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动静怀疑。
小寒这日飘起了雨,天气比下雪时还冷,黑云压着山峦,风雨欲来。
宋怜和侍卫一道上山看过,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天王殿里堆着的粮食埋在地底下,拿不出来,也只能作罢。
一行人便还是轻装便行。
李珣坚持要早些回零陵城,和宋怜一道起程,只是出了村子十里地,前方探路的斥候来报,因着前几日下了暴雨,山上冲下的泥石堵了原来的河道,水流并入老虎谷,把原先的浮桥淹住了。
暂时过不去,看雨势不知什么时候会停,那浮桥年久失修,水势下去以后能不能走还情况不明,时间耽误不得,一行人便决议绕行。
宋怜让福禄先留在这里,“这一片地势低洼,你回庄村问问,有无熟悉周围村落的,带人打听情况,有受灾的,帮着安顿,带着村里人把浮桥修好,再回广汉。”
福禄应是,点了五人,想着要修桥,支了几千钱,带着先回村里。
宋怜和李珣,连带九名护卫,往西绕行,走了三日天气渐渐放晴,第四日收到福禄放来的鸽信,雨势已经停了,南岭山附近村落稀疏,并未造成伤亡,浮桥被水流冲断,修好需要半月。
入夜后众人在山林旷地里营宿,因着前头路段实在泥泞,车马不便行走,需晾晒一日,便扎了四营帐,又生了火。
李珣从营帐里出来,女子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书册,不必看李珣也知道是那策《楞严经》,这几日凡有空闲,她不是在处理政务,便是翻看这卷经书。
她看得很慢,精致潋滟的眉目间是不同寻常的专注。
李珣心里莫名不怎么安定,劝道,“我已经差人打听过了,此地天气湿润,每年这个时节都会有二三场暴雨,和佛寺塌了没有关系,且现在没有伤亡,你更不需要上心了。”
宋怜见他误会了,有些失笑,将经书放好,提起药炉,把药倒给他,“只是随便看看,福华说你今日没吃多少东西,是想吃辛辣么,我略通些医术,这段时间还是吃清淡些的好,先忍忍罢。”
她话语温和,李珣默然不语,以他在广汉和零陵城所做的事,在她眼里还没长大无可厚非。
他接过碗仰头一口喝了,才解释道,“林医师嘱咐十日以内控制口腹之欲,恐伤及脾胃,所以才用得少了。”
是林流霞的叮嘱,当自有道理,宋怜也就不管了,另取了张舆图,分析各州兵事,京城来信,郭闫已着令搜栗内令调运粮草,上将军陈聪、前将军史群、中将军左致远三人,各率四万兵马南下。
新帝尚未下旨时,在京师安排的斥候已先送来了消息,广汉段重明、茂庆早有准备。
李珣也看过了军报,“想是郭闫以为我蜀越当真兵困马乏,并不屑于发动全军。”
宋怜道,“是受北疆牵制,暂时不敢妄动。”
在夺下吴越之前,高邵综坐看清江以南种种纷争,并没有插手干涉,但蜀中夺下吴越,安稳收编降臣降军,国力大增,已有了同京师相争的能力,高邵综不会坐视不理。
他此番南下,探了虚实,又见她与李珣并未反目,也绝不会再养虎为患,坐看蜀中壮大。
他对她是有情,但要让他放弃京城,放弃夺京畿、蜀越。
想也不要想。
只蜀中也不必仰仗任何人。
宋怜垂了垂眼帘,脑子里理着各方兵事,各将帅手底下可用的人,蜀中得力的斥候实在还太少,有用的消息不多。
夜彻底寂静下来,李珣让随从帮他取了
一卷文书,坐在旁边翻看起来。
天气凉寒,连飞虫也少了,偶有夜枭声啼,倒显得越发清寂。
清莲添了柴,往旁侧临时搭的木架子上点了油灯,奉了热茶,才悄无声息退下了。
她不困,就想去山里找找看,有没有爽口的根果,或者能打一点野味,同清荷交代一声,悄悄去了。
李珣察觉两个婢女的动静,看了眼对面的女子,火光照着她黛眉杏眸,比起在零陵城时,削瘦了许多。
许是行路劳累,又吃睡不好。
这几日一同用饭,她吃的也极少。
荒郊野岭没有柑橘瓜果,想打猎也不容易。
晨起天不亮,李珣便叫了福华,他已换上轻便的武士服,探路的斥候午间来报,离此地东南向六七里的地方,有一条溪水,那溪水从潭湖来,里头的鱼虽比不得清江鱼,味道应当也是不差的。
声音压得很轻,“女君这几日食欲不佳,那河里有鱼,午间烤一烤,滋味定要比干粮好一些,你同我一道去,捞一些回来。”
昨夜清莲去打过野味,只不过冬季荒凉,又下过暴雨,猎到一只瘦兔,便给放了。
李珣昨夜已用绳索编织好了一张渔网。
福华拱手行礼,“殿下身上有伤,属下等去便可。”
李珣声音温和有礼,“我的伤没太伤到筋骨,只要不动武都无事,周围你们都探查过了,没有危险。”
他见福华还不同意,负手静静看着他,俊秀的面容多了几分上位者内敛的强势,“比起你抓的鱼,我想女君更愿意尝一尝我抓的鱼。”
福华默然,没再坚持反对,应了声是,吩咐余下斥候护卫守着营地,另叫了福寿,三人一道去。
三人走了近一个时辰,寻到溪流,顺着溪流一路往北,找到清潭的位置,只是还没来得及选蹚水的位置,福华福寿先发觉了正坐在青石上垂钓的男子。
二人神经微绷,都暗自握住了腰间佩剑,从庄村启程时,主上有过交代,自南岭山以后,北疆同蜀中,正如新帝之余蜀中,是敌非友。
“如今的蜀越不比从前,北疆不会坐看蜀中吞并京师,勿要低估定北王的野心。”
女君平和冷静的话,如当头一棒,叫正欲打算和王极虞劲几人相约用饭的蜀中斥候,霎时清醒了过来。
那男子一身青衣,通身并无配饰,身形清俊颀长,气质清冷,似寒山冷峭,坐于青石上,手握鱼竿,周遭岩崖深潭,竟叫人觉得,这里不是枯山寒潭,而是青山隐隐,松风林下。
李珣自是察觉两名斥候的异常,俊秀的眉皱起,“是什么人,认识么?”
女君叮嘱过,北疆王来此的消息不必叫郎君知道,免得节外生枝,福华便只道,“未曾打过交道,只是看气度,不似寻常人,我们不如回去。”
此人背影身形同广汉巷子里那姓季的公子有些相似,只周身气质不同,容貌比之季朝,俊美清贵许多。
然必定是饱学之人,结交之下若才德兼备,延请至蜀中为官,也是好事一件。
李珣上前拜礼,“打扰先生,在下姓萧名云,路过此地,家中女眷食欲不佳,故来此捕鱼果腹,还请先生勿怪。”
昔日唯唯诺诺的平凡少年,如今已颇有松竹之风,言行举止磊落大方,高邵综目光扫过两名斥候,平静道,“此处并非鄙人独有,只是上南岭山拜访僧友,路过此地,歇息片刻,小友自便便是。”
他声音沉冽,缓缓道来,如同古玉落进寒潭,十分好听,却叫两拨人都变了脸色。
福华福寿对视一眼,都绷紧了神经,小郎君上前失礼示好,约莫是起了结交招揽之心,定北王明知蜀中与山僧有仇,还这么说,岂不是惹出一场架来。
这定北王此时坐地垂钓,周身无半点杀伐之气,一袭青衣,反倒是山间幽居的先贤隐士,文人士子的模样,凭谁看了,也看不出其身手武艺。
便暗自警惕小郎君的反应,漫说要照顾有伤在身的小郎君,便是只他二人联手,也决计不是定北王的对手。
更勿论这些枯草芦苇丛里,恐怕藏着不少北疆侍卫。
福华额上出了一层汗,欲差福寿回去送信,唯恐走了,凭他一人,更护不住太孙。
想放烟信,也担心这烟信是催命符,反将路走绝了。
也是,除非是要南岭山,否则这样的深山老林,又怎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物。
李珣心里可惜失望,略想了想,道笑了笑,施还一礼,俊秀的面容和煦如风,挽起袖子,在河岸边踱步寻找,见确实有尺长大小的鱼,也不畏惧河水冰凉,下网捞鱼。
少年身上稚气已脱,短短数年,身形抽得高挑,模样几分俊秀,气度温和,高邵综专心手里的鱼竿,此子既未发作,也没有离开求援,定是有后招,且心有成算。
他微阖了阖眼,并不去理会。
福华连续几番暗示该回去了,“出来的时间久了,恐怕女君问起,我等不好交代,家主回去罢。”
福寿亦劝,“有这两条尽够了,女君必知家主心意。”
他压低声音劝,直觉有视线暗沉沉压在肩上,转身时,那目光看着他,平静无绪,福寿却觉寒意从地上升起,叫他脖颈发凉,又不知直接告知殿下这是定北王会生出什么事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提着精神,暂时静观其变。
李珣要在河滩上烤鱼,福寿哑口无言,犟不过他,只得从命,却也不敢走太远,就在附近捡了些树枝,雨后枝干潮湿,好在枯草多,火升起来,倒也勉强烤上了。
空气里飘着糊味,福寿只觉自己才是树杈上的鱼,小郎君迟迟不走,还将捞上来的鱼烤了,必定是要做什么。
待小郎君将亲自烤的鱼,连同装水的竹筒一道,亲自送去给那煞神,更是眼皮直跳,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只差跳起来喊那是定北王,若将定北王毒死在越地,此时的蜀中,受不起北疆报复和反扑。
叫福华拉了一下,才压住要冲出喉咙的喊声,是了,小郎君不知定北王的身份,定北王却知小郎君身份,他自来不待见小郎君,怎会接小郎君的东西。
再者北疆王精通医毒之术,怎会逃过他的眼睛。
鱼竿下有鱼咬饵,高邵综并未急着往上提。
那鱼烤得金黄,看得出是废了一通心思的,新削制的竹筒干净整洁,刚至加冠年纪的少年目光温和清正,极易能博得好感人心,凭谁也不会心存怀疑。
此子像是她手里的一块泥,雕的时间久了,花的时间足够多,朽木也成了气候,南岭山上,此人并未供出浈阳山主谋,确实出人意料。
若他受不住刑,吐露出秘密,此君臣二人,心中必留嫌隙,她想夺天下,便没了可能。
如今蜀越有兵有粮,有臣有将,已有了一争之力。
她不愿蜀越与高邵综三字扯上任何关系,绝意割席,待他无一丝情份。
高邵综哂然,道了声谢,接过竹筒,递到唇边时,略停了停,唇角扯了扯,敛着宽袍广袖,将竹筒中的水一饮而尽。
“多谢小友。”
李珣略有些失神,离得近了,越觉此人气度不凡,只奈何与贼为伍,也就怪不得他不客气了。
为免误伤,他便开口多问了一句,“你究竟是何人,那山上僧人作恶多端,你是受其蒙蔽,还是与之为伍。”
高邵综眉目间压着阴戾寒霜,不再周旋应对,只提了鱼竿,将勾上尺长的鱼放回水潭里,收了鱼竿,等着药效发作,他倒想看看,此子究竟想做什么。
福华见那煞神喝了水,猜太孙没有在里面下药,刚松了口气,却见那煞神本是静坐着,忽而倒在地上,立时吓得魂飞魄散,飞奔上前去,探了探鼻息,见还有气,稍回了回魂,“主上下的什么药?”
“迷药。”
此人一副得天独厚的样貌,属实少见,加之身形修长伟岸,便是贼人,李珣也不得不叹
服,他折身去提木桶,里面两尾鱼活蹦乱跳,收拾好见福华福寿还在那男子面前不动,吩咐道,“先把人带回去。”
又叮嘱了一句,“小心他的脸,莫要磕到了。”
福寿脑子还是木的。
福华抽了剑四处警戒,周围无半点动静。
人倒在这里这么一会儿了,竟没有北疆斥候出现,两人面面相觑。
第142章 绣字赴宴
“殿下把……定北王绑了。”
福华应着头皮回禀,现在人已被带回了殿下的营帐,他实在看不出殿下想做什么。
若说是敌,殿下还特意叮嘱勿要伤了此人。
若是友,又让福寿用绳索将人捆了起来。
刚用过午饭,宋怜正在林子里张弓练箭,听得福华的回禀,吃惊不已,“人现在如何?他认出了高邵综?”
“只是中了迷药,没有大碍。”福华把事情经过细说了一遍,“殿下当是不知他的身份,那定北王假冒山僧友人,殿下临时决定下药的。”
恐怕是以为这位‘僧友’在圣门里居高位,所以才没有立刻下杀手。
李珣受尽僧人折磨,对其恨之入骨,对同道清道境同流合污的‘友人’,恐怕不会太客气。
宋怜将手里的长弓递给福华,都是往北的方向,浮桥叫泥流截断,他们会选择绕行,王极他们也会,“小珣哪里来的迷药,竟能叫定北王也分辨不出。”
福华茫然,“属下不知。”
说话间已到了营地,福寿见主上来了,大松了口气,忙上前见礼,“主上。”
此次带来的都是亲信,见三人绑回了定北王,立时便都守在外围戒备,林流霞不曾见过,听是路边救下的一人,把了脉说睡一日便会醒了,让他们不要担心,自顾自去山林里挖药材去了。
北疆斥候竟也未寻来,宋怜吩咐二人,“倘若遇见来寻人,解释清楚,放人进来,让带回去罢——”
“回来了——”
李珣掀帘出来,福华福寿告礼退下。
虽是受了重伤,但从南岭山下来后,他的性格态度有些细微的变化,此时看着她,俊秀的眉目里含着笑意,随和亲近,似带着些期许。
似有了些朝气,以往暗藏于温和外表下的顾忌疏离散了许多。
宋怜乐见他的变化,只是看着他眼里隐隐的欢喜,直觉要发生什么欠妥的事。
“我知你素喜有人相伴,但女君虽许身于我父王,是为形势所迫,这人样貌气度不俗,整个蜀越恐怕也难寻出能同他比肩的,正好,他是那恶僧的友人,可替代季公子,收在你身边。”
宋怜窒息住了,看了眼被绑着靠在石块旁的男子,转回头来,迎着李珣有些不自在却双眸晶亮的目光,一时哑口无言。
李珣耳根泛红,“你看他的样貌,是否比季公子还出色些。”
宋怜无言,好一会儿才道,“此事有伤风化,日后我会收敛,不会再出现先前季公子那样的情况,小珣无需操心这些。”
宋怜走上前,蹲下给高邵综解身上捆绑的绳索,未免他将来再做这样出格的事,少不得要叮嘱一通,“且你身为统领一方的主君,不能做这样欺男霸女的事,让人知道了,名声有损。”
李珣嗯了一声,“他知晓南岭山,同那群恶僧为伍,饶过他性命已是宽厚,我想他没什么不愿意的。”
宋怜一边给高邵综把脉,一边耐心解释,“无论是男是女是敌是俘,掳掠回来做了玩物,或是肆意折辱,皆失了气度,士林学子不待见,品格清正的人听了你有这样的事迹,想来投奔效力,总也顾忌三分。”
李珣并未放在心上,若换了他自己,必不会做这样的事,只他身边的谋士,似张淼,以儒生自居,也家有妻妾,京城章台游冶那么多,出入的多是达官显贵,她的才能不输于他们任何人,他们配得,她便也配得。
她既然曾想同季公子结亲,便没有什么不能做的,李珣偏过头不去看她,“他见了你,不自愿也必定自愿。”
声音放得很轻,却笃定,“这世上能配得起你的男子不知是何等模样,能相伴你身侧,是便宜他了。”
宋怜被逗笑,大约李珣将她当做了最可亲近信任的人,譬如她,昔年便觉小千将来的夫婿,必定要是天底下她最合心意的人,而平阳侯,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母亲的。
他的好意宋怜心领了,她探不出高邵综中的什么迷药,让李珣将解药给她,这些年不少能人异士投奔蜀中,又重金招募医师,除了林流霞,李珣麾下另有两人擅医擅毒的,宋怜也未接触过。
“就是你给我的药包,寻常的迷药,睡一日就醒了。”
宋怜看向尚在昏迷的人,纵是昏迷不醒,依旧带着不可靠近的严冷威慑,眼睫意外的长,在冷白的脸上留下些许阴影,宋怜看着那似乎随风晃动的睫影,心中困扰,这样简单的迷药,他怎么会识别不出。
现下竟分辨不出他是装睡还是真昏迷了,又有什么目的。
李珣见她看着男子出神,轻声道,“他的样貌同你是相衬的,他若有眼无珠不愿意,只好杀了。”
宋怜无奈,示意他同她一起,将人挪去木板床上,这是从马车里拆下来的,平时卡在壁槽里,在外营宿时取下来铺在地上,能抵挡些寒气。
斟酌再三,宋怜把面前人的身份告诉他了。
“怎么可能——”李珣不可置信,立时否认了,“定北王怎会在这里。”
高兰玠看似是为她而来,恐怕也有旁的目的,宋怜单寻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北疆斥候营势力遍布十三州,当年我还未曾注意到道衍,圣门里就已经有了北疆斥候,北疆缺粮食,南岭山有藏粮,是正合他意。”
她从来不是会开玩笑的性子,李珣意识到这竟是定北王,寒意从地上冒起,顺着腿骨往上,冻得他浑身僵硬。
架着人的肩背陡然一沉,重量悉数压来了她肩背上,宋怜差点没稳住,看了眼神情变幻莫测逐渐苍白的李珣,心里叹气,先将人扶去躺下了。
半响见李珣还立在原处,一时也没有说话,她同高邵综确有瓜葛,她也在赌,赌李珣相不相信她。
她敢这样赌,是因为她服下了绝嗣药。
李珣走至木板床前,看男子的身形容貌,已猜到他来这里,同宋女君有关,“他当真胆大妄为,带几个人了,就敢到这种地方来。”
他根本没往旁的地方想,若到了这一刻,他还怀疑她,实在是愚蠢至极,只是看着这定北王,神情复杂,“他必定是知道了我的身份,知我不敢伤他,才接那竹筒的。”
宋怜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黯然,隐隐有些自卑之意,劝道,“他敢来,是基于北疆势盛,也因他武艺超群身手不凡,你还年轻,修身养性,将来未
必不如他。”
李珣心里并不相信,高邵综生于高门贵府,自小延请名师,百年世家底蕴,养育出他这一身学识气度,是他永远也比不及的。
十几岁便率两千人伏击羯人,数战数捷,也是他自问不敢,也做不到的。
但不妨碍他为她的话暖热,李珣脸颊微热,“你相信我么?”
宋怜点头,“定北王足大你十余岁,你还如此年轻,只要勤学不辍,假以时日,必不会辱没太祖威名。”
李珣嗯了一声,又道,“他既对你有情,我蜀越何不与北疆联手,如此南北夹击,那李泽纵是倾合军之力,也不是对手。”
宋怜看他一眼,知他近来挂心京师大军压境,便是喝了药夜里也睡不好,“若与我们联手的是其余诸侯,此一役尚有可谋划的,但北疆势盛,比蜀中强数倍,便是夺下京城,国玺也不会教到我们手里,北疆臣将不允许,定北王也不会,我同你的下场,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纵是对方仁义,不对你我起杀心,蜀中也不会存在了,同北疆联手,只是给他做嫁衣罢了。”
李珣霎时便清醒了,他是大周太孙的血脉,叫定北王屈居李氏一族之下,绝无可能。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心里忧急,不由更懊恼此番被劫,平白耽误许多时间。
路烂得走不了,再急也无法,到了他每日文课的时间,他近来再墨绘舆图,这是他从她身上学来的办法,除了整个大周的舆图,每收到一个州郡镇县的舆图,都记进脑子里,尤其一些兵家必争之地。
他并不喜欢同定北王待在一处,起身道,“他想必还不欲同蜀中交恶,你同定北王解释好。”
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道,“待他醒来,我再来同他赔罪。”
宋怜点头,“去罢。”
王极几人寻不见人,自会寻来,宋怜便也不急,随手拿了根木棍,在砂石上勾画着,理着思路,推演兵势。
沉冽严冷的声音陡然在营帐中响起,“我不住这顶营帐。”
宋怜正专注,被吓了一跳,偏头去看,对上他漆浓渊深的眼眸,心里有些恼火,这会儿确认他是戏弄李珣无疑了,“你既已醒了,便可回去了,王极他们也该着急了。”
高邵综一动不动,平静看着她,“我还以为是未婚妻想要给我什么惊喜,才将我掳来此处,原来不是么?”
若叫他知晓,李珣将他掳来此处是为什么,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宋怜只得解释,“小珣没见过你,以为你同道清有交,他想追查圣门秘宝藏在何处,所以将你掳回来了,抱歉。”
高邵综眉宇落霜,“不是说我样貌比季朝出色,可堪为配么?”
竟是那么早就醒了,宋怜脸色一时青青白白,亦或者他根本没昏迷。
不知李珣用了多少迷药,但此人昔年落进阉党手里时,受了百般折磨,一些药在他身上有作用,却不如寻常人有效。
宋怜压住想将他打昏直接送走的冲动,去拉他的手,“你必也听见了,我同李珣不会再做出格的事,我既已承诺了你,便不会食言。”
高邵综依旧面沉如水,“我不住这顶营帐。”
宋怜四下看了看,本就是临时遮风挡雨的营帐,里面什么陈设也没有,连被褥也是叠起来的,没有私人物品,不知他哪里不满意了。
但还是没有同他争执,好声好气道,“那先去我的营帐等。”
他只看着她,躺着不动,两人僵持片刻,方才见他淡淡道,“女君自己惯用的迷药,不知药效么?”
“我能醒来已是不易,起不来了。”
宋怜在心底深吸口气,上前扶他,他倒没了定北王的气度,被拉起来以后,往她背上一压,下颌贴着她颈侧,眼睛阖上,便什么都不管了。
两条长腿还拖在地上,这人凡不在战场,衣着上必一丝不苟,现下似乎也不在意了,宋怜叫他压得喘气困难,又敢怒不敢言,到了营帐口,就有些踟躇,立在原地没有去掀帘。
耳边响起一声冷哼,“担心你的属下看见你将本王拖回你的营帐,以为你见色起意,是色中恶魔么?”
那声音低沉如陈酿,宋怜叫他猜中心事,热意涌上头脸,她行事不端,难免心虚,这会儿是真不想走了。
咫尺间她耳垂晶莹玉润,高邵综盯着那抹红,见她脖颈上已浸出汗珠,唇微动,开口声音微哑,“最近的侍卫在二里开外,正在练剑,除了福华福寿,你的两个婢女,其余人并不知两顶营帐谁是谁的。”
宋怜不知他从何得知,但事实确实是如此,只以眼下的形势,他便是在此处露脸,她也不当再同他有纠缠。
便让他装睡,人昏迷着总归好些。
高邵综盯着她潋滟的唇,“是你‘请’我来的,我为什么要配合你,全你的名声。”
宋怜叫他埂得心口起伏不定,恐怕整个北疆,哪怕是他的好友沐云生,也不知道定北王,国公世子有这样惹人厌的一面,忍着脾气,“你别闹。”
却骤然被吻住,他手臂自后箍住她的腰,唇追逐她的唇——舌,先似有似无的触碰,渐似汹涌翻腾的岩浆,吞噬掠夺她的呼吸。
腰上臂膀力道似铁,箍着她往后紧贴,透不出一丝缝隙,她后腰触到的温度仿佛岩浆浇筑,她叫腰间的臂膀往上提了提,双脚离了地面,也换了位置。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越界的距离,宋怜心颤,扶住腰间的手臂,见使不出力道,勉强稳着呼吸心神,“……你放我下来。”
她呼吸起伏,语带轻颤,暗昧的光影里眸色潋滟,连搭着他手臂的指尖都透出粉,显是情动得厉害,高邵综紧盯着,平心静气问,“今日若那李珣帮你猎来的是旁人,你也这样叫他亲近么?”
他身体分明似烈火,隔着两人的衣裳在她身后,浓烈得她无法忽视被紧触着的臀下,这团烈火却被束缚在理智之下,叫他声音无半点波澜,宋怜后背浸出汗珠,知他这几年性情大变,阴晴不定,若答得不叫他满意,不知又要如何戏弄她。
宋怜平着呼吸,“你也听说了……世上比你样貌更出色的难找……”
话却骤然断在了口里,惊呼声起又止,两人衣衫整束,连乱也不曾乱。
她刚远离的身体被箍得往后贴近,越贴近越难受,宋怜眼里泛出泪花,气急,一时忘了哄骗他,“我只盼着等我势盛那一日,将你困在府中,链子拴着,叫你做了宠奴,累到下不了床榻——”
见身后高大的身躯微僵,宋怜心底解气,身体被引起的绵火却难以平复,只能去默背那卷楞严经,可她对那经书一知半解,想要让身体五蕴皆空,那是做不到了。
箍着腰间的掌心越见的炽,热几乎透进她骨子里,宋怜只得道,“……只对你这样,只对兰玠这样……”
他似是心悦了,又似在犹疑,片刻后稍松了些手臂,宋怜脚落了地,安稳了些,脱出他怀里,瞥见他身前的情况,别开眼不去看。
高邵综亦道,“我亦只对阿怜这样。”
他似已不生气了,冷冽的声音沉醇好听,看着她的目光似不见底的深渊,能让人整个都陷落进去。
宋怜避开,沉默地转身,掀开帘幕时,双腿依旧似沾了水的泥,使不上力气,但只要无人招惹,静心修习,清心寡欲十年,也并不难做到。
既无人在营帐周围,便也无需他再伪装了。
宋怜也不管他,回了自己的营帐,取过经书接着看起来,片刻后烦躁地放下,换成了医书。
她于佛法上没有天分,心浮气躁,那可随时恢复理智的人却似乎已经离开了,并没有跟进来。
回北疆路更远,边关形势复杂,高兰玠不会在此久留。
营帐里外俱是安宁。
宋怜靠着案桌阖了阖眼,被撩拨过的身体实在空乏得厉害,只这里只是临时住的营帐,清莲清荷随时会过来,二人是清正的女孩,一直尊敬敬重她。
她并不想叫她们知晓她阴暗肮脏的癖好秉性。
耐下心来看着医书,时间久了,忘了那入
骨的欢愉,除却精神有些怏怏疲乏,也恢复了。
晚间去河边悉数,倒想夜里游湖,天气凉寒也不怕,只是河水太浅,便也只能作罢,回去时见本该安在她营帐旁的两顶小帐都搬远了,宋怜奇怪,快步进了自己营帐,男子一袭玄衣,坐在案几前,不知正做什么。
宋怜恼火,“你让清莲清荷把营帐搬走的?”
高邵综专注手里的刻刀,眼帘也没抬,“我怎么会僭越,她们自己搬的。”
眼见她脸色通红,杏眸里俱是难堪,握着刻刀的手缓缓放下,面沉如水,“昔年你勾搭季朝,不惧她二人知晓,如今换了我,便觉难堪了么?”
那时同季朝,是想过定亲的,且孀居的女子招赘也稀松平常。
而高邵综是定北王,她同他纠缠不清,漫说旁人,便是她,也只会鄙薄自己。
宋怜不愿回答,看见他身边放了两个竹篓,走过去时先叫他面前一团半尺长的玉吸引了目光。
已是暮色十分,营帐里点了灯火,光线不算暗,那淡青色的玉晶莹剔透,光泽柔和,漂亮得惊人,宋怜走南闯北,经营着商肆,缴过不少匪贼窝里的财帛宝物,但从未见过这样尺寸的玉石。
是可以用来雕刻玉佛、玉珊瑚、玉尊的玉基石。
竹篓里还有一块,尺寸比案几上这一块还要长一些。
那玉的质地,凭眼睛看,便透亮水润,实在是两个价值连城的宝物,宋怜见他正握着刻刀,他手指握着玉石,叫她一时分不清,是玉好看,还是他的手更好看些。
宋怜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开了口,“这样好的宝物,你拿去请精通此道的匠人雕刻,转手卖出去,必有富商贵人买账,可换不少粮食。”
高邵综专心拨弄手里的玉梭,“是给你的,并不想假他人之手,粮食我已有另外的办法。”
宋怜在案几对面坐下,看着两团美玉,一时竟没说出拒绝的话,沉默片刻后道,“你不用刻了,直接给我就好了。”
她知大周城里有位将军,极喜爱玉石,越有规格的,越喜欢,这两团玉,必足够有诚意。
高邵综抬首看她一眼,深眸里便带了些笑意,大抵是因实在价值连城,她想拒绝,又舍不得拒绝,十分难为情,杏眸里俱是挣扎,瓷白的面容上泛起一层微红,清丽动人。
他不知想到什么,喉咙微干,别开眼,并不答话,继续手里的事。
案几上摆着铊具,齿形具,锉子,子弓,匕首,凿磨石,竟备下了一整套制玉的器具,宋怜探手摸了摸那玉石,触手时便怔住了。
心跳也随之砰砰跳了起来,她松开手,再覆盖了一次,那玉石的温热不是错觉,且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暖,纵是夏日,亦能发现它的温度,更不用说是冬夜了。
竟是质地上乘的暖玉!
如此一来,价值又翻了不知几番了。
惊呼和质问几乎要脱口而出,宋怜克制的收回了手,忍着不去看竹篓里放着的那一块,问他,“兰玠从何处得来的玉石。”
这样贵重的东西,北疆斥候俱是骑马,连马车也没备,不可能是从北边带来的。
高邵综再次抬头,见她一双杏眸光亮,端坐得笔直,贪婪二字写得如此含蓄,实在难得一见,便多看了一会儿,“是路过南岭山时发现的。”
不等她开口,他又开口道,“虽是阿怜地界发现的,但玉石是天地赠与,我发现的,便跟阿怜没有关系了,它日阿怜若是在北疆发现了玉石,我也不便占为己有。”
被他勘破心思,对面女子清丽的华颜嫣红,美如芍菡,身子稍坐回去了些,显然是不知道该如何诡辩了。
高邵综凝视她容颜,唔了一声,放下刻刀,将竹篓里另一块玉石取出来,放到案几上,“你摸摸看。”
那块玉石颜色水翠一些,相较而言,她更喜欢他正雕刻那块的色泽,只单看价位来说,两者不相上下,或者因为尺寸,这一块可雕琢的范围更广,而更贵些。
宋怜指尖碰了碰,又用手背碰了碰,实在心有不甘,本是自己家田地里的菜,叫人拔了,菜越珍贵,就越令人扼腕。
譬如这一块,竟也是质量上乘的暖玉,恐怕整个大周,也再寻不出第三枚了。
她怏怏道,“知道你挖在蜀越挖到宝贝了。”
他是当真高兴,素来沉冽的面容此时带着些许笑意,淡化了严冷,竟似乎月华批身,俊美得不似凡人,宋怜垂下眼帘,去拿案桌上的经书。
高邵综视线落在那卷被翻得陈旧的经书上,目光一顿,将身侧一个提篮拿起来,放到案桌上,语气低沉沉冽,“素知阿怜绣技了得,我缺一件中衣,两方巾帕,劳烦阿怜将它绣好,若绣得满意,这一块玉石可切一半做酬劳,抵给阿怜。”
宋怜看了眼提篮,里面衣裳已是成品,两方青色巾帕叠放一旁。
实则便是皇帝亲自绣的衣裳和巾帕,也抵不过那半片玉石,宋怜没有立刻应答,见案桌上放着笔墨,取了一块绢丝,提笔勾画,她擅画,尤擅画人物,很快就成了。
墨迹干得很快,她将画递给他面前,“这是十年后的我了,兰玠看看还喜欢么?”
画上的女子眉目同她相似,只是杵着拐杖,老态龙钟,满脸褶皱老得可以,高邵综蹙眉,提笔在旁侧勾画,画了人物,又添补几笔。
只见女子身旁多了一名男子,一样杵着拐杖,能看出脸是老的,不过身形竟依旧是挺拔的,宋怜只觉这人对老者不怎么了解,看着他的画,一时好笑,瞧着两个年老的人一同走在柳堤下,落英缤纷,竟有种百年日暮的宁静平和,又有说不出的异样,探手要去拿画像,那画像却被他收起来了。
他将画叠好,收于袖中,“阿怜既同我定下白首之约,便不要忘记。”
宋怜倒宁愿他似初见那日,一身阴沉骇人的气息,并不应答他的话,“人皆喜爱美丽少年,我想待你老了,必不会看上我,恐怕要后悔年轻时因同我纠缠厮混,错过许多美人美景。”
高邵综轻易从她话里听出了推拒逃避,心底泛起熟悉的痛意,却也习惯了,不再言语,只是问她,“玉石阿怜还要么?”
昔年给她送过许多宝石,不见她动心,此次想要这些玉石,必是有用在什么地方。
他将来如何尚且不知,但她确实因他阻挠纠缠,错过了许多青年才俊。
眸底暗黑一闪而逝,高邵综看着她,一语不发,其余男子不能再碰她,不能再亲近她一分一毫,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那眸光平静,只似风起云涌前的死寂,暗潮翻滚,宋怜后悔失言,取过提篮,拿出针线,先绣巾帕。
那巾帕是青色,展开却比寻寻常随身用的巾帕要长宽上一倍有余,宋怜问他,“兰玠想绣什么。”
高邵综道,“绣青葙草,绣满。”
经过云秀几人一番运作,青葙草是为情人草的传说已遍布十三州,此物已成男女之间的定情信物,宋怜迎着他暗沉的目光,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穿针引线。
一室静谧,只余下切割玉石的声音,宋怜做事专注,再抬起头来,已是月上柳梢,宋怜将巾帕递到他面前,又去拿另一块,她知道自己的绣技,便没有问他好不好,只是帕子又被推回了她面前。
“绣上阿怜两个字。”
宋怜抬眸看他,好一会儿才问,“兰玠要用这些帕子做什么。”
高邵综淡淡道,“定北王同平阳侯府长女的纠葛早已传遍天下,我不会拿这方帕子坏你名声。”
“也不会将帕子叫陆祁阊看见,吾妻大可放心。”
宋怜拿过来,在巾帕角落里绣了名字,高邵综不爱财帛,却热衷于给她送玉石珠宝,对收集她的东西有不可理解的喜好,昔年她留在高平山洞带不走的物品,全都被他拿走了,哪怕只是她用过的笔,看过的书。
定北王府里有一间屋舍,里面陈列着从山洞、林州、广汉那处巷子里搬去的用具物品,她买的,她扔了的。
总之他什么都要,江山他要,他心悦的人,他亦要。
宋怜垂下头,闷不吭声接着绣,只是绣同样的东西容易困顿,且知道只要是她绣的,不管绣成什么样,高兰玠皆会喜欢,便闭着眼睛针走线,不知过去多久,困意上来,竟叫她发觉这一种能催眠的办法,趴在案桌上靠着手臂竟当真睡了过去。
高邵综放下刻刀,从她手里取出那巾帕,看罢便忍不住看向她恬静的睡颜,巾帕上淡紫色青葙草摇曳,同第一张巾帕并没有太大差别,实难让人相信这是她闭眼绣的。
她于绣技和画技上的天分极高,若不在军政里折腾奔波,也必能名动天下,却偏要同天下争锋,走这条布满荆棘鲜血的路。
夜里凉寒,高邵综起身,将人轻轻抱起,熟睡的人稍有要醒,盖上薄毯后,又很快睡去,脸颊贴着温热,安宁顺从。
高邵综便这样抱着人,未动了,片刻后垂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吻,克制地分开,眸色平静,终有一日,她会日日陪伴他身侧,似今日一样,在他身边熟睡,醒来。
那一日,不会有十年之久,也不会太远。
宋怜在梦里陷入温热的绵泥,周身似泡进冬日的温泉里,暖得人四肢百骸生出慵懒的倦意,唇被撬开,舌被掠吃,直至她呼吸不畅醒来,光影刺目,油灯熄灭,天已大亮了。
唇上刺痛,宋怜抬手摸了摸,竟是肿了,身体像是绮梦微醺后的些许酸软,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温度依旧炽烈,耳侧沉稳有力的心跳鼓噪耳膜。
心底反越见空泛,宋怜抬首看向咫尺间的男子,他分明一夜未免,却半点不见憔悴,清贵俊美。
她略往上动了动腰,察觉他身体的变化,看着他轻咬了咬唇,双臂去揽他的脖颈,欲吻他,叫他避过,呼吸一停,“兰玠……”
既已同处一个营帐下,已同处一夜,有无同床共枕已无区别,何不如便欢情一场。
这是她同他最后一次欢情了,今日分别以后,再相见,便是战场上刀兵相对。
“女君……”
营帐外传来清莲轻声的回禀,“小郎君差奴婢来问,可要启程了。”
宋怜看了眼案几上记时用的刻漏,发觉竟已过了辰时,只得答清莲,“换骑装,这些营帐便不带了,我半个时辰后来。”
清莲应是,告退后营帐外便没了动静。
她坐于他膝上,高邵综掌心握住她支起的腰,另一手握住她勾缠的手臂,平静道,“半个时辰不够,下次罢,我不吃简陋的膳食。”
唇肿得厉害,衣裳分明被解开过,微散开的衣襟口落有痕迹,分明叫他吻过,宋怜气得心口起伏,只他不愿意,再气也只能作罢。
宋怜撑着他膝盖打算起身,案桌上放着一个檀木盒,盒子旁有一卷半尺长的册子,他一手拥着她腰,一手打开盒子,因里头装着玉器,甫一打开时,流光溢彩。
共有五样,形状各异,不是钗不是环,也不是玉佩手镯,宋怜不知用来做什么,只其中一样形状看着有些奇怪,便问他,“做什么用的。”
更能吸引她目光的,是案桌上放着的另一块完整的玉石,正是他承诺要与她交换的。
高邵综见她竟是不懂,喉咙微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暗哑,“你我夫妻分离,相隔千里之遥,我知你极喜爱情事,这是给你玩的,你……不许找旁人。”
宋怜再看一眼那些器具,霎时明白过来,一时叫雷劈成两半,魂飞魄散片刻后,看着面前容貌矜贵渊渟岳峙的男子,怒火中烧,忍了又忍,抬手就打,偏他看的没错,她确实浮浪,他亦没有看错她。
她亦不知他送她这些,她为何会怒会难堪,她本该笑盈盈接下,给他道谢才是。
她若早知有这样的器具,早些买来玩又如何。
宋怜垂下被他桎梏住的手腕,平下怒火,朝他道谢,“谢谢兰玠费心了,其实何必你费心刻,我自己买些来就是了,何必浪费这些玉。”
高邵综不知她为何动怒,亦或是他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永不得她的心意,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收紧,他眉心亦压着沉怒,“你只许用这一套。”
他盯着她雾眉杏眸,压着即刻将她带回北疆的念头,“若是丢了或是弃了,不能带在身边,我便不能相信你十年之约的诚意,或许宋女君只是,又一次敷衍欺骗。”
宋怜垂着眼睫应下,只想快些打发他离开,此生再不想见他。
她知道他待她的心意,但他将她的怪癖一丝——不挂摆上案桌,她依旧觉得难堪,无地自容。
高邵综定定看着她,她却不再看他一眼,他替她理好衣裳,起身时语气已是强硬,“此后北疆会涉足京畿之争,若你来信,北疆停战,蜀中归顺北疆,你不愿待在后宅,可分封一地,以你为主,只需在十三州即可。”
袖中有巾帕落下,他弯腰拾起,叠好满是青葙草的巾帕,收回袖中,“我想念吾妻时,会用这两方巾帕,吾妻便是觉得恶心不适,也没有办法。”
宋怜怔怔看着他,便看见每一个玉器上,皆刻上了兰玠二字,唇张了几次,只开口道,“你安插在蜀中的斥候,有许多帮过我,我希望他们能撤出蜀中,你纵是要打探消息,也另指派些来,我已开始清理潜进蜀中的奸宄暗探,恐怕要伤及性命。”
高邵综嗯了一声,候了片刻,掀帘出去了。
自她决议扶持李珣后,公事以外,她已同他没有话说了。
必定要早日结束乱世,断绝了她的念想,方有在一起的可能。
他大步离去,帘帐被掀开,又放下,随风轻荡,宋怜将那一卷笔墨新干的册子放进檀木盒,合上,便似乎将她怪癖一并合上,她不再去看,只将那半片玉石让清莲收好,自己取了那策楞严经,换了一身骑装,束了头发,不再去想了。
清莲见女君脸色并不太好,小声宽慰,“昨日世子离开以后,回来时并未惊动任何人,只我和清莲二人知晓,女君不必难为情。”
宋怜再厚实的脸皮,也火辣得很。
清莲小声劝,“那定北王实不是良配,女君不要沉湎于他,待到了蜀中,奴婢同清荷给女君去找,奴婢不信,整个蜀中,便没有好儿郎。”
宋怜知她二人待她忠心耿耿,心里微暖,朝她摇了摇手里的经书,“我现在觉得经书更有意思,已不近男色了。”
说完打马离开。
清莲听得瞠目,又忧心女君经书研究得多,将来遁入空门了怎么办。
清荷牵马上来,伸手给她,见她愁眉苦脸,多问了一句,听完就说,“想那么多做什么,女君称雄,我们是部下,女君造反,我们就造反,将来女君想进空门,我们随着一道便是了,赴死都不怕,还怕遁入空门。”
清荷秀气的眉皱起,“你当真有了喜欢的人,结亲就是了,女君也会高兴的,斥候里有人成亲,主上都送了仪呈。”
清莲打她一拳,嗔怪,“你也信了那些怪话。”
她转念又想,“现在这样挺好,便是将来剃了头,清净悠闲,也没什么不好。”
二人开解一番,也就想通了,追着前头的身影去。
李珣先行一步,到二十里外草亭方才停下,从这里再往前三十里,她便和他不是同一路了。
他不必查不必看,也知那定北王必定是去寻她了。
李珣立在亭子里安静的等着,远远看见她来,心下一松,上前迎了几步,将备好的包袱交给她,“林医师同你一道走,我府里还有乐康袁醉山,你带着林医师,一路也能有个照应。”
清莲接了包袱,宋怜没有推辞,叮嘱李珣,“内政外务皆可询问段重明,茂庆、秋宣,江成,无论去哪里,身边必带上他们其中一人,紧急军务,丘荣田、万虎两位老将军有将在外军令不受擅专之权,李旋、成海几人则需回禀议定后再做论断。”
这几人领兵屯守的位置不同,李旋成海目前驻守广汉,是蜀越最后一道防御,李珣点头应是,“我会带人修筑城防工事,你一路小心,随时传信回来。”
宋怜往益州方向,只是还
未进入益州地界,前脚收到李泽已集结十二万兵马,天司台占卜,春分日发兵的军报,后脚便收到了徐州传来的信报,藤州梁栋发兵六万,攻占彭城、永城,李奔率军八万往西撤退,逼近益州。
从京城来送信的斥候姓许,是周慧的手下,自浈阳山一役后,潜在吴越的斥候一半北上,连同来福在京城经营的暗桩,一并交给了周慧,以探听消息。
“天司台陈大人是诚心效忠太孙殿下,但他周围也有阉党的人盯着,发兵日期推脱到春分这一日,已是极限,他让太孙殿下早做准备。”
有周慧在先,且大掌事来福交代过,云女君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上,许定虽是第一次见云女君,却不敢不恭敬。
宋怜担心的是徐州来的信报。
岁正这一日,罗冥府上有人拜访,来人年不过四十,虽是武将,身着短打黑衣,气质却儒雅之极,只黑巾下一双眼睛里,锐光精硕,罗冥快步迎上,“下官见过上将军。”
李奔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周正英俊的面容,“罗郡守好眼力,只不过如今局势复杂,益州好似堆在悬柱上的一柄玉如意,若是眼力不好选错了方向,摔下去,那就是粉身碎骨。”
此人单刀赴会,什么人也没带,自是不担心罗冥敢伤他的,罗冥挥手让周围的侍卫下去,连连拜礼,“将军说哪里的话,本官已差人往京城上表,誓死效忠朝廷,此番攻蜀,但凭将军吩咐。”
李奔驻守徐州多年,徐州与益州毗邻,他岂不知罗冥此人脾性,便好比一株墙头草,哪一边风大,他倒向哪一边,他也不点破。
江淮陆祁阊不肯借道李家军攻蜀中,罗冥只需让开城门,叫李家军过道便可,案桌上铺开舆图,李奔在舆图上点了点,“那太孙虽年幼,确有几分计谋,蜀中出兵囤驻和安,便可牵制我二哥驻守关武的南大营,他再出粮相助你攻打徐州宛城,我李家军兵溃是迟早的事,徐、冀南两地并入益州,益州再与蜀越、江淮三地守护相望,便是高邵综,一时也未必能拿你如何。”
罗冥讪笑着,益州地界狭小,又处兵家必争之地,他若非四处摇摆周旋,早已被周遭诸侯蚕食殆尽了,如今蜀军还未过江,李奔先知道了消息,此计已废,朝廷大军南下已势再必行,恐怕等不得蜀军来,他益州先被朝廷大军东西夹击,踏为平地了。
李奔若有所思,问道,“罗大人可曾见过太孙殿下。”
罗冥摇头,“茂庆茂先生亲自来的,只不过听他的意思,此计也不是他的谋算。”
盛名之下无虚士,想来李氏是歹竹出了根好笋,李奔道,“只可惜谋略虽好,却不得人心,短短两个月,我已收到两方人马传来的信报,皆道蜀中欲出兵益州攻我徐州。”
兵家计谋一旦走漏消息,必败无疑,罗冥不免出了身冷汗,“将军可知都是谁?”
“不知。”
李奔道,“只无论是谁,眼下皆是友非敌。”
他思忖片刻道,“我今夜只身前来,便是欲同罗大人商量,何妨将计就计,待蜀军带着粮食过了江,兵至宛城,李家军假装不敌,将其引入南阳,罗大人再反水合围,灭蜀军,夺下粮草,蜀军出师不利,朝廷大军压境,必定溃不成军。”
此计甚毒,如此一来,他益州在其余诸侯眼中,岂不成了背刺小人,只当下刀悬在脖颈上,不从也不行了,罗冥苦笑,“那太孙毕竟聪慧,当真会中计么?”
李奔道,“既是机密,想必是亲信之人方才知晓,叫信用的人背叛,再有谋算的人,都要一败涂地,且北疆步步紧逼,近日李家军节节战败的消息一出,罗大人不与蜀中联手也不行了。”
北疆若吞噬徐、冀两地,下一个,不是益州就是江畔的江淮,江淮安平强大,北疆不会轻犯,他益州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若非中途出了变故,他没理由不同蜀中联手。
李奔交代,“明日我出兵佯攻下雍,益州兵做不敌,你派人向蜀中求救。”
罗冥应是。
李奔想了想,叮嘱道,“如今李家军有兵六万,战力如何你如实相告便是,不要弄虚作假节外生枝。”
罗冥应是,蜀中不比先前蒋盛,万事皆需周全。
李奔重新带上面巾,剑眉星目里俱是笑意,“听闻太孙殿下自清理蜀中匪兵起,便算无遗策,从无败绩,且看这一役,他能力如何,能否叫我李家军刮目相看。”
罗冥不敢接话,他再将益州经营得好,也不过是弹丸之地,只盼这一役,蜀越灭亡。
北疆兵动的消息传至广陵,白登看出了异常,“那李奔竟是没怎么反抗就舍下了彭城,永城,直接退进了宛城。”
出兵的是北疆虎贲将军梁冻,此人极擅攻城,且隐于世人眼前的,是他这些年秘密训练的水师。
高兰玠夺下彭、永二城,意不在李奔,而在江淮。
或者说意在蜀中。
陆宴视线落在舆图上许久,修书一封,唤了邓德进来,“过江传一封信,便说我在淮水畔设下宴席,请定北王赴宴。”
第143章 要挟进城。
信送到王极手里,拿着只觉烫手。
平津侯以贤名名动天下,可凡想侵占江淮的,都是铩羽而归,兴王府早年还意图夺取江淮城池,屡战屡败,这几年再眼红江淮富庶,也一动不敢动。
可见这平津侯,绝非是只通文识琴棋的采薇高士,自然也看得出梁将军攻彭城,北疆军进驻永城,意在江淮。
两人相争,必有一伤,动起兵戈,谁输谁赢还未可知,但若伤了平津侯,主上与女君结下深仇大恨,将来无论如何也善了不了。
王极拿着信进了书房,无论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一时踟躇不定。
正处理政务的人扫一眼他手里的信帛,手里朱笔未停,“陆祁阊的信?”
王极应是,“主上猜到了。”
信里其实没什么话,只不过平津侯君子之风,总也要先送帖子,里头字迹清隽雅正,正如其人。
王极呐呐问,“主上要赴约么?”
高邵综另取了一卷文书,神情寡淡,“来日战场上自会相见。”
王极搔首,小声回禀,“往日女君身边同时跟着北疆和江淮的斥候,女君会朝王青询问平津侯近况……”
王极几乎不敢抬头去看,但他希望主上和女君将来能结百年之好,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劝诫,“……平津侯在女君心中是有份量的……”
书房里空气似凝固了一般,暗沉得令人透不过气来,案桌前的人似气笑了一下,“那又如何。”
王极便不敢说话了。
外头侍卫回禀,说营地已搭建好,可以起程了,王极便去收拾案桌。
军报文书分急缓、已处理的,未处理的,一一分装进木盒里。
收拾到最后,见案桌上一张叠放整齐的月锦色素锦布帛,不知是什么,要拿起来,正擦拭长弓的人淡淡开口了,“把墙壁上挂着的舆图取下来。”
王极应是,卷好舆图小心收拾好,再要去收拾案桌时,那张布帛已被一身玄黑武服的人收入了袖中,只影影绰绰能见上面绘着人影。
王极不由雀跃,抱着箱子追在旁边,连脚步也轻快了几分,“女君是同意和北疆联手,做北疆的女主人了么?”
正缓步迈下台阶的人停了脚步,侧首定定看他,分明是平缓无绪的一眼,王极却觉脊背发寒,骤然明白自己是会错了意,讪讪闭上嘴巴,不敢再提了。
分明身处旷野,周遭空气却凝固了一般,叫人大气也不敢喘,幸而随令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他忙忙上前接了缰绳。
李奔断尾求生,被掐断粮道以后,只与北疆军交战三日便撤出了永州,北疆军素有军纪,入城后并不扰民,也不在城内宿营停留,穿城而过时,军仪整肃,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却是鸦雀无声。
直至人群中爆发出一声诘问。
“大周已战乱多年,阉党横行霸道,贪官官官相护,敢问定北王,何时打到京城去!又何时诛阉党,杀昏君,还我等一片安身立命之所!”
年轻书生立于茶肆二楼窗前,望着石阶上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渊渟岳峙,神情冷厉,但端看这迥异于大周军的军队,便可知传闻可信,北疆,是能平定天下的铁骑之师!
人群里惊呼声起,哗然声震。
王极看看那书生,皱了皱眉头,只是北疆军中有军规,军中将士,凡同百姓起争执的,需过三堂会审,若是被告,处罚极严重,将士们遇见了,通常能让则让,更不要说他们这些斥候了。
那书生却似一根直筋,不见应答,又扶着窗棂高声呼喝,“中原腹地的百姓遭受战乱之苦,天下一日不平定,大周一日不归一,百姓们便无法安下心,如今已是礼崩乐坏,再乱上几年几十年,大周国力年年衰弱,恐怕那西北的羌胡、羯族,海上的倭贼强盗,要坐不住了!”
“介时凭您北疆王一人,纵有通天的将才,恐怕也护不住这分崩离析的十三州!”
永州地处大周内腹,大部分人虽没有见过羯人,那倭贼海寇是遭受过的,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要再加上北方的羯人胡人,无不都想起了说书人口中的前朝炼狱。
那是将人宰杀掏腹,似猪羊一般挂起当菜人称斤论两的年月,子孙一出生就是待宰的鱼肉,遍地都是死尸,恶臭熏天。
一时惶惶然,不由都议论了起来。
不说那恐怖的场景,就说眼前,那李家军驻扎永州时,虽也算严明,并未欺凌百姓,可对比天下一统时,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那时不用担心会起战乱,米粮布帛比现在便宜一半还多,眼下这日子,是越过越紧,越过越没有盼头了。
都盼着有一日,朝廷收缴了兵器,凶器融进铁炉里,战乱也就结束了。
是以便是畏惧北疆军,也俱都跟着附和起来,“是啊,究竟何时才能天下一统呢——”
议论声越大,竟有人拜倒在地,高呼请定北王诛阉党,清君侧!
声势一时震天,高邵综抬了抬手,王极会意,看了眼那年轻书生,退出队列,隐入人群去查了。
人声鼎沸,满街俱是呼和声,梁栋驭马上前,朗声道,“乡亲们请起,我北疆军必御外敌,护十三州周全!”
应和声此起彼伏,待出了永州城城南,依旧能听见沸反盈天,梁栋是后起新秀,夺恒州时便随着南征北战,擅战擅谋,
也长袖善舞,笑道,“可见天下苦离乱久已,主公出兵,非但顺应天命,也顺应民意了。”
高邵综问了骁骑营。
梁栋神色一正,收了奉承的模样,回禀正事,“兵造坊新造的兵器,果真锋利十倍,再过三月,便可做到人人手里俱有利器,这十万兵马,一旦上了战场,末将可保证,能挡雄兵百万。”
藤州兵造营是暗设的营造,这十万兵马,都是从高家军里精心挑选的,多数身经数十丈,战力不必说。
高邵综吩咐道,“一月后有硬战,勿要松懈。”
“末将遵命。”
梁栋声音里压着的不是紧绷,而是激奋,到要动用这批兵马的时候,便是到了分定天下的时候了。
看向南岸,隔着茂林江水,心底浮现出的,是淮水对岸江水如蓝,烟雨明月的景色,神情里有些惋惜,“江淮郡守令陆大人,贤名太盛,通身不见一点杀伐气,又护一州百姓安平富足,备受儒家士子推崇,企望恢复周礼的士人学子、向往桃源的百姓、无一不对他死心塌地,连北疆百姓都听过他的名声,师出无名,末将一直没寻到攻打江淮的由头。”
与这样的人为敌,若用上阴谋诡计,又失之磊落,就算赢了,也赢得极没有意思。
更莫说三年前藤州发水,他突发奇想,模仿那蜀中郡守令周弋,给陆祁阊发了封信令。
原是料定那陆祁阊不会来,却不想对方带了十余护卫,十余河工,乘船绕过徐州,进了藤州。
滕州境内蜿河河渠引水,解了数年一发的水患,还叫藤州百姓种上了两季的稻米,百姓高兴了,他这个驻军司马,多了军粮储备,也着实松了口气。
同这样一个人隔江对峙久了,连他心底都不想打,更勿论说士兵了。
主公曾同平津侯夫人有些纠葛,流言传到藤州,百姓士兵虽是佩服主公文攻武略,对此却都有些说辞,都道那平津侯与其夫人神仙眷侣,主公非要牵扯其中,欲横刀夺爱,实在很没道理。
加之兵事太盛,杀伐气过重,对比平津侯,名声也就有了些瑕疵。
梁栋处事圆滑,不该问的从不过问,只乐呵呵将主公迎进营帐。
“每一营里分出百人一支的小队,训练攻城术,月中核检。”
梁栋应是,见礼告退,将心思用在练兵上。
王极虞劲则随主上去了孤云山,山上走了一圈,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只还没下山,便有斥候急匆匆赶来报,说是平津侯来了,正在山下。
王极吃惊,不由去看主上,见那严冷的面容越加凉寒凛冽,不由心里打鼓,驭马慢行,临近官道时,果真远远见凉亭里立着一人。
不见其容貌,但一身素白广袖宽袍,立于绵延的草木前,是高山雪巅般的旷远,通身气度超尘拔俗,仿佛九天里的谪仙人,除了平津侯,世上恐怕再难有第二人。
再看那眉目如画,也就难怪在宋女君心中有份量了。
知平津侯来此,必有要事相商,王极领着人退远了。
陆宴抬手,“世子请。”
高邵综驭马停下,长眉淡漠,翻身下了马,迈步进了四方亭,“只要郡守令不动兵,北疆军不会越过淮水,祁阊公子来此,若为旁的事,是白走一趟。”
陆祁阊眉目间落了冰痕雪沫,“世子屯兵永州,是为牵制江淮军,世子当真要将她逼入绝境么?”
京城李泽郭闫二十万大军压境,暗线传来消息,罗冥已暗中投靠了朝廷,益州倒戈,为朝廷军大开方便之门,江淮军若不能出兵援助,蜀中十二万兵马,如何是对手。
蜀中与京城交战,北疆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陆祁阊少见的咄咄逼人,“国公府同郭闫、同李氏王朝,有血海深仇在身,世子竟相助仇人,以谋取利益,让陆某刮目相看了。”
高邵综一双眼冷寂阴鸷,“郡守令可是忘了,蜀中之主,姓李,是大周太孙,两狼相争,可免我北疆士兵半数伤亡,郡守令生就一幅菩萨模样,论起礼仪道德,高某自叹弗如。”
陆宴一时没了言语,国公府与李氏一族血海深仇,恒州十万将士的鲜血,起因是阉党从中作梗,实则是先帝忌惮国公府兵势,满门忠烈,多少士兵将士家破人亡,恒州血案,非李氏一族的鲜血不能偿还。
陆宴脸色苍白,他恐怕拿江淮同蜀中来换,此人也不会答应。
高邵综冷眼看着,眸底厌恶之色不加掩饰,她待这人极其信任,若非相信有江淮做后盾支撑,也绝不会胆大妄为先谋取吴越。
既如此,陆宴也不打算再多留,他已差人将益州传来的信报送去蜀中,只路途遥远,恐怕她接收不及,蜀中之危,需另想它法。
“既同郡守令在此相见,有些话想同郡守令说清楚,郡守令不防稍待。”
陆宴停步,侧身看着面前渊渟岳峙的男子,声音已恢复了平和清净,“世子纵是事出有因,肩负责任,但姜心爱之人逼至悬崖,待她的心意便不过如此,我同世子,便已无话可说了。”
高邵综唇线拉直,眉目暗藏凌冽,突地一笑,取出月锦色布帛,在石桌上铺开,“可惜祁阊公子同她虽是少年相遇,却并不了解她,昔年为官,不愿做宰庇佑她,如今还不知,情意二字,在她那一文不值。”
锦布上一幅画,画上拄拐的女子已是满脸皱纹,白发苍苍,却任就看得出她的眉目,男子相伴在册,亦是白首的模样。
他同她夫妻五载,岂会看不出她的笔触。
竟是已经许下了白首之约。
“阿怜的画……”
飞鸟蝉鸣一时便化作了嗡鸣声,抽干心力一般,连呼吸声也微弱了。
陆祁阊脸色苍白,几近透明,几次启唇,吐不出一个字,缓步下了石阶,已过了冬日,春日暖阳高照,却叫人感知不到半点温度。
那背影已是失魂落魄。
高邵综便是要绝了他念头,断了二人往来,“她已答应,事定以后,同我成婚,我同她已许下婚约,祁阊公子自持君子,阿怜二字,往后莫要再僭越失礼。”
身后传来的声音似利箭,陆宴身形凝滞,丝丝缕缕戾气悄然上浮,却未同其争执,脚步平稳缓慢,上了船,也一直阖目沉思,直至进了庐陵河段,张青邓德回禀收到永州来信,才令他二人进来。
“暗探送了消息来,藤州东南一处山坳里,果真藏着兵造营,梁栋麾下除却六万驻军,当另有一批兵马,人数不轻,不低于五万,是跟踪粮草运送跟出来的消息。”
陆宴心惊,藏起来的兵造营,定是非同凡响,他脸色越加苍白,“再探。”
邓德领命去了,张青语带担忧,“属下潜入梁家军军营,士兵战力已是了得,水师也不弱,但我们若是按兵不动,蜀中便危险了。”
“新收到的军报,大周军已余三日前开拔,兵分三路,压往蜀中沿线剑州、武州、施州,倘若再加上李奔六万兵马,蜀中……”
张青心惊胆战。
陆宴脸色依旧苍白,闭了闭眼,开口道,“明面自是不能发兵,但也可想另外的办法。”
石桌上依旧铺着画,叫风吹得掀起边角,高邵综手掌漫不经心压住,翻看完新送来的军报,周身皆是肃杀沉冷。
唤王极上前,平静的眸光里暗沉冷锐,“去一趟蜀中,待大周军压境,破二城,攻至安县,告诉李珣,北疆军可襄助蜀军解困,条件,交出宋怜,送嫁北疆,入定北王府,为定北王妃。”
王极心头一跳,安县距离蜀中都城广汉只有二十余里,破城再即,那李珣会如何选,根本不必说。
他应了声是,立时去办了。
宋怜收到益州斥候的来信,知晓罗冥反水,不过两个时辰,便收到周弋传来的消息,剑州城破,大周中路军两万人,已攻进巴州,他人在军中,已是急得焦头烂额。
宋怜立在城门口,往南看去,青衫绵延,山势高远。
乔装过的茂庆捏着军报的
手发紧,问身侧的人,“还进城么?”
宋怜思忖片刻,“进,走罢。”
第144章 火势利州。
“听说利州核桃饼,用利州新鲜的核桃,石塘泉眼清晨的泉水,当天做出来当天食用,十分美味,本王看来,也不过如此。”
郭惟阳尝了一口,剩下半块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抬起踩着案几的脚,吩咐了句把做桃酥的人杀了,往城墙上去。
“再找些人来做,没得到了这利州,还吃不上一块像样的饼子。”
他敞开双手,两侧候着的侍女立时屈身上前,往他腰侧系上佩剑。
剑柄剑身并不打眼,因着是太/祖开朝时用的,冠上天子剑的名声,另铸了一柄剑鞘,剑鞘上镶嵌羊脂白玉,也就有了宝剑的名声。
自皇帝赐下这柄宝剑,郭惟阳日日都佩戴着,待三月夺下蜀中,拿下小太孙人头,太尉一职落在身上,那才是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郭惟阳出了利州郡守令府,一路往东,越走越是不满,“丘荣田那老货,先帝朝时是个不怯战的,如今得了那段重明相助,战也不战就逃了,把人带走,留了这空城,打得一幅好算盘。”
参将叶鸣在旁笑,“他惧怕我大周军,逃了丢的只是威严,不逃可就要丢命了。”
郭惟阳斜睨着他,眼里都是鄙夷,“死磕才是蠢货,蜀军打山仗一把好手,利州又平又宽,罗小狗又反了水,再死守利州有什么用。”
参将叶鸣八尺的身高,在六尺的郭惟阳面前,腰弯得还矮下半个头,连连道将军言之有理,一路陪着笑脸好话,等前头的人上了城楼,走得远了,才直起腰杆,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随令也见怪不怪,这郭惟阳本名姓刘,原来有些军功在身,为人便十分狠毒,前年被太宦郭闫郭大人收为义子后,行事越发张狂了。
偏有几分能领兵打仗的才干,几次料敌先机,打得蜀中老将新将一退再退,更得皇帝信任重用,都到用不了三个月,大周就能重新夺回半壁江山了。
介时这姓郭的,指不定多嚣张呢。
郭惟阳上了城墙,墙哨下立着一名削瘦男子,五十上下年纪,做宦官模样打扮,只看着远处广汉城,带着些细纹的狭长眼漏出些阴毒,他十几年前来过广汉,如今是大变样了,这城门郭家军六日里大大小小冲击六十次,愣是破不开这城门。
郭惟阳上前拜礼,态度模样倒恭顺,“义父莫要忧心,先前我们兵分三路,打的这恍眼,加上秋家秋恬六万兵马投诚,罗冥和李将军联手的消息,蜀中分三路来堵窟窿眼儿,等知道我们真正的大军只在这一路,也已经晚了,孩儿敢保证,一个月内,李旋、周成、段重明想救这广汉城,是不可能了,到时那条龙,一定是条死龙。”
当初兵分三路的建议就是郭惟阳做的,以十万大军为谋,掩藏消息可不容易,郭惟阳做到了,郭闫少不得要看重他几分,“北边你兄长需防着姓高的,动不得,这一仗军功,都是给你的,拿下蜀越,你是名留青史了。”
郭惟阳连说不敢,道是义父教得好,看向远处,眯了眯眼睛,唤了骠骑将军吴虎上前,“分营轮番攻城,六日以内攻不下广汉,没人缴罚百钱,头一百个进入广汉城的,官封千秩。”
他话才落,周围人呼吸都重了许多,连守城的士兵都目露向往,吴虎应是,立时去点兵了。
不到一个时辰,兵力增了一倍有余。
李珣不顾众人反对,身着铠甲上了城墙,看城下依靠盾甲靠近,好似蚂蚁一样火烧不绝,杀不净的士兵,也经不住腿软,城中只有六万兵马,应对郭家军十五万……
此战必败。
她又在哪里。
近来难免有人怪罪夺吴越,他并不怪她,但希望临死前,是同她一道赴死。
那郭家军战车精良,竟能往十数丈高的城墙上抛火球,城墙再牢固,恐怕也挡不住郭家军合围,没日没夜没有片刻停歇,许多士兵隔一日能睡一会儿都是好的。
城墙上的人少不了衣衫沾染泥污,单有一人,青衣蓝袖,也不搭话,只远远看着。
成海忍不住劝道,“属下知殿下同云夫人交好,只是定北王妃,身份可不低。”
李珣还没说话,周弋先倒竖了眼睛,呵斥道,“已经跟你说过她不愿意了,成将军怎听不懂话胡搅蛮缠!她是先太子遗孀,你成海放尊重些!”
成海略拱了拱手,也忍着怒意,“说是遗孀,京城哪里听过云氏二字,不过外室,现下有了好去处,能救蜀中危难,能救数十万士兵百姓性命,能救大周正统,岂不两全其美。”
周弋冷笑,看了眼成海、林圩陶正几人,脸色铁青,正是这几个下作的人,教坏了殿下,以至殿下做那不仁不义的小人。
他握着佩剑的手指微动,段重明笑了笑,往前拦了拦,“云夫人是否嫁往北疆倒是其次,只是北疆势盛,那高邵综岂不知只有天下归一,诸侯尽灭,天下方可得安平,先不说北疆出兵灭京,介时蜀中能得几分,便说待赢了,郭闫一死,北疆铁骑会不会转头对准蜀中。”
他看一眼众人,“国公府与李氏一族血海深仇,岂会放过李氏一族爪牙。”
他言语暗含深
意,成海、林圩心底一寒,谁是爪牙,侍奉过太孙的诸臣,恐怕谁也好活不了。
段重明略拱了拱手,道,“还请诸位齐心协力,渡过难关,这广汉城本也不宜为都,先前夺下吴越,肃清后患,我等便是退避五百里,也依旧有天堑可御敌,那郭闫,大军倾巢出动,可不敢耽搁太久,撑过三月,他想打,也打不了。”
成海已歇了同北疆联盟的心思,却依旧心有不甘,“丢了蜀越一半疆土,越地穷荒,和蜀中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这几年殿下辛苦经营,心血岂不是都白费了。”
他还欲再说,叫李珣呵斥住了。
成海停下,行礼告罪。
段重明最不愿同瞻前顾后摇摆不定的人相交,只是危难在前,也论不了别的,依旧笑道,“便烦请诸位将军多费心了。”
城下喊杀声震,令人心底发寒,成海只得带人加固城防。
丘荣田并不擅安抚人心,松了口气,同段重明商量,“想必那郭惟阳要使疲军之术,到时候城一破,士兵困乏,恐怕抗不了多久,需早做打算。”
他斟酌道,“不如来个疑兵之计,城墙上燃放火龙,烧成一片,郭惟阳看不出虚实,倒能撤下一些人安生休息,好养精蓄锐。”
周弋走到哪里都带着百姓,这几日广汉城里的人已经撤空,段重明思量,“攻下广汉,我料郭唯阳会兵分两路,一路往松州,一路过广汉往阎州,不如一半士兵先一步退往阎州,一半士兵分散城中,藏于百姓屋舍里,设下一重埋伏,广汉军许多都熟悉广汉城巷,与其缠斗反倒有几分胜算,卡着时机合围一通,便是不能将其绞杀,也能叼下一口肉来。”
他只担心老将军耿直,凡战必定大开大合,恐怕不大用这样小人行径,岂料丘荣田爽快应了,两人对视一眼,倒轻松不少。
段重明问,“这几日老将军有收到女君的消息么?”
丘荣田穿上盔甲,手里锐长枪十几斤重,触在地上铿锵有力,“暂未,但先生安心,女君必不会逃,也绝不会弃蜀中不顾,想必很快就会有音讯了。”
“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段重明颔首。
第145章 鱼饵谋划。
十三州舆图悬挂于屏风上,这一幅舆图二十年前由高国公开始绘制,十年的时间,北地边疆山川城池绘得清楚,如今填补上其余九洲,编纂有九十一册地州志图。
陈云立在舆图前,手里还拿着信令兵刚刚送来的军报,“丘老将军有谋策,只是兵力悬殊实在太大,蜀中必亡。”
他身为北疆府丞相,已历经百战,尚未见到敌首、敌军人头以前,从不断言胜负,蜀中与大周军这一战,却是叫人一眼看到底。
蜀越灭亡,离天下一统也就不远了。
高邵综传梁栋,下了军令,“调毫城六万兵马,攻邓州李家军。”
梁栋应是,没有多问,攻邓州李家军,看似襄助蜀中,实则拉长两军交战时日,消耗京师兵力,于北疆来说有利无弊。
陈云看了一眼正处理军务的人,若有所思,本是要见礼告退,瞥见营帐外王极正急匆匆赶来,脚步一转,重新回了舆图前,看起了上面绘制的走笔纹路。
就他所知,三个月来,这位斥候营的副手,专司与宋女君有关的消息。
同这位真正的蜀中之主,他也是几番交手,便老神在在地等着,王极却似乎管不急旁人在不在营中,说出来的消息叫他变了脸色。
“京城?”
陈云霍地转身,心念电转,那念头从脑中一闪而逝,纵是行事老辣,也不由心惊肉跳,忍不住在营帐里踱步起来。
见素来泰山崩不变色的丞相如此这般,王极吃惊,女君也不是第一次陷入险地。
只是抬头见主上亦微微变了脸色,知这件事必定不似不安全这般简单。
陈云重新走回舆图前,稳住心神,“如果宋女君当真能挟持住皇帝,蜀中和大周的战局,形势如何,还当真不好说。”
高邵综未置一词,只吩咐王极再探。
算一算消息传递的路程和时间,距离宋女君入京,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不知事情成不成,那李泽夺位不正,宫中必定守备森严,便是出行,身边定然也跟着无数禁军,想挟持他,谈何容易。
京城朱雀街一处院子里,茂庆亦赞成挟持李泽,但斥候已经探查清楚,宫中守备森严,光禁军就有上千,想成事基本没有可能。
查过宗室庙祭,近两个月里,也没有什么大日子是需要皇帝亲自祭拜的。
寻常祭祀天地山川,朝中大臣红白喜事,李泽也往往是派亲信前往,他吃喝玩乐俱在深宫,想动手,并不容易。
两军正在交战,京城与蜀中各城池之间布满关卡,此次潜进来的武兵不过三百,添上宋女君之前便安插进京城的斥候暗探,拢共不到九百人,硬抢,也绝没有胜算。
因着没有胜算,潜入宫中的侍卫一直待命,并无动作。
宋怜沉吟片刻,问来福,“如果似圣门那般,能不能在邙山做出效果来。”
来福本是想混进宫做个宦臣,总也能找到机会行刺那狗皇帝,听女君问,就接口道,“那有什么难,查道衍,那些和尚道士的把戏,小的摸得一清二楚,保管做得逼真,女君要做成什么样的。”
茂庆立时便想到了女君要做什么,“自是在邙山制一条真龙,浈阳山以后,太孙真龙天子的消息传遍十三州,李泽岂有不恨的,若是有此‘祥瑞’,他在宫里恐怕也坐不住。”
来福是个聪慧的,立时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安排。”
宋怜让他等一等,想了想才道,“我们的人不要直接出现,只在姬藤出现的地方,将‘法术’叫他看见就好,‘匠人’需有清白可查的户籍路引。”
茂庆心道一声妙哉。
姬藤是现下朝廷的新贵,实任御史大夫,因懂得谄上瞒下,投天子所好,这两年颇为得宠,他同郭闫不走一条道,多次受郭党迫害,独靠李泽庇佑才能留下性命。
此人若得了能献上祥瑞的机会,绝不会放过。
他惯常有佞臣的名声,由他献上此计,朝中便是有懂得道行的,也不愿废这些口舌,去触皇帝的眉头。
茂庆略一拱手,“女君已三日不得休息,余下的事交给下臣去安排罢。”
两额已隐隐起了痛意,宋怜点头,自从说服茂庆段重明留在蜀中以后,二人多是辅助周弋,这次入京,段重明留在周弋身边,她带了茂庆,两人相处的时间多了,比起从前拘泥男女之别,便多了几分朋友之间的信任。
临走茂庆又停住,略一拱手,“平津侯既愿意相助,给了女君名册,这些人手必定是可以信任重用的,斥候暗探暂时用不上,但黄玖黄大人任钦天监监正,朱元乾任中书侍官,可以为这一条真龙添把火,若女君同意,由茂某同二人接触,有备无患。”
宋怜斟酌,“人心易变,先生小心为上。”
阿宴给的名册,必定是可以相信的,只是此行万不能走漏消息,知道的人越多,风险越大。
茂庆道晓得,同来福一道去安排了。
林霜从窗台后翻进来,回禀宫里的情况,“跟阿怜说的一样,那皇帝表面上对郭闫尊敬,我藏了两天,他对姓郭的恐怕是恨得很,他寝宫文华殿外守着的侍卫,半数以上是郭闫的人,每日上下朝,身边跟着的,也尽是姓郭的。”
宋怜点头,瞧见她眼下的青黑,喊她进来休息。
林霜抬了脚,又想起来自己两夜里猫在那皇帝的寝宫,身上指不定什么味,又不好意思闻,就不上前了。
她视线凝在她疲乏的面容上,知这两个月她基本是没能好好休息的,入京的路上各州军报一封接着一封,多数都是战败退后的消息,每一封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白日里大家面前,她自是沉着镇定的。
只两人一直同眠,半夜她总是在她熟睡后起来,不是一遍遍翻看军报,就是坐在案桌前,对着舆图勾画思虑,常枯坐到天明。
她肩上担着蜀中的将来,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荣辱,怎会不忧急。
只是显露出来无用,便也从不在她们面前提起。
林霜不懂兵事,也不懂政务,她开口问,“我去杀了那皇帝。”
宋怜知她的用意,让她过来休息,“此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她耐心同她解释,“主弱臣强,李泽死了,京兵没死,一样难解蜀中危困,他活着,反而受我们牵制。”
且宫中守备森严,能潜进去已是不易,刺杀李泽成功,也不可能从八百禁军中全身而退。
女子一身黑衣,手还握着腰侧悬挂的剑柄,似乎在分辨她说的话真不真,露出几分和小千一样的固执。
心下起了些空茫,此行是一条不归路,她为自己的权欲将她们拉进这条路上,前面是坦途还是深渊还未可知,行差踏错,人头落地……
林霜只觉她面色苍白,不知缘由,却莫名意会了,走到她面前,手掌撑着膝盖,定定看着她,“阿怜不会输,阿怜一定会成功的,比品性,那姓郭的是非不分,又阴险狠毒,比能力,他辅助李泽,把天下弄得乱糟糟,他给阿怜提鞋也不配,比不上阿怜半点,阿怜怎会输给他。”
她说得一脸认真,宋怜被逗笑,心底浮动的不安阴霾竟也随之消散了许多,她拉着林霜在跟前坐下,案桌上本也放着木药箱,她便从里面取了药膏,拉开林霜的手指,给她擦掌心里的伤口。
是来京路上同山匪厮杀留下的,她武艺越来越强,如今一个人应对五十山匪,也来去自如了。
林霜不觉得疼,只是喜欢同她亲近,见她垂着头同她擦药,心道要是阿怜做了天下的主人,百姓必定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好一百倍。
她抿抿唇,轻声道,“我相信阿怜会成功的,不单单是我,还有茂先生,周大人,更多的人,都相信阿怜会成功。”
心底似有荷田,烈日当阳,叶片卷曲了,又有白云遮住烈日,清风拂面,枝叶也随之舒展开,宋怜眉间带出笑意,点头后,仔细将京城一行、两军战事思量一遍,重新拿起舆图再看,也似乎没有那么难了。
此事需要安排周密,便也急不得,宋怜整理各方送来的消息,思量另外的良策,世事无绝对,且变化无常,未必每条路都能走通,有备无患。
案桌上堆满从中书台抄录出来的,近几月的国事奏疏上本,有可谋划的,只是短时间内起不了作用。
宋怜取过同李泽相关的
文简翻看着,若有所思,这位皇子潜龙时久居封地,但因着想找机会扳倒平阳侯,她寻靠山时,也调查过这位皇子,对他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
宋怜让来福寻了一名擅琵琶的女子,在京城为其造势,另从奏疏奏本中筛出各方势力朋党,圈下有策反可能的名录,交由周慧去细查,以备后用。
只第五日,琵琶娘子刚有些名声,茂庆便风尘仆仆赶回了客舍。
他穿着灰色风袍,取下遮掩面容的围帽,周正的面容带着轻快喜悦,“鱼上钩了!蜀中之危有救了!”
第146章 兵器手艺
三月三太昊陵庙祭礼,临近戌时,邙县狂风大作,黑云滚滚,收着农具急忙忙赶回家的农人瞧见邙山上有红光大显,数十丈长红龙在云海里盘飞,天空一瞬亮如白昼,转眼又陷入黑暗,雷声轰鸣,震耳欲聋,旋即风雨大作!
那红龙盘旋数十熄方才隐匿消散,接着瓢泼大雨足足下了过去一整月的量,有关真龙现身的传言揣测越来越多,隔日连皇宫里的宫女侍从都知道邙山的传说。
早有朝官上书奏本,邙山连续三日有真龙现身,御史大夫姬藤大呼祥瑞,李泽欲摆驾邙山,着令太常寺准备车马,午后出行。
以御史大夫姬藤为首的三五言官位置靠前,连连应和奉承。
“臣反对!”
杜锡任太常寺正卿,郭闫连同郭惟阳都不在京城,朝堂上虽还有不少阉贼朋党,但杜锡觉着连呼吸也舒畅不少,他手持圭臬,出列拜礼,“子不语怪力乱神,世上哪里来的龙,陛下许还不知这世上有许多方士道人,专好弄出些装神弄鬼的事,实则皆是骗人的把戏。”
他此言无疑讽刺天子与朝臣受人蒙蔽愚蠢之极,姬藤几人自是不忿,出列争辩,李泽目光已经扫过殿侧侍卫腰悬的佩剑,到底是忍下了,这杜锡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若非要装点些门面,他早就将他的人头割下,剔干净肉炙烤了当盛酒的酒器。
容得他在此处犬吠。
那目光淬了毒,杜锡分寸不让,“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倘若因此驾临邙山,封赏嘉奖上奏的人,恐怕明日就会有‘祥瑞’送到陛下的案头,介时恐怕连麒麟白泽仙女仙童也出来了。”
“陛下若有空闲,何不如先料理郑州粮荒的事,百姓已遇灾年,郭闫却大兴兵事,民不聊生,他郭闫纵是灭了蜀越又能如何,只会衍出更多的奸雄暴乱。”
朝堂上已是一片死寂,连谄臣姬藤也怕得不敢吭声,心里大骂姓杜的,自己找死还要拉上他们!
李泽已经将龙椅上的握龙珠捏得咯吱响,心道待灭了那些个谋逆的乱臣贼子,他要亲手将杜锡的舌头割下,割了他的嘴,敲碎他的牙,再把脑子剁下来,把他的脑浆搅拌成一团,泡在酒里。
眼下还需要这一类‘读书人’。
李泽白面的脸上露出笑,虚心纳谏,“杜爱卿言之有理,搜栗令、御史大夫留下,商议郑州粮荒,其余人无事便退下罢。”
姬藤随侍皇帝身侧,回禀了郑州粮荒的事,“杜大人未免危言耸听,那蜀中修了水利,又鼓励开荒,贼子不要脸皮,同四方诸侯做生意,很是富庶,等夺下了蜀越,粮食不是任由陛下拿,郑州那点粮荒,算什么问题。”
李泽就问打到哪儿了。
姬藤纵是不想那郭闫太得意,也不敢欺瞒军报,如实说了,“已经围困了广汉,想必用不了多久,郭大人就能拿下那反贼的狗命了。”
李泽听了消息,朗声大笑,姬藤费心布置一场,不甘心叫那姓杜的给搅和了,弓着腰试探问,“真龙现身难得一见,陛下当真不摆驾邙山么?”
李泽自是想去的,脸色又阴沉下来,只是这几年读书人都死绝了一样,外逃的多,京官许多官位空着找不到人来做,他暂且留着杜锡一条命有用。
姬藤便知此事不能再劝了,又想起他从邙县回城路上听到的议论,叹息艳羡着道,“大周军势如破竹,没有败绩,百姓们都赞郭大人将才,呼喊郭大人九千岁呢。”
他虽是弓着身,却也暗中觑着皇帝的脸色,见那发面一般白的脸又阴暗了三分,便知是挠对对地方了,府中谋士说的对,真叫那对姓郭的狗父子之夺下蜀越,有了这顶天的功劳,这朝堂上哪里还有他姬家的位置。
等那姓郭的回来,恐怕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姬藤。
幕僚提醒的对,北方郭庆领十万大军守延州,晋州,牵制北疆军,可保京城无虞,蜀越如今已是现成的功绩,这兵他领不了,可由他建议陛下御驾亲征就不一样了。
军功是陛下的,他这个一心一意为陛下着想的臣子,与皇帝岂不是又亲近一步。
他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但皇帝是个聪明人,如今朝野上下,已大有只知郭家不知李家的架势,待郭惟阳夺下蜀越,可就是封无可封了呀。
十一二侍从远远跟在后头,两人一路走到摘星阁,姬藤撩起袍摆,跪地拜道,“臣谏请陛下,请陛下御驾亲征!”
春夏之交正是多雷雨的季节,天边雷声震动,树枝状的闪电劈开天际,照亮暗沉,茂庆收到消息,吩咐守在身侧的季朝和来福,“你二人立刻赶往兴元府,配合福华福寿布置计划。”
两人应是,立时去办了。
茂庆透过大开的窗户,看向皇宫的方向,手中拇指长的绢
帛递到油灯面前,待化为灰烬,才重新带上帷幕,下了楼,先回客舍同女君汇合。
自看见女君的布置后,他便知那李泽便如同瓮中之鳖,一计不成,另接一计,李泽落入彀中只是迟早的事,待皇帝出了京城,自有人安排姬府那位幕僚出京安身立命。
为防出什么变故,两人暂且留在京城,茂庆看着案桌上的舆图,上头圈出了两个地方,一处是茗德驿栈,这是原定伏击的地点,是从三十余处驿栈挑选出来的。
皇帝虽是为争功急行军,但从小锦衣玉食惯了的,过不了苦日子,近来多雨,山林里泥泞,他必不会露宿,茗德驿栈处在百里之间,不管多早多晚都会路过此地,两侧山势复杂,有能接水路的小道,选在此处,最方便行事。
另一处在距离茗德驿栈三十里一处平野,茂庆心里一动,“九百人对三千人,女君想在此处设伏么?”
宋怜另换了张舆图,询问茂庆的意见,“只是粗略的想法,先生看是否可行。”
郭闫郭惟阳虽是带走了大周军,但纵观京师附近兵事,郭庆、罗冥、李奔,三方兵马已将京城团团护住,也因此李泽才胆起‘御驾亲征’的念头,京中守备五千余人,宋怜与茂庆两人分析过,都认为他此番出行,也必会留一名亲信驻守京城。
估量了三千人马。
若当真如此,选一处高地设下箭阵,九百人对上这三千兵马,当也有七八成算。
此事自然是动静越大越好。
两人就伏击的事商议细节,天明时斥候来报,圣令已昭告朝野,要御驾亲征,经由太常寺卜定,申时从南门出发,三千禁军已在南门待命。
宋怜不通武艺,与斥候一道跟去茗德反是拖累,便同茂庆分走两路,她只带林霜,福禄二人,取道松州,“一旦得手,令十三州斥候,传皇帝被掳往利州的消息,介时看李奔、郭惟阳二人兵马动向,待二人出兵,分别到景州、容沛两地,散步皇帝被掳掠至扶州的消息,先生则前往万合,同李旋将军汇合。”
茂庆深深揖礼,“下臣记下了。”
临了出门,又停住,回身时视线落在她面容上,倒少了些以往男女之别的避讳,“京城一行,主公殚精竭虑,沿途又奔波,还望主公保重身体,茗德一役,下臣必定竭尽全力。”
宋怜微怔,抬首朝他看去,茂庆并未避讳她的目光,坦诚爽朗,直视着她的眼睛,似昔日看着段重明一般,尊敬信任。
待茂庆离开,宋怜握着墨笔的手指才稍松开了些,她叫上林霜一起,出了院舍,走向马车时脚步轻快,连赶车的福禄都察觉出些细微的不同。
林霜跃上马车,近来每日阿怜议政,她都跟在旁边,但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她取过柔软的薄毯,展开铺在短榻上,“阿怜过来靠一会儿罢。”
为不惹人注意,此次出行的马车十分简陋,不够躺下休息的,但林霜近来每日都守在她身旁,知她大半月来,几乎夜夜只睡两个时辰,见她还要去翻看那些早已翻过无数遍的信报,虽知道要懂事,还是忍不住抢过来了。
“你靠着闭上眼睛,我念给你听。”
怕她不允,又补充道,“你再这样熬下去,要很快变老啦。”
宋怜失笑,左右这些和京城朝官相关的消息,她早已记在心里,便也依言坐去了绒毯上,林霜把侧壁也挂上了白绒毯,脸颊触碰到,带起舒适的暖意,便也跟着睡意昏昏的。
林霜往她身上又盖了一层薄毯,自己出去驾车,换福禄休息一会儿。
宋怜很困,临近睡着前,到底是从马车侧壁的格子里取出一枚小铜镜,对着脸和脖颈照了照,见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没有起皱纹,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安了心,才收了铜镜,又用干净的巾帕擦了脸,再往脸、脖颈、手上仔细涂了药膏。
收起盒子后,很快就睡着了。
林霜坐在外面,闻到了一点柑橘香,回头隔着帘幕往马车里看了看,不由抿唇笑起来,她从来没见过像阿怜这样爱美的人,辛劳和美貌总是对立的,故此阿怜便要花许多心思来保持美貌。
再是困极,凡有条件,睡着了也惦记着要起来洗脸。
从高平起,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她就没见过比阿怜更有趣的人。
福禄是武卫,敬重林霜武艺高强,平素就不敢多话,此时坐在旁边,也目不斜视,这位女郎生就一幅冷若冰霜的模样,只有同女君在一处的时候才会笑,现下该又是想起女君了。
他只是担心蜀中的围困,京城的事查来查去,别的他不一定看得明白,但至少看明白了一样。
狗皇帝是个没实权的,身边除了几个依附他的谄臣奸臣,没有当真盼他好的,被劫持以后,姓郭的究竟会率兵来救么?
御驾亲征、与禁军遭伏,天子被劫的消息,几乎是前后脚传到军中,又过了几日,连蜀军也知晓了,旁的不说,低迷的士气先恢复了一截。
正围攻宜都的李奔收到消息,调转兵力,往西急行军,前往利州救驾,只是九万大军刚到景州附近,又收到信报,天子已被转移到了扶州,他只得转变行军路线,奔袭抚州方向。
若说先前不明白,半途经过梓地时,遭遇李旋和林桓两支蜀军夹击,死伤万余人,过不去梓地,便是傻子也该看明白了!
李家军正冲军阵,只是那姓李的小子有些道行,军阵与山势结合,配合箭阵和滚石阵,李家军六七个时辰,方才推进半里地,李奔勒停马匹,望向抚州的方向,几乎咬牙切齿,“好,好好!这才有些能夺吴越的模样,这姓李的狗崽子,总算是拿出了些真本事!”
参军幕僚孙仁上前劝,“李贼拿得了圣上,不动圣上性命,反拖拽着到处乱窜,无非料定将军必定出兵相救,我等按兵不动,照原定计划攻打宜都,李贼也无计可施。”
李家军已连续急行军半月,士兵疲乏,李奔岂会不知如今圣上就是一只饵,专钓他李奔前去相救,只是天子有难,他不能不救,但既然对方挖下了天坑,他也不能毫无章法往里闯,白白牺牲士兵的性命。
“撤退!后撤三十里!”
蜀军以巷战伤郭家军三万余,重新将郭家军逼出广汉城,守住广汉城池,连段重明也十分意外,那郭惟阳有些将才,加之是睚眦必报的性子,重整旗鼓后,合全军之力,攻城池。
丘荣田却先一步发现了异常,营宿广汉城郊的郭家军,竟少了一半,攻城的火力军械虽猛,士兵士气却大不如前,他当即令儿子田芳亲领一列小队,从护城河潜出广汉城,第二日凌晨,田芳回来复命。
“狗皇帝御驾亲征,行至梁地,遭遇伏击,三千禁军死伤过半,狗皇帝被掳,奸臣姬藤带着残兵追出梁地,也被俘虏了!”
田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激动,“昨日夜里,那郭闫已带走十万兵马,赶往利州救驾!”
他看向父亲身后的太孙殿下,以及太孙殿下身旁立着的段先生,敬服不已,深拜了一礼,“上兵伐谋,末将算是领教到了。”
段重明和丘荣田对视一眼,心底皆清楚此一役是谁的手笔,当下也不耽搁,去军营商议军务,广汉并未收到信令,一是都城被围,女君可能未曾想到他们守住了广汉,信只怕已送去了巴郡,二是李泽被俘,消息瞒不住,不必传信他们也能知晓。
只是利州这地点,只是蜀地北段一处边陲小镇,离广汉又远,也不是什么军事要塞,段重明若有所思,“利州必不是女君最后的落脚地。”
张邈忍不住问,“既已抓住了皇帝,何不取皇帝性命,如此大周京畿无主,军心涣散,可解我蜀中之危。”
段重明虽不想理会此人,但他通为官之道,知要做得好官,与小人打好交道,可事半功倍,故而态度随和,“京中形势特殊,主弱臣强,大周皇室血脉已叫李泽杀了个干净,倘若李泽死了,大周成了无主之国,郭姓一族借由复仇,倒有了称霸的由头,于蜀中反而不利。”
李泽活着,李奔必定相救,郭闫不得不救,段重明和丘荣田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段重明灵光忽现,“扶州——”
丘荣田立时传了副将周名,“传令全军,带上粮食往江阳方向撤退。”
谋士蒲自舟谏议,“可在主街两侧撒上油柴,再撤离,挑选六百匹快马留给城楼上的兄弟,我猜那郭惟阳这次还敢进广汉城,介时火箭一发,可再折损其兵力二三万。”
周名应是,立时去安排了,李珣在旁侧听着,亦觉蜀中有救,沉默几日的面容上,重新有了些松快温和,他领过兵,也打过胜仗,但大难面前,和几位将军相比,思虑还不周全,故此每次都只是多听多看。
周弋不擅兵事,虽是郡守令,也绝不指手画脚,只负责管好军粮调度,监视林圩成海几人,勿要让这几人坏了女君的谋划。
“报——”
外头信兵高呵声传来,周弋快步出去接了,打开看了以后,一时欣喜若狂,“李旋,林桓两人梓地遭遇李奔,重创李家军,杀敌三万!胜了!”
*
军报在各州间往来密切,军事调动频繁,陈云立在舆图前,看着两军兵事调动,连声道好,“那郭惟阳纵是想合全军之力,如今也合不起来了,丘荣田让出蜀中,郭惟阳进入蜀中腹地,李旋率军北上,占据岩渠
,等于是切断了李奔和郭闫和军的可能。”
“蜀军拿捏着李泽,叫大周军疲于奔命,将李泽围在扶州,大周军各路兵马赶来救援,你看蜀军行军路线,兵防布置,这不是来一个打一个么?”
扶州这处地点选的着实是妙,时间也卡得精准,蜀军两两相望,大周军却顾不及相互驰援,这一战结果究竟如何尚未可知,但短短半月,蜀中已隐隐有扭转败局的态势。
陈云不由往窗前看去,男子一身青衣,身形颀长似岩崖松柏,伟岸挺拔,一语不发,也不知听没听,得见这精彩的一战,陈云这会儿正激动,想找人议论,走过去时,窗前的人手一收,漫不经心将一枚东西收进了袖中。
陈云只看见一抹淡紫色,便知是一役串腕饰,不议政时,偶尔能见,是一枚琥珀石,在蜀中得的。
陈云想道一句温柔乡,英雄冢,可念及蜀越战局,换位思忖,若他十七八时碰见这样一位女郎,不定二话不说,举手投降。
也怨不得他这冷心冷肺的主公一头栽进去。
陈云连声叹息,“女君是将京城诸臣诸将的心思盘算看得透透的,主上想用出兵相助为条件,谋娶女君,恐怕是要落空了。”
高邵综回身,踱步回了案桌前,掀袍坐下,他本也没指望能就此将她带回北疆,给李珣开出条件,目的也不是这个,他目光落在舆图上,吩咐陈云,“大周军一旦被分割,此战必败,传令上郡刘同,令他随时戒备郭庆兵马,凡有异动,截杀郭家军,占领河西。”
陈云应是,蜀中战事一旦有变,郭闫出事,郭庆必定回护,只是距离遥远,先前送去的都是捷报,那郭庆必想不到蜀军能反败为胜,待南下赶到蜀中,菜也凉了。
届时凭郭庆手中十万兵马,又怎会是李珣的对手。
北疆出了手,与蜀中来说,暂时互利互惠。
陈云不由问,“江淮陆宴无兵戈之心,有心偏向蜀中,他欲护江淮百姓周全,恐怕女君与主公二人谁赢了,江淮自会交到谁手里,介时天下唯女君和你相争,主公想过要如何做么?”
高邵综不语,陈云少不得劝谏,“事关北疆基业,主公心软不得。”
蜀中一步步走至今日,已成北疆极大的威胁,漫说是他,恐怕是主公,也没料到,尤其这一役,两军兵力悬殊,若无北疆干预,李珣入主京城是迟早的事。
只是北疆军不屑于夺人成果,也犯不着留下这等污名,北疆诸臣便无一人提及要此时发兵京城。
可宋怜此人,实擅谋断,北疆亦不得不防。
再多陈云也不能说了,他行礼告退,营帐里沉寂下来。
高邵综唤王极进来,“你带三十好手,去一趟扶州,那郭闫狼子野心,出师勤王,久不见结果,必起异心,李泽一死,大周军困局可解,他必派死士诛杀李泽,恐怕牵连他人,你带人护好她。”
“此二人皆只能死在北疆手里。”
王极自是明白这两个人是谁了。
李氏一族于北疆有血海深仇,女君同主上有未了结的情仇。
他应了声是,知耽误不得,叫了虞劲,立时去暗卫营点人。
只盼得女君在他们赶到之前,安生无事。
宋怜带着李泽,一路奔走扶州,进了蜀中的地界以后,九百士兵化整为零,分割成小队,各走一路,以迷惑追军,宋怜,季朝,林霜,连带六名斥候一路,走扶州方向。
只是在距离扶州五十里一处河桥,遭到了死士围追堵截。
宋怜手握匕首,始终在李泽附近,看向远处这二十名死士,这批人武艺竟不在福禄之下。
她纵是发箭,也并不能射中对方,只能略分其神,为斥候赢得些能反杀的空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