上亦燥得慌,沉默片刻开口吩咐,“先佯做南下去武陵,下了船潜进江里,另换小船,跟着去看看他们北上做什么。”
“是。”
郑寻见章华几人散了,松了口气,放出信鸽,他们有要务在身,行船并不靠岸,直接北上往京城去了。
王极收到信鸽时,一行人在陵零城一处茶楼里,主上已换了一身衣裳,青色衣袍清贵俊美,墨发玉带敛去几分杀伐冷肃,置身在这布置简单的茶楼里,亦好似名山里久居的先贤隐士,瞧着与平日十分不同。
平素
太过杀伐严峻,冷森森的,倒叫人常常忽略,主上样貌是生得极好的。
这样简单无坠饰的青袍,落在主上身上,也叫人晃眼。
要等的人还没来,窗前男子负在身后的手指正摩挲着矢尖,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王极想起丞相的叮嘱,只得硬着头皮劝,“丞相说色令智昏,让属下虽是提醒着主上一点。”
起因是近一月来,主上忽而差人传令,让他将送去北疆的政务文书全部送回广汉,他莫名,见到丞相时多问了一句,丞相站了半响,却是脸色大变,急匆匆回了府衙,接下来北疆出了名的和煦丞相没了好脸色,到他南下时,再也没见过丞相的笑模样。
却原来将近一个月里送往广汉的政务文书,都是宋女君批复的,北疆欣欣向荣平安顺遂,若非主上察觉异常,其他人谁又分辨得出来。
偏那些个女君处理的政务,桩桩件件无不妥帖,北疆臣佐无不心服,半点异常也未曾察觉。
知情的,那个不心生骇然。
王极心有余悸。
高邵综看向长街尽头的太尉府,漫不经心唔了一声,她批复北疆送来的信报,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北疆,一模一样的文书送来他这里,待他批复后送去北疆,前后差着一个月,两次批复应答的内容相差的不多,便是处置不同,也各有侧重。
偶有一二桩,不乏叫北疆臣佐惊叹叫绝的。
她倒也好兴致,这般忙,又受了重伤,还有心情做些旁枝末节的事。
高邵综张弓试了试弓弦,张弓搭箭,吩咐王极,“你留在此处收买粮草,购齐运出陵零城,与郭平汇合后,待命便是。”
王极应是,看向远处的太尉府,已有约五百精兵列阵清道,百姓们纷纷避让,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又有六七十银枪玄甲的卫兵从府中出来,止动间训练有素,器甲精良。
大步跨出门槛的男子铠甲在身,接过樱枪翻身上马,喝驾一声,竟当街纵起马来。
身后三百骑兵紧随其后,丝毫不顾两旁百姓惊慌躲闪,满地被带翻的瓜果粮食,王极瞧见其中一名士兵挥鞭劈向一名躲闪不及的百姓,极厌恶的避开眼,朝虞劲点点头,先一步下了楼,隐进了人群里。
箭矢破空而去,卫兵应声而倒,列阵里不及惊慌,第二箭没入贾宏左肩,箭矢没骨穿出,贾宏被带下马去,惊叫暴喝声响起,高邵综收了弓,置于案桌上,留下两枚茶钱,抬步转入茶肆另一端。
虞劲随主上穿行人群里,有一肚子话要问,待从北门出了陵零城,身后已传来关闭城门的磬钟声,他二人并未掩藏乔装,太尉府士兵很快便能从茶楼查到他二人身上。
却也不必要隐藏,出了陵零城,查到他们也无妨。
虞劲闷声问,“主上何不趁机取了贾宏性命,此人横征暴敛,又伤了女君,实在死不足惜。”
高邵综淡淡道,“吴越情况不比其他,贾宏一死,接手贾家军的人是冯弘,此人性残暴,好屠城,比贾宏还不如。”
且吴越庆风手中尚有九万越军,她若想取吴越,留下贾宏与庆风二人相争,比此时取了贾宏性命更有利。
否则以她睚眦必报的脾性,岂会让伤了她的人逃脱了性命。
陵零城外东郊远远有军号声传来,高邵综眸底片刻晦暗,端看那贾宏有无顶着箭伤领兵的韧性,若没有,她也能安心养一养伤势。
李旋与茂庆到了武陵城,兵事的事宋怜便不怎么插手了,议事堂里,通常只是听着几位将军商议,轻易不开口,贾宏在彬州败北,仓皇逃窜,怎吃得下这口气,回去以后必定纠集大军反扑武陵。
是以武陵城连日来加紧修筑城防工事,排兵布阵,严阵以待,等了好几日,派出的探子斥候一茬接着一茬,今日却从周慧那里收到贾宏重伤的消息。
午间军探送来了消息,李旋不由大笑,“真是天助我也,这贾宏平素为人气势太盛,仇家太多,这就叫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了!”
秋恬听了却往上首看了一眼周大人,颇觉古怪,一来那贾宏竟也伤在左肩,一样是箭伤,实在有些巧合。
二来是李旋和茂庆的态度。
尤其是茂庆,待那周大人有十二分恭敬,便是他早知这周大人是假货,也难以从此人身上察觉端倪。
茂庆虽不如段重明名盛,也是遐迩闻名的清流名士,受他尊敬的人,绝非寻常人。
秋恬与李旋约了饭,因着郡守令定了规矩,领军时全军上下一律不得饮酒,席间便都只喝茶,饮过三盏,秋恬开门见山问,“此周大人非彼周大人罢。”
李旋啊了一声,见他已经知晓了,也就不瞒了,“将军好眼力,这个周大人是郡守令的传令兵,此次事急从权,秦小兄弟才出此下策,将军莫怪,郡守令已派了参军同知,给将士们的嘉奖令不日就到了,赐爵令也如秦小兄弟所说,一一照办便是了。”
秋恬听了,越加觉得古怪,便不说这一位‘周大人’极擅内政,但看武陵城这一役,也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区区传令兵。
偏李旋似乎是与其相熟的,秋恬问,“秦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斥候查得零陵城外外集结的贾家军暂时散回了大营,也并未松懈了军防,每日换了便装去城楼寻防,她要收拢民心,先将武陵郡治下十二县里有申告的冤假错案寻出来,差遣周卓带人重新审查定罪。
是冤案的平反,被豪强侵占的土地,悉数返还退回,又兼顾她在江淮曾随农官下过农田,略略懂得些农事,见这里的百姓用石块农具的占大多数,便又把抄没得的两座矿山提来了案上,一是找人锻造兵器,二是锻造农具。
养伤的时候,便也忙碌得很,从议事堂出来,回郡守令府时,天光渐暗,她还没进得院子,见侍卫云间守在院外,倒有些奇怪,有了季朝以后,她身边不必那么多人,福寿几人都叫她派去军营了,只留下几个不怎么擅长武艺的听候吩咐。
云间在青营排名最末,年纪也还小,见她来了,上前行礼,笑得憨憨的,“主上的夫君来了,正在书房等主上。”
宋怜吃惊诧异,脚步也顿住了。
云间四下看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禀,“属下探查过了,周围并没有人。”
小孩十五六岁的年纪,被来福捡回来,习武没什么天分,又有些笨,章华以其人耳力眼里非比寻常的理由留下了。
“主上的夫君神仙似的人物,同主上好生般配。”
宋怜心跳便漏跳了片刻,嗯了一声进了院子,绕过荷池回廊,往书房的方向去,见到窗前一身青衣修长挺拔的身影,脸色微变,走近些,确认不是季朝,笼在袖间的手指垂下了。
高邵综眸光落在她左肩,移至她面容,微蹙着的眉心稍松开了些,淡声道,“抱歉了,不是女君想见的人。”
宋怜日前已经广汉送来的消息,知他已经逃出云府,也知他并未伤到青营和卫兵的性命,反留
下了一册与追踪探案相关的文籍。
贾宏的伤大约也是他做的,正如当年云水山上,他误以为她被劫匪掳掠,替她报仇。
清莲清荷这几日几乎都泡在军营,她是女子,人多反而走漏消息,院子里也没有旁人,宋怜推开书房门进去,见他还立在松木下,一袭青衫叫他俊美的面容衬得贵不可言,眸底是晦暗的,袖袍里似藏着什么,动得厉害,又似乎受了压制不能动弹。
宋怜看了又看,心里轻叹,倒了盏茶,轻声道,“进来坐呀。”
严峻冷肃的面容往里偏了偏,深眉邃目里薄冰散去,高邵综抬步进了书房,在她面前坐下,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目光扫过她左肩,探手握住她手腕,探过脉,松开,“既是伪装,让斥候伪装有何不同,你领兵上战场,没死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沉冽的声音里带着谴责,宋怜知他是好意,便不与他争执,只是目光又扫过他宽袍广袖间,“世子怎么来了。”
高邵综视线落在她杏眸黛眉间,放出了袖间被困住的幼鸟,“唔,它想你了。”
幼鸟乍得了自由,扑腾出来,愤怒地张口要啄他的手腕,又扭头飞,一头扎进宋怜怀里,多时不见它已长大了一圈,整个撞进怀里宋怜差点没稳住,拢住它扑腾的翅膀,见它翅羽乱了,再看对面面沉如水的人,就想责问。
乌小矛虽还是幼鸟,却已经这样大了,装在袖子里岂不受罪,只是又过于亲昵,不免夹杂不请,便又住了口,只是抱着小鸟,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它。
高邵综压着要将海东青提出来的念头,看住她眉眼,“我留在吴越,领李家军,夺下吴越。”
换了任何一个将才贤臣说出这样的话,宋怜都求之不得,只这人绝不会是高邵综。
宋怜开口道,“你不插手,当初你我定下的三月之约依然有效,你若插了手,我希望你是为北疆图谋,我虽受了箭伤,但我受的箭伤,不是为了获得你的怜悯庇佑。”
她做男子装扮,涂抹了肤色,乔装遮掩住潋滟明丽的容色,一双杏眸却温和清亮,声音轻,却坚定。
高邵综凝视她面容,片刻后挪开视线,淡声道,“你能写信去往江淮,请陆祁阊入蜀中治水,倒不肯我统领李家军,女君倒低估了我,我亦不会借机收买蜀中将臣,那秋恬你用得,换做是我,女君便诸多忌讳了。”
宋怜哑口,治水一事关乎百姓利计,水灾一泛,饿殍满地,牵连十数万人,她不请阿宴,单只周弋去请阿宴,阿宴亦不会拒绝的。
至于秋恬,秋恬收买民心有私心,是为利计,尚是不必忧心的程度,便也无妨了。
她抱着乌小矛,看着他的面容,有些定定的,“世子就说答应不答应罢。”
高邵综正要开口,察觉院门外有人靠近,掀了掀眼帘往外看去,目光霎时凝滞,周身寒意森然,没了方才松快温和的模样。
季朝身影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端着托盘进了书房,笋汤的清香充溢书房,两菜一汤放置案桌上,莲子羹,清江鱼,清白菘,当归笋汤,无一不是她爱吃的。
季朝放了碗筷,手指僵硬,脸色苍白。
书房内空气凝结了一般,冷沉得直叫人身体发寒,连气也喘不过来,连乌小矛也停下了拱蹭,宋怜安抚地摸了摸它的翅膀,转头看向季朝,“阿朝可以帮我买一点蜜果吗,想吃蜜果了。”
她开了口,书房里气氛更是凝结成冰。
季朝应是退下。
想是还不能坦然面对昔日旧主,那背影僵硬,又绷得笔直,似一株单枝木,反而易折一样。
他本是衷信义明的人,日后当真能真正摒弃北疆么,又或者年久日长,会不会愧悔。
“还没看够么?”
压抑克制的怒火似崖下的岩浆,宋怜抱着乌小矛起身,走到案桌前,取出一个小彩球,递给乌小矛。
幼鸟极喜爱鲜艳明快的东西,许是知道是送给自己的,啼鸣一声叼着玩,欢快开心。
“宋怜——”
宋怜转身朝他走去,迎着他冷冽阴鸷的目光,在他身前站定,倾身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稍直起些身体,偏头看着他,并不说话了。
第125章 安生相处。
药汁遮掩了凝脂雪肤,遮不住清弘翦瞳,纤长的睫羽似被微风吹动,涟漪轻晃。
高邵综垂眸看着,一语不发,也不为所动。
宋怜眨了眨眼,靠近,在他唇上吻了吻,正要支起身时,近在咫尺的人胸膛骤然起伏,拽住她右臂,将她拉扯至膝上,目光落在她眉目,眸似深渊,看不见底。
没有旁的动作,只是看着,似在看一幅岩崖的云海,从朝云到日暮,从昏黄到晨曦,就这般看着,不会倦不会累。
圈在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宋怜轻呼了声痛,避着左肩的伤口,撑持起身体去寻他的唇,再次被避开,停下有些恼火地看着他。
只咫尺间的深眸没了寒冰,昏暗的光影里,竟透出一二分缱绻,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目,思念竟似越来越浓。
他自是对她有意的。
且不能不说不深厚。
若她出了事,贾宏必定在他箭下活不成了。
但正如她不会因男女之情割舍下野心,他亦不会。
他待在云府,只是因为他对北疆的情况了如指掌,多出一些人和资财,他一样能处理北疆的政务,日前北边有消息传来,羯族沙城里有新王继任,汾城郭庆蠢蠢欲动,事关边疆数十万百姓安平,他不会坐视不理。
宋怜猜他顶多能在武陵城待五日。
九日内从广汉到零陵,又从陵零城折回武陵,一路上恐怕少有能休息的时候,宋怜想着,松下劲来,想起身,被圈住腰身没能挣脱,便也不动了,只温声道,“我吩咐下人给你备水沐浴。”
他未置可否,圈住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漫不经心把玩,声音沉冽,“季朝效力国公府十数年,功劳苦劳,皆抵过国公府教养之恩,既已同意他离开北疆,便不是叛主,季朝不会不明白的道理,他见了我如见厉鬼,恐怕有亏心事——”
他看住她,眸底平静无波,“你同他有肌肤之亲了么?”
宋怜与季朝之间没什么事,也不会有什么事,漫说两人曾相似如同同一人的声音,两人身形也是有些相似的,看见季朝,她无法不想起高邵综,纵是起了心思,也不会选择季朝。
但季朝身手好,在定北王府修习的是杀人术,教给士兵,上了战场,无疑能减少很多伤亡,宋怜要用他。
她指尖轻触他捏着她指腹把玩的手指,又往外挣了挣,他冷了神色,看了眼院外,却没再阻止,起身往外踱步,“你伤口生了炎疮,需早些医治,让医师给你看看。”
宋怜亦看见了外头燃起的烟信,不过一熄,院墙上一黑衣武士挟持着一名灰裳男子落进草地里,男子趔趄着站稳,十分没好气的夺过虞劲
手里的木箱,“既有正门,连门也不去敲,怎么就要做翻墙的勾当,老夫是来给人治伤的,还有人不想开门不成。”
虞劲闷声回禀,“主上吩咐说尽快。”
那再快也不能不让他吃饭不让他喝水不让他走路啊!
冯清涧正要说话,看见从院子里出来的‘男子’,话止在了原地,看着那‘男子’一时有些怔然。
他十二岁行医,至如今三十余年,双眼如炬,看一眼便知面前的人是乔装了,且还是他认识的。
医者多生憾事,当年因着迟了一步,他与那叫郑成的老头,眼睁睁看着女子一日之内痛失两位亲人,夜里辗转,也常常亏心愧悔。
如今再见这女子,瞧着她好好的活着,也是高兴得很。
又想起在北疆听过的传言,现下那眼高于顶的国公世子立在一旁,与往常冷克严峻不同,心里也高兴,上前问,“如今创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宋怜认识冯大夫,她自身医术不到位,在武陵城不方便寻医,用从广汉带来的伤药见效慢,这两日是有些低热的,只是情况不严重,换了药用着,便没再管了。
能早些痊愈自然是好。
宋怜道了谢,将大夫请进书房,见到曾见过母亲小千的故人,她心里高兴,问老大夫的境况,“先生这几年还好么?”
冯清涧倒没了待虞劲那些个闷木头的不耐烦,乐呵呵的,“好着呢,女娃给老头看看脉。”
窗是关着的,虞劲云间两人守在院外,高邵综立在屋外廊下,宋怜见老大夫把完脉,有些迟疑,略一想也就明白了。
她取了把剪刀,将伤口外的衣裳剪开,露出左肩箭伤的创口,见老大夫有些惊异,温声道,“晚辈想着医者眼里当无类,治好伤要紧,劳烦先生了。”
她大大方方的,冯清涧知晓她这副性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心下叹息,那创口足有半尺,贯长伤,口子泛红,已是有炎浓的迹象,一时责怪起来,“你这伤不早早请好的大夫治好,这么拖着,是想要了命么。”
又隐约听过些她的事,知晓她的不易,不免唉声叹气,这创口伤势严重,必定疼痛难忍,换了寻常人,纵不至于躺在地上打滚哼哼,也绝不会似她这般面色如常。
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子,却做下这么多事,挺奇异的。
他不是喜欢纷争的,却也无可置喙,若他父母亲眷死于非命,也未必不恨,不怨。
冯清涧重新给她把了脉,先取了两丸药给她服下,“老夫去一趟药铺,女娃给老夫和老夫乖徒安排间屋子,老夫要在武陵住几天的。”
宋怜知他是好意留下给她治伤,点头道了谢,送老先生出了府,知高兰玠在他身边安排了人,便也不叫人跟着了,吩咐云间去去准备,朝阶上男子道,“临街有一家食肆,吴越的菜做得地道,我们外面用饭罢。”
高兰玠神色更淡,“不劳费心,府外虞劲领着一名女子,医术虽不及冯前辈,与京城寻常医馆的医师相当,留在你身边,另有两名护卫,身手与虞劲王极相当。”
宋怜摇头拒绝,“不必——”
他眉目阴鸷,开口打断她的话,“既是送来了南越,他们与北疆再无关系,我高邵综不至卑鄙到将他们变成斥候探子,纵有一日他们随你与北疆为敌,也不是女君的损失,不必介怀。”
语罢,拾级而下,清贵挺拔的身影迈入暗黑的夜里,已是离开了。
宋怜无意识扶着门框,直至云间进来掌灯,才折回屋子里,案桌上换了新热的饭菜,她慢慢吃着,心里并不如何松快。
虞劲拿着药回郡守令府,将冯老大夫的行踪回禀给主上,“遇上一位称会治瘟疫的老人家,前辈与人争执起来,在医馆比斗,让属下先拿一日的药回来接。”
他手里拎着两包药,还没煎药,苦味已十分浓重,高邵综接过来看了,其中一包是消热生肌的,另一包药用他分辨不出,待老前辈回来,便多问了一句。
冯清涧唉了一声,“女娃幼时恐怕起过什么重病,治得不及时,伤了身,极难受孕,我前几年跟着个妇医倒是学了两招,当能治得好她,她亲眷走得早,同你有个孩子,也是好的,北疆那群老棺材板,也就不会吱吱歪歪了。”
说着从袖袋里拿了药方,一并给他了,“这三五日药我来配,待我走了,酌情逐减,连喝六月,方才能见效了。”
她同他的孩子……
高邵综微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起的潮热,再睁开眼时,眸里已恢复了平静,“不治对她的身体可有影响。”
冯清涧吃惊,又有点隐怒,“老夫看她不错,当得国公府女主人,你若忌讳她才干,不允她有子嗣,是辱没了她,趁早收了坏心!纵是争权夺利,也别连枕边人都算计了!”
高邵综面色黑沉,一语不发。
冯清涧狐疑,更吃惊了,“宋家女君不想要?”
他吃惊一会儿,倒是息怒了,“那女君不想要,暂时不调养也无妨。”
他一听宋家女君不想要子嗣,便知这两人尚不是夫妇的关系,倒后悔失言让准备院子,也不回去住了,往这客舍里头看了会儿,知道有屋舍,朝那神情抑郁的子侄哼了一声,背着手去休息了。
瞧见屏风后软榻上没骨头一样睡着的沐家小子,又不顺眼了,“你这每个正形的样子,也是个娶不到夫人的,着点紧罢!”
沐云生受了无妄之灾,目瞪口呆取下脸上盖着的折扇,坐起来理理衣裳,见外头窗前那人周身寒冽萧索,心里叹息,收了玩世不恭,劝道,“温柔乡,英雄冢,她既已无碍,我们不如早些起程。”
他是从未想过,有一日能见好友失之风仪,对一名女子纠缠不清的。
情之一字,实是移人秉性。
沐云生心生不忍,却是事实,“她同你虚与委蛇,你却越陷越深,宋女君只字不提旧怨,同你亲近是因为暂时没有能力对抗北疆,无法摆脱你,你当真不知么?”
高邵综自窗户看向远处郡守令府,眸底暗夜漆浓,他岂看不出来,只那又如何,虚与委蛇一辈子,亦是一辈子,纵是怨偶,也相伴到老了。
远处传来车马声,车辙碾过青石路,静谧的夜里悠扬宁静,沐云生认出了车夫,偏头见身侧好友已有冰雪消融的迹象,瞎了一声,转身往躺椅上一躺,不管了。
宋怜从马车里出来,察觉有视线落在身上,抬头看去,男子立在窗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暗夜里神情晦暗不明。
夜风凉寒,宋怜将微乱的发丝别去耳后,见他不动,四下看了看无人,仰头道,“给兰玠备下了房间。”
他只面无表情看着她,宋怜既已决定同他安生相处,便也不在意多走几步,拢了拢风袍要下马车,头顶却传来沉冽的低喝,“不是还病着,折腾什么。”
“回马车里去。”
宋怜止住脚步,他已不在窗前,片刻后他自客舍里出来,身形挺拔伟岸,大步流星。
朝她走来时,风被带起涟漪,宋怜一时兴起,待他走近时,闭着眼直直朝前倒去,被接进怀里时,不由弯了眉眼。
她似心情很好的样子,高邵综手臂紧了紧,抬头往客舍二楼窗边看去,目带警告,待沐云生悻悻缩回去,才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送进马车里,手背轻触她额头,见无异常,才低喝道,“半夜出来做什么。”
宋怜右臂轻轻攀住他脖颈,盯着他的唇,靠近了亲吻。
唇齿间皆是她的馥香,她似羽毛般的轻触并不能满足他,高邵综反客为主,拥着她的背压入怀中,撬开她的唇齿,侵吞她的呼吸,直至她伏在他肩膀,呼吸忽急忽缓着软颤,一声接一声难耐轻唤着,心底便似被蜜意填满了。
他掌心落在她小腹,密密吻着她耳侧,
心头潮意翻涌,岩浆滚烫。
第126章 蛇蝎喜怒。
天际缥缈深远,新月上悬,流光穿过窗棂,洒落晃动着的天水碧色罗绡帐。
被拥坐着,撑得太紧,宋怜气促,先前他想挟制她去北疆的目的败露,加上她忙于蜀中新政,便是偶然起了意,也被日渐繁忙的军务政务充塞,很少真正动念。
她身子敏颤,散乱的发丝沾着润湿粘在脸上,被从身后捂住口,神魂被推高,意识融化时,挣扎呜咽,齿咬住他手指,换来更重挞伐。
只是一次便收了,他甚至不肯用她。
她被捂住了眼,听身后他的呼吸,她用来缚胸的绑带已是不堪,泾了水一般的身体往后靠,他带着炽意的手指却是缓缓提起堆叠她腰间臂弯的茜水色薄纱。
手臂拢来她身前,骨节分明的手指系着她水色中衣的绳结,一丝不苟,却因慢条斯理,带起别样的遐思。
宋怜张口要说话,他已取过衣袍穿戴整齐,声音因克制些许低沉暗哑,“你还在养伤,不宜太过。”
就是因为伤口痛,才想欢情,且她既与他协商好了有三月之约,便是定下了日后只同他一人欢情,此时暂无政务军务,以后三天都有事要忙到很晚,下次再见至少是三月以后了,若两人各自忙碌,恐怕也未必能履约。
今夜她自是想尽兴的。
她的身体既餍足,又不怎么足够餍足,空吊半空里,说不上难受,却是空泛得厉害。
想同他贪欢,今日不够,远远不够的。
宋怜慢慢躺下,头枕着已被她扯坏的罗绡幔帐,朝他轻声道,“不妨事的,兰玠累了的话,我自己轻轻来便是,待兰玠起了意,再交由兰玠。”
她半趴在凌乱的幔帐里,温薄的中衣遮不住她纤浓有度的身形,云鬓墨发从肩颈滑落,她半枕着手臂,如同夜昧里盛开的芙蕖芍菡,动人心魄。
高邵综理着衾衽的手指微顿,微闭了闭眼压下眸底暗流欲色,取过薄褥给她盖住,指腹轻理了理她脸颊的发丝,“待你好全,自当奉陪,先睡一会儿罢。”
宋怜自有了这样的怪癖,也翻过些医书的,欢情对伤势恢复的影响并不大,只是若过了度,会伤身伤及子嗣。
一则她远远不到过度的界限,二则子嗣对她来说反是拖累,她不想有,也不会有。
便无所谓克制不克制了。
但他不愿意,她便也不强求,宋怜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阖上的眼睑轻颤,只待他出去,却不防被捉住了手,他力道极大,令她骨头生疼,掌心里带着墨玉珠的半截冠簪掉落进被褥里,宋怜朝他看去,对上一双盛着恼火暗沉的眼眸,轻咬了咬唇,“我睡不着……”
他眸底皆是暗色,倾身吻她,却只是蜻蜓点水,手里被塞来一卷书册,他在她唇上流连片刻,起身时取下已坏了的幔帐,声音已恢复了平静,“纵欲伤身。”
旋即递给她一卷书册,收拾榻前她已碎得不成样子的衣裙。
他身形修长,衣袍整齐冷肃,理着地上散碎的布帛,似在理着奏疏文章,清贵俊美,玄黑袖袍下腕骨清癯,冷玉的手背上淡色青筋张力内敛,
已足够又不足够的身体空泛泛的,宋怜去看手里的书册,原以为是贺之涣改良的兵器谱,心跳停了片刻,屏息翻开扉页,几乎呆了一呆。
禅佛的画像庄严肃穆,他字迹端肃,锋锐沉潜,铁画银钩的一撇一捺硬朗冷冽,宋怜飞快翻了两页,霎时坐了起来,胸脯起伏。
书页上写着《戒》一字。
里头写着[人未有不欲长寿康宁,吉耀照临者,亦未有短欲折疾病……
竟是一册教导人如何戒欲的,从纵情的危害,到如何秉持心性,戒除色欲,再到适度欢情对身心的益处,条例分明。
纵情的危害有五六例案例。
多是因纵情骨瘦如柴、浑身病痛、内宅不安,家族破碎的例子。
秉持心性清心寡欲的方法十余条。
包括但不限于读圣贤书,观山看水。
适度欢情的适度又是如何适度,摘录有医书宝典文籍出处。
整一套书册同一州州史差不多一样厚了,字里行间用词斟酌,郑重之至。
捏着书册的指尖几乎将书页扯烂,宋怜心底深吸了口气,坐了起来,气极怒极,反而是平和冷静的,朝他笑了笑道,“没有男女欢情,岂不是没有大周人了,兰玠特意写了这卷书册,未免动周章了。”
高邵综将鞋给她穿上,淡声道,“倒是有趣,阿怜是为了子嗣么?”
宋怜看向他整齐叠好放在一旁的布帛,想说在门边时,他将她衣裙撕碎,并非是不喜欢的样子,却又知同这样从不自读的人理论,她绝占不了上风。
叫他这卷‘戒经’搅扰,没了兴致,起身去沐浴,听得他在背后道,“并非是逼迫你,只是明年秋冬之前,阿怜稍加收敛静心一些,三月一次,明岁重阳节以后,我定当夜夜奉陪,如阿怜绘下的秘戏图里一般,我们同寝同食,相依相伴,夜夜共寝。”
宋怜心颤,回头看他一眼,他立在晦暗疏影里,身形高大,阴影如夜黑,她心绪混乱地点点头,脚步如常到了后间。
水池墙壁连着后厨,厨房里的火一直闷着,池水便都是热的,只是如今已过去半夜,池水便只剩下些许余温了。
宋怜赤脚踏入池子里坐下,冰凉的水浸痛伤口才被激得醒过神来,靠坐着片刻,右手绘下了大周如今的疆域势力割据,视线落在北疆,此人素来做十分说一分,既是说明岁重阳节之前,便是定下计划了。
蜀中却实在弱小。
他就这样告知了她计划,丝毫不避讳,想是笃定了她会失败。
池水渐渐变得温热,宋怜望了望厨房的方向,换了干净的衣裳回去,脑子里装着舆图,思量着蜀中与吴越的形势睡了过去,睡梦里察觉熟悉的气息,被揽入怀里,也并没有太警觉惊醒,以高兰玠的脾性,有了先前蜀中被囚的前例,同样的伎俩他不会再用第二次。
难得好眠,她精神一松,很快陷入了梦乡。
寅时醒来,身侧已无人,换了药包洗漱完寅时二刻,清莲端了早膳来,连同熬好的药,苦味弥漫整个书房,宋怜接过第一碗,屏息喝完,口里泛着苦味,问清莲,“怎会变成了两碗。”
清莲瞧见她颈侧肌肤上有微红的痕迹,纤细的手腕上亦有指痕,不由脸红了红,回禀时竟不敢看女君未着粉黛靡丽明艳的模样,声音有些小,“是那位冯大夫拟的药方,一前一后两碗,一日服用两次。”
说着捧来了第二碗,宋怜端起来时,闻着气味有些熟悉,略尝了尝,怔在了原地,再尝了一口,手里的陶碗便似有了千斤重,成亲后一直无嗣,看过许多大夫,类似的药喝过很多,已到了入口便能尝出味道的地步。
连续喝了几个月,没有效果,陆宴便不让她再喝了。
以高兰玠的品性,做不出以孩子挟制她的事,药送来这里,大约是冯清涧探出她子嗣有碍,一时误会想帮她调养好身体。
但身为国公府世子,北疆之主,年二十六,他盼着子嗣无可厚非。
可她是决计不能有子嗣的,且不说蜀中起于微末,正悬在岩崖边,稍有不慎,多年筹谋付之一炬,怀上子嗣行走坐卧受限,极容易受伤殒命,死于生产的女子多不胜数,她不想担这样的风险。
二则以蜀中的情势,一旦她有了子嗣,李珣可还会信她,蜀中上下又岂能上下一心。
退一万步,她能与天下任何一个男子有孩子,这个男子也绝不可能是高邵综。
宋怜放下碗,朝清莲温声吩咐,“后面这一碗的药以后不必熬了。”
清莲有些错愣,但素来听吩咐做事,便什么也不问,将药拿了出去。
潜伏在北疆斥候营里的探子送了密信来,有近六千北疆军从益州延江分批进入了吴越,周慧这边传来消息,陵零城米粮的价钱一夜之间陡然翻了一倍有
余,暗流涌动。
午间她从议事堂回来,院子里已满是饭食香,他正用巾帕擦着手上的水珠,周身带着与平素不同的暖意,宋怜尝了一口,很好吃,但只一口,她便放下了,北疆与吴越相隔太远,纵是图谋拿下,也不容易控制,此时费心筹谋,非明智之举。
她猜他陆续往吴越增派兵力,大约是想在危难时用来护住她的,宋怜承他的心意,同他直言,“虽同兰玠有了三月之约,却只是欢情敦伦的男女之事,若兰玠盼着子嗣,我同兰玠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此一生,我决计不会同兰玠有子嗣。”
似天佛当头落下的棒喝,盛日里劈开他的神魂,手里正盛汤的碗落在案桌上,待心底噬骨的痛意褪去些,他方才寻回了五识,眼前她的模样渐渐清晰,她杏眸看着他,清透如静湖,认真得几近真诚,竟有几分慈悲的味道。
他声音艰涩干哑,想问为什么,最终竟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自是知晓为什么的。
她要能独霸天下走在最高处的权势,与北疆是仇敌,他胜她败,以她的心性傲骨,又怎会心甘情愿与他同伴到老孕育子嗣。
纵是她胜他败,她不介意将败军之将纳为入幕之宾,也必不可能有昔日诸侯王的子嗣。
这便是她说的,此一生,决计不会同他有子嗣。
宋怜知道他为什么明知没有结果,还跟来了吴越,无非笃定了她不会成功,笃定了她终有一日会‘回头是岸’,笃定了她终有一日会心死神消,再无妄想。
但她偏不。
她依旧想要走她既定的路,无怨也无悔。
她热爱权势,连性命也不顾,高邵综闭了闭眼,平下心口裂痛的涩然,睁眼后眸底已恢复了平静,“阿怜不要子嗣,那便不要子嗣,尚有砚庭,兄终弟及不是没有先例,纵是没有,选了德才兼备之人,也算全了我年少时唯贤是举的愿景,没什么不好。”
他往她碗里撷了她爱吃的菌菇,寝不语食不言地开始用饭,宋怜眼睑轻颤,有一分犹疑,却只一分,抬眸看向他时,莞尔笑,“那便好了,冯大夫给的药吓到我了。”
她声音轻软,笑颜清丽,高邵综凝视着,痛意翻覆五脏六腑,她对他,究竟有无一丝丝情意。
用了膳宋怜牵着他去书房,两人皆有文书信报要批阅,宋怜不把蜀中的给他看,倒去拿他面前的,他不阻止,她便连密信也一并看了,看完坐回自己案桌前,先唤了清莲清荷。
两人皆不在,季朝现身回禀,“两位女君去了军营,还未回来。”
宋怜道了谢,“阿朝去寝房,帮我取一下案桌后第三阁暗阁里的吴越舆图。”
季朝应是,高邵综不耐问,“你非要现在看舆图么?”
宋怜从书页上抬眸,“我正看东湘城地州志,需要舆图。”
高邵综起身去取,宋怜翻着手里的地州志,季朝立在门边回禀,“吴越城舆图并不在第三阁。”
东西是他帮着收拾的,放在什么地方季朝清楚。
宋怜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两刻钟后高邵综取回了舆图,宋怜就着东湘城的地势地貌,询问他攻城的策略。
高邵综平静如常,“杜怀臣自称王至今日,一直没能拿到南北两营,加上五城兵马司,亲信兵马九千八百人,他怕死,东湘城城墙厚一丈,外绕护城河三丈宽,河底养着南湾鳄,东南西北三十二楼相互守望,攻破不易,困城之战伤亡不计其数,不是上策。”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杜怀臣引出东湘城。
如何引又是难题,宋怜听他声音平缓清冽,“可曾听过净衍大师。”
宋怜心里一动,吴越一带佛教盛行,东湘、和郡、宁郡等三郡里,僧寺无数,以净衍大师为宗首,信徒无数,杜怀臣手里没有兵权,在位十余年里,大力推行佛教,净衍在王宫出入自如,威信非比寻常。
净衍此人,确实能有大用。
常常出入王宫的僧道,纵然是得道高僧,也必有所图。
宋怜支頤,陷入沉思,午后永州传来捷报,秋恬、李旋攻陷永和县,势如破竹,宋怜同周卓一道,调度粮草供给,拟定嘉奖名册,忙至亥时方才回了寝房。
屋里的男子似乎忘记了先前戒欲的册子,无度索取极尽手段,天微微明时,方才放过了她。
“阿怜可有寻到续接断骨的良药,若寻到了,北疆可花费百万石粮食购买。”他立在榻前,垂眸看着她,墨发玉冠,已换上了一身玄黑骑服。
宋怜身体似被拆解开,乏累酸痛,只略顿了顿便道,“还没有。”
寝房里沉凝片刻,高邵综垂眸看着,透骨的寒意蔓延,他垂眸看她,温声道,“砚庭秉性豁达,但双腿日日受断骨之痛,每至阴雨天,疼痛难忍,烈酒已不能压痛,阿怜若寻到能治的医师,便给我罢。”
宋怜略支起了些身体,朝他笑了笑,“怎么忽然说起这些,世上比冯大夫更精研的医师有几个,兰玠慢慢找罢,总能找到的。”
便见他眼睛倏地红了,看着她似看蛇蝎,从惊疑陌生再到痛意难当,最后化为凉寒厌恶。
最终已没了往日暗藏的灼热。
他本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只因两人同床共枕,知之甚详,宋怜才能轻而易举感知到那越见浓深的厌恶。
第127章 共谋图谋。
晨光微曦,寝房里光影暗淡,他漆黑的瞳仁平静,却是一种压抑到极致,能将万物吞噬的平静,“还从来没问过阿怜,时至今日,落鱼山大火,阿怜可有后悔过。”
宋怜理着发丝的手指停住,看向他,并不说话。
黛眉下睫羽轻颤,水漾的眸子尚带着欢情后微朦的水雾,盈盈秋水,慵懒靡艳,她同你柔情蜜意,温柔恬适,皮囊下的心却是冷的。
她欲壑难填,被权欲浸染得透了,势必要同北疆争出死活,又怎会容忍砚庭重上战场,树起强敌。
她藏着药方不肯示众,他又何必再问,她是否后悔过。
高邵综眸底压境的乌云寸寸退去,平静成海,暗沉疏离,“你既不愿砚庭恢复腿脚,你我二人便只是秽乱纲常的禽兽,今日一别,它日再见,即是陌路人——”
宋怜握着发的手垂下,抬睫看他,“都说兰玠世子品性高洁,言行叫世族清流奉为圭臬,竟不想有翻看旁人箱笼的嗜好,兰玠的话也好笑,佯装开不了锁扣的人是兰玠,出了云府不回北疆追来吴越的人是兰玠,如今反倒骂起我是畜生了。”
伟岸的身形阴影高大,那双深眸骤然翻起怒海,厌恶之至,竟不欲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再未回头过。
宋怜坐在榻上,略绷着的脊背松下来一些,只要不危及其余人,高兰玠对亲近之人实则是极包容放纵的,譬如季朝,他态度虽是冷肃冰冷,却不似其余诸侯,杀之除之,高砚庭年少时恣意不羁,少不了兄长教养照拂。
她声伐他的真心用意,利用他的情谊做成攻击他的兵器,无疑是他最痛恨厌恶的。
宋怜踩上软鞋,去浴池沐浴梳洗完,清莲送了药盏和早食来,宋怜略用了些,留周卓与知州参将卢生留驻武陵城,午后她会同江阳军司马方越、以及他率领的江阳三万援军一同赶往永州。
清莲见女君已换了装束,做好了乔装,却是立在窗前望一动不动,她进进出出收拾东西,一应准备妥当,女君还在廊下一动不动的,她上前往外看了看,只见林木苍郁,鸟语花香,并没有不妥。
纳闷问,“公子该起程了。”
宋怜回神,抬头看了眼廊上的彩织提篮,巢穴空荡了两日,自那日高兰玠在暗阁里发现药方,乌小矛已经有五日不曾回来住过了。
她问起时,张路只说海东青在城郊山林里玩野了心,晚上不愿意回来住了。
宋怜知晓原因,只当他说的是真的。
她从墙壁上取下长弓,朝清莲道,“走罢。”
鸟兽极有灵性,乌小矛又格外干净纯粹,高兰玠如何会将它舍在她身边教养,见她一眼也厌恶,自是不会让小矛来同她告别,见过最后一面。
宋怜停住脚步回身,又看了一眼提篮,吩咐清莲,“小矛离开了,把篮子取下来收好罢。”
清莲有些怔怔的,宋怜解释道,“它是海东青,不适宜生活在这里,且它在北方还有亲眷,回去也好。”
清莲知女君是极喜爱那只海东青的,轻轻应了声是,用竹竿把回廊顶上的彩织提篮取下,擦拭干净收收起来了。
出了郡守令府,见王极正候在马车边,宋怜心头微跳,没看见幼鸟的踪影,心里空落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王极上前见礼,呈递一方木盒,北疆并无紧急军务政务,主上却吩咐立时起程回北疆,二人之间定是出了什么事的。
“这是主上令属下交给您的。”
又呈递上一枚印信,“吉州云县有一处粮仓,是北疆存续的,凭借此印信,可取出里头所有的粮食,约有百万石,印信交由女君手里,粮仓由女君处置。”
宋怜立在原地片刻,袖间的手指捏着中衣袖口的布帛,朝王极笑盈盈道,“便谢过你家主上了。”
王极领着人离去,宋怜上了马车坐下,看着案桌上两份礼,片刻后打开了木盒,取出里面放着的绢帛纸张,地契、府院房契,商肆铺子,共有二十余处,遍布十三州,每一处什么人在打理做什么营生都写得清楚。
除此之外,另有一件金丝软甲。
王极不清楚送给同一个人的礼为何要分作两份。
宋怜却是看得明白的。
粮仓是他‘买走’药方的银钱谢礼。
房契地契是两人这些年厮混后对她的补偿,好比体面和离的夫妇,夫家不太绝情的,愿意分一些财物给女子,二人纵没有名份,且对她厌恶之至,以兰玠世子的品性,也要给些东西,方才能将关系割舍清楚了。
没开口要,对方临走给的东西,总令人心里不那么爽利,但都是她目前缺的,意外之财,没什么不好。
她其实想写一封信让王极送去给他,既要以财物做这些年厮混一处的赔偿,她想要贺之涣兵器图,但他一直没
给,总也有不给的原因,她开口要,也未必要得来。
也只得作罢了。
宋怜将来福传进马车,盒子交给他,“找信得过的人去办,悉数卖掉,筹备银钱,原地另买些田地庄子铺子,交给云秀她们经营。”
陡然多了这么多的地,房契,来福瞪圆了眼,宋怜问,“可有寻到鲁公的弟子。”
来福将东西收好,点头应了,“寻到两人,是一对兄弟,只是鲁门没落,传到他们这一代,没名了,兄弟两人穷困,平日里专做一些家私去卖,小的看他们做出来的农具,倒比先前见过的好用些,两人家在韶州,来喜正劝说二人把家迁往巴郡,过一阵子就有结果了。”
贺之涣性情乖张,独来独往行踪不定,想在他身边安插人困难得很,青营的人这么多年也没能成功,不得不另想办法,网撒得大,好歹捞出了两人。
宋怜吩咐,“先把他们做出来的农具带回广汉看看。”
来福应声,带着一盒子地契房契,先去寻人办事了。
江阳军驻扎武陵城外略作修整,午时起程,‘周弋’已回蜀中主持大局,宋怜扮做广汉府参军吏,出城后撇下马车,和其余士兵一道骑马。
清莲清荷另有任务,去了零陵城,季朝福寿两人随行护卫。
萧琅目光落在那挺拔沉默的男子身上一瞬,移开视线,驭马上前,轻声问,“伤势还好么,不如乘坐马车。”
两月前少年已过十七,由周弋、田世荣老将军二人为其提前加了冠,他勤学武艺,一身银白色玄甲,在军中已有了些名声,此时驱马过来,不少武将士兵也跟着将目光投注到宋怜身上。
宋怜摇头,左肩的伤还没好全,却也无妨。
两骑并行走着,渐渐落于人后,宋怜左手挽住缰绳,取下马侧悬挂着的包袱,递给萧琅,“金丝软甲,找机会穿上。”
萧琅愕然,手指拨开包袱,露出里头银色的铁片,金丝软甲并非是金银所制,而是技艺高超的匠人以精铁锻造柔韧的铁片,穿钉细眼,上等的兽筋片片穿凿制成,寻常匠人锻造的铁块厚重,便是兽筋能承受,人也不便行动,这件软甲是真正的软甲。
说价值千金也不为过。
柔韧轻便,刀枪不入。
萧琅目光落在她左肩,听斥候回禀箭矢穿肩过去,若再移分寸,必伤及心脉,因军中无将,一直撑到武陵城,才得了医治。
软甲上鳞片崭新,必是新近得的。
她受了这样重的伤,不会不知这件金丝软甲是能护命的护身符。
萧琅握着软甲的手指收紧又松开,递还给她,“我修习了武艺,用不上,这件软甲适合你。”
又忍不住问,“看软甲还是崭新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高人,若能请他们再锻造一些,不管是恩赐给将士,还是自用都挺好,花重金也值得。”
宋怜眼睫垂了垂,纵有匠人,要打出一副足够做锁子甲的铁片也绝非易事,三日前王极送来一袋子东西,昨夜欢情时,高兰玠那双手上好几处伤痕,约是穿织软甲伤到的。
她微摇了摇头,朝萧琅温声道,“偶然得来的,难再得了。”
不待萧琅开口,又道,“上次上了战场是迫不得已,我收到消息,那贾宏已能下榻,吴越王召文武百官议政,不日便有大军反扑蜀中,你身为广汉参军参将,是必定得要上战场的,放在我这儿浪费了。”
她态度坚决,没有转圜的余地,萧琅收了软甲,见那黑衣男子一直在几丈开外沉默守着,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抿唇道,“我有话要同夫人说。”
语罢,驭马进了官道旁侧林间小道。
萧琅并未下马,御着要低头吃草的马匹,未开口耳根先红了一截,“你竟连远行征战也带着他么?”
宋怜莫名,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倒有些好笑,知她与季朝先前的关系,叫人误会也无可厚非,便同他耐心解释,“季朝以后会任职军中参事,我同他,只是寻常臣僚的关系。”
萧琅松了口气,神情自在了许多,“那便好。”
多时不见,少年人俊秀的面容轮廓清晰明锐了几分,似又窜高了一截,“季公子容貌武艺皆不俗,将来夫人若与他有了儿子,不知会如何聪明毓秀。”
他牵扯着缰绳,不叫马匹踏进水洼泥泞,是用玩笑的语气,神情却些许不自然,见她抬眸去看他,星眸里俱是温和,到底是年纪小,藏不住探究,“原先住在云府的那位,比季公子还出众许多。”
他虽不知游园苑里关着的是什么人,但云府动乱那日,远远见其气度,也知不是寻常人。
高兰玠出云府,章华领兵拦截,动静不会小,惊动萧琅并没有什么意外,宋怜打断他脑子里的猜测,“我不会同人结亲,更不会有子嗣,大业未成,不做它想,主君且安心。”
以她的才智,不会想不到子嗣或是婚嫁会给蜀中带来的动乱,得了肯定的答复,牵挂一月的心安定下来,挑拣着些蜀中新政的事回禀了,直至有人来寻,方才行礼离开。
宋怜传了福寿上前,“查一查萧小郎君近来同什么人走得近。”
福寿领命去了,宋怜驭马跟上前面方家军,季朝守在身侧,开口时握剑的手心里俱是汗湿,“实则无论是世子,还是萧郎君,皆因男女情爱一事祸起萧墙,主上日后若不再碰男女情爱,便不会同小郎君心生嫌隙了。”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至少在成事之前……似先前那般,与世子做三月之约,一旦被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宋怜心里轻叹,倒后悔将高邵综给的那卷书册烧了,不过她翻过一遍,大抵还记得,得空默写下来便是了,她正待说话,远处行军队伍里有哗然声起,抬头看去,只见二十余里开外,山坳间有狼烟燃起。
绵延山脉间,每隔十数里,六七捋黑烟腾空,宋怜心往下沉了沉,轻叱一声,驭马快行,不过一刻钟后,福寿与信兵一同来报,“那贾宏似乎提前知道我们欲直取东湘的消息,十万大军只是假做前往永州,看炉灶数量,少则九万人,拦在前方十里处,俱是精兵精锐!”
方越,萧琅齐齐变了脸色,“你我只四万兵马,要等永州的援军,怎可能是吴越军的对手。”
吴越与北疆天南地北,纵使日夜兼程快马加鞭,也需两月的光景,更不用说一行人越是往北,行进速度越是缓慢,晚行六日的王极,在通州府城郊,汉水江边,追上了一众人。
已是入了秋的时节,夜凉如洗,山林里只闻鸮鸟啼鸣,王极回禀斥候传送的吴越军报,“蜀军分两路,一路由李旋小将军率领,共三万兵马驰援永州,一路由江阳郡军司马江阳、萧小郎君率领四万新营军,南下直奔东湘城,只是那贾宏似乎早有预料,十万大军提前等在古州城外六山原。”
王极语气急促,正因形势危机,他才会马不停蹄往回追,他虽不领兵作战,但这些年来回各州传递军情消息,也知蜀军这次遇上贾宏,是危在旦夕了。
高邵综变了脸色,约是那姓秋的蠢货想来一出声东击西,先击破贾召驻守乾州的贾家军,再迂回往西,与方越萧琅汇合,围困东湘城,那贾召只要弃了衡、乾二州,与贾宏汇集兵马,先灭了方越萧琅,反包了口袋,秋恬、李旋便是翁中的猎物,多则两月,少则半月,必被绞杀蚕食。
心间便起了烦躁,鱼线晃动江面,游鱼遁走,他扔了手里握着的鱼竿,压了压眉心,她身侧除了季朝、王南王北二人,暗地里尚有一名自江淮来的女子,武艺尚可,金丝软甲在身,纵是兵败山倒,这几人也能护着她逃出一条生路。
一时面沉如水,重新捡起鱼竿,抛线入江,摆袖坐于月下,阖着眼思量京中局势。
王极小声回禀,“女君驭马时,只右臂能使上力气,伤恐怕还没好全。”
高邵综眉间浮起不耐厌烦,声音严峻冷硬,“已吩咐过,日后她的事,同
北疆无关,已不必回禀。”
王极是心里着急,口里已起了燎泡,呐呐道,“女君伤势还没好全,金丝软甲给了小郎君——”
便见那竹制的鱼竿断在了掌中,夜雾里似有一声冷嗤轻笑,转瞬既逝,王极不免后悔失言,主上在蜀中听闻女君受箭伤的消息,吩咐斥候卫拿着两枚紫金石去寻钟凡金,此人年过五十,本是大周先帝一朝时的大铸造师,已归隐山林,轻易请不动他,此番除了老国公的恩情,两枚紫金石也是投其所好,方请钟老先生锻造一件护身锁子甲。
老先生听是要给世子妃锻甲,应是应了,偏说没时间织甲,叫斥候卫背着一箩筐鳞甲片回了吴越,那软甲一片一片是主上亲自穿织的,拳拳心意,叫女君送给了旁人,岂不是火上浇油。
他心急如焚,怕适得其反,又不敢多言,站了片刻,见江边垂钓的男子入了定似的没半点要回兵驰援的意思,悄然退下,路过一株柏树时,停下了脚步。
半大的幼鸟耷拉着翅膀,精神怏怏的立在树枝里,旁边放着鲜美的鱼,也不见它动上一口。
张路端着木盆出来,“从离开吴越就是这样了哎,每日除非主上亲自盯着,便不吃不喝的,只叼着小球,除了主上,旁人碰也不给碰一下。”
说完,摇摇头回营帐里歇息了。
王极立在树下踟躇片刻,循着洞箫的声响,去寻了沐先生。
“差人送信给陆祁阊,你疯了么?”
萧声戛然而止,背靠树枝的沐云生差点跌下来,王极把吴越的军情说了,“宋女君有危险,江淮毗邻吴越,江淮若肯出兵,宋女君便有救了。”
沐云生不语,给砚庭治腿的药方已送回了北疆,那日他问药方的来处,他一语不发,只说起程回北疆,又令他准备房契地契,他便知此事与宋女君有关。
她拿到药方,却不肯公之于众,可见对落鱼山大火,没有一丝悔过之心,她身为蜀中之主,不愿北疆再添一员猛将无可厚非,但若以未婚夫妇的关系,其心可诛。
此女心如蛇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半点不曾为旁人考虑过,玩弄人心,将好友一颗真心踩在脚下碾碎,实在不堪为良配。
只到底关系不比寻常,沐云生斟酌片刻,从树上下来,“你赶路累了几日,去歇息便是,我来安排。”
据他所知,吴越亦有江淮斥候,陆祁阊未必会比他们晚收到军报,必不会见死不救,沐云生回营帐坐下,想了想,还是提笔写了两封信,让下人去放信鸽,往江淮送了一封,也往蜀中送了一封。
十日前收到消息,那平津侯受蜀中郡守令周弋邀约,前往蜀中治水,此举亘古未有,世人传为美谈,读书人对周弋陆祁阊更是推崇备至,蜀中能这般另辟蹊径的,非宋氏女无疑了。
沐云生掀帘出了营帐,走至江边,看了眼石块旁空荡的木桶,在一旁坐下来,看向阖目养神的好友,“你如何想。”
高邵综睁眼,“虞劲。”
虞劲从树上跃下,“主上。”
“带十二卫去一趟东湘,隔岸观火,待蜀军战败,杀了萧琅,将她带回北疆。”
虞劲应是,沐云生懒洋洋看着,不过片刻,那江面涟漪微动,有鱼上了勾,他摇扇问,“若有那万分之一赢,你是希望她赢,还是希望她输?”
夜极静,沐云生始终没得回答。
方越、萧琅领兵退守武陵城时,被贾德率领的中路军拦截住,往东奔袭,退入邵阳小城,方越擅守城,以邵阳城为高地,用石块,热油、开水做守城兵器,三日里退敌十二次,但一座小城里,柴火和石块总能用尽,粮食也有枯竭的时候,更勿论贾宏率强兵,日夜不停袭城,蜀军三万人,坚持不了多久。
萧琅银枪上俱是鲜血,定住神,“再坚持三日,必会有援军。”
方越是不怎么信的,但此次诱敌之计是他与秋恬、李旋三人共同商议的军策,决策失误,带累这么多弟兄,甚至蜀中覆灭,他纵是战死在这里,也是罪有应得。
他仰头将烈酒灌下,陶碗摔在地上,“今夜你守城,我带小队兵马潜过河,找机会烧他们粮草,我要死了,叫周首领绕我家老太君这一命。”
他似乎总走些背运,上一次调配江阳驻军,他恰好不在江阳,进了吴越,却是败军之将,带累蜀中,万死也难辞其咎。
萧琅已两日不曾休息,看着远处黑沉的乌云,听着贾家军军营里传来的朗朗练兵声,心里亦不确定了。
刀剑架在宋怜脖颈上,逼出血痕。
“桃禾现下在何处。”
中年男子身穿儒服,依旧能看出是魁梧的武将,虎目逼视着,茶舍里气氛剑拔弩张,宋怜是以季朝将剑放下,解下遮住头脸的围帽,“将军不必问桃禾,桃禾并未怀有贾维的子嗣,不过是在下担心将军不肯相见寻出的借口——”
男子霎时怒愕,宋怜不去管压在颈侧长剑,温声道,“贾将军唯一的独子死了,死在小将军手里,贾将军,只等着庆小将军的脑袋做祭礼,竟能同意休战,转攻吴越,将军就不觉得异常么?”
庆风冷笑一声,并不理会这女子口舌是非,只不过这份临危不惧的从容,倒叫他高看两分,这里是道州城,越军重镇,六万庆家军囤驻此地,面前的女子,声称是蜀中郡守令周弋的家眷。
千里迢迢来此送死,不知该说其无知,还是胆大包天。
王上能许贾宏,自然也能许他。
“想来越王许诺来日将三王子过继到庆妃名下,立三王为储君,将来可继承吴越国。”
女子清丽的声音在客舍里响起,不急不缓,温和有礼,却叫庆风身侧两名近卫变了脸,宋怜不待庆风说话,接着道,“将军因老越王当年知遇之恩,多年来对贾宏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将军替越王考虑,越王倒不见得看得见将军忠君爱国之心,除却东湘城万众兵马,从六年前起,越王便暗中圈养私兵,如今已有三万余众,越王答应夺下吴越以后,奉上庆家阖族的人头,贾将军才肯姑且甘休,平息战乱。”
庆风变了脸,宋怜视线扫过他面容,“以如今贾宏的声势权柄,越王已拿他无可奈何,将来他灭蜀中,夺下蜀中四郡,称霸一方,可还会屈居越王之下,介时贾宏若开口要庆氏一族项上人头,越王给还是不给。”
若是给了,庆家阖族赴死,亦或是起兵谋反,谋求一条生路,贾宏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攻入吴越,庆家成为战乱的罪魁祸首。
若不给,贾宏挥兵南下,庆家一样是人人憎厌的祸端。
凡遭世人厌恶的臣将,纵有再多的兵力,也不会长久,终究只有死路一条。
坐看贾宏势力壮大,于庆家军而言,怎么选,最终都是死路一条,庆风胸膛起伏,显然思虑得厉害,宋怜轻声说,“越王私养精兵一事,在下并非虚言,庆将军可立刻差人,将东湘城周围的,凡皇寺挂名的佛寺佛塔搜查一遍,可知真伪。”
庆风朝近卫看了一眼,门侧一名男子,带六七人换了寻常衣着,散进了人群里。
庆风盯着她,虎目里阴云密布,“周首令将我吴越之事查的一清二楚,心思之缜密,倒与传言不同,阁下究竟是谁。”
宋怜取出印信,“在下身份不足为道,越王每每发兵侵扰蜀郡,将军常出言劝诫阻止,为此同贾将军政见不合,仇怨越结越深,周大人也是知晓的,此次将印信交于将军,足以见其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