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场雨,不会再停下。
车辆停驶到那条他们途径过无数次的江边,阮湘付过钱,跑下车,撑开伞,步履不停,四处张望着寻找林延述的身影。
雨下得不算大,银针般砸在伞面,她打着伞,边跑边喊,直到望见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形。
他独自一人坐在江边长椅,身影孤寂,没有撑伞,任由雨点密密砸湿身体。
阮湘跑过去,每一步踩在地面都扬起四溅水花,直到彻底看清那个靠在长椅上的背影。
她逐渐放慢步伐,一步步朝他靠近。
“林延述!”
只剩几步之遥时,阮湘听到自己这么喊道。
四周一时间万籁俱寂,刮来阵夏季风,把他们头顶树叶吹得哗哗作响,似一场躁动的绿色暴雪。
阮湘落定脚步,伸出手,将他藏在伞的庇护之下。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手背,冰冷无感,林延述抬起头,看到雨滴砸在透明伞面,一片灯光明亮,树影朦胧。
女生站在他身前,挡住视线所及的全部。
他听到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不温柔,凶巴巴地质问道:“林延述,我不来的话,你还打算在这里淋多久?”
闻言,林延述神色微怔。
像是灵魂再度被拉回至躯壳一般,他迅速垂头,紧掐的指尖从腰间逃开,不想让女生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但即使只有一瞬,阮湘也清晰地瞧见了他侧颜上的红肿痕迹。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再开口时,林延述声音里有被水熄灭的寂寥,整个人黯淡无色。
“你不想被人找到是吗?”
“嗯。”
阮湘突然有点想笑,无他,林延述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虽然很惨,但也极大地满足了她的报复欲。
她干脆脱掉外套系在腰间,坐在林延述身旁:“可我还是找到你了。”
长椅上湿漉漉的水滴浸透布料,沾染出潮湿痕迹,阮湘拿过林延述身旁放着的罐装酒,撕开拉环:“别一个人憋着了,跟我聊聊不行吗,让我也试试落井下石是种什么滋味。”
男生目光眺望向远方江景,一言不发。
他浑身被雨浇得湿透,整个人像是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犬,落魄而又颓丧。
良久无言,空间里一时只余雨水落地的破碎声响,正当阮湘以为林延述会一直沉默下去时,后者却突然开口道:“那你要失望了,我只是觉得很疲惫而已。”
阮湘看向他。
“我的家庭里没有人愿意把我当做家人,不管我再努力做得再好,也永远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目光。”林延述嗓音寂落,神情却平淡的仿佛不是在自述,近乎自虐般缓缓撕开伤口。
“为什么?”阮湘放下啤酒,问出这句话时感到眼前浮现出无数条时间线,只是在每一次,每一个场景里,她都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林延述垂下眼睑,睫毛不停地颤动起来。
他拿起手边的罐装酒,扬起脖颈,辛辣的味道顶撞味蕾,让胸口不至于那么发闷阵痛。
第一次,他划开所有的时间线,进行了一场自我解剖:我的父母并不是洛城人,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从小生活在个偏僻的村子,但他们很争气,一起考上名校来到城市,白手起家打拼到现在。”
“生我的时候我妈早产,我出生后不久,他们发现无论我学什么、无论他们怎么教,我都比其他同龄小孩要愚笨许多。”
“那会儿他们事业才刚刚起步,四处忙于应酬。本地人排外,我父母因为身份、口音受尽白眼和歧视,所以他们更加无法忍受我的笨拙与反应迟钝,怕会遭受更多的白眼与嘲笑,于是便毫不犹豫地把我扔给了农村的奶奶。”
阮湘静静望着林延述,似乎开始明白了一些什么。
“在我两岁的时候,他们又生下了我弟弟林桦越。像是上天对于误丢下我给我爸妈的补偿一般,林桦越是个他们理想中的聪明小孩。也是同一年,他们的公司飞速打响名头,产业链不断扩大,于是我这个瑕疵品便更理所应当的被他们刻意遗忘在角落,无所谓幸福,无所谓生死。”
“直到有天,林桦越在我父母丢弃的垃圾堆里发现了我的满月照,才发现自己还有个哥哥,闹着要接我回去陪他。随后我父母便马不停蹄地将我带到城市,在发现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闷,笨拙,甚至满嘴乡话后,便开始每天把我关在家里学礼仪、普通话等各种一系列枯燥但却能让我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记得那段时间家里来了个很厉害的叔叔,做客时无意间问起我,他们都说我是保姆的孩子,他们实在太怕我给他们丢脸,更怕别人记起他们的过去。”
讲到这里,林延述嘲讽地勾起嘴角,低声道:“多有意思,他们名贵的衣服穿上了,自卑却怎么也脱不掉,直到现在也是一样。”
“但其实有些时候我也能理解他们,我奶奶爷爷那一辈都是农村人,他们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让我有能依靠的底气,我应该要知足,懂得感谢。我也清楚我不如林桦越,所以总是竭尽全力把一切做到最好,但人总是贪心的,只怪我想要爱,要夸奖,要一个赞许的目光。”
“阮湘。”林延述闭了闭眼,雨滴顺着他湿漉漉的发丝滴在猩红爬满掌印的脸上,恍惚间似一滴苦泪。
他问:“只是这样,我都不配吗?”
那么痛苦,那么累,只是想换来一句温柔的叮咛,一个关怀的眼神,仅仅如此,他都不配吗?
林延述寥寥几句的讲述,让阮湘总算得以窥到他内心深处所隐藏的一小部分,她说不上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嘴里像是咬下一口青涩的果子,染得她牙根发酸,舌尖发苦。
片刻后,林延述垂下眼,睫毛和嗓音同频颤动,如同被雨滴袭落的树叶。
“算了。”他自我说服,释怀道,“是我贪心不足,痴心妄想。”
“不是这样的,林延述。”
下一刻,阮湘毫不犹豫地开口,近乎强硬地拽起他的自我淹没。
江边的灯光灼目,代替今晚雨夜的月亮。
阮湘望进他瞳孔,像是早已把话语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那般熟稔而又认真道:“你说他们脱不掉自卑,其实你也是一样。”
“为什么你要自我否定为他们开脱,为什么你要说自己不如林桦越?为什么你不说是他们偏心,目光短浅又没眼光,根本就不配为人父母。”
“你从内心深处就觉得自己是糟糕的,所以只把错归咎于自身,自我PUA得不到爱都是因为自身不够好,而后陷入恶性循环之中不断驯化自己,可你的自我意识又在这个过程中痛苦难当。
“林延述,我想你应该弄清楚一点,他们不爱你这件事从始至终就不是你的错。”
阮湘看着他,正色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现在你需要的就只有相信自己。”
“我能相信自己什么?”林延述问。
下一秒,女生笃定的话语响彻耳畔。
“相信你已经足够优秀,相信你想要的,今后都会有的。”
闻言,林延述瞳孔微怔,定定看向阮湘。
迎面有夏夜晚风吹拂而过,凌乱额发随之颤动,如同此刻悸动的心脏。
片刻后,林延述垂眸,哑然失笑。
身体里那颗日渐落败的枝芽浇灌进她的话语,终于久违地等到了自己的枯木逢春。
话音落地几秒,阮湘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
她掌心不自然地搓起胳膊,咬牙恶寒道:“怎么办,讲这种话好恶心好矫情,我要起鸡皮疙瘩了。”
林延述默默点头:“是有点,不过鸡汤的味道还可以。”
阮湘一个眼刀飞过去:“还不是为了安慰你我才说这种话,你刚刚笑什么,不会是在嘲笑我吧?”
“没有。”
“那你干嘛坐得离我那么远,往常不是很愿意待在我身边吗?”
“不一样。”林延述转过头,语气平缓而又认真,“我身上已经湿透了,不想再把你弄湿。”
“有时候真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阮湘靠近他,抽出一张纸。
女生指尖稍顿,字字清晰道:“这次,是我想离你近一点。”
“为什么?”林延述语气不解,“我以为你现在很讨厌我。”
因为我想知道,未来的你究竟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些事。
虽然阮湘已经得到了这张名为林延述的拼图上一小块的碎片答案,但她并不认为只是简单的家庭原因就能让25岁的林延述瞒她这么久。
如果她想要知道林延述身上隐藏的全部,那么便只能从现在的他身上下手。
这句话显而易见地不能说出口,于是阮湘只是微微垂眸,怅然道:“就当我是在日行一善吧。”
……
雨中江面寂静无声,偶有行人匆匆走过,投落倒影。透明伞面庇护着头顶这片小小天地,划分出一个安逸的乌托邦来。
阮湘和林延述并肩坐在长椅,男*生思考片刻,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首饰盒。
此刻,这盒子的表面早已被雨水浸湿,近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阮湘疑惑道:“你没把礼物送给林桦越?”
“不是。”林延述打开盒子,“这个,是我要送你的礼物。”
转瞬之际,一条烟灰色的手链被男生拿在指尖。
似乎是怕阮湘拒绝,林延述语气比平常略快几分,掺杂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兔子发卡配你好像是有点幼稚,所以我就又去给你挑了一个新的礼物。”
“原本不清楚送什么给你你会喜欢,正迷茫的时候却看到了它,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总冥冥有种感觉,好像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之后我就一直想找机会把手链送给你,但总是差了点时机。”林延述轻轻拉起阮湘指尖,温声道,“还好,现在依旧来得及。”
彼此相碰间,掌心的触感湿润而又冰凉,像擦过一块剔透水晶,莹莹倒映真心。
林延述小心翼翼地拿紧手链,将它戴在女生的腕骨之间,他动作近乎屏息凝神,宛如在擦拭一片易碎的玻璃。
明明指尖尚有湿意,可不知为何,手心却滚烫的像火在烧,这火舌轻轻含住阮湘腕骨,留下命运烙印的痕迹。
雨雾缭绕间,珠串轻盈地向下滚落,稳稳定在手腕,清透的烟灰色手链配上女生纤细白皙的手腕,在这一片灯火朦胧中,美好到近乎不可方物。
“果然,它很适合你。”
林延述长睫抬起,望进女生眼里,一字一句道:“你知道吗,买下它的时候店员说这是一条转运手链。从今天开始,阮湘,我和你,我们,都会有好运的。”
“我们,好运常在。”
顷刻间,脑海中所有情感霎时风浪般席卷而出,她置身于回忆的暴风眼里,一瞬,再踏不出半步。
阮湘肩膀微颤,垂眸看向自己腕间的手链。
潮雨不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变成一条条编织命运的丝线,再次缠绕、交织在他们身边。
望进林延述眼底的瞬间,阮湘知道,自己的这场雨,不会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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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人来人往的世界,许多的事物与人本来错过一次就再难相见,可现在,无论她怎么去改变它原本行动的轨迹,最后也总会像命中注定般降临在身边。
拼命躲避也只是劳心伤神,徒增困顿,一切似乎只能,顺其自然。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9月1日。
这座城市下了大雨,还好,在我身边有你。
第23章 如何克制自己多管闲事?
街边本就不多的行人逐渐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阮湘看一眼时间,打算叫网约车送林延述回家。
男生喝得酒后劲蛮大,再加上淋雨的缘故,这会儿大脑混沌的不行,一举一动全靠本能反应。等车途中,那串手链被阮湘取下放进口袋,林延述似乎想说什么,唇形微动却没张口,眼尾蔫蔫地垂下去,看起来颇有些楚楚可怜。
注意到男生的落寞神情,阮湘嫌弃地撇撇嘴,把手链再度取出戴在手腕。
见此,林延述脸色顿时多云转晴,身后那根不存在的尾巴轻快摇摆起来。
瞧他眼里徒然有光,阮湘又坏心思地摘掉手链,就这么一来一回乐此不疲地逗弄着林延述,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
阮湘刚起身,手腕便被人拉住,男生眼巴巴地看着她:“你要去哪里?”
言下之意就是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送你回家。”阮湘说。
林延述神色颇为认真:“我不回。”
“为什么?”
“林桦越在。”
“那送你去迟辰家。”
“他家里人也都在,不方便。”
接下来给出的几个方案都被林延述相继驳回,司机师傅等得着急,摇下车窗催促两人快点上车。
阮湘只得无奈道:“那走吧,去我家。”
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林延述怔愣一瞬,飞速点头,像是只被投喂的小狗,得了点好就屁颠屁颠地要跟着人回家。
车辆一路平稳行驶到小区,下车时,天空又下起蒙蒙细雨。
林延述主动接过打伞职责,身形绅士地和阮湘拉出段礼貌距离,女生撇向他再度泛起潮湿的半边肩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路灯聊胜于无的光芒下,阮湘轻叹口气,把目光移回前方。
她所住的小区建成至今已经有些年头,再加上地势略偏,因此并没有多少住户,一路岔道众多,但胜在便宜清净。
到了家门口,阮湘才发现她因为担心林延述出事跑得太急,就连钥匙都忘了拿。
她下意识拍向男生手臂,语气嗔怪:“都怪你。”
说完阮湘才惊觉她此刻的动作和话语都有些太过暧昧,起码完全不适宜他们目前的关系。
望着面前尴尬又局促的女生,林延述喉咙里发出点气音,肩膀颤了颤,没忍住,笑了。
“再笑睡大街。”阮湘眼神杀他一眼。
林延述瞬间噤声,两指伸出将嘴巴封死,表情严肃。
“你不是会撬锁吗,把门打开。”阮湘让出一步,发号施令。
身后半响没有传来肯定回答,阮湘扭过头时,林延述恰巧欺身上前。
下一秒,两人骤然被拉进至一个呼吸可闻的亲密距离。
过道声控灯在此刻悄然暗下,将视线落入进沉沉黑夜。阮湘微微仰头,对上他清澈眸光。
呼吸错拍间,林延述喉结不自觉地轻轻滚动。
他长睫微垂,掩盖眸光,在沉默中主动别过头去,快速退后一步,打破这暧昧距离。
阮湘在怔愣中回神,使劲跺了下脚,橙色灯光顷刻间再次倾洒在两人身上,驱散本不该有的朦胧悸动。
林延述唇角一松,解释道:“我其实是想拿你头上的发卡撬锁用。”
“下次直接跟我说就好了。”阮湘取下一字夹,默默腾出位置。
两人均默契地不再提起刚刚的“事故”,望着男生开锁的背影,阮湘抿了抿唇,心脏打鼓似地跳。
她太了解林延述了。
这人刚刚的那个表情,绝对是想亲她……
心不在焉地将发卡塞进门锁,林延述手上动作不停,思绪飘忽不定。
兴许是酒精真的充斥大脑,有一瞬间他差点便无法自控地想要吻去,他贪婪地想要吻过女生柔软的面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埋头在她颈间听她温声细语地哄慰自己。
林延述喉结微动,缓缓垂眸。
下一秒,他指尖狠掐掌心,面无表情地唾弃了自己一番,用痛意和羞耻来驱散那些不可言说的绮念。
一打开门,林延述便被满脸戒备的女生安排坐在沙发,勒令没有她的命令不许乱动,不然就从这里麻溜地滚出去。
林延述乖乖点头,耳际薄红,一句话也不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阮湘这才放心,去卧室找了套没穿过的睡衣和毛巾一起放进浴室。
客厅里,林延述目光扫视四周,看到瓶熟悉的防狼喷雾。这喷雾是当时高一他买给阮湘防身用的,看到这瓶喷雾直到过期也没再被女生使用过,他不由得安心许多。
回到客厅,阮湘把冲好的感冒药递过去:“你先去浴室洗澡吧,洗完把这包药喝了。今晚你就睡这个沙发,没我的命令不许随便敲门,知道吗?”
“我现在去?”
“嗯。”
随后,似乎是不放心,阮湘又补了句:“你确定你醉意过去了吗,小心别在浴室里滑倒,先说好,我可绝对不会进去扶你的。”
沉默两秒,林延述语气分外无奈:“放心吧阮同学,我保证不会摔倒,更不会让你来扶我,哪怕今天憋死在浴室里,我也一定会保证自己的清白。”
“那就信你一次吧,贞洁烈男。”
见男生走进浴室,阮湘转身回到房间,将那条烟灰色的手链放进了收纳盒中。
和林延述成为陌生人这个主线任务,她算是在今天彻底宣告了失败。
阮湘这次之所以选择带他回家,一方面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有一方面是她想通过现在的林延述来挖掘到他身上的更多故事。
尽管不愿,但阮湘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对林延述还有感情。这份感情总是找准机会就张牙舞爪地冲进她的脑海,控制着她的举动,让事情朝一个未知的方向发展。
疲惫地长叹口气,阮湘去厨房拿出热好的两杯牛奶。
纯白液体包裹杯壁,似薄雪般纯净无暇,她将它们端在掌心,突兀想起以前的林延述也是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她的一言一行。
只可惜,好景不再。
就在玻璃杯触碰到茶几的瞬间,阮湘右臂不知为何突然泛起阵强烈的刺痛感,这痛意像是被数万根银针同时刺进毛孔不断撑大,直至毒液尽数扩散全身。
脊背顷刻间布满冷汗,女生唇瓣发白,死死捂住手臂,好在这痛意稍纵即逝,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左右。
缓了一阵儿,阮湘起身跌坐在沙发不住喘息,猜想是不是因为最近字写得太多给肌肉累出了毛病。
……
浴室内,林延述擦完头发,沉默地看着架子上放置的粉色美乐蒂睡裙,无言良久。
他不死心,朝外喊道:“阮湘,这件粉色的衣服不会就是我等下要穿的睡衣?”
下一秒,外面传来了女生懒洋洋的嗓音:“嗯。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知道不符合你的审美,林大少爷将就一下吧。”
“如果我将就不了呢?”
“那就不穿。”阮湘语气淡然,“虽然我家不欢迎裸男,但这边的警局应该挺欢迎的。”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林延述拿起睡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余片视死如归。
很快,听到浴室开门声的瞬间,阮湘迅速抬头,还没看清人便拿起手机一阵狂拍,力求拿到第一手的林延述女装黑照。
后者早有准备般两腿一支,气息冷然,就这么站在原地坦然地让她乱拍。
屏幕里的男生长身鹤立,双手懒散地插在兜侧,瞧着镜头的目光冷淡,身上那件美乐蒂粉色睡衣配在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滑稽感。
阮湘买睡衣追求舒适感,一般都是选择oversize款式,因此林延述也算勉勉强强能穿,但饶是如此,也有一种金刚偷穿芭比裙的不伦不类变态感。
“说实话,没我想象中丑。”阮湘笑了半天,眼见林延述脸色越来越黑,诚恳道,“还挺萌的,粉红女郎。”
“粉红女郎?”
“男郎。”
林延述眼皮都懒得掀,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先说好,欣赏可以,不许外传。”
“二十一张,买断五十。”
林延述只得忍气吞声:“我全收。”
阮湘笑够了,这会儿有点发困,眼看已经马上十二点,她去卧室抱了床被子扔在沙发:“时间不早了,把牛奶喝了早点睡觉吧。”
“等等。”
“怎么了?”
林延述对上女生目光,四目相视间,他卸去倦怠,正色道:“阮湘,今天晚上谢谢你。”
“不客气。”
“那,晚安。”
阮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回身锁上卧室房门。
凌晨,四周静谧,只余钟表走过声音。
林延述猛然从沙发惊坐起来,身上细细浮起一层冷汗。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次的梦境内容难捱到他根本不敢再度回忆。
客厅里的窗户没有关紧,夜里凉风呼啸似阵阵鬼嚎,林延述起身关上窗户,却意外在楼下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长发,雪肤,还有那身眼熟的和他同款的美乐蒂睡衣,此刻那道身影正独自一人蹲在单元楼下,不知在做些什么。
林延述敲了敲卧室的门,果不其然没人应声,他试探性地扭动本该反锁的门把,房门却轻而易举地自己开了条缝。
卧室里空无一人,林延述怕阮湘有什么梦游症之类的疾病,连忙跑下楼去,走近一看却发现后者正颇有闲心地在“拍”猫。
月色下,一只狸花猫趴在阮湘身旁餍足地喵喵叫着,女生手里拿着个跟小猫身体差不多大的玩偶放在它身上,另一只手则有规律地轻轻拍击猫咪臀部。
这猫瞧见林延述,立刻戒备地弓起身体。
阮湘被吓了一跳,看见是林延述才放下心,安抚着小猫问道:“你怎么醒了?”
“做了个梦,倒是你……”林延述双手抱臂,微微俯身盯着这只龇牙咧嘴的小猫,“你半夜不睡觉怎么下来撸猫?还是这么丑的猫。”
“它思春期到了,大晚上一直在叫特别吵,我看它难受得厉害就想下来帮帮它。”
林延述笑了笑:“你还挺善良。”
“你想多了,我才懒得管它。”阮湘打着哈欠,语气恹恹,“还不是因为…”
“算了。”她看了林延述一眼,欲言又止。
半响,阮湘小声嘟囔一句:“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确实是太善良了。”
猫咪歪着脑袋,一脸懵懂地看着两人,把臀部又翘高了一点。
阮湘勾勾手,没好气地对林延述道:“你醒了正好,我伺候累了,换人。”
……
2018年9月2日,阮湘手机浏览器搜索记录。
猫叫声会影响到有睡眠障碍的人吗?
猫咪思春期如何缓解?
如何克制自己多管闲事?
善良的人能得到什么福报?
多管闲事真的死得早吗?
第24章 林延述,你真变态。
这狸花猫在阮湘身边时温顺又可爱,但一到林延述面前却直接变脸如翻书。
男生奉命帮它缓解欲念,可这狸花却丝毫不见领情,它尾巴一翘,弓起身子便对着林延述龇牙咧嘴地喵喵叫,脾气发完后又夹着嗓子喵两声,毛绒绒的脑袋一歪,满是依恋地往阮湘身上轻蹭过去。
瞧见它这副模样,阮湘想到了自己还没重生时,家里养得那只骄矜的临清狮子猫,二饼。
二饼平日里也是对林延述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哪怕后者专门拿着罐头去主动讨好也视若无睹,偶尔烦了直接两爪子赏过去,连装都懒得装。
可每当阮湘出现,二饼身上的骄矜傲气便瞬间荡然无存,乖顺地趴在她身上又是踩奶,又是仰着脑袋喵喵叫撒娇寻求爱抚,看得林延述在一旁无言冷笑。
没过几天,阮湘出差回到家,发现二饼从帅气小猫变成了丢蛋公公。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阮湘揉着二饼的脑袋,不悦地对林延述命令道:“给二饼道歉。”
男人乖巧应好,对着二饼时却毫无诚意,他指尖戳了戳二饼的爪子,漫不经心地敷衍过去:“真是对不起啊,小猫,让你变成了太监。”
闻言,二饼皱着鼻子龇了林延述一下,圆溜溜的大眼睛哀怨地看着阮湘,一副被欺负惨了的可怜模样。
阮湘扫一眼林延述,又看了看二饼,半响,无奈地叹了口气。
洗完澡,女生湿漉漉的发丝被林延述握在掌心用吹风机吹过,待水分烘干,他拿起木梳,轻柔地梳开阮湘尾端缠结在一起的长发,期间二饼几次试图靠近,都被林延述拿逗猫棒很快骗走。
阮湘目光盯着电视屏幕,语气懒洋洋的:“二饼不是还没到发春期吗,现在做绝育会不会有点早?”
“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可以。”林延述微微俯身,将女生搂进怀里。
“你们两个怎么这么不合?”阮湘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扬起头道。
林延述眼神微眯,指尖理了理女生的发丝,他安静片刻,而后一字一句:“我黏着你,它不开心,它黏着你,我不开心。”
“林鼹鼠,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要跟一只小猫争宠。”阮湘好笑地白他一眼。
“嗯。”林延述轻声道,“所以给它点惩罚,让它知道你是我的。”
男人语气懒散,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眷恋,他环住阮湘腰肢的双臂微微收紧,而后垂头将一个湿热、诉情的吻落在了女生精致的锁骨中央。
被林延述抱在床上时,阮湘搂住他的后颈迷迷糊糊想道,很多时候,林延述要比猫黏人多了。
察觉到铲屎官的走神,狸花不满地叫了几声,爪子往阮湘身上扒去。
林延述眼疾手快,立刻戒备地抓住它的后腿,顺势检查了下它的隐私部位。
“果不其然。”林延述“啧”一声,指尖颇为嫌弃地戳了戳狸花脊背,语气幽幽,“这是只公猫。”
“所以呢?”
林延述把话说得直截了当:“我知道家宠物医院还不错,改天我约下绝育把它送过去,也省得它难受半夜再骚扰你或者祸害别的小猫。”
骚扰你这三个字被林延述咬得很重,怎么看都是副暗藏私心的模样。
还真是现在和未来都一样幼稚。
阮湘在心里默默吐槽。
时至凌晨,两人又逗了狸花一阵儿后才打道回府。
阮湘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又没拿钥匙,还不等林延述发话,她便立刻干脆利落地从睡衣口袋掏出根发卡递过去。
盯着林延述开锁的动作,阮湘好奇道:“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撬锁,别说天赋技能,我才不信。”
林延述手腕一别,锁孔应声打开,语气轻描淡写:“生活所迫。”
生活所迫?阮湘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个可能性,逐个筛选过后只剩一个尚还停留在她的脑海。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延述,惊讶地张大嘴巴:“你不会是去干过……”
“想什么呢?”林延述被阮湘气笑了,指尖微弯,在她脑袋上轻叩一下,“本人不偷不抢,根正苗红的守法公民。”
“不过告诉你也没什么。”男生语气淡淡,“帮我保密就行。”
阮湘实在好奇他过往经历,伸出手指做了个封锁唇瓣的动作。
林延述被她可爱到,勾起嘴角笑了笑。
“其实也没什么,我小时候比较笨,学东西很慢,父母为了惩罚我就把我反锁在家,经常一锁就是一天,直到他们带着林桦越回来。”
“我次我实在太饿了,想自己弄点东西吃的时候不小心把家里点着了。灭火对当时的我来说太困难,窗户又太高,我捂住口鼻喊着救命,用尽一切办法想要逃出去,但却无论如何打不开那扇锁死的大门,好在最后保洁阿姨来得及时,我才没有葬身在火场之中。”
林延述表情无悲无喜,看不出情绪:“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有时候是梦见被水淹没,有时候是遭到入室抢劫,有时候是地震台风,梦中的结局无一例外,均是最后被困死在根本无法逃脱的房间里,小时候的我怕梦境真的会成为现实,于是就独自偷偷学了撬锁。”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这技能很多时候还蛮好用的,对吧?”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阮湘嗓音沉下去,周身被他的故事拉至阴冷海面。
“自己笨得把房子烧了这种事这么丢人,没必要说。”
阮湘眉心蹙起,似乎想说些什么,男生却快她一步,主动揭过话题,隔绝任何安慰:“不早了,睡吧。”
阮湘咬了咬唇,终归没再开口,迈步推开卧室大门。
“晚安。”林延述道。
阮湘回过头,望了他一眼。
对视间,女生缓缓垂下眼眸,罕见地回道:“晚安。”
一夜无梦。
早上阮湘醒来时,林延述已经离开。
原本空空如也的茶几被人贴心地放上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油条,阮湘走近,发现盘子的左边贴着一张绿色的便利贴。
「我先走了,谢谢收留。阮同学,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还有,记得吃早饭。」
林延述知恩图报的行为让阮湘还算满意,她洗漱完,咬了口热滋滋的油条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演讲比赛的日程将近,她半点不敢懈怠。
手机“叮铃”弹出条消息,屏幕骤然亮起,王广盛发讯息说她女儿病得严重,过几天就要转院,请求这段时间暂时先不接送阮湘上下学。
阮湘回过去电话安慰了王广盛一番,让他不用担心,自己这边没问题的。
另一边,林延述回到家时,林桦越还在睡梦中尚未起床。
房间内寂静无声,林延述面无表情地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他动作不轻,几乎是放任自己吵醒了尚在睡眠中的林桦越。
耳边的嘈杂声响不绝于耳,林桦越忍无可忍,烦躁地拉开房门。
他刚想警告林延述小声点,目光所及却只看到了一个拎着行李箱离开的落拓背影。
林延述离开公寓,随便找了家酒店先行落脚,他把关机的手机插上电,坐在床边回复消息。
迟辰没过多久便赶了过来,他眉心皱着,把林延述从上到下看了个遍,没好气道:“真是难为你还知道给我报个平安。”
“改天请你吃饭。”林延述似乎心情不错,盯着手机一直在回消息。
迟辰凑近了些,看到他正准备付租房合同定金,有些不解:“你要搬家?”
林延述“嗯”一声:“不想看见他们。”
“这么快就打算确定,不再看看?这地儿我知道,环境一般。”
林延述抬眼,但笑不语。
迟辰看着他这副类似于春心荡漾的表情,身上一阵瘆得慌:“你昨晚去哪儿住了?”
林延述随口扯了个谎,并未明说。
虽然昨天他和阮湘什么也没发生,但说出去多多少少会对女生有点影响。
迟辰听出来林延述是在敷衍,知道他不想说就也识趣地没再继续问。
他八卦不到觉得无聊,走到阳台边逗弄着林延述养得那两只鹦鹉,它俩刚换了新环境有点怕生,对着迟辰手指便是一顿猛啄。
迟辰拿了点鸟食撒进去,随口问道:“你这两只鹦鹉名字叫什么?”
“软软香香。”
“哦。”
“等等。”迟辰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看向林延述,恶寒道,“你再说一遍它俩叫什么?”
闻言,林延述起身打开鸟笼,两只小鹦鹉立刻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身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面容冷峻的男生指尖揉着鹦鹉脸蛋,淡然重复道:“软软,香香。”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变态?”迟辰表情嫌弃,生怕脑残会传染似的和林延述保持开一米间距。
“别骂了。”林延述撇他一眼,“我准备换名字,帮忙想个新的。”
迟辰阴阳怪气道:“软软香香不就挺好的,还能帮你睹鸟思人。”
“这次认真的。”
“自己想去,别成天闲着没事就来烦我。”迟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般,扭过头字字清晰地嘲讽道,“林林,妍妍,舒舒。”
“滚。”
林延述使力扔了个枕头过去,迟辰反手接住,狠狠砸回在他身上,嗤笑一声推门离开。
由于忙于学习的缘故,那天早上分开后阮湘就没再关注过林延述的后续情况。
周一到校时,她迈过楼梯口,抬眼看到林延述和秦安宁正站在教室门口讲话。
女生神情疲惫,语气柔和地正说着什么,林延述却似乎毫不领情,神色格外冷漠,偶尔不咸不淡地回应几句,把疏离写在了明面上。
阮湘看到只当没看见,结果才刚坐到座位,一旁的周韵筝立刻便八卦地凑过来,贴近她耳边小声道:“有没有听见他俩说什么?”
阮湘抬眸:“谁?”
“林延述秦安宁啊。”周韵筝暗戳戳的,“林延述一来就被她叫走,不知道说了什么到现在还没进来,好奇死我了。”
阮湘神情无奈,总觉得周韵筝比她适合当记者多了。
课间时分,之前学校举行的征文比赛总算在今天公布了最后结果,阮湘不出自己所料地拿到一等奖,获奖作文还被贴在学校公告栏上全方位展示。
为表恭喜,周韵筝冯嘉瑶在食堂一个劲儿夹菜给她。
下午上课前,两人去找隔壁班朋友拿下节课要用的笔记,阮湘则站在不远处的栾树旁等着她们回来。
见她独自一人,很快,一道针叶般纤细的身影停在了阮湘面前。
秦安宁面容冷淡,低声道:“恭喜。”
“谢谢。”阮湘礼貌回应一句。
“虽然这次输给你了,但下次的演讲比赛我会赢的。”秦安宁说罢,眼神意有所指地望向了正在操场打球的林延述。
阮湘不想跟她争,转身便打算离开,可手腕却在霎时间被秦安宁猛然拉住,紧紧攥在掌心之内。
女生顺势上前,将身体贴近阮湘:“上周六晚上,我看到你们两个一起上了出租。”
秦安宁唇线紧抿,语气里夹杂着浓烈的不甘。
她说:“你只比我快了一步,阮湘。”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9月3日。
搜了很多,但是感觉都不如软软香香好听,还是叫回无拘无束好了。
第25章 我们,好运常在。
投了个帅气的三分球进框,望见阮湘经过,林延述隔着周围欢呼慢下脚步,扬起下颌朝女生打了声招呼。
湛湛青空下,阳光透过柏叶缝隙穿梭而过,点落在男生清俊侧影之上,恣意张扬。
旁边几个围观的小学妹眼睛直发亮,把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捏到簌簌作响,踌躇几次也没敢上前搭讪。可阮湘却只凉凉撇他一眼便快步走掉,徒留林延述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一路疾行回到教室,阮湘心情烦闷,脑海里不断放映着秦安宁那句带着浓烈不甘的“你只比我快了一步”。
明明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决定,她却蝴蝶效应般改变了事情发展的走向。
阮湘禁不住想,那在她原本没有赶到,对此事无知无觉的平行世界里,林延述那天晚上说不定就是和秦安宁一起度过的。
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对林延述勉强提升了些的好感度顿时降回冰点。
上午放学后,陈柯青把阮湘叫去办公室,详细交代了这次演讲比赛的事宜。
比赛在下周五举行,规模比阮湘想象中要大许多。
大赛在实验三中举办,虽只有一天,但仍需要参赛学生在前一晚入住到三中准备的寝室。一中通过选拔的只有阮湘秦安宁林延述和一位叫赵臣择的男生,可见这次比赛难度。
周四下完晚课,王广盛把阮湘送到实验三中。
学校门口人山人海,穿着各色校服的优等生们鱼贯而入地涌进其中。
经过会场时,中央大屏正在展示此次的参赛评委,看到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庞,阮湘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视频里的方惟江还是一如她童年那般儒雅随和,岁月似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苍老的痕迹。
有对比才更显得选择愚蠢,命运残忍,阮湘垂眸,不由得想到了阮甄如今枯萎灰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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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人声熙攘,一张张朝气鲜活的面孔在她身边接连涌过,阮甄曾经想必也是她们其中的一员,无忧无虑,无惧无畏地畅想未来,可最后却被错误的选择拉入深渊,自此那张脸上便只有日复一日的疲惫、痛苦、忧伤。
胸口一阵酸涩袭来,阮湘抿了抿唇,加快脚步朝学校安排好的房间走去。
三中一向财大气粗,每个房间准备的都精致妥当,宿舍内的另一个女生比阮湘先到,此刻正坐在床边静静读书。
她穿着微微褪色的三中校服,一头墨色长发绑作根松散的单边鱼骨辫搭在肩侧。
女生骨相漂亮,肤色细润如脂,脖颈间戴着枚翡翠色的平安扣,这玉清澈,在灯光下映出肌理颜色,配上她恬静气质,寥寥几眼便绘出幅远山青黛的水墨画。
见到阮湘,她连忙放下手中书本,抓住副粗笨的黑框眼镜戴上,紧张地道了声好。
阮湘伸出手,轻言细语地做了自我介绍。
女生回握掌心,轻声道:“我叫谢沉瑶。”
她抬眸时,阮湘才发现面前女生有着张与她气质截然相反的长相,厚重镜片也挡不住一双潋滟的狐狸眼,只看她一眼周身仿佛就被拉去盛夏,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色调瑰丽的展览油画。
察觉到阮湘在盯着她看,谢沉瑶耳朵逐渐染上暮色,整个身体细微地抖了起来。
发现她似乎不太舒服,阮湘连忙垂眸,诚心诚意赞叹道:“你好漂亮。”
谢沉瑶两只手抓在一起:“谢谢,你也很漂亮。”
新室友比想象中还要内向,阮湘没再过多打扰,打开电脑背诵可能会用到的资料。
看快到夜宵点,谢沉瑶放下书,从床底拿出双崭新的奶油色运动鞋换上,似乎是准备出去吃饭。
阮湘肚子也有些饿,刚在想要不要约她一起,寝室的房门便被人敲响。
阮湘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张熟悉脸孔。
仅仅才几日不见,周政安左脸上便多了个布色创可贴,整个人气质更显得桀骜难驯。
看见阮湘,他先是愣了几秒,随后扬唇轻笑:“刚看见林延述就猜到你可能也会参加这次比赛,还想着等下发个消息问问你,没想到这么巧,直接就遇到了。”
阮湘蛮好奇:“你脸上这是?”
“碰了下而已,没什么事。”周政安问,“谢沉瑶在这里吗?”
“在。”阮湘让出条道,周政安却没进来,只安静站在门口。
谢沉瑶听到声音,鞋带还散着便急急忙忙跑过来,连声抱歉道:“对不起,我刚刚在穿鞋。”
“慌什么,你把鞋带系好再出发也没问题。”周政安看向阮湘,“我们要去吃夜宵,一起吗?”
“好啊。”
校门口的人流量比平时多出了足足几倍,三人刷卡走出校门,谢沉瑶低头挡住脸,一言不发地乖乖跟在两人身后。
周政安和阮湘默契地放慢脚步,不着痕迹地让三人的位置持平。
校门口几家餐馆都人满为患,最后三人只能选择去街对面的路边摊吃炒面。
阮湘才吃两口就收到林延述发来的微信,内容大意是问她在哪里,要不要一起吃夜宵?
阮湘婉拒:「不用了,我们在吃炒面。」
Citrus:「你们?还有谁?」
不吃湘菇:「周政安和*刚认识的新舍友,吃完就回去了。」
阮湘发完这句消息的瞬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跟男朋友报备一样。
之前工作忙的时候,她经常会在外面和同事一起吃饭,每次晚上也是这样跟林延述报备,让他不要担心。
回复不知不觉就带上了以前的习惯,阮湘皱皱鼻子,迅速撤回。
Citrus:「?」
Citrus:「我也想吃炒面,你们在哪里?」
“林延述约你吃饭?”瞧见阮湘露出思考的表情,周政安猜测道。
阮湘不置可否。
周政安拌了拌炒面:“他现在肯定很着急。”
“为什么?”
“我来找谢沉瑶的时候看见他了,他一个人站在楼下望着你们这边半天,没过一会儿就又走了。”周政安露出副看戏不嫌事大的表情,撺掇道,“让他也一起来呗,热闹。”
阮湘果断拒绝,表示并不想和林延述多待。
谢沉瑶性子安静,半天也不说话,只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她似乎是被辣到,嘴唇嘶嘶地吸着气,眼里泛起层朦胧水光。
周政安起身买水,扭开瓶盖递给她时,语气里带了些罕见的柔和:“慢点吃,我们还不着急回去。”
谢沉瑶点点头,小声道谢。
临睡前,阮湘翻着朋友圈,刷到周政安晒了张他们三个一起吃炒面的照片。
男生似乎对惹林延述不快这件事情有独钟,总要时不时欠欠地刺他两下,以此来获得乐趣。
阮湘往下翻去,只见林延述十分恶毒地评论了句:「你那份里有只苍蝇。」
不周山回复Citrus:「眼脏的人看什么都脏。明天我们会去吃别的,你猜谁不会被邀请?」
Citrus回复不周山:「呵呵。」
阮湘快速刷过,默默评价道。
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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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阮湘谢沉瑶两人早早起床去抽演讲顺序,谢沉瑶抽到中间席位,阮湘则比较背,不幸成为最后一号。
舞台上,穿着礼服长裙的主持人把开场白讲得声情并茂,依次介绍着本次比赛的评委嘉宾。
阮湘正听得入神,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扯动,谢沉瑶贴近她,悄声道:“阮湘,我先去趟厕所,很快回来。”
阮湘点点头,耳尖地听到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
“妈呀,我一想到台下还坐着方惟江我就紧张。”
“方惟江谁啊,很厉害吗?”
“巨他爹厉害,我跟你说他前几年在美国跟那边的龙头企业联合研发了一款医疗器械,到现在都有价无市,我爸公司去年就开始跟他约合作,到现在都没等到个见面机会……”
闻言,阮湘望向正起身讲话的方惟江。
评委席中央的男人西装革履,身形俊挺如竹,带着副浅金色的细边框眼睛。时光似乎对他格外宽容,即使是岁月沉淀也不显沧桑,反而让他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成熟儒雅,风度翩翩。
方惟江落座后,阮湘随着人群鼓掌,兴许被身旁的选手们传染情绪,居然也开始久违地泛起股青涩的紧张。
这种感觉倒是好久不见,阮湘笑了笑,按下心中那股强烈的期待。
第一位上场的选手是秦安宁,她表现优异,一如既往,明明是打头阵却也丝毫不见怯场,感情充沛,肢体语言也恰到好处,观点和立意都十分明确,除去大表情偶有些僵硬外,基本挑不出任何瑕疵。
十分钟的演讲结束,她鞠躬致谢,台下掌声雷动。
阮湘鼓着掌,心头那点紧张忽然被兴奋取代,她一向是遇强则强的类型,秦安宁优秀的表现不但没能给她施压,反而激起了她隐藏的胜负欲。
下台后,秦安宁从阮湘身边擦肩而过时,略带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接下来上台的几位选手或多或少均有些不足,他们倒也不差,只是秦安宁珠玉在前,一对比起来就显得黯淡无光。
又轮了几位选手,谢沉瑶还是没赶回来,阮湘后知后觉回忆起她说话时的神情,心头突地打起鼓来。
演讲顺序马上轮到林延述,他走进候场区,眼尾扫见阮湘正面容焦急地跑出后台。
他眉心微皱,刚准备追上去,广播却恰好在这时播报出他的名字。
另一边,阮湘各处也找不见谢沉瑶,厕所不见女生身影,班级也空无一人,打电话更显示无法接通。
阮湘喘着气停下脚步,有些头疼。
昨晚吃饭时周政安曾悄悄拜托过她帮忙照顾一下内向的谢沉瑶,她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比赛开始了,人却怎么也找不到。
步伐途径安全通道,耳边骤然传来声羸弱而又无助的泣音,阮湘神情一愣,立刻推门冲了上去。
光亮扑面,楼道上的女生赫然正是她寻找已久的谢沉瑶,只是此刻,她却并不是孤身一人。
对立面中,一个身形瘦弱的男生站在谢沉瑶身旁,他眉目被光线打得看不太清,一双手黏腻如蛇,放在女生肩头慢慢下滑。
谢沉瑶挣扎着想要躲开,却被男生死死钳制住手臂困在身旁。
阮湘冷下脸,没有丝毫犹豫地冲上前去,一把甩开他放在谢沉瑶身上的手,将后者牢牢护在身后。
男生似乎没想到还会有人过来,神情阴鸷地瞪着两人,眼神阴郁怨毒。
看清来人模样,他突然低头呵呵笑了两声,嗓音尖戾,一字一句道:“阮湘,我们之间还真是缘分匪浅啊。”
眼神相撞的瞬间,阮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戒备道:“宋誉,你怎么会在这里?”
见势不对,谢沉瑶赶紧拽了拽阮湘衣角,极力隐忍着哭腔:“我没事的,阮湘,你别生气,比赛马上就轮到我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好不好……”
“走?”宋誉从上到下打量谢沉瑶一番,语气讥讽,“你这贱人现在应该挺开心的吧,要没有我周政安会愿意理你护着你?”
“阮湘,你最好离她远点。”宋誉舔了舔唇瓣,着迷地看着谢沉瑶那张漂亮的脸,阴恻恻道,“这贱人名声可臭着呢。”
阮湘皱了皱眉,刚要开骂,一道清丽女声便毫不客气地传入现场。
“喂,你们在上面干什么呢?”
绰绰光影之中,女生修长身形逐渐漫进光中。
秦安宁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楼梯间,此刻正举着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上方。
她在三人的目光中不急不缓地走上楼梯,眼神慢然掠过宋誉,又看向阮湘:“这哪儿来的垃圾?”
“鬼知道,估计是在垃圾处理站成精了。”阮湘语气轻蔑,“我看这种爱四处乱跑的就应该送进焚烧炉里好好炼化炼化。”
见又来一人,宋誉没再过多纠缠,恶狠狠地骂了几句脏话后转头就跑。
“溜得还挺快。”秦安宁双手抱臂,看向还在哽咽的谢沉瑶,关怀道,“需要叫保安吗?”
谢沉瑶飞快摇摇头,阮湘递了张纸给她擦眼泪,问秦安宁:“你怎么在这里?”
女生把发丝捋在耳后,语气冷冰冰的:“看你慌慌张张跑出来,以为你怕得要弃赛,打算来嘲笑你。”
“不然你以为呢?”
阮湘坦然直言:“我以为你是特意来帮我的。”
秦安宁轻哼一声:“自作多情。”
她们赶回后台时,距离谢沉瑶上台就只剩一位选手,阮湘低声哄慰帮她平复心情,可女生的身体却还是在止不住打颤。
她紧紧抓住阮湘的手,蓦地抬眸,眼里泪光闪烁,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阮湘把谢沉瑶搂进怀里,拍着她颤动的肩膀温声道:“别害怕,我相信你。”
“休息时间已经结束,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下一位选手上台。”主持人抑扬顿挫的声音犹如丝线般缠绕后台,在此时拖拽着谢沉瑶将她拉起。
女生努力平复好心情,慢慢站起身对阮湘投以一个微笑,而后深吸几口气,踏上舞台。
有一瞬间,阮湘觉得谢沉瑶或许比表面上要坚强的多。
谢沉瑶刚一上台,阮湘便听到身边几个穿着三中校服的学生讥讽地喝了声倒彩。
“诶,这就是那个成天黏在周政安身边的女生是吧?确实长得漂亮。”
“对呀,仗着一张脸蛋就想要山鸡变凤凰。我跟你说,听说她之前还偷过东西,校外劈腿了好几个男朋友呢。”
“操,看脸看不出来啊!”
“要不然怎么说人家厉害呢,周政安不也被她迷住了,他们班里人不就跟她开开玩笑,也没怎样,就开始寸步不离地当着‘护花使者’喽。”
“哎哎哎,我还听说前一段时间周政安为了她还去跟宋誉打架,宋誉惹不起,后来直接转学走了。”
“小姐姐手段真高啊,我也想学学。”
“就你那张脸你还想学?我看你是长得丑,想得美!”
几个人顿时笑作一团,戏谑地看着台上正在演讲的谢沉瑶。
阮湘面无表情地离他们远了几步,屏蔽那些充满恶意的污言秽语,只望向台上的女生。
谢沉瑶从站上台的那一刻起便全然褪去了日常中那副瑟缩模样,整个人蜕变得自信又落落大方。
她的台风很好,语速适中,把内容与观点娓娓道来,只是刚刚宋誉还是或多或少影响到了她,偶尔有几个字句因为刚刚哽咽过的缘故,吐字不是特别清晰,但总体而言瑕不遮瑜。
周政安没参加这次演讲比赛,下课后一路赶来,他抵达的时间稍晚,谢沉瑶演讲已经过了一半。
夏季风钻进会场,把男生垂落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周政安站在阴影处,漫不经心地靠在柱子旁,抬眸望着台上的谢沉瑶。
平日里总是怯懦跟在他身后的女生,此刻正站在璀璨的镁光灯下熠熠生辉,散发热量。
周政安忽地伸出手,对准舞台,将远处的她承托在自己掌心之上。
他清楚知道,谢沉瑶从来就不是蒙尘的珍珠。
当最后一个字节结束后,女生收敛神色,朝人群鞠躬。
台下顷刻间掌声雷动,响彻会场。
周政安随着人群鼓掌,微微扬起唇角,看她在台上万丈光芒。
谢沉瑶下了台,后知后觉开始紧张起来,几乎腿软得有些站不住。
阮湘立马扶住她,不住夸赞道:“谢沉瑶,你刚刚真的特别棒。”
女生笑着道谢,眼神四处张望,目光落在观众席上不住流转。
可很快,她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没过多久,阮湘被赶来的林延述叫走。谢沉瑶孤身顶着周遭那些鄙夷目光,默默地离开后台,坐在楼梯角如释重负地轻轻喘气。
她打开手机,在四分五裂的屏幕上读着妈妈发过来的短信。
谢蕊絮絮叨叨地问她演讲表现的怎么样,晚上是回家吃饭还是和学校的那群好朋友们一起?如果回家的话她现在就去买她爱吃的菜。
谢沉瑶指尖在屏幕上弹动,告诉她不用啦妈妈,朋友们已经给我订好餐厅准备庆祝,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不缺钱,不需要你那么辛苦。
……
谢沉瑶是一个孤儿。
这是她从有记忆时开始就知晓的事情。
但她从不为此感到难过,并自认足够幸运,因为她遇到了一户好人家,那户人家把她当掌上明珠,亲生女儿般对待。
虽然他们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但却生活的幸福又平淡。
可好景不长,一场车祸夺去了父亲的双腿,平日里温和慈祥的男人眼眸逐渐沉寂下去,犹如一潭死水,再也不会掀起任何波澜。
失去了顶梁柱,家里的情况变得越来越差。
不久后,她们一家从明亮宽敞的公寓搬到了一个破旧的筒子楼。
这里夜晚也依旧灯光刺眼,爬老鼠丢东西是常态,每到深夜耳边还总会传来街上男人的痛骂和女人的凄惨嚎哭。
每当这时,谢蕊都会坐在她的身边安慰她,告诉她不要害怕,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父亲失去了赚钱能力,家里的重担便全部落在谢蕊一人身上。每晚谢沉瑶在夜里做完题熄灯时,都能透过泛着微光的门缝看见谢蕊被手里毛线熬透的双眼,和已经不能再挺直的脊背。
于是她坐起来,打开台灯,笔尖落下便没再抬起。
她想,她要努力,还要再努力一些。
她要举起双手,帮妈妈一起抬起那座压在她们身上的大山。后来谢沉瑶不负众望地考上三中,可她却喜忧参半,因为这让家里的经济情况变得越发困难。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谢蕊给她买了双漂亮的新鞋,并认认真真地告诉她:穿好鞋,走好路。
她学着不知哪里看来的过时网络用语,一字一句笨拙道:“我们瑶瑶,要走花路。”
那段时间谢沉瑶为了省钱,在学校每顿饭只吃米饭喝白水,后来因为营养不良在一次升旗仪式中昏了过去。
谢蕊知道这件事后扇了自己两个巴掌,对她道歉,眼都不眨地给她买补锌补钙的各种药,顿顿都要三菜一汤。
晚上谢沉瑶陪她去菜市场,看见谢蕊挑萝卜时小心地用指甲扣去上面的泥巴,只为称重时能轻下几分钱。
谢沉瑶心头阵痛,想帮她提菜,想去牵她的手,却被女人想也不想地羞涩甩开。
谢蕊说:妈妈手脏,我们瑶瑶的手是要握钢笔的手,是摘星星的手,不是提菜做饭的手。
那时的谢沉瑶低头望着自己年轻到稚嫩的双手,只愧疚地想:不对,这明明是一双把你拖入沼泽的手。
谢沉瑶升上高二那年,父亲自杀去世。那次车祸让他失去的不止是双腿,还有对生活的渴望。
在葬礼上,她听到谢蕊的家人恨铁不成钢道:蠢闺女,你要是把那个孩子送走我们就同意你回来,看看你,当初不让嫁你不听,不让领养你也不听,非跟我们断绝关系,看你自己现在还有个人样吗?
谢沉瑶一向是个爱流泪的人,她对任何情绪的感知都敏感的超乎常人,可听见这句话时,她却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想,妈妈总算可以解脱了。
晚上回到家,谢蕊神态疲惫地朝她走来,谢沉瑶想,或许妈妈会告诉她,对不起,我不能再抚养你长大了。
她不会怪她,相反,她无比感激和爱她,也庆幸她能做出正确的选择,逃出这片名为责任的泥沼。
可谢蕊却只是拿出了一个编织成项链的平安扣戴在她脖子上,并把她搂进怀里,无比认真道:“瑶瑶,以后我们都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夜里,谢沉瑶独自一人跑到卫生间,跌坐在地上,看劣质的白炽灯在头上发出“呲呲”声响,听街上不绝于耳的叫骂喧闹。
昏黄的墙壁缝隙里藏污纳垢,飞虫们趴在上面寻欢作乐。
恍惚间,谢沉瑶觉得自己就像这墙上的蛾蚋,是家里杀不尽除不灭的害虫。她恬不知耻地爬在谢蕊的身上,滋扰她的生活,汲取她的鲜血,以此来供养自己。
高二那年,宋誉向谢沉瑶表白,被拒绝后恼羞成怒地在三中编排了她许多谣言,这些谣言被几个她拒绝过的男生们大肆传播,闹得沸沸扬扬口耳相传。
久而久之,假的也变成了真的。
谢沉瑶封不住他们的嘴,也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只得在众人厌恶的目光中继续当一只蛾蚋,终日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陷在墙角的阴影中。
直到她遇见了周政安。
那个下午,谢沉瑶被几个同学反锁在体育器材室,她身上被泼满凉水,泪水灼烧脸颊,浑身冷得发烫。
等她再回神时,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位睡眼惺忪的男生。
他似乎是被谢沉瑶吵醒的,眼神不耐地看她一眼,唇线拉直,又很快别过脸去,神情冷然到冷酷。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又被人讨厌了?
委屈与不解糅杂在心腔,泣血锥心,谢沉瑶死死抱紧小腿,将脸颊埋进膝盖之中,咬着下唇,无声落泪。
可下一秒,一只巨大的蝴蝶扇开翅膀飞落在她肩膀。
沉稳的黑檀木香在顷刻间包裹周身,安神,定志,承托起那份惴惴不安的恐惧。
谢沉瑶侧过脸,瞳眸微怔,不可思议地看着身上多出的那件黑色夹克外套。
男生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身形斜斜鹤立在光下,嗓音冷淡。
他问:“你能不能别哭了?”
他说:“算了,你够麻烦的,我帮你一次。”
老套的剧情,却有着最温暖的感受。
后来谢沉瑶鼓起勇气和他成为了同桌,周政安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她,只把她当做位普通同学。
而她也有意的,在周围女生提起他喜好时悄悄记在心里。
谢沉瑶从不敢肖想能与他再进一步,周政安就像是天上鸿雁,无惧亦无畏,与她是云泥之别。
可有天这云却主动降落在她身边,把她这一小坨泥巴裹好带在身边,不愿让人踩上一脚。
谢沉瑶知道他只是善良,换做是谁都会一样出手,可心还是沦陷在他每一次把她庇护在身后的瞬间。
后来有次早读,耳边尽是同学们的朗朗书声。周政安趴在桌面小憩,谢沉瑶侧过头,凝他面容青涩轮廓。
明亮树影摇曳在周政安浓烈的五官之上,把他半边侧脸放映成透明景象。
光影灼目,惹得男生微微皱眉,睫毛作颤,忽然一道阴影轻轻飘来,遮住世界大半的刺眼光照。
恍惚睁开眼,有光透过少女指缝间隙刺入眼底,泛起阵阵斑斓朦胧的炽烈光晕。
原来这世界是一颗彩色的泡泡。
视线聚焦在几厘米处,周政安半边脸颊枕着手肘,微微扬唇,嗓音懒洋洋地打趣道:“谢,沉瑶。”
那一刻,她忽然明了心动。
楼梯间内,一道脚步声缓缓朝谢沉瑶靠近,把思绪从过去拉回到现在。
她抬起头,望间周政安正朝她走来,男生依旧长身鹤立,款款而行,似乎永远不会有狼狈颓丧的时刻。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问道:“谢沉瑶,我找了你好久,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谢沉瑶眨眨眼,竭力抑制住眼眶里弥漫的酸意:“周政安,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甚至不敢去问周政安有没有看到她上台,明明准备了这么久的演讲,却还是被自己的怯懦给搞砸。谢沉瑶不想哭的,她知道眼泪是懦弱的表现,她不想笨拙,不想示弱,更不想不勇敢。
但是这对她而言还太难。
周政安坐在女生身边,把一包纸丢给她,语气温柔,恍惚初见。
他说:“谢沉瑶,想哭就哭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终于放心把自己击碎,将头埋在膝间,泣不成声。
泪眼朦胧中,谢沉瑶听到他说。
“我在台下看到你闪闪发光的样子了。”
“谢沉瑶,永远不要觉得自己不够好,至少在我眼里,你已经是万中无一。”
蛾蚋想要追逐鸿雁,可怜又可笑,在旁人眼里或许就犹如飞蛾扑火。
谢沉瑶看向周政安的侧颜,默默地想。
可她是自愿引火烧身的。
即使知道结局不过是自讨苦吃,摧身碎首,却也依然甘之如饴。
……
后台,阮湘接过林延述递来的水。
回到高三的时间越长,她越记不清在那个原本的时间线里,她和林延述分手后发生的事情。
她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这对她而言并不是件好事。过往痛苦的回忆被逐渐遗忘,意味着她很有可能再次踏入同一条淹没她的河流。
阮湘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湖边,水把她鞋面打湿,湖面有清晰景象。
在这片倒影中,她久违的再次看到了25岁的林延述。男人面容沉静,像是一把冷漠又锐利的刀,他定定地望着阮湘,神色有稍纵即逝的哀伤。
忽然,一块石头从天而降,稳稳砸在了林延述的脸上,一时间水花四溅如血,她避之不及,被这水浸了满身,刺骨的凉。
小臂处突然传来阵难耐的刺痛感,这痛感把阮湘从一种类似于“魇住”的状态拉出来。
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身体不舒服?”林延述关怀道,“是不是空调太冷了?”
阮湘喘了口气,揉揉手臂:“不冷,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上台前听到他们讲,三号评委据说有个怪癖。”
“怪癖?”阮湘心不在焉地顺着他的话问。
“他有强迫症。”林延述讲,“听说走在舞台正中央的选手,他会额外加零点几分。”
“真的假的?”
“不太清楚,但可以试试。”他带着阮湘朝前走去几步,指着背景大屏幕道,“我下台后去对了对位置,蓝色线条和粉色线条之间应该就是从三号评委的那个位置看去,整场最中央的地方。”
阮湘惊讶道:“你还真的去测了啊,就因为这一句不保真的话?”
林延述“嗯”了声。
即使是无聊的道听途说又怎样,他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帮阮湘去试错,实验,他只希望最后取得的成绩能够让她得偿所愿。
由于阮湘是最后一位,等顺序即将轮到时,台下的观众都已经困倦不堪,反应平平,有一些甚至在演讲时窃窃私语,干扰秩序。
林延述站在阮湘身边,轻声道:“紧张吗?”
“不。相反,我很期待。”
阮湘目光直直望向前方,眼里有数不尽的期待与向往。
在很多个夜里,她总是会梦到阮甄,女人坐在窗边穿着睡裙,背靠着月光。她的脊背,面颊,胳膊间全是青紫交加的痕迹,但却依然眉眼含笑,静静地凝望着她,朝她伸出手来。
可就在两人即将相握的那一刻,阮甄却突然变成张纸飘落在地,阮湘想去把她拾起,却怎么嘶喊也碰不到她。
接着,一道身影走在她的面前,讥讽地盯着阮湘。
她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冲过去,可却都无能为力,只能亲眼看着陈承毅把阮甄拾起,面对着自己将她一条条撕碎塞进口腔,嚼出带血的沫来。
梦境的最后,是她一个人跪倒在地上,悔恨到泣不成声。
醒来后,阮湘发誓绝不会让梦境重演。
她已经等今天很久了,久到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已经不会再不安,紧张,有的只是焦急的期盼。她有一个为之奋斗的终点,即使路途遥远,满是荆棘,她也会撕破血痂,坚定地朝她走去。
“林延述。”
再开口时,女生嗓音清越如鸣泉,带着份坚毅的笃定,她有着对自己的绝对自信。
阮湘回眸,微微扬起下巴,看进他的瞳孔,正色道:“我有信心赢过你,赢过在场的所有人。”
“下场时,等着恭喜我吧。”
闻言,林延述瞳孔微怔,目送着阮湘走上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