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目光落在女子侧脸,纵是风吹日晒,又涂抹着药汁,亦难掩精致的眉目,麻布衣衫露出一截颈子,柔美修长,后颈深处未曾涂抹药汁的地方,肌肤莹润洁白。
实是个绝代风华的美人。
这一路李泽也看明白了,这一行人皆以她为首,就眼下这沉着冷静的气度,也足够他另眼相待了。
李泽往远处看了一眼,盯着她的眉眼开口道,“朕不知那李珣许下你何等的好处,叫你一个弱女子为他这般卖命,不瞒你说,外头这些死士待朕忠心耿耿,且都武艺高强,你那五位护卫虽是有些身手,时间长了,也决不是对手。”
“女君若肯投诚,朕必定不计前嫌,还迎女君入宫,做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皇后,岂不比在李珣手下当差,将来做个断头鬼的强。”
若是数年前刚从江淮出来,她恐怕当真会心动,只是时也易也,宋怜并未回头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这药包,从洼地里沾了水,涂抹在箭矢上,张弓搭箭,“圣上如今已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么?”
她声音温和平静,清丽好听,李泽却是变了脸色,尚算清朗的面容上露出扭曲阴毒来,他虽是天子,可上头有郭闫,郭家三子,朝野上下,连那杜锡也能在他面前叫嚣犬吠。
他算什么万万人之上,算什么皇帝。
但叫一小小弱女子说破,他便已在脑中想过无数次能将这张美人皮扒下的场景,李泽盯着她,目光阴毒,“朕是受制阉党,但只是一时,女君若是肯投诚,助朕前往大周军营,朕必定保你万世荣华。”
“若不然,女君怕要受碎尸万段之苦。”
宋怜并不理会,李泽中了迷药,一路来全身上下只有口能动,她专注手里的箭矢,接连射中三人。
李泽盯着她侧脸,越看越觉些许面熟,愕地想起许多年姑母设下的一场宴席,宴请京中大小门楣贵女,本是为他那表兄裴应物物色正室夫人的宴席,偏叫那陆祁阊一举成名,陆祁阊名满天下,平津侯淡泊名利,忽地木秀于林,自是令人称奇,他那时虽常驻封地,甚少回京,也慕名去见过那名令祁阊公子也动了心的女子。
果真是人间殊色。
两人的面容渐渐重合,比起清丽端方的平津侯夫人,面前一身泥污的面容似乎夺目,李泽哈哈大笑,“想不到堂堂江淮之主,贤王陆祁阊,也不过徒有虚名,实在欺世盗名,卑劣诡奸——”
“放肆——”
宋怜收回手,心底到底不爽快,又甩他一巴掌,方才重新张弓,配合季朝,连伤两人,心里气方才顺了些,只那领头的一人已察觉箭上有毒,分领两人朝她冲过来,宋怜弃了长弓,取出匕首,绕到李泽身后,挟住他的脖颈稍站起来了些,两名黑衣人停住脚步,见首领未停下,便又逼上前。
宋怜刀口往李泽脖颈里压,拉出血痕,李泽不敢挣扎,连喊声也不敢用力,“停住,停住,都住手——”
季邹握着长刀上前,开口声音嘶哑,“圣上勿惊,此人断不会当真伤了圣上性命。”
宋怜听了,心里一惊,再去看那死士,知此人恐怕不单单是死士这么简单,就算当真是死士,也十分机敏聪慧,可惜是跟错了主子,宋怜挟制李泽,刀口往里压,尚未用什么力气,被她制住的人已是身体乱颤,胡乱大喊着,“尔等胆敢——再不听令,朕诛灭尔等九族——”
众人便不敢再上前,宋怜朝福禄季朝几人示意过,自己拖着李泽往扶州方向走,只消再过三里,到了江边,或是坚持半日,自有人前来接应。
那季邹却是个有决断的,不顾李泽已是要将他碎尸万段的视线,带人提刀追来,季朝林霜将对方缠住,福禄几人奔上前来护送,却是变故忽起,有暗箭从背后袭来,宋怜察觉危险,本欲撒手躲避,但正如季邹所言,李泽不能死,她挟制一人,速度慢了,避不开,原以为势必要受伤,却是从斜里飞出一柄长剑,将那暗箭击飞了去。
树上有一黑衣人纵身而下,手里长刀冲着宋怜迎面砍来,斥候李令扑上前,同黑衣人缠斗,那黑衣人目的是宋怜和李泽,李令为护她连中两刀,待季朝赶来,将其杀死,先将李泽扛起送上船。
江边铺满干草,火舌蔓延,阻隔季邹等人,宋怜让林霜扶
着李令躺下,给他处理伤口,这名斥候不是宋怜的人,是出零陵城时,李珣交给她的,当得上李珣斥候营里武艺第一人,被赐予了李姓。
宋怜本不想带,但为让李珣放心,一路带着四处奔波,诸事并未瞒着他,只是没料到,李令对她以命相护。
索性虽有一刀伤在胸口,却未伤及心肺,宋怜给他止了血,才开口道,“过了江便不会有危险了,林流霞大夫此时正在扶州,定能把你的腿治好。”
季令伤了腿,起不来行礼,还是支起身体,合了礼,“殿下令属下危机之时,必须要护好女君,是属下应当做的,女君不必挂心。”
且他虽只是侍卫,也看得分明,有云女君,方有蜀中,有云女君相护,蜀中方可周全。
他便是豁出去性命,也要护住女君。
他敷了药,又服用了药丸,很快在船坞里睡去。
林霜早已忍不住,拉起宋怜,“你手臂受伤了,不知道疼的么?”
季朝已经准备好干净的布帛和伤药,目光自那刺目的血痕上划过,将伤药布帛递给林霜,“背上也有。”
李泽早已昏死过去,宋怜让季朝福禄守着他,同林霜去船篷里上药。
待处理完伤口,已是出了一身湿汗,林霜给她理好衣裳,见她痛得厉害,自己指尖也跟着疼了起来,引着她说话,“不想萧琅是长大了,摒弃了猜忌,真正用心护着阿怜了。”
她以往是不太看得惯那人的,但这一年来,他遣散了许多对女君不敬的人,连先太子留下的谋士张邈,也疏远了许多,又让身边第一好手护送女君,再想起萧琅,便也气顺了许多。
宋怜眉心亦带出些暖意,她和李珣是君是臣没什么不好,但若多几分似亲人一般的亲近爱护,路走起来,会容易许多。
船舶过了渝水,进了扶州地界,丘舵领兵赶来接应,他是丘荣田老将军二子,虽不及老将军足智多谋,但端方敦厚,擅守城,曾用九千兵力,守越地梧州城,拖主贾宏五万大军一个月多。
宋怜令人将李泽泼醒,亲自将人送进扶州郡守令府一处院落,李泽被关进囚牢,外头层层守卫皆是宋怜的人。
李泽脖颈上敷了伤药,唯恐挣烈伤口,并不敢大喊大叫,只用一双带毒的眼睛黏在宋怜身上,杀意不言而喻。
宋怜接过林霜递来的幕离带上,朝李泽道,“其实季邹是圣上麾下难得可用的衷臣,我确实不会让圣上死在蜀越。”
“圣上被掳掠的消息已于半月前散进大周军里,从广汉急行军至扶州,只需十五日的路程,圣上不如与我一道等等看,看郭大人会不会来救圣上,又会什么时候来救圣上,带多少兵马,又会不会派人来刺杀圣上呢。”
隔着幕离看不清女子的容貌神情,但清丽婉约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些俏皮询问的笑意,最后一句话似一盆冰,当头灌下,李泽不由打了个寒颤。
是了,郭闫如果不出兵相救,反叫他死在这里,郭闫不能称帝,可他尚且有三个有根的义子,郭惟阳,郭庆,郭安三人,两武一文,把控朝廷,郭庆,郭惟阳二人,必会拥兵称雄!
他牙齿不自觉打起了哆嗦,“李奔对朕忠心耿耿,必会前来相救——”
宋怜留了福禄近身伺候他,“李将军效忠的是大周王朝,效忠的是先帝,但若李将军拿到圣上您当年趁京城兵乱,毒杀先帝的人证物证呢,圣上有信心李将军还会帮你么?”
李泽双目里俱是血丝,震惊惊慌之余,看着面前纤弱的身影,已是如同看着鬼魅,“你张口就来,李奔岂会信。”
宋怜一笑,“圣上自信当初事做得隐秘,所有知情的人哪怕是太医内侍,都已被圣上抹清了,可既然如此干净,臣妇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人证物证,圣上并未完全消灭干净呢。”
除了他,此事便只有郭闫知晓了,保不齐郭闫留下东西,好用来拿捏他。
李泽压着惊怒,“你这贱婢要是打着离间我君臣的主意,便想错了。”
宋怜笑了笑,不再多说,只是吩咐福禄,“好生照料圣上,凡有军报送来,往圣上这里送一份,好让圣上安心。”
“明日便是消息散至大周军营的第十五日,圣上尽可以看看。”
话说完,也不再多言,丘舵一直跟在旁边,出去以后也不敢多话,他自是知道郭闫会不会来救的,郭家军兵力已被分割成三路,一路由郭氏义子郭惟阳率领,攻广汉,追缴太孙主力,在广汉城两次遇袭,兵力折损过半,追去了江阳。
一路由虎贲将军成参率领,想从延江迂回,南下途中遭遇元颀元将军与林桓两军夹击,被包进山里,虽兵力相当,蜀中军还要差一些,但延江是林桓的地盘,成参没损失多少兵力,却也没讨到多少好,被缠住脚步,短时间是不可能赶来扶州了。
李奔将军亦是差不多的境况,只要李家军想过梓州,就有李旋围追堵截,想绕过梓州赶往扶州与郭闫汇合,受制于山势路途,也是不可能的。
他接到军令,提前来扶州布防,只不过连等了几日,不见阉军,倒有捷报传来。
庆风老将军率领六万越地旧军,战力非同寻常,混编入这支队伍的蜀中新营军,是蜀中练出的第一批骑兵老兵,合计这十万兵马,可谓蜀中最强的战力,郭闫率领的十二万兵马,六日前遭遇庆家军。
战败退出三十里。
女君今日一通话,便是来日郭闫打到扶州,救了皇帝,只怕也在皇帝心中留下了一根刺,凡有风吹草动,这根刺必要出来作乱。
丘舵老实跟在女君身边听用,是打心底里敬重敬畏,除了老父亲来信里的嘱咐,自己也早已五体投地了。
宋怜让来福取了一沓文书来,交给丘舵,“找一些书生,识字的人誊抄了,送去给庆老将军。”
丘舵接过,足一箱子,都是阉党这几十年祸患天下,郭姓三子鱼肉百姓的罪证,包含郭庆屠戮过的城池。
这文书竟是被人编纂过的,字字珠玑又群情激昂,读来令人激奋,丘舵本就对阉党嗤之以鼻,读完这些书令,恨不得能立时手刃阉人。
他立时亲自去找人办了。
宋怜便住在扶州郡守令府,林霜来给她换药,宋怜面前铺的是舆图,仔细理着各方兵势,看的越久,越是生出一种令人眼花的炫目,身体里似有血液在沸腾蔓延,无论如何压制,都有些难以平息。
这一种兴奋和沸腾随着各州郡一封封军报的传来,越积越多,令她便是彻夜不眠也不见半点困意。
却也有不得不防备的势力。
宋怜让来福亲自去一趟广汉传令。
元颀元家军、林桓林家军,剿灭成参六万兵马,成参被斩于马下,三军往北奔袭,围住郭惟阳,此子擅战,只是孤军深入,江阳一座空城,他粮草不济,坐吃山空,纵是有杀人为食的决心,麾下士兵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他残忍无道。
清明一日,副将割下郭惟阳人头,领着残军三万,出城投降。
李奔与李旋交战周旋,收到江阳城破的消息,知形势不好,差人送信往郭闫军中,令他速速领兵驰援京城,却是已经晚了一步,李珣、丘荣田、周弋、段重明领兵五万,北上洛水,凤州、金州、兴元府百姓竟竞相开城相迎。
各州郡驻军本有三万余兵力,竟是连抵抗也不曾抵抗便投降了。
收到消息时,李奔方从阵上下来,那姓李的年轻后生领兵算不得多优秀,但好似继承了蜀中军的特性,极其惜命,也爱惜士兵的性命,凡有战败的架势,立刻先后撤,并不恋战,却又好像那狗皮膏药,黏住不松口,叫他六万兵马围在这百十里的地界里,进退不得。
兴元府投降的消息传来,他忽而便似老了十来岁,大周军对蜀中这一战,蜀中唯一的优势是民心,若是大周军不能以压倒的优势胜于蜀军,便压不住早已处在暴乱边缘的‘民意’了。
且大周朝并不得人心,连素来不参与兵战的陆祁阊,也亲自点兵守在益州、蜀、江淮三境交接处,郭家军,已是人人得而诛之。
孙仁亦不认为李泽是能效忠的君王,此人性残暴,便是胜了,它日也未必没有飞鸟尽,良弓藏的一天,孙仁巴不得他死在蜀中,京城攻破,也不见半点亡国的哀伤,他效忠的,也唯有李奔一人而已。
孙仁看着舆图道,“郭闫麾下尚有五万兵马,与庆风交战还没有结果,太孙便急忙忙率军攻入京师,防的是北疆。”
他斟酌道,“将军不若送信与北疆,同北疆联手,恐怕还有一二分转机。”
李奔擦了下脸上血渍,嗤了一声,“皇帝连同姓郭的狗贼,灭国公府满门,恒州一案,兄长为保李家军周全,非但不顾与高国公事先议定的策略,临时反水,还杀了恒州送求救信的信兵,至使恒州十万士兵横死,那高兰玠怎会同我们联手。”
“他待李氏恨之入骨,必定也不愿捡那李珣落下的,蜀越与大周军交战,他只旁观,并不出手,想来是打算等李珣入了京,再发兵攻打,一举三地。”
李奔看向身侧这位亲信谋臣,这些年他身边也有许多前来投奔的臣僚,但大多呆不久,他既不能像元颀、高兰玠一般揭竿而起,自立为王,也不愿同阉党交好,在皇帝面前谄媚,迟早有一日是死路一条。
也正因为
看清了这一点,待上三五月,也就走了,独剩下孙仁。
手中樱枪插进地里,李奔道,“信安,我不会拥兵自立,这么多年也累了,你走罢。”
孙仁实在不能理解,若李泽是位贤名君主,虽死也万不该辞,可李泽昏庸无能,便是没有阉党,也绝非明君,端看那沸反盈天庆贺李泽被俘的声音,便知此人何其无能可恶。
李奔为一条家训,守着信义数十年,竟是到了这一刻,也不动摇。
“纵是太/祖救过老将军性命,老将军替李氏守护江山这么多年,将军苦战至此,也足够偿还恩情了。”
李奔摇头,“既已应下,便绝没有再反悔的道理,你不必再劝。”
孙仁知劝不动,便不再言语,也未离开,将军有将军要守的道,他孙仁也有要守的道,便不再提劝诫的话,只取过舆图,在案桌上铺开,分析兵事,“郭闫行事虽然狠辣,但毕竟没什么领兵的经验,靠强兵撑着,也决计挡不住庆家军,蜀北这一片我们去不得,还不如以奉节为据,此城位处高地,易守难攻,背后接着郑州,怎么样也有些粮食养兵,如若北疆军不干涉郭庆南下,我们与郭家军汇合,便还有一二生机。”
郑州已叫姓郭的祸患得满地饿殍,他早已期望高兰玠夺了郑州。
李奔却未辩驳,当即点兵,退往奉节。
他倒有一件事想弄明白,“半月前我们同李珣在汉水交战,那小子虽有些才干,也算沉着,可离你我先前的猜测可差得远了,设计掳掠皇帝,也不像段重明几人的手笔,他身边必定还有一名谋士。”
孙仁默然,此事他已派人查过,暂时没探出什么消息,此一役也不怪他们战败,对手究竟是谁都没能弄清楚,败得可笑,却也不算可惜。
营帐外副将回禀,全军已整装,李奔一收颓然的态势,取过头盔,“走罢。”
陆宴屯兵安县,收到郭惟阳被俘虏,成参战死,郭闫兵败,率残兵退入郑州的消息,悬着几日的心放下不少,实则在他看来,李珣可以不必着急入京,毕竟阉党不得人心,蜀中义军的名声已传遍十三州,京城百姓开城相迎,欢呼庆贺太孙殿下入主京城,正是得民心之时。
叫百姓看来,北疆军尚需感激蜀军,此时北疆军若挑起兵战,便是师出无名,谁再挑起战乱,谁便是罪人。
北疆再想一统天下,也需静待良机,只要李珣不犯大错,两地便可相安无事。
他甚至能想象她此时是何等欢喜高兴的模样。
斥候送来信报。
郭庆领军南下,叫北疆军截杀,郭庆领小股残兵往北逃窜,退入羌胡。
景策看完信报,再去看舆图,忽而道,“可惜性别反了,若宋女君是男子,你同高世子是女子,宋女君娶了你二人,这舆图岂不是三合而一,也不必相争了。”
陆宴正饮茶,呛咳半晌,如画的眉目里带起些怒意,“你胡说什么。”
景策是有些阴阳怪气,毕竟江淮实力不俗,上上下下对郡守令忠心耿耿,未必没有逐鹿天下的能力,他却只偏居一隅,廷议上几次兵动,武将们都以为恐怕要牵扯进纷争里,英雄也有了用武之地,可多只是守在边线,一兵一卒也没越界过。
不必牵扯进战乱,百姓们自是高兴,群臣里主和的多,对祁阊公子越见爱戴,加上十三州余下势盛的两家,北疆和蜀中,皆可做明主,想锐意进取的,渐渐也没声了。
景策看着好友,此人这些年难得开怀,今日为蜀中战事心悦,他便也不再说些扫兴的话,慢吞吞起身,“走了。”
陆宴眼里带着笑意,虽知北疆那人必定也收到了消息,却还是提笔写了封信,将蜀越战事的战报差人送去徐州。
斥候走了他便有些后悔,藏不住的炫耀之心叫他失了君子之风,只问了张青,人已经骑马走了,便也歇了追回的心思,只那兰玠世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失态,隔日一早便送了回信来。
绢帛上字迹铁画银钩,锋锐内敛,道若他陆祁阊自一开始便信她能做到,她又岂会远走蓝田,且覆上一封誊抄的婚书。
陆宴立在窗前,那株陶盆里的橘树日渐丰茂,他已将其移到书房外空地里,窗户开着,每日都能看见,今岁已开了花,结了果子,待到夏日时,必是满庭馥香。
张青快步从门外进来,面带喜色,“主上,有女君来信。”
女君偶尔会问起主上近来如何,但并不常来信,这时节偶然得了一封,他替女君高兴,也替主上高兴。
眼见主上快步出来,自接过信笺起,眉间浮起层叠暖意想念,不由笑问了一句,“女君可是同主上告知喜讯了。”
斥候打探来的,总不比她亲自告知的好,陆宴收了信笺,“备马罢,我出去一趟。”
张青应是,李奔退守奉节,此人就用手中五万兵马,死守奉节月余,竟还无败相,日前新帝已被‘护送’回了新郑,同郭闫、郭家军汇合,女君连同茂庆茂先生,也来了奉节城外军营。
奉节离广汉不算远,一日路程也就到了。
宋怜在奉节城郊买下一处院落,正是春夏之交,院中一株榆钱树林叶茂盛,篱笆木上珍珠梅盛开,似繁星点点,清风徐徐吹过,宋怜杵着下巴,看着夜空下远山清远,待见那玉带缓袍的男子于松风明月里缓步而来,不由站了起来,“阿宴——”
他眉目如画,通身澹泊宁和,溶溶月辉落至肩头,更添清雅,这一条荒芜小径便也成了一幅蔚然景色,遗世独立。
宋怜快步走至他面前,郭闫战败的消息,她最想告诉母亲和小千,然后便是阿宴,宋怜看着他走近,温声道,“我准备了一壶竹叶青,阿宴陪我。”
便如同昔年平津侯府中,她若起了兴致请他饮酒,他便猜是给岳母和小千新寻了一个好大夫,亦或是郑记的生意做成了一笔好买卖。
自云泉酒以后,她便不饮酒了,轻易也再不会醉。
陆宴便想起那封誊抄的婚书,坐下给两人斟酒,“阿怜不愿杀李奔么?”
宋怜抬了酒杯,是一套瓷白釉色的酒盏,一盏只够喝两口,她抿了一口,数年不曾饮酒,昔年千杯不醉的能力好像退步了许多,只这一口,便起了些困意,她杵着脸颊看他,“此人对李氏一朝忠心耿耿,先帝厌弃太子,他便也绝不会效力太孙,只是他守城能力不弱,硬要攻城,伤亡太重,得不偿失,另想它法罢。”
宋怜支起来些身体,又斟了一盏酒,双手抬起,认真道,“谢过阿宴,阿宴给的斥候令,还有京官诸臣的名册,很有用。”
她今日一身素色衣裙,并无钗饰,只一直白玉簪簪着半垂耳侧的云鬓,一对垂落的珍珠耳饰,月光里泛着柔光,清丽潋滟的姿容令陆宴恍了神志,一时只以为是在梦中。
从她手里接过酒盏,手指触碰到温凉的温度,叫他眼睫垂落,仰头将这一盏醇香引入喉中,也不必她再斟酒,自己提了酒壶,自斟自饮。
宋怜同他做了许多年夫妻,察觉他不怎么开怀,握住他要斟酒的手臂,凑到他面前看他,“阿宴,你怎么了,蜀中夺下京师,你不开心么?”
“怎会。”陆宴取出那一张誊抄的婚书放在案桌上,看着她声音温润宁和,“这是北疆世子今晨差人送来的,我同阿怜的关系,世子将这封婚书送来给我,挑衅的意味未免太浓。”
哪有什么婚书,宋怜怔住,取过信帛展开来看,见上面写着何人与何人于何时告祭天地,结为夫妻,看字迹便知是高邵综杜撰的,将绢帛揉成一团,裹着一粒石子,丢去右侧一处灶台里,心底恼火。
知阿宴这些年已叫高绍综的事伤透了心,也不想提他,转而问他,“伯母还好么?”
那婚书叫火焰吞噬,散成灰烬,陆宴唇角勾起些笑,颔首道,“江淮风景秀丽,母亲幽居山林,颐养天年,比从前高兴些。”
宋怜轻轻嗯了一声,便也不说话,只是脑袋枕在手臂上,看着他眉目出神。
陆
宴抬盏饮酒,分明不是烈酒,却灼烧得他心头发烫,哪怕他知晓,她此刻看着他,只是看着那段过去,他认识秦淑月,认识宋纤,他是她身边如今唯一认识她们两人的人,她要分享给他的喜悦,也是要分享给她两人的。
酒意上来,宋怜看着他眉眼弯弯,“那时候小千以为你要纳妾,要给你下毒呢。”
陆宴目光凝在她笑颜,几乎挪不开,想起平津侯府的日子,清越的眉宇间亦带出暖意和想念,“她已经下了,往我茶盏里下砒霜,不过因为胆子太小,毒药洒在杯盖上,叫张青发现了。”
他想起小女孩的模样,亦有些忍俊不禁,她对他的态度完全取决于姐姐心情如何,姐姐心情若不好了,她便在背地里拿一双圆眼睛瞪着他,府中传出要纳妾的谣言时,她每日寻机会跟踪他,要寻机会害他。
起先似一条阴暗里的小蛇,但偶尔他能让她姐姐笑时,她也会帮他赶走落在窗台上的毛虫,亦或是擦一擦燕子在他书桌上留下的粪便。
他知她爱听,便也都同她讲了。
宋怜听得笑,笑得眼泪也出来了,泪珠凝在眼睫,拿起酒壶,见是空了,另取了一壶,同他一样,斟一杯,饮一杯,再饮一杯。
“可惜如今我什么都能有,能护着她们,可她们都不在了唉。”
一声叹息,带着笑意,泪珠却是凝在眼睫,夜风一动,便扑簌簌落下。
陆宴心口凝滞,他此生最后悔的事,莫过于未能护着秦氏与宋纤。
两人对坐陪饮,只月上柳梢时,陆宴见她喝得实在多,便不叫她喝了,她也听劝,不再碰酒,就这么靠在石桌上,看着他,渐渐陷入了沉睡。
陆宴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泪珠,流连片刻,收回手,起身将人轻轻抱起,送回房里,找到卧房,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片刻后方才将她放到榻上。
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在榻边坐着,看着她眉眼,知道该离开了,却并不想动,却也不得不走了。
陆宴在枕边放下一枚玉簪,起身放下床帐,关上房门,出了院子时被林霜拦住。
林霜待平津侯十分尊重,只用剑一拦便放下了,她有些难为情,涨红了脸,却还是理直气壮地要求,“阿怜写信叫公子来,便是想念公子了,公子留下,陪阿怜。”
陆宴失笑,“它日你的主上欲成婚,可差人送来求亲书,我必携江淮诸臣前来结亲。”
林霜吃惊,呆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便只看着那神仙一般模样的男子月下踱步,越走越远。
周身似还隐有柑橘的香甜气,陆宴停在江边,眉宇间带起阴翳,若非她有承诺在先,高邵综必不敢明目张胆写下婚事,只是她烧了婚书,不愿提起高兰玠,必是受了胁迫。
只如今京师已破,半壁江山归入蜀中,倘若合上江淮之力,便是高兰玠,也不敢妄动,那受胁迫写下的婚书,便做不得数了。
蜀中越强盛,这二分的天下,也越不会起动乱。
只是她将郭闫赶至郑州、李泽送回郑州,李奔虽固守奉节,但它日一旦抵挡不住,亦会撤进郑州。
郑州与北疆疆域毗邻,如今国公府仅剩的仇人都在这里了。
她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若是有意,是对高兰玠剿灭郭庆的谢礼,还是欲将这几人的人头留给高兰玠,让他报昔年灭门之仇,恒州十万大军之仇。
心底起了些许涩意,陆宴微闭了闭眼,回了庐陵,写下一封拜帖,吩咐张青送去给景策,让他进京一趟,谒见李珣。
清莲清荷还在广汉帮着周慧一道料理商肆,给百姓们恢复毁坏了的房舍,林霜负责照料起居,最是知晓这一路殚精竭虑不得休息,守在门外一夜,见辰时屋里没有动静,进去看了还熟睡着,便也不打扰,斥候将军官员来见,问了不是急务,便叫明日再来。
她自己则先煮了些吃的放在柴火炉上温着,只是阿怜这一觉临近傍晚还没醒,锅里的粥糊了,她想着这村舍一里外有条小河,便让福禄福华守着炖汤,自己去捞条鱼回来。
已是傍晚十分,橙色的晚霞给田野照上一层暖黄,林霜提着鱼走到村口,瞧见地上的马蹄印,微变了脸色,往院子奔去,远远只见六七黑衣人,福华福寿以及另外两名斥候守卫都被制住,连口也封了。
林霜拔剑上前,只刚走一步便觉头晕眼花,还未反应便被人接住放到了一旁,她瞪了眼怒目而视,想将屋里女君喊醒,却是口不能言。
王极哪里敢开罪她,本想解释一二,但主上神情阴翳,自昨夜知晓女君约见陆祁阊,周身寒气一时重过一时,他哪里还敢开口。
便见主上踢开门,阴着脸进了主屋,踢开门进去,半响出来,提着炉灶上那一锅汤扔到门外,走至林霜跟前,拾起地上那条因缺水扑腾着的河鱼,重新进了院里。
林霜动弹不得,只觉此人虽生得一幅极俊美的好样貌,性情却是阴晴不定,那双深目平静,看着万物时分明和缓宁静,却叫人不寒而栗,好似有两蹙幽寂燃烧的幽冥火,透着压制的暗怒疯狂。
隔着篱笆她能看见他卷起青衣广袖,提刀杀鱼,鲜血染红那白玉般的手指,他给鱼剔骨,不紧不慢,将那鱼肉剔得块块厚薄均匀,剔完一副鱼骨摆在刀旁,竟好似白玉
雕刻的,没有半点缺失瑕疵。
林霜看得心惊,见这人炖上鱼汤,往案桌上摆放糕点和酒壶,她见那酒壶和糕点竟与昨夜一模一样,在心里咒骂着疯子,努力抵抗逐渐昏沉的意思,此人素来好要挟女君,它日她必定要杀了此人。
天色渐暗,宋怜从昏睡中醒来,瞧着外头昏暗的天色,一时分不清是晨是昏,唤了声林霜,不见应答,又唤福华,皆无人回应,心中异样,踩上软鞋,从左侧案台上取了点火石,叫卧房里亮了些,先看见地上一支摔碎的玉簪。
那玉簪雕刻成兰花的模样,十分清新雅致,宋怜猜是阿宴赠与她的贺礼,一时懊恼,定是她睡梦中翻身不小心弄掉了。
她将玉簪拾起,包在帕中,提着裙摆往外走,见石桌前坐着一人,侧影清贵,心里一松,软声唤,“阿宴——”
那人宽袖卷到小臂,骨节如玉的手指正雕着一枚玉簪,转过来的面容眉深目邃,渊渟岳峙,眸底似有什么正燃烧翻腾,宋怜僵在原地,四下看看不见守卫,快步下了石阶,“林霜呢,侍卫呢,阿宴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深埋的戾气翻涌,令人有将这小院毁去的冲动,手里刻刀因用力,划破手指,鲜血如注,高邵综放下刻刀,取过巾帕,擦拭干净手指上的血迹,让她过来坐。
“林霜和侍卫都安置在隔壁屋舍,陆祁阊我不曾见过,他来找你了么?”
宋怜已瞧出是黄昏,看着石桌上酒壶,糕点,一时记不清昨夜有没有尝过,待拿起酒壶,见沉甸甸的烈酒香扑鼻,便知是新换的。
便沉默下来。
高邵综眸底闪过冷意,昨夜王极带隔壁住着的妇人回禀,那妇人道二人言笑晏晏,女子待男子依恋眷恋,二人之间必有情。
怎能说她待陆祁阊没有情。
蜀中大胜,她第一个想要分享喜悦的人。
高邵综给她斟酒,“你不想杀李奔么?”
宋怜看着他,心里不安,但如今已和往常大为不同,她正视他眼底涌动的疯狂,想说她就算是骗他,他又能如何,阿宴愿意支持她,北疆轻易动不得蜀中,她纵是骗了,他又能耐她如何。
宋怜起身,“兰玠容我更衣。”
她回屋一趟,穿好衣裳,挽了发,手指已摸到了床榻柜上放着的匕首,终是没有拿,收编了大周军以后,除去元颀麾下的九万兵马,蜀中已有三十万大军,但战乱刚过,不是同北疆对上的时机。
为稳住时局,她几乎搜刮空了李氏王朝、郭闫、吴越王私藏的米粮,用来免除三地两年内的赋税,以收买民心,好叫北疆不敢轻举妄动。
潜伏在北疆的斥候,至如今都没有查出究竟是哪一位将军麾下的士兵用了贺之涣改良的兵器。
这件事不查清楚,便不能安心。
便是再想除掉对手,想要自由身,也不得不暂时忍耐。
宋怜重新回了石桌前,看着石桌上的刻刀,他尚流血的食指,开口道,“便如此次同郭闫交战,我无所不及其用,兰玠如果到现在都还不信我能做到,兰玠迟早死在我手里。”
高邵综饮了一盏酒,烈酒入喉,烧得肺腑无一不痛,他斜睨着她,“若是同你一道死,一道死在榻上,又有何妨。”
宋怜哑口,知是昨夜与阿宴相见,惹得他发了疯病,她未尝没想过,只是她实在想念母亲,想念小千,想念阿宴,她原也没抱什么坏心思。
她本可以示弱,以想念亲人为由搪塞过去,只站的位置越高,她已越没有了同他虚与委蛇的耐心,哪怕差成功还差一步,还差最艰难的一步。
北疆不比大周京畿,高邵综也不是李泽。
该如何做,什么时候才能动手,什么时候才可不受监视,不受束缚,还未可知。
便似有铁链枷锁压在脖颈上,令她喘不过气来,倘若京师一直比不上北疆强盛,难道她要一直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见她并不想见的人么?
有温凉的温度触碰她的手腕,宋怜无意识挪开,又受惊的停住,偏头去看他,他眸底一片平静,似乎没有动怒,连声音也是和缓无波的,“你的前夫可以抱你,可以给你拭泪,我是你未婚夫,不能碰你么?”
宋怜握着酒樽,脸色苍白,“你明知是假的。”
高邵综笑了,“蜀中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我暂时不会对蜀中发动兵事,可要杀陆祁阊还是容易的,你当真要逼我么?”
宋怜捏紧手里的酒杯,心口起伏,终是没忍住往他脸上泼去,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跌坐在他膝盖上,吻倾覆而下,是不容拒绝的强硬,宋怜去摸他手指上的伤口,他果真停住,“这次给我下了什么药。”
宋怜根本没装药,只是此人中招过几次,已不敢大意,宋怜趁机脱身出来,她腹中饥饿,索性端了碗筷,见小炉上温着的鱼汤醇香如白玉,便舀来喝,倒暖和了发凉的胃,加上鱼片滑腻爽口,她口齿生津,便也不去管他,只安静喝着鱼羹。
周身寒冽的气息却渐渐平静下来,宋怜吃过他做的菜,尝出是他的手艺,心底便起了些涩痛,绵绵密密,似石子粒撒在肉上,越来越令她难安。
高邵综知她并非无情的人,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些茭白,淡声道,“作为蜀中大胜的贺礼,我带你去徐州大营,看贺之涣改良过的兵器。”
第147章 天刚蒙蒙亮去哪儿。
暮色下沉,幻彩的晚霞只留下一点暖橙的颜色,低低洒落山野村舍。
偶有林鸟盘飞,归家落回枝头,马背上的男子一身交领青袍,叫暖阳的光消减了杀伐气,落在这画中,壁立千仞的凌冽清贵之外,多了几分幽远深静。
探到身前的手掌宽大,手指如圭玉雕筑,修长,流畅,沉稳。
宋怜眼睫轻垂,片刻后方将手放进他掌心里,被缓缓握住,他欠身来揽,不待她用力,便已腾空被带至马上,坐至他怀里。
他轻叱一声,黑色大宛马抬步前行,宋怜后背不可避免触及他胸膛,本是修长伟岸的身形,薄薄一层肌理勾勒流畅,张力内敛,箍在腰上的手臂越收着力道,她与他的距离越是近,他高出她许多,她发髻擦在他肩头。
沉稳有力的心跳自后背透进心底,他一手箍着她腰,另一手挽着缰绳,臂膀压着她的左臂,出村往北经过一段石阶铺就的小路,有一二尺的坡,马蹄上抬,他手臂擦过她被紧束着的左侧菽软。
不过二三次,便已是颤巍巍,叫冰绸的衣料也磨得发疼。
他箍着她腰的右臂横穿她身前,宽大的掌心钳制着她腰身,拇指的地方压着她菽软下侧,稳稳当当,叫她一团春日软散云不自觉感知出他手背骨骼拔起的刚硬。
悬空的腿无力,宋怜轻咬着下唇,手指压着身前铜制的鞍扣,指尖因用力泛出苍白,又这带出氤氲的粉色。
他知她的脾性,她的癖病,却非要她共乘一骑,这般慢悠悠走着并不适合马匹行走的路,是想做什么。
她神志是清醒的,身体却难控制,若他只是高兰玠,而非北疆之主,她此时约已似一条淫——靡的蛇,缠绕他周身,用冰凉的腹擦过他的胸膛,手臂,颈侧,后背,游至身前,交——缠-紧束。
宋怜微阖着眼,逼着身体不去感知他臂膀有力的力度、隔着空气似乎亦能透过来的身体温度,脑子里已龌龊的有了好些样式的春戏图。
图中人在荒野,在黑色大宛马上,融进黑色的夜里。
画中人有了面貌。
高邵综垂眸,目光落在咫尺之间,她发髻半垂,露出一截颈子纤细柔弱,因想要远离他微微朝前,发根下新生的绒发浸出汗珠,似荷瓣上的露水,摇摇欲坠,马蹄声轻动,那露珠滚落至颈窝里,缓缓往下,打湿她茜水红的中衣衣领,氤氲了一片。
照影载着两人迈入山林,茂密的华盖遮住夜色,月光斑驳,高邵综垂首,缓缓靠近,察觉她因他靠近的气息轻颤,却依旧克制远离,眸底暗光如沉夜,倏然埋首,叼住她后颈,她背线乍地绷直,一声短促又戛然而止。
高邵综齿下用力了些,松了箍着她腰的手臂,手背自她腹胸往上,并不当真触碰她,只是若即若离,至她颈侧,用指骨轻触她颈上的汗珠,缓缓往上,拇指压住她的唇,已是沾染润湿。
他眸底泛出冷色,“宁愿咬破么。”
他并不打算松手,手臂就势压着她身体,将她压入怀中,拇指压住她的唇瓣,沙哑的声音低沉极了,“松口。”
“周遭无人,阿怜松口。”
他挽着缰绳的手指松开,拥住她小腹轻轻往里带。
悍野已是怒龙,熔岩一样的烈,叫她的身体似被烈化的冰,衣衫因克制压抑已经浸透,宋怜去咬唇,却搭在他拇指,她意愤他的拨——弄,便咬住他手指。
本意是要他痛,触碰到了以后,却是另一种情形。
“兰玠……解了我风袍………解了我衣裙……”
她唇间的手指炽烈僵住,却骤然撤离,听得她轻啊了一声,呼吸霎时浓重,臂膀紧绷,挽起缰绳驭马,折转往东向疾驰而去。
骏马驰骋颠簸,待到地方,她几乎从马上滑落,被他臂膀揽住,风袍罩住头脸身形,一步也挪动不得,叫他扛起大步进了屋舍,掼到榻上,已是潺潺颤颤一株艳放的桃花,呼吸急且促,撑着黑色床褥,半支起身体,去拥他缠吻。
她指甲修剪得圆润,并不算长,但得偿所愿时,依旧在他背上留下许多抓痕。
她惦记着要去看兵器,纵是贪欢,也不贪多,后半夜便要沐浴,只是腿脚还未恢复力气,只得由着他给她沐浴更衣,免不了耳鬓厮磨,待从屋舍出来,便再不肯同他共乘一匹马了。
高邵综凝视她尚带着靡红的眉眼,略沙哑的嗓音,像是春日里的古玉,“不若明日再去。”
她在榻上时,易叫人生出恋他极深的错觉,也无人能抵挡她万众风情。
故此绝不能再有旁人见她这副模样,她也再不能同旁人有情事欢愉。
她身体的每一寸,唇里溢出的每一缕声音,潋滟眉目间每一处神情,混乱摇曳的每一缕发丝,都是他的私藏。
高邵综敛住眸底暗色,蓄积的疯狂沉凝蛰伏,只留一片清贵高远。
他手指拨了拨腕间的琥珀手串,“沐浴完给阿怜穿衣,阿怜弄脏了手串。”
宋怜视线顺着落在他腕间,脸上热烫,却也无法否认,也不想争辩,只是看着他道,“我想去徐州大营。”
她早年知道贺之涣的存在,自然把对方当成心腹大患,这些年一是派斥候潜入北疆,探查兵器的消息。
二是暗地里成立锻造营,招募工匠匠曹,无论是擅锻造的,还是擅兵器的,只要有一二分
能力,她都出钱供养。
北疆手里握着这样的东西,管控严格,斥候查不到贺之涣的下落,兵器锻造地点也没有太多有用的东西。
他将锻造营放在徐州疆界,谁又能想到。
但锻造营养了这么些年,也不是一无所获,待知道北疆锻造营的地点,拿到一点兵器,交给锻造师,进程又能加快许多。
高绍综轻唔了一声,朝她伸手,“上来罢。”
宋怜立在原地不动。
高邵综唇角牵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翻身下马,朝她伸手,“此地离江很近,不愿骑马,走过去便是了。”
走过去也不必牵手,但此时夜宁静,更过分的事也做了,她便不纠结这些小事,手放进他掌心,两人袖袍宽大,掩映进暗色里,他摩挲着把玩,步伐缓慢,神情漫不经心,似不足够,手指偶尔嵌入她指缝,十指相扣,过了一会儿又将她五指握在掌心圈住,如此往复,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似这般何年何月才能走到江边,宋怜有些没了耐心,忍不住偏头看他,他神姿高彻,面容严冷,一派渊渟岳峙,端的俊美无双。
徐州大营共有六万兵马,由梁栋统帅,这群士兵战力虽强,但同其它北疆士兵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斥候营送来的密信里,战力绝比不上驻守边疆、由刘同统领的高家军。
所用兵器也没什么不同。
每年负责探查各州军营的斥候不是同一营的人,都是信得过的亲信,出错的可能极小。
这样说来,就是徐州某处山脉里,另藏着一队兵马,这队兵马还未显露于世人前。
且这一处锻造营,安扎在徐州,必定有什么必须安插在徐州的特殊这条件,否则以高邵综的脾性,怎么不将锻造营建在长治,恒州府,或者是雁门。
不安置雁门或许是考虑不想让锻造术让外族学了去,倒用锐利的兵器对准大周百姓,但长治,恒州呢。
从最远的徐州往北疆腹内运送,实在太远,耗费再多的人力物力,能运送的数量也十分有限,也太容易走漏消息。
宋怜往前半步,微微侧身偏头看他,轻声问,“兰玠为何会将锻造营放在徐州呢。”
她微偏着身体,这样侧身看他,高邵综能看见她纤细浓密的睫羽下一双杏眸,似盛着清梦星河,清美而柔软,只令人心生恼火,恐怕自下了榻穿好衣裳,这一路走来,她所思所想便只余政务了。
淡淡道,“都说羯人粗蛮,实则他们冶铁的工艺并不比大周差,将锻造营放在徐州,可免于工艺泄露,已有一部分兵器运送至雁门,羯人若再敢来犯,必要付出比先前数倍的代价。这类适合大量产出的锻钢法,研制出来的时日不长,时机合适也会北迁各州。”
若不通政务军务的,便要给他糊弄过去,毕竟他能保证在徐州暗藏这么多年,不被蜀中、江淮、大周察觉,怎会防不住羯族羌胡。
宋怜盯着他深眉邃目,“是有一种矿石是徐州才有,别处没有的么?”
高邵综眉心一跳,垂首看着她一张精致潋滟如女妖山魅的面容,心底一时说不出是什么心绪,越同她相处,那双杏眸背后的灵魂越耀眼夺目。
他连脚步也微微一顿,有些艰难地别开眼不去看她,只牢牢将她手指圈在掌心,回答模棱两可,“自由阿怜去猜。”
宋怜猜大抵是徐州有一种特殊的矿石,适合锻造出更精良的兵器,但她熟悉十三州各州地州志,并未发现徐州有什么特殊的矿料。
既已知道有这样一种东西,找起来也就不难了。
只是不知他这一营兵器精良、多到在他看来,她见过以后必定会被吓退,被吓破胆的士兵,究竟是什么战力,又有多少人数。
上了船他却不往徐州大营的方向,只汇入曲水往东向顺流而下,大约行了有半个时辰,天蒙蒙亮时,牵着她往一处巍峨的高山去。
宋怜远远听见有兵马厮杀的声音,脸色微微泛白,“去哪儿。”
第148章 贪妄应对
清晨的草木尚带着露湿,朝阳初升,立在高山之巅往下俯瞰,云海漫无边际,波起云涌。
刀剑相击混着喊杀声穿透云海,逐渐炽烈的阳光落下,云雾散去,露出山谷中的情形。
纵然隔得远,也能清晰从衣着兵器分辨出两方阵营。
晃一眼看去,有三千余人,没有统一的着装,分小阵围着零星黑衣人,混战一处。
乍一看人数悬殊太大,黑衣人必定抵挡不住,但只看了一会儿,宋怜便苍白了脸色。
先是地上的死尸,竟是着杂乱衣裳的多些,再看交战双方手里的兵器,都是刀剑,只不过碰到黑衣人手里的兵器,竟好似豆腐一样,悉数断成两截。
黑衣人身上穿着兵甲护盔,刀枪不入,又似乎重量极轻,并不影响士兵敏捷的身手。
三百人战三千,那三千人手里的刀剑兵器比木头还不如,好比一群待宰的羔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千人便露出了溃败之势。
这里毗邻三地交界,州郡府的情况宋怜也知道一些,从三年前起,便有一处匪兵四处流窜作乱,这一伙流匪极熟悉山势,一旦散开隐入山林,便极难追剿,加上这些流匪一半是各州郡溃兵,一半是穷凶极恶的逃犯,身手财势不比寻常打家劫舍的山匪,徐州府历年派出剿匪的,都铩羽而归了。
蜀中与大周军交战时,匪首胡山曾想投奔李奔,被拒后欲进入蜀中作乱,被蜀中军拦住,直至北疆军接管徐州,这股势力许是知晓绝不会被北疆军接纳,便大肆劫掠钱粮。
胡山并不莽撞,北疆军只三百人,他带着倾巢而出的兵力。
只是竟完全不是对手,没半点招架之力。
匪贼如同遇见洪水猛兽,开始畏战,丢盔弃甲,往山林里逃窜。
宋怜知自己的脸色恐怕和胡山一样惨白,捏着水袖的手指竟有些控制不住的发颤。
只因这些年也算经历过一些风雨,便也还算镇定。
这些士兵单兵作战能力强,但似乎相互之间配合不算默契,想来是刚锻造出来不久,从各军营抽调人手组建的,若对这些士兵加强训练,假以时日,战力不可估量。
她庆幸早一步夺下吴越,拥立太孙先一步取京城,倘若晚一步,等到北疆粮草丰足、神兵利器在手,蜀中是半分机会也没有了。
宋怜轻声问,“这样的兵马,北疆有多少。”
高邵综眸光平静,视线落在她面容,些许凝滞,却又归寂于无,“十万。”
她面上神色未变,只越发的没有血色,高邵综声音冷静沉冽,“阿怜,勿要以卵击石。”
宋怜垂了垂眼睫,恐怕天下无论哪一个诸侯王看见这样以一当十的神兵利器
,不会心生恐惧的。
但她敢在北疆军俯瞰京师的前提下动大周,自然有所考量。
北疆什么都强,但大周未乱时,已被郭闫郭庆祸患成了苦寒之地,这几年有陈云张昭,北疆七州虽是渐渐安平和乐,但高家军收拾山河,北御羯人羌胡,粮草耗费不轻。
若非军需已超出民生之力,高邵综不会施行军屯屯田。
他虽成了乱臣贼子,对百姓却还留存先前国公世子的先贤遗风,未做强征的暴君。
他既不愿做暴君,一时便不必太忧心。
山下刀兵相击的声音渐渐停了,山涧里清风拂过,后背凉汗干透,心绪便渐渐平稳了下来,“北疆粮产不算很高,你粮草不足,两年内不会出兵。”
高邵综眼睫覆压,视线凝着她,并无波澜,“粮产虽不高,但这些年北疆早有准备,支撑三月足以。”
意思是有这支军队,北疆军不出三月,便可灭了蜀中江淮,宋怜并不怀疑北疆军的战力,却也没被骇破胆子,“我既知北疆有这样一支强兵,怎会同你硬碰硬,打得过,蜀军就打,打不过,就往南撤,蜀越地域宽广,兰玠你能周旋多久。”
高邵综负在身后的手指虚握着,视线从她脸上挪开,也许蜀中没有能与北疆军抗衡的军队,但她无疑看破了诸侯逐鹿另外一样利器,民心。
且牢牢抓住了。
凡对李珣名声有利的事,她不余余力。
减免蜀越两地赋税的事,在广汉府引起诸多非议,因蜀中府库并不算充盈,群臣反对,但譬如段重明、茂庆、丘荣田之流,待她衷心,也必定看出了这是蜀越与大周军交兵后的保命符,力排众议,这一项民策最终还是定下了。
北疆缺粮草,打进蜀越,便是只取一粒米,也必失民心。
便如她所言,蜀中游走蜀越两地,北疆军纵有利器在手,一时也未必能耐她如何。
今日已吓不到她。
高邵综收回目光,看向远山,旷远深静,心底起了些不得其法的烦躁。
宋怜实是想回军营了,但看了山下的情况立马就走,多少有些落荒而逃,便也耐下心来,在山上赏了景,下山用了午膳,福寿过江送了信令来,方才同他告辞。
王极点了侍卫,送女君过河,回来时见林江板着个脸,纳闷不已,“不会还记着几年前的仇罢。”
当年京城兵乱,知女君陷落京城,主上点兵入京相救,只不过女君哄骗主上,给主上下药,要挟丞相和侍卫,自己离开了。
知林江对女君心存埋怨,这几年和蜀中有关的任务,斥候营便都不派给他了,今日是徐州缺人,才叫上的他。
哪知他一路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站在女君的立场,无可厚非,且你当知主上的心思,下回可不能这样了。”
林江抱剑,“以宋女君的性子,知道这支兵的情况,怎会坐以待毙,蜀中这几年暗地里不知招了多少匠人,说不定就有技艺高超的,知道窑炉里加了什么矿石,用不了多久就能转过弯来。”
蜀中这几年花在刺探兵器营下落上的人可不少,他们为了防备蜀中斥候,着实废了不少功夫。
主上带女君来看骁骑营剿匪,以宋女君的能力,此举岂不是亲自将兵器图送到李珣手里。
雁山新铸造的兵器,威力怎么样斥候营都知道,“难道将来要让蜀军带着利器,对兄弟们刀兵相向么?”
他憋了憋气,到底是把主上是不是受美色蛊惑几个字咽了回去。
王极知他的话不无道理,这么些年了,斥候营上上下下已不敢小觑宋女君。
他只得道,“主上自有分寸,快去休息罢。”
他等林江下去了,回主营复命,“太孙殿下来了奉节,似乎和女君起了争执,离得太远,暗探没能听清楚。”
高邵综收拾她留下的绣品,将带松竹的巾帕一一叠好。
王极迟疑问,“看样子先前抓到的那一批死士,并不是女君的人,究竟会是谁?”
三个月前有一批死士闯进锻造营,人虽然抓到了,却都是毁了面容的哑巴,关了两天什么没审问出,六人眼睛全部瞎了。
线索断了,追查至今,也没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只争夺疆域的如今只剩下了这几家,不是蜀中,便是京师,江淮。
至于兴王府,潜伏兴王府的斥候并未查出异常。
王极道,“那元颀元将军也随驾来了奉节。”
高邵综握着巾帕的手指微微一顿,将一方带着青葙草的素帕收进袖中,“去请梁栋,商议军务。”
宋怜并不赞成李珣来奉节,但李珣以孝道为由,说服了臣僚,势要取郭闫人头,已是令武将点兵。
茂庆随宋怜一道出了奉节府,观她神情用意,多问了一句,“郑州六万兵马,虽非蜀军对手,但凡交战,必定有伤亡,所耗粮草,比起休养生息,要多备一倍有余,北疆同郭闫有仇,二者不死不休,女君定下的军策并没有错,方才怎么不再劝劝主君。”
宋怜脚下快了些,先吩咐来福去请李旋、丘老将军议政。李珣不来奉节,郭家军、李家军盘踞的这几个城池被谁打下并不怎么要紧。
但眼下的情况,既要打,便是兵贵神速。
宋怜朝茂庆道,“找太常寺卿,核定今夜出兵,合二十万大军,速战速决。”
她将骁骑营的事告知茂庆,茂庆变了脸色,知晓里头轻重,急匆匆去办了。
奉节首令府坐落奉节城正中央,东西向长街商肆林立,虽是距离两军交战的卢县只有三十里,但因着蜀军治军严明,太孙殿下素有贤明,百姓们便也安心生活。
甚至于各州郡不少百姓学子,借着不需要路引,从各地赶来奉节,就为了看阉党人头落地的场面,整个奉节都热闹了起来,尤其茶楼酒肆,人声鼎沸,都在议论已经过去的两州战事。
“江淮偏安一隅,不会卷入纷争,北疆王护大周百姓周全,这几年羯人不敢进犯,北疆百姓也过上了安稳日子,是为明主,可太孙殿下也不差啊,先是清缴蜀中匪军,又收回失地吴越,这次同大周军交战,夺下京师,不侵犯百姓分毫,贤德的名声传遍天下,可见是真龙天子,一南一北,难选啊。”
书生叹息,笼着手在一旁歇脚的农人唉了一声,“这几位大人都是好官,将来都能做好皇帝,何不安安生生各做一主呢,眼下我们蜀中的百姓可过得好的好,可莫要再起战乱了。”
“是啊,是啊,都安安生生,莫要再起战乱了。”
一众人连声附和,此起彼伏,都期盼着从此过上太平日子。
议论声传至二楼雅间,临窗的谋士胡秦看着郡守令府的方向,手中羽扇已停下了摇动,眉间隆起沟壑,“没想到大周军压境这一役,反倒叫这二人解除了芥蒂,君臣相宜,此女着实不能小觑,有她在,京畿想易主,恐怕也难。”
侍女掀开车帘,带着幕离的女子提着裙摆,踩着木凳上了马车,身姿清丽温婉,端看样貌,又有谁知晓蜀中能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成为连北疆也不易轻动的强敌,皆出自这一人之手。
由不得胡秦不着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女留不得,有她辅佐李珣,天下大势便算定了,不如派出死士……”
马车渐渐走远,似有随令急匆匆奔至马车边,呈递了信令,片刻后马车竟当街行驶得快了。
元颀吩咐随令去查出了什么事,才关了窗回了案桌前,“先生的话不无道理,只是蜀中斥候比你我查到的还要强些,除了随身侍奉的两名侍女外,另有一位身份不明的男子,武艺高强,暗地里还有不少暗卫跟随,想取她性命,派出再多的死士也无用。”
且胡秦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却是知道的,平津侯与其有深情厚意,他不清楚北疆王与她之间的纠葛是否当真,但单凭高平一役,她救下高邵综,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已是寻常人比不得的。
贸然动了她,他手里纵有些精兵良器,也挡不住这两人其中一人。
胡秦正待说话,方才领命出去的随令奔上楼来,“将军,徐
州兵动!”
北疆上将军梁栋,率六万北疆军奔袭郑州。
宋怜折回郡守令府,李珣李旋已换上了铠甲,打算亲自带兵,攻下郑州,取郭闫李泽性命。
她派出去盗取兵器,探查锻造营的暗探还未回来,宋怜劝道,“前些日子我过江了一趟,见到了梁栋统领的骁骑营,他们配备有新铸造的兵器,可以一挡十,高邵综既想取仇家的人头,我们不如暂时避其锋芒,只需两个月,我蜀中必定也能拥有这样的神兵利器。”
李旋素来信任云女君,听她言之有理,方才起的战意凉静了些,迟疑看向殿下。
李珣看向面前的女子,虽相信她的意见必定有道理,却还是坚持出兵郑州,“从徐州到郑阳,与同奉节至郑阳,还是奉节近些,现下立刻出兵,待北疆军进入郑州,郑阳、林城、林州三地定已纳入京畿。”
这么些年过去,近臣臣僚多都能猜出谁才是真正夺下吴越、京师的‘主公’,他登基在即,需要郭闫的人头祭奠被屠戮的李氏族亲,用郭闫的鲜血祭奠父王和先帝。
且师出有名,能夺下郑州,为什么不夺,“你放心,我们不与高家军交锋便是。”
说罢抬步欲走,事关重大,宋怜握了握他的手臂,待他停下才松开手,温声劝,“梁栋此次率领的,极有可能是骁骑营,新铸造的兵器威力超出常人想象,士兵不防备乍一见,恐怕乱了军心,李泽毕竟是李氏血脉,与你同宗兄弟,交给北疆军,蜀中不必思量如何处置李泽,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
李珣诧异,看着她黛眉间浮起的忧色,抿了抿唇道,“蜀军没有这么不堪一击,女君需得相信我,且既然是神兵利器,也需要早点见识过,知彼之力,早做应对。”
年轻的太孙已彻底褪去了少年气,剑眉星目,身形颀长,这些年身居高位,带兵打仗浸润出了矜贵从容,已隐隐有了皇室血脉的气度,蜀军大胜后,更添几分意气风发。
身边跟着的一干武将皆跃跃欲试,对她虽依旧恭敬,但神情里皆写着不赞同。
宋怜知道他心意已绝,劝阻不了,停顿片刻,往旁边让了让,待一行人出了郡守令府,想了想,吩咐清莲去给丘老将军送信,自己回住处换了身方便骑马的衣裳。
将几封信令交给福华,“这几天先劫持下往军中送信的令兵,换成我们的人,军信换成这些。”
福华应是接过,几封木简按序标好了日子时辰,应是不想让蜀军知晓郭闫以及北疆军的动向,福华虽不知用意,但也没有多问,立时去办了。
皇太孙亲自领兵进入郑州的消息传至北疆营,王极呈上信报,高邵综翻看完,张路接过,递给了丞相。
陈云连看了几封,对应着各县城池往舆图上走了一遍,叹息道,“蜀军决议出兵出乎意料,这会儿夺下这么些周边城池,却避着郭闫李奔,好似不知郭家军李家军驻守新郑一般,不知女君此番又有何计谋。”
虞劲上前禀报,“暗探回禀,两日前来福已经拿到骁骑营的兵器,出了城一路往广汉去,想是要送往锻造营。”
陈云微变了脸色,“这么快,锻造营隐匿深山里——”
虞劲闷声回禀,“那来福只查徐州营武将,把徐州副将以上将军的兵器搜刮了一遍,全带走了。”
虞劲素来瞧不上来福那眼睛提溜转的样子,在知晓这人竟是趁诸位将军河里洗澡的时候叫人偷走了剑,更是嗤之以鼻,想把对方捆起来好好学一学礼义廉耻,正因女君身边有这样的人追随,才叫女君越加不择手段。
陈云一时无言,锻造营位置难查,想要最快拿到兵器,从副将将军身上入手,确实要容易得多,只如今多说也无益,主公凡遇到与宋女君相关的事,便不能以常理推论。
带宋女君上山看骁骑营剿匪,叫他看来,已是失策。
高邵综提笔写下手书,交于虞劲,“挑着她不在的时候,将此书交给李珣,便说本王欲与他商议十年不战议约,条件是郭闫李泽的人头,太孙若有意,明日午时,便至荥城楼,会面商议。”
陈云吃惊不已,“主公——”
高邵综抬手制止,“无妨,去办罢。”
虞劲接过手书,见礼退下了。
荥城地坪宽旷,一望无野,既无山川可做屏障,也没有坚固的城池,并非什么兵家争夺之地,连着几日碰不上高家军和郭家军,李珣已知是她拦截了信报。
知她是担心北疆有神兵利器,叫蜀军看了心生畏惧不敢再战,心里便也没有动怒,北疆既叫这利器显于人前,便再藏不住,蜀中一样锻造便是,他已不是昔日羸弱的少年,怎会轻易被吓到,这高邵综既想用郭闫李泽的人头换取十年不战,距离荥城不到十里的地方,有丘荣田老将军领十万大军坐镇,这约便也没有什么不能赴的。
辽阔宽广的旷野,却更适合军阵,郭闫李奔率六万郭家军李家军,像是被驱赶的羊群,被赶至荥城城郊,狼狈至极。
数十里荒草绵延,先是地面震颤,芦苇荒摇晃,接着从远处平野的方向传来阵马蹄声,黑色旗帜从暗云处由远及近,以旌旗蔽天之势,数万北疆军铁骑露出全貌,郭闫捏不住手臂里拂尘,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叫战车车掾拦住,朝义子郭庆示意。
郭庆会意,暗中朝亲信传令,只是地面震动由四面八方而来,不待他转身,已经士兵骇然禀报,“东面也有北疆军——”
“西面也有——”
“北面也有追兵——”
“我们被包围了——”
四面皆被骑兵围住,军阵遮住残阳余辉,原野光线暗沉,压迫从四面八方而来,郭闫踩着战车四下顾盼,慌乱不已,他知落进高邵综手里,必死无疑,往前一站厉呵一声,“都往北冲,杀了乱臣贼子!”
放眼放去北疆军足有十余万人,且半数都是骑兵,士兵握着刀兵的手发抖,谁敢往前冲。
李奔胸腹已受了伤,他不必看也知此地便是他的埋骨之处,看着远处当先一骑,摘下头上护盔,露出短短三月里半白的头发,粗声高呼道,“高世子——可容李奔一言!”
正喁呓的惨哭声静了一静,旷野上只余风声寒冽,马匹噪鸣,高邵综看向远处李奔郭闫二人,未言语。
李奔手杵着长剑,弯膝重重跪在车架前,不顾身侧亲信阻拦,遥遥拜首,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连拜三拜,直起身时,带着些许颤意的声音叫清风吹得激奋壮烈,“国公府灭门之祸、恒州十万高家军性命,原是我李奔与郭闫郭庆之祸!与两军将士无关,我二人万死不足以谢罪,原留尸首,受万马分尸之刑,已告慰高氏一族在天之灵,告慰十万
将士忠魂英烈,望高世子能网开一面,接受两军将士投诚,留他们一命!”
他话毕,连叩三首,额头已浸出血来,李家军郭家军无不动容,亲信将领决议随他一道赴死。
郭闫连道放肆,已是气得身子发抖,正要拔刀,却连同郭庆一起,被早有准备的孙仁成玉制住。
郭闫还欲咒骂,孙仁刀锋往他脖颈上压,未割破气喉,也是鲜血如注,大周军会败,李家军会败,不是败在不够英勇,只是败在阉党当政,阉党活得越久,大周军便越不得民心,郭闫死有余辜!
他不由往北疆王的方向看去,虽是离得远看不清神色,但马上之人未着铠甲,一身青衣素服,实有先贤遗风,将军既已决议赴死,他孙仁不打算独活,但背后这些将士同是大周人,同是大周军,确实无辜。
北疆王虽杀伐,却不是嗜杀之人……
“先生小心——”
孙仁抬头,箭矢穿过他胸膛,鲜血涂红双眼,遥遥望去,只看得见马背上那男子缓缓从箭篓里另搭一箭,箭矢擦着李将军耳侧,钉入一名副将喉咙。
“孙仁——”
喊杀声霎时震动天际。
郭闫立时暴喝一声,“那贼子怎可放过你们!痴人说梦!死战一场,才有活命的机会!给杂家杀!”
梁栋拔出长刀,亦高喝一声,“杀!为了恒州十万弟兄!为亡灵复仇!”
战鼓声起,刀剑刺破血肉,高邵综往荥城城楼看去,王极上前回禀,“女君绊住了丘荣田老将军,十万丘家军,连同庆风率领的十万庆家军都在新郑扎营,天亮之前定是赶不到这里,只有太孙带着三百人,现下正在城楼上。”
高邵综嗯了一声,在蜀军锻造出新兵器之前,她绝不可能让蜀军见到骁骑营,但她控得住军队,却挡不住李珣想要功业战绩。
兵戈声遮天蔽日,却是单一方的屠戮围剿,八万骁骑营勒马围在郊野,只梁栋率领两万兵马冲锋陷阵。
狼烟肆虐,甚嚣尘上,远处郭闫人头落地,郭庆滚下战车,马蹄踏过,尸身渐出鲜血,染红荒草,鲜血浸入土地,高邵综沉静看着,吩咐王极,“两个时辰后,你去一趟荥城,告诉李珣,两个月,本王给他两个月,两个月后若肯奉玺出降,本王愿以越地、蜀地封两王,两个月后的今日,不投诚,骁骑营踏平京师。”
王极听了心里雀跃,封两王,除了李珣外,另一王当是女君了。
分封女子为王,除却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殷商人王之后,百朝以来,可算亘古未有,若那李珣同意,主上同女君不会刀兵相向,这一段缘,便也能有圆满的可能。
王极往城楼望了望,“那李珣会同意么?”
高邵综挽了挽缰绳,未言语,当年她若有更好的选择,未必会选李珣,从她生了贪妄,离开江淮,选择李珣起,便已没有了回头路。
“带上郭闫郭庆人头,回北疆,两个月后再看便是。”
第149章 兵戈妄动。
高邵综不会留郭家军李家军性命!
这六万士兵今日要随他惨死在荥城了。
李奔咬牙提刀,从地上起来,转身时双目赤红,浑厚的声音嘶哑带血,“羊城一战,我李家军对那高家军,也曾以一挡二,杀得那蒋胜败逃,今日这高邵综对旧朝将士恨之入骨,不肯接受降兵,你我只有拼死一战,才有希望活命!才有希望护住家中父母妻儿!跟我杀!”
“将军说的对!杀出一条血路!孙先生死了!”
群情激奋,孙仁的死足以说明一切,两军被激起求生的意志,合全军之力,往南突围,欲以性命搏出一个突破口。
被逼入死境,六万人已是一支不惧生死的勇军,李奔同样鲜血发热,拔剑转身,却叫前阵的战局骇在了原地。
高家军五百骑兵当先,甫一冲入郭家军骑营阵,不过几息功夫,便叫郭家军三千骑兵阵散成了沙,士兵手里刀剑断成两截,连同几名副将手中的精铁长刀,不是脆断就是卷了边。
李奔冲去阵前,长刀挑开一名高家军,两刃相击,他被震得后退两步,满耳喊杀声中,他听见一声脆响,虎口发麻发颤,手中这把跟了他几十年的神兵,刀背竟是开了裂——
两侧喊杀声似乎已经远去,李奔看向远处依旧阵列原地的高家军大军,以及那些泛着寒光的利刃,已是全都明白过来了。
天要亡李氏……
“是神兵——是神兵——快跑——快跑—我们打不赢的——”
两名士兵扔了手里断刃,脸颊滚带爬往后,沾着鲜血的脸上俱是惊恐。
“快跑——”
锋利的刀刃刺进皮肉,切割下的断臂残肢散落,恐惧的惊叫惨叫混着马匹凄厉的嘶鸣,荥城城上黑云翻涌,浓稠的血腥味伴着狼烟腾升半空。
荥城城楼笼罩在死寂里。
一半守城士兵已扔了兵器逃下城楼,剩下一半立住不动的,也已是两股颤颤,被吓得哆哆嗦嗦,连步子也迈不出了。
日头还没西落,天光还算明亮,放眼看去,白色利器刀刀劈开四方阵,不到一个时辰,被护在军阵阵中央的郭闫郭庆被乱刀砍死,李奔是大周第一战将,立在李家军堆出的尸山血海里,以一柄断刃,自绝身亡。
“三万……”
“只用了三……三万……”
孙淼战战兢兢,几乎晕厥。
骁骑营十万兵将,只出动南面三万,余下七万兵马只在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场屠杀。
李珣紧握着袖间尖锐的袖箭,他领过蜀中军,同李家军交过手,蜀中军哪怕是用四倍于李奔的兵力,也绝没有这样迅速溃败的战场……
这样的神兵利器北疆不是有一千,不是有一万,而是十万……
十万这样的兵马……那北疆王一旦攻进京城来,他怎么抵挡……
那高邵综同李氏一族有灭门的仇恨,介时恐怕同郭闫郭庆李泽一样,要用他的人头祭奠高国公……
或者荥城城下这些残肢死尸,就是来日他的下场……
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他想离开这里,双腿无法控制,李珣僵硬地偏头,看见数十丈外立着的女子,恍惚了片刻,清醒过来时微微变了脸色,握着箭头的手心收紧,尽力稳住了身形。
只是直到荥城城下厮杀声停歇,眼前依旧是他被压跪在军前,被那利器削首的情形。
寒光一闪,他往后两步,发觉只是士兵手里的兵器反了光,靠住山墙大口喘气,十万,蜀中军怎会是对手……
立在城楼看了这一战,茂庆脑中竟是闪过了蜀中绝赢不过北疆军的念头,只是当年他既已投了蜀中,誓为蜀中效力,无论输赢,这一程路,总归是同蜀中一道走的。
北疆军似乎并不打算同蜀中军起冲突,荥城城下高家军开始收拾战场,那七万观战的士兵如同忽然仁慈的飓风,调转马头散去,周围三两士兵跌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
城楼上这三百禁军已是被骇破了胆子,以后上了战场,刀剑还没出窍,先怯了,哪里来的战力,茂庆心里叹气,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身侧女君面容上,怔了怔,那股因眼下这一场修罗地狱升起的灰败竟尽数散了。
再看女君身侧跟着的斥候、士兵,虽是有震惊畏惧,却没失了神志。
太孙殿下到底年少些,身形僵硬紧绷,佩剑落在墙侧,垂落的袖中有鲜血颤巍巍落下。
茂庆知上位者此时未必愿意有人靠近,在其察觉前不动声色背过身,同女君立在一处,说出了事实,“有了这样的利器,北疆不好对付。”
远山被乌云浓雾笼罩,宋怜看着远去的高家军,估算蜀中倾注多少钱财人力,需要多久能锻造出这样一支军队,“他将李奔郭闫赶尽杀绝,却不攻打荥城,反来信叫殿下来此观战,是想利用这一场战争,让蜀中服软。”
恐怕用不了多久,李珣,包括蜀中诸臣,皆会收到北疆递来的劝降书,除了保全性命之外,再许下高官厚禄,心动的人不会少。
高兰玠这一役,若成了,蜀越人心涣散,蜀中从内里散了,北疆不必动兵戈,兵不血刃赢了天下。
想将北疆送进蜀越、京城的信件文书拦下,不但需要耗费许多的人力,也未必有用。
宋怜思忖片刻,看了一眼李询,见他依旧还看着城墙下遍布的死尸,知他恐怕是被吓到了,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便同茂庆道,“你速速拟定一封令书,陈述阉党戾帝罪行,阿珣以戾帝亲眷、李氏一族的名义,对天下人致歉,对恒州十三县致歉,分封北疆江淮,以企望天下安平,再不起纷争战乱。”
国公府并无皇室血脉,国公府血案主谋郭氏一族、郭家军、李奔、戾帝李泽已除,国公府的血仇已报,新帝太孙殿下贤明仁爱,只盼天下太平不起战乱,你高邵综倘若咄咄逼人挥师南下,便是与民意相悖。
茂庆明白此令的用意,但还是有些顾虑,“北疆有这样的神兵利器,定北王和北疆诸臣又怎会甘愿为臣。”
宋怜点头,“北疆想出兵,需得师出有名,我们需要的是时间,今岁到秋收还有四个月,我们需要做的,便是在四个月里,锻造出一样,甚至更厉害的兵器。”
秋收……
北疆冀、晋、鲁三地今
岁已经开始军制屯田,四个月后便是收成不好,北疆粮库也定会比先前殷实许多,女君在这之前先断了北疆以战养战的后路,秋收之前,北疆确实不好轻动。
茂庆深吸口气,四个月,四个月,蜀中必须在这四个月里找出生机。
茂庆知晓耽误不得,立时便要去办,只是看见有些站立不稳的太孙,脚步有些许迟疑。
无论是他还是女君,如今皆系在这位太孙身上,倘若他因这一场兵战权衡利弊,想在蜀中做个蜀王,底下的人使再多的力,也是无用的。
宋怜顺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李珣衣袍的血迹上,让茂庆不必管,又吩咐来福去备车,“备了车你回郡守令府接上清莲清荷,我们直接去同县。”
来福揣着手,睁圆了眼,“不回京城了么,殿下登基大殿那日,需得将女君的名牒送入李氏宗祠,告祭天地鬼神,才算正了名,成真正的太后呢。”
这一日是蓄谋已久的,宋怜期盼那一日,只是北疆兵器骤然出现,不得不打起一百份的精力,实则在绝对优势的强兵利器面前,再多的筹谋都显得无力。
尤其拥有这批武器的北疆,从君主至臣僚,都不是酒囊饭袋。
蜀中必须像北疆一样,拥有这样的神兵利器,宋怜温声道,“离登基大典还有两月,到时候快马加鞭赶回去也来得及,山窑的事要紧。”
来福也瞧见了下面的修罗地狱,知道那兵器的厉害,重重点头,路过太孙殿下时,没抬头,规规矩矩见了礼飞快跑下城楼了,这几年打的仗多了,经由的事多了,他心里对这位太孙殿下越来越平淡,对皇室血脉这些东西看得越来越轻,不再像当年京城时畏惧崇敬,只他是人精,心里再如何想,也笑眯眯的不会显露脸上。
临到下了城楼,看不见那身影,才回头看了一眼,这将是大成新帝,新帝不需要多英勇,只需知恩一些便好。
若往后灭了北疆,他李珣胆敢似前朝那些君王一样,飞鸟尽,良弓藏,他来福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呢。
随令冯喜过来禀报,“凡上过城墙的,属下都已经制住了。”
来福四下环顾一周,女君上城楼前便有交代,除了茂先生和太孙殿下,上去的人暂时是不能四处‘乱走’了,现下所有出入口皆有云府亲兵把守。
因着禁军里多官宦子弟,将人制住后,需要全都送去灵泉山庄看管,待同县的山窑有了成果,再将人放归京城。
来福多叮嘱了两句,“照顾好这些公子的衣食住行,勿要闹出事端。”
冯喜不敢大意,更上心了些。
两人见城楼上太孙已随女君缓缓下来了,也不多留,各自去忙了。
上了马车李珣便脱了力,靠着车壁阖着眼,脸色煞白,车帘阻隔了凉风,连那些刺鼻的血腥味也都散了,他袖中的手指还是有些发抖。
车马缓缓慢行,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外头天光暗淡,李珣才睁开眼,恍惚看向一直安坐着的女子,神情黯淡,“你不怕么?”
案桌上放着宋怜摆开的烈酒,伤药,干净的布帛,知他现在恐怕不想见人,拉过他的右手,取了被一直紧握的箭矢,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一边问,“阿珣还想继续走这条路么?”
灯火被罩在琉璃里,透出的光晕暖而柔,洒在她周身,马车里流淌着安宁静谧,李珣恍恍惚惚看着,那北疆王至今未娶,想必对她情根深种,蜀中纵是败了,北疆王也必不会要她的性命,非但不会要她性命,恐怕还会以江山为聘,封她为一国之母。
所以她见到那天兵天将一样的利刃,也半点不会怕。
鲜血似乎顺着掌心流干,连骨头也泛冷,李珣心如死灰,“便是不走,那国公世子会放我一条生路么?”
在城楼上看见他和禁军的模样,宋怜便有些猜测,这时听他这样问,心下依旧泛起些空茫,握在手里的绢帕也似乎有千金重,“你是先帝血脉,正经的太孙殿下,贤名在外,得蜀越百姓拥戴,高邵综非但不会下杀手,恐怕还会封你为蜀越王。”
“只要你不造反,不起兵戈,他不会动你。”
李珣惨然笑了笑,心下却摇头,谁会放过灭门仇家的血脉,谁又会放前朝太孙这样一个心腹大患活太久,那高邵综若要动他,理由和办法都太多,让他自己‘病逝’,又能废什么力气。
可他是大周新帝!太常寺已占卜了瑞日,五月旬中是百年来难得一遇的祥瑞日,正合告祭天地,登基为皇!他领兵来奉节时,宗正杜锡正筹备祭礼,还差不到五十日,他便是大周皇帝了!
既能做皇帝,为何要俯首称臣,在那高邵综的威慑之下,过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日子,他霍地看向面前的女子,不管手上刺痛的伤口,抓住她手指,“女君,我……不想放弃。”
宋怜心里悬着的巨石缓缓落下,李珣若不愿,她纵是强迫,也不会有好结果,他若还愿意继续往前走,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心里高兴,重新拉下他的手,“那些利器是用新的锻造法锻造的,添了些什么矿石斥候营已有眉目,五日前我差人去了广汉,把工坊里百名匠曹带来同县,用不了两月,定会有个结果。”
“这几年虽没查到兵器图谱,但陆陆续续在吴越两地建出了上千座窑炉,这次只待研究出兵器图谱,不消半年,蜀中也能有这样一支骁骑营,介时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清丽的声音流淌在马车里,从容自如,是扶危定倾的气度,李珣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他已无路可退,若想活着,必须要拿到兵器谱。
许是伤药起了作用,李珣靠回车壁,看着她精致的眉眼,这么些年过去,他长高不少,也长大了,她容貌却似乎没有变过,甚至比昔年更明丽,更令男子心折,这几年若非碍于太子故人的身份,寻她做夫人的人家恐怕要排满长街。
洗去铅华后,会是越加潋滟绝世的容颜芳华,李珣看了一会儿,低声问,“……江淮鱼米之乡,粮草充足,平津侯待你情深,你可否请平津侯……若江淮肯同蜀越联手,肯出兵相助,蜀越定会多出几分胜算……”
宋怜尚在清理案桌上留下的血渍,握着巾帕的手指有些发僵发冷,耐心同他解释,“平津侯历来厌恶战争,生平唯愿给治下百姓安平的一隅,他也许会锻造神兵以护卫江淮百姓,但他更愿意将刀刃对准异族和海寇,他与高邵综有仇怨,却信任他会是一个好的君主,非要起兵乱,他会带着群臣出降。”
哪怕代价是高邵综要他自绝身亡。
陆宴做得到。
宋怜见李珣脸上神情僵住,开口道,“对蜀中也是一样,因阿珣亦是好君王,待同北疆决出胜负,他一样会出降,阿珣,勿要心存侥幸,我们需要靠自己。”
李珣沉默片刻,朝她抿出个笑容,“世上竟有平津侯这样的人……那便算了。”
宋怜视线落在他年轻的面容,并未看出什么不妥,稍放松了些,取出一份名录递给他,“来荥城的禁军暂时都被监禁起来了,在灵泉山庄,茂先生会一道去,负责安抚住他们,你回京后注意收买人心。”
名录上是文臣武将官职调动,赏功分封,这些臣将有些是蜀中的,有些是吴越的,也有大周降臣,谁该有什么样的封赏,该在什么位置,都有考量,安稳了人心,方可图谋后续。
李珣接过,外头车夫驭停了马车,宋怜知是到了郡守令府,取过车壁上挂着的风袍披上,系好绳结,“你回京以后,大约再过三五日,各位武将的家眷当也到了,当去接一下,以表感激才好。”
“里头庆风和赵跃两人,其母其父有疾,流霞给你一并带回京师,能将这二人顽疾治好,他二人衷信,可重用。”
桩桩件件
她已安排妥当,李珣见她掀帘下了车,捉住她手腕,待她停住脚步,才回神松开问,“你去哪儿。”
来福已备好马车候在了远处,夜里风凉,宋怜拢了拢风袍,“我去同县,盯着些匠造,两个月后回京,阿珣,有任何事,皆可随时来信。”
第150章 京城狂风骤雨
为防随驾荥城的三百禁军出事,林霜季朝同斥候营橙营一道去了灵泉山庄,福寿福华福禄三人护送四人去同县。
来福在外驾车,清莲知女君月事时身体凉寒,添了个小暖炉放进薄毯,灌了一整壶姜枣茶,递给女君。
宋怜不大想喝,她先前虽然服用了绝嗣药,可并未影响月事,当真论起来,倒比先前还规律些,以往小腹有些坠坠的痛,这一年来那一点不适也察觉不到了。
先前医师道她身体凉寒,多喝一些姜枣茶有利于子嗣,可她已没了这项挂碍,便不大想喝了。
实在喝起来不如白水来得清甜。
宋怜眼睛没从文简上挪开,“清莲放在一旁,我等会儿喝。”
清莲哪里不晓得,“女君又想等着放凉,然后佯装惊讶,躲过去么?”
宋怜抬起双手摆了摆,“现在不用喝这个东西了。”
清莲心里闪过些纠结,张了张唇,话要出口转而道,“必须得喝,至少月信不难受。”
她说话间已经拔了木塞,将水囊递到了唇边,宋怜知她二人在照料她起居这件事上素来一丝不苟,就不在坚持,手里文简搁在膝上,接过水囊,屏息闭气,仰头一口气喝了。
清莲接过水囊,摇了摇,见都空了,这才安了心,收了水囊,又将三人明早洗漱需要的用具准备停当,安静坐去一旁,听着车掾压过地面的吱呀声,渐渐出了神。
路途颠簸,卷轴上的字看得人眼晕,宋怜指尖压了压额头,接着继续看,片刻后从这一卷冶铁治上抬头,看了眼清莲,目光落在她指尖露出半截的银簪,看了看清荷,目带疑问。
以往凡是在马车上,清莲都会问一些算学上的事,如今偶尔帮宋怜查验云记账目,简单一些的,已难不倒她。
这会儿呆呆坐着,神思不属,定是出什么事了。
清荷拐了下清莲,嘴角带起月牙一样的笑。
清莲回神,见女君正专注地看着她,俏丽的脸上羞赫一片,往袖中藏了藏银簪,动了动身体,又将银簪取出来了。
俏脸上一片绯红,“是虎贲将军相赠。”
攻下大周军以后,论功行赏,李旋迁虎贲将军,封忠勇侯,是大周目前最年轻的千秩将军。
银簪样式算不得多清雅,但瞧着份量十分沉,端头镶嵌的宝石宋怜见过。
从郭家抄出的金银财宝,十分之九都被充进了国库,少部分被李珣赏给了功臣,名录送来宋怜这里过目过,李旋分得一块蓝宝石,现下镶嵌在这支银簪里。
宋怜并不怎么意外,清莲性子里柔中带刚,这几年许多想上门求娶的,只是少见能让她不好意思的。
若非相互有意,以清莲的性子不会接这银簪。
李旋今岁二十四,身负战功,少年将军一表人才,许以正妻之位,且李家家风清正,李府里只有一位老母亲,一个同族兄弟,都是难得中正仁善的性子,倒也是一段好姻缘。
宋怜替她高兴,又有些莞尔,想了想,放下书卷道,“回头找丘老将军说个情,收你为丘家女儿,这样将来嫁进李家,身份是相当的。”
虽说待在她身边,清莲清荷没有被不尊敬过,但婚嫁关乎后半生一辈子的事,多做些准备总没错的。
清莲却通红了脸,“哪里就到这一步了,奴婢不愿嫁。”
她脸上依旧带着红霞,眸光里却带着犹疑。
清荷同她每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说话也直,“李将军并不迂腐,承诺成亲以后一切随你,你也心悦他,就在一起,不要扭捏。”
清莲脸上的红已经足够将鸡蛋煮熟,“你和女君都没有结亲,我不成亲。”
清荷立马呼了一声,“我倒是有瞧上的,就是人家要后宅主母,我不想做,只好相忘于江湖了。”
她说的直爽坦然,清莲被噎住,想起清荷还没表明心迹就流走了的爱慕,有些愧疚不好意思起来。
清荷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细小的牙,“你成亲了,也还是要跟在女君身边做事的。”
清莲脸色通红,既期待也忐忑。
宋怜温声道,“李旋还算良配,待回京选了良辰吉日,先在丘府安家罢。”
叫这份轻松欢快的喜悦感染,她眉间带出暖意,“安心,他不敢欺负你,要敢欺负你,也有我。”
清莲心底的慌张散去,轻轻点头,抿唇笑了,她心悦李旋是真,但想同李旋结亲,也有一点点私心,女君和太孙殿下虽为一体,但她希望同她结亲的李旋,因为多了解女君一点,从忠心于太孙殿下,变得更忠心于女君。
这才是她最想做的事。
清莲取出袖间藏着的羊皮卷,展开铺在膝盖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九章算术的注解,是半个月前女君写给她的。
清莲手指轻轻捋平羊皮卷边角,忍不住屏息偷看了一眼支頤看书的女子。
那女子坐姿端庄亦随意,光穿过雕刻玄鸟的窗棂透进马车里,洒落她身上,她眉目精致,却是神清骨秀,骨纤娉婷,颌颈映玉,却是从容宁和。
清莲只觉这样看着,便可不知时间流淌,又因太温和又太夺目,并不敢多看。
是将阉党逼得无路可走的人,是一手将太孙扶持成大周新帝的人,也是叫蜀越两地百姓人人称赞太孙的人。
这一个大周,是她一手缔造的。
等再拿下北疆,她会更耀眼,没人能比得上,也许许多年后,许许多多的子孙也要记得她的名字,是那些皇帝,文臣武将一生都在追求的名留青史。
对上女君投过来询问的目光,清莲脸上更红,小声道,“女君将来必定会名留青史的。”
她声音小语气却坚定,宋怜心里也有期许,如今还剩一步,但从微末走至今时今日,心底也似开出了花,千难万险似乎都不算什么,她期盼最终胜利的那一日。
宋怜另给她一卷《货殖列传》,每次周慧云秀来府里盘账,清莲都十分高兴,知她喜欢生意经,便先教她识字,算账,如今做个账房掌事是没问题的,“十来座窑炉不够用,进了同县我忙建窑的事,你便留在屋子里习读这卷书册,我已批注好了,不懂的可以圈出来,晚间我回来再看。”
清莲接过书册,扬起笑,“将来我定也能像慧慧和万先生、云秀和来福大人一样,给女君赚很多钱。”
宋怜被逗笑,点头应下,“等着呢。”
车帘外驾车的来福听着里头的笑声,唇角亦不自觉扬起笑,轻驾一声,把马车驾得更平稳了些。
到了同县以后,除却寻常军报文书,宋怜所有精力都投到了锻造坊,临时靠研习锻造文籍显然救不了急,但多少叫她了解了些工序,安排起建窑来,事半功倍。
同山山坳里建起的新窑东西南北各式各样皆有,一个多月以后,每日准备柴火的力夫需要将近三千人,初夏的林间不算炎热,也被炙烤得似火炉,夏至这一日京城来了人,接她回去准备册封大典。
周弋,杜锡,裴应物一道来的,周弋领中书令,杜锡任宗正兼领太常令,裴应物廷尉正。
周弋有从龙之功,是潜龙新贵。
杜锡是前朝谏臣,裴应物是先太后姻亲,背后站着的是士族宗亲。
如今身份有别,周弋有些不自在,恭恭敬敬拜了君臣之礼,“殿下本是要亲自来接您的,政务多,抽不开身,派了臣等过来,内府已经备下了册封入籍需要的正服,礼冠,请……君上回京。”
杜锡从见面起就张大了嘴巴,只因对方是女子,方才收了些激动,“要先知道你是太子故人,当初就不该叫你一个人住京城,护太孙殿下周全,杜某也能出一二分力。”
宋怜但笑不语,便是知晓他愤世嫉俗不过是因为大周朝腐烂朽败,他对太/祖,高祖中兴王朝仍有向往,才在两军交战时,安排人策反他的。
裴应物虽有断案之才,但奉行老庄,是随波逐流顺势而为的性子,他只专注断案,并不关心时政,李珣胜了,他依旧是廷尉官。
朝内无论新贵旧城,待他都还算客气。
他在山窑坊里站了一会儿,脖颈间浸出汗湿,看着宋怜若有所思,若单单是太子故人,怎能在这乱世护住太孙,蜀越两地旧臣提起云氏,无不尊敬。
以太孙养母的身份,也无需成月待在这火炉里,他们来时,她正与一位匠曹测算矿药配比,粗布麻衣,同匠人们极熟稔。
似乎正在改进某种冶铁术。
裴应物取下侧壁上挂着的一柄弯刀,刀开了刃,寒铁烈日里泛着冷光,锋锐之极,他在宫中见过不少好刀好兵器,但同手上这一柄比起来,还差得远。
他不由问,“这还不够么?”
宋怜摇头,这是这月半以来的进展,加了徐州一种赤石后,原先软且易断的情况改良了许多,千锤百炼以后,铁质似乎更细密,也就更韧了。
比起北疆军用的,还差得远,却也是不小的进步。
徐州被采过的赤石有六种,也许是单
用了里头哪一种,也许混用了,不断尝试,总能有新收获。
北疆骁骑营似悬在脖颈上的剑,蜀中一日没有能与其抗衡的战力,她心里始终落不到实处,什么时候夺下北疆,一统大周,才算是走完了一步。
比起窑坊的事,册封仪程晚一些也无妨。
宋怜斟酌片刻,朝几人道,“你们先回去,筹备太孙登基大典,册封另选吉日便是。”
杜锡不赞同,“君上当年护殿下周全,待君上当如亲母,登基这一日,必是需要君上在的。”
一来一回需得二三月,宋怜自是想看一看那一身由内府和太常寺一道制定的太后正服,却也知晓若造不出兵器,那正服再威严华丽,也并不长久。
周弋知她不会无的放矢,又见这里炎热苦寒,便打算留下,“女君这样做,必定有这样做的道理,老石头你别啰嗦了。”
宋怜让周弋也回去,“你不懂冶铁,在这里也无用,且你如今领中书令一职,殿下登基,你必定是要在场的。”
周弋听她这样说,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要留下。
杜锡觉得有些怪异,回去的路上忍不住问裴应物,“你有没有觉得,云女君在蜀越旧臣里地位有些特殊,连那丘老将军,庆风,段重明这几人,提起她都太尊敬,这周弋是块臭石头,最重礼教,却这样唯云氏的命令是从。”
裴应物把玩从同山带回来的一柄匕首,他看了几眼这柄匕首,云氏便赠送给他了。
匕首只有一个简单的乌木手柄,被打磨出石块的质地,锋锐,古朴。
他很喜欢。
答话也答得懒洋洋的,“太孙殿下藏了十年,没有一点机遇,怎能拔地而起。”他同那位表亲殿下见过几次,虽有些才学,但若说逐鹿天下,夺得帝京,不合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杜锡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震惊坐着,吃吃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半个月以后宋怜收到了宗正太常重新核定的良辰吉日。
太孙应天地之诏,登临大宝,为示新帝恩泽,山窑里除匠造匠曹,匠人和力夫们都领了赏银,歇息一日,窑营里一片欢腾,是真正的普天同庆。
张青送来一篮子柑橘,到的时候青央央的橘子外还挂着露珠,堆在新鲜的桔叶上,梗还是新绿,叫炎热的同山山窑也跟着清凉了三分,宋怜拿起一个青橘放到鼻尖,清新甘甜,叫她弯了眉眼,“想是新摘没多久的,阿宴来了九江么?”
张青笑着回禀,“洺州段决口改道,主上过来看看,知女君在同山,让属下摘了这些青橘,送来同山。”
又道,“这一篮是单给女君的,另有九千个,一路井水凉着,邓德和来福正在营地里发着,清荷清莲姑娘也都各有一篮。”
这几年江淮出产的柑橘总是多汁甘甜,且能保存的时间更长久,连京城里权贵,都喜欢从江淮快马加鞭运送橘子过去,价钱实在不低,眼下山窑里炎热,这几车橘子送到,匠人和兵丁人人都能分到两个,必是高兴的。
宋怜唇角弯起弧度,挂心洺州的事,“可伤到人?”
张青摇头,“是在山里,没伤到人,也没损坏村舍农田,只是主上听了禀报,挂心河水改了道,原来下游的百姓没水灌田,过来看看。”
宋怜握着凉沁沁的橘子,想起房内放着的匕首,算算此地离洺州的路程,一来一回两日也足够了,便动了心,交代清莲清荷留在同山,自己去洺江一趟。
张青笑逐颜开,朝二人保证,必护女君周全。
除了江淮的暗卫斥候,福华福寿他们也会跟着,清莲只单将一支小香囊系在了宋怜腰间,“林大夫给的药丸,调养身体用的,女君记得每日清晨起来吃,不要忘了。”
宋怜应了声好,为赶时间便换了骑装,骑马过了海沧山,离洺州还有十来里,微曦的清晨薄雾里,远远便听见了长笛悠长清远,她驭马行快了些,出声时已不自觉带出了轻快笑意,“阿宴——”
男子轻袍缓带,手握玉笛,澹泊恒宁,眉如墨画,见她下马来,墨眸里带出真实的暖意,从她手里接过缰绳牵着,“橘子可还喜欢。”
宋怜一个也还没吃呢,不过不妨碍她心情好,同他道谢,“谢过阿宴送的橘子,还有匠人。”
两个月前,他便差人护送了五百名匠曹来了同山,里面个别老师傅,比从京市来的匠曹令还要厉害些。
陆宴听她话语中带着轻快,知必是冶炼有了进展,心下亦放心许多,“不必谢,亦是为了江淮百姓,且用新的锻造法,冶炼出的农具,质低价好,将来农事生产,会便捷许多。”
便不再提这件事。
两人并行着,走在清宁的青石路上,他手指微动,想似昔年在江淮时,牵着她的手逛遍长街,如今却也没有了理由身份。
也未曾去管两人偶尔交叠触碰的衣袖,只是温声道,“前头有一间屋舍,你一夜未眠,先睡一会儿罢。”
宋怜摇头,取出马鞍旁套着的匕首,递给他,这是两个月以来成果最好的几柄匕首之一,握柄上雕刻雪景,十分适衬他,“给你防身用的。”
她牵着缰绳,轻轻开口,“册封大典定在夏暑这一日,阿宴你能进京观礼么?”
陆宴定定看住她,半晌不言,墨眸里些许轻快散去,疏影晦暗。
手里的匕首沉凉,陆宴摩挲着握柄上的纹路,踱步进了亭子,在石桌前坐下,倒了一盏茶,浅饮了一口,方才开口道,“你同李珣的‘关系’目前并未有太多人知晓,何不册封长公主,不必非得是太后。”
宋怜跟进了亭子里,在他对面坐下,同他解释,“太后权柄总要比长公主大一些,且先太子坟冢上书的是未亡人,我年年祭祀,太后的身份,群臣更容易信服。”
她是希望册封那时他是在那里的,她也希望在结束后,他能陪她一道去翠华山,看母亲和小千。
宋怜道,“不以平津侯的名义,偷偷来便可。”
陆宴握着陶瓷杯盏,见她目带期许,一时霜落眉宇,黑眸漆墨,“请你的前夫去看你的合婚礼?阿怜,我并没有你想的这般大度。”
他脸色些许苍白,如玉的声音因暗含的冷意似山覆的雪,宋怜怔然,册封礼和合婚礼本不是一回事,但因为她先太子故人的身份未入宗祠,这次册封礼和合婚礼便也差不多了。
宋怜稍收回了些往前倾靠的身形,一时沉默下来,与她年少相关的人如今只剩下了这一个,宋怜本也只是想在那一刻,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便好似结亲、升官时宴请亲朋好友,是她觉得很重要的时
刻。
宋怜看着他开口道,“若一年后我有幸夺下北疆,我邀阿宴共渡后半生,阿宴你愿意么?”
心底便泛出潮热的甘甜,蜜一样,甘甜里却隐着细密的刺痛,陆宴压住心底翻涌的荷田,看住她一双杏眸,“你是因为心意,还是因为江淮。”
宋怜开口欲答,两者皆有,但这分明不是阿宴想听的,她只这一迟疑,还未开口,便叫他打断了。
陆宴知她纵是对他有一二分情意,也不是他想要的,他将手中的茶饮尽,分明是温茶,却似灼烧五脏六腑,剜骨噬心,见她心情不似来时轻快,心有不忍,起身道,“前些日子有事回京了一趟,路过翠华山,顺便将一卷新得的笑林纪事送去给了小千,新栽了些时令的牡丹芙蕖,她们想必会喜欢……”
他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痕,只一眼便挪开了视线,“你且回罢……”
他下了台阶,知她还看着他,停住脚步,微微侧首,“徐州出产的赤石矿,广陵一带也发觉一些,品像同徐州的有些差别,已着人开采,过几日会送往同县,希望对你有用……”
“若你赢了,江淮自会交到你的手上。”
旋即快走了几步,接过王青手里的缰绳,“送她回同县。”
宋怜没请到人,心情有些许低落,后又想着广陵离这里不算远,朝张青问清楚地址,便打算直接过去一趟。
在江淮,和在蜀越没什么区别,一是安全,二是她手里有印信,只要不表明她蜀中人的身份,江淮各州官员她皆可调用。
只她在广陵第五日,福华来回禀,说找到了徐州锻造营的地点,在徐州成县七峰山里。
这无疑是最好的消息,同山窑的工事不会停,但既知道徐州锻造营的位置,徐州锻造营的锻造法也必须要拿到手。
这样的地方必定是重兵把守,宋怜调回了林霜季朝,先派他二人,加上福华福寿,去一趟七峰山,探明情况再做安排。
周弋杜锡又来了一次,劝她回京,“这般大批锻造兵器,锻造法定是瞒不住的,既已知道了位置,派人盗了图册,或者绑了一两个匠曹就是了,殿下让臣二人务必请女君回去,有要事相商。”
宋怜算算时间,便也应了。
大周新帝代李氏行赎罪之礼,分封的文书连同邀请北疆诸臣入京观礼的诏令堆在定北王长治府的架子上,无人翻看,也无人在意。
用不到半月,邀请北疆诸臣进京观太后册封礼的圣令送来了,王极拿着烫手,那李济虽同女君没关系,但到底亡夫也带了个夫字,且还是在天下人面前过了路,女君日后需要年年祭祀的。
从那李珣依旧选择要登基为帝起,北疆府里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王极捏着圣令立在一旁,虞劲埋头回禀消息,上头压下来的目光冰寒阴鸷,“去了洺州?”
虞劲闷头回答,“这几年江淮盛产柑橘,平津侯往同山送了九千枚,送去以后,女君去了洺山,平津侯回庐陵府以后,随身带着一柄匕首,是同县工艺。”
案桌上已横放着一柄匕首,无雕饰,显得古朴,倒与裴应物的脾性相衬,高邵综冷冷看着,将这柄匕首扔进案桌旁水景池里,用巾帕擦了擦手指,眸光漆黑,平心静气问,“匕首呢。”
虞劲心知主上这是病症犯了,凡是宋女君沾手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石头,搁进旁人手里,女子尚好些,若是男子,必定是抹不平的砂砾,非要把东西拿回来,才能心悦些。
这世上除了主上,没有哪个男子再能拿到宋女君相赠的礼物。
虞劲闷头道,“属下这就去取。”
高邵综盯着他,眉峰浓重,波澜不惊的眸底暗潮翻涌,严苛冷厉,“偷便是偷,何必说取。”
虞劲这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闷不吭声的,高邵综起身,从剑架上取了一柄剑,五指握住剑柄,长剑出了两寸鞘,他松手后,剑回落,发出金石之音,寒光映照他严冷的面容,将这一柄剑给了王极,“把这柄剑送去同山给她。”
那是锻造营新出的兵器,比先前骁骑营用的还厉害三分,王极欲言又止,却也不敢多话,接了剑应声出去了。
到了门口,忍不住小声抱怨,“平津侯给送的是女君喜欢的柑橘,主上送这样一柄剑,谁人看了都觉是恐吓威胁。”
他大着胆子折回去,行礼谏议,“正所谓博众家之所长,我们需得学习一下平津侯。”
高邵综眸底浮起讽刺嘲弄,“学什么,学陆祁阊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心机城府么?”
王极被噎住,只问道,“比起江淮,我们长治到底有些荒凉,要种些橘子树么?”
如今两军对峙,平衡不知什么时候会打破,至少女君估测得很准,秋收前,北疆不会动兵戈。
高邵综看向窗外,已是傍晚时分,天际风起云涌,闷雷过后,电闪雷鸣,潮闷的烈日下,庭院里绿植一成不变,她去江淮倒如同回家一样自在,还从未踏足过北疆府。
便淡淡道,“前院栽种一些芭蕉,挖一汪池子,种上芙蕖,后院栽些浆果树罢。”
王极乐呵呵应是,立时去吩咐人办了。
窗外风起云蒸,高邵综回了案桌前,处理政务,亥时张路进来催灭灯歇息,他回了寝房,也无半点睡意,靠着床榻把玩手里的琥珀坠,一室清冷。
婚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
纳采。
问名。
纳吉。
纳征。
请期。
期初婚。
柑橘林亭亭华盖,郁郁葱葱,女子挽发金冠,着龙凤婚服,宽袖金银线刺绣白鹤牡丹,手持红结,踏着一地雪白繁华,步步朝他走来,纤细的手指轻轻放进他掌心,她抬眸,莞尔一笑。
天地也失了颜色,梦里只余这一人。
是梦,她还未嫁给他,还未有一场他二人的婚仪。
雷声劈开春末初夏的夜,沉云遮住星月微光,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潮湿粘稠的水汽随风涌入寝房,高邵综从炽烈的梦里醒来,周身似乎还萦绕梦里柑橘香的清甜,风急雨骤的间隙里,他呼吸平和平静。
他不是第一次梦见婚仪,便是在梦里,也清醒着,知道是幻境,并非真实。
回想梦中与她交颈相拥的情形,她似余霞散绮般靡丽的面容,也并不去管身下已胀得健硕的孽根,起身批了件大氅,取过一卷兵法,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想念熬心透骨,浃髓沦肌。
他已不满足偶尔见面,偶尔亲密。
雨势迅猛,滂沱大雨间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高邵综剑眉微蹙,抬头望去。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闪电划过天际,照亮男子惨白的脸色。
王极踉跄跨进门里,腿软得站不住,噗通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着,一身的泥污。
高砚庭看向上首,声音制不住的发抖,也带着血腥气,“……她出事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