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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记事录 作别春山 22106 字 7个月前

第51章 我是这么卑劣的人,对不起。

裁判紧急吹哨宣布暂停比赛,田丰律红牌被罚下场的同时也带走了林延述。

场内顿时一片吁声,田丰律露出副无所谓的混子模样,走到周政安面前:“帮你解决了,不用谢我。”

“滚!”周政安语调冰冷,指尖在掌心拧握成拳,他骨节用力到泛起青白,恨不得现在就将田丰律一拳打翻在地。

这次哪怕是向来好脾气的邢知堂也难以忍耐,他一把推开故意挡在面前的田丰律,拉着周政安快步跑到林延述身边查看伤势。

男生毫不在乎地吹了声口哨,不紧不慢地走下赛场。

林延述目前的情况并不是很好,起码完全不能再进行接下来的对决。眼看马上比赛就又要开始,替补队员已经在做热身准备,把林延述伤口简单处理下后,迟辰把他交给了慌忙赶来的阮湘。

怕女生担心,林延述踉踉跄跄站起身,扯出个笑容,佯装轻松道:“放心吧,我没事。”

瞧见他这副表情,阮湘胸口一阵发闷,她无比讨厌林延述这副明明已经很痛苦却还是要强颜欢笑的模样。

去往医务室的路上,她几次想要开口又生生压住,最终还是忍不住教训道:“林延述,你既然都疼得龇牙咧嘴了就不要装做自己没事,你不想笑的时候不要笑,强忍着装作没关系只会让担心你的人更难受……”

望着女生眸中的担忧神色,林延述心里一暖,嗓音低缓:“嗯,我知道了,以后都听你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阮湘扶着他手臂往前走去,待调整好情绪后,声音柔和几分,“对不起,我刚刚语气也不是很好,明明你受了伤我还凶你。”

林延述轻描淡写地把此事翻过:“原来你刚刚是在凶我,我还以为你跟我撒娇呢。”

阮湘见他还有开玩笑的心思,一颗悬吊着的心逐渐放下。

两人好不容易走到医务室门口,林延述却迟迟踌躇在原地不愿进去,即使额上已经痛到冷汗涔涔。

他掌心捂着腰腹,满是抗拒神色:“我没事,田丰律那么弱鸡怎么可能伤得了我,真的就只是看起来有点严重,根本没必要进去。”

阮湘懒得理他:“那你为什么要捂住你的腰?”

林延述一时语塞,片刻后才解释道:“被他手肘硌到了,这会儿有点疼才捂着,这种马上就好的小伤去医务室太矫情了,没必要的。”

闻言,阮湘盯向男生腰腹,发现他身体一直微侧,正不留痕迹地躲避着自己的眼神。

对视的刹那,阮湘猛然想起林延述身上有件一直被她所忽略的事情,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阮湘趁男生不注意时,直接向前一步拽住他的球服往上提去。

林延述躲闪不及,被女生抓个正着。

衣摆被指尖拽起的瞬间,入目的是满眼淤青伤痕,新伤和旧伤混杂一起,青紫血红的淤血块就像是根根爬山虎般狰狞地布满了林延述整个腰间。

有片刻,阮湘的大脑是空白的。

最隐私也是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就这样暴露在喜欢的女生面前,情急之下,林延述伸出双手,一把将阮湘从自己身边推开。

他瞳孔颤抖,面色骤变,迅速地拉下衣服,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阮湘。

有一瞬间林延述甚至想要逃走,仿佛这样就能继续掩饰下去他的逃避,他的懦弱,即使他知道,真相已经进入女生眼中。

阮湘后退两步,瞳孔闪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空气中只余凝结的死寂。

她怎么会忘了,明明林延述一直以来都有严重的自毁倾向。

如果不是当年她有次无意间注意到林延述腰腹上密密麻麻的淤青伤痕,她想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林延述总是风轻云淡的表面下隐藏着多大的惊涛骇浪。

阮湘记得自己曾严肃地问过林延述为什么要伤害自己?而那时的男人只是坐在沙发上朝她无所谓地露出微笑,那笑里有刻意掩饰过伤痛的痕迹。

他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告诉阮湘:“生活的太幸福了,这疼能让我清醒点。”

一直以来,阮湘最讨厌林延述的就是如此,总是什么都不要跟她说,永远把自己藏在围满荆棘的星球当中。

他明明已经把钥匙递给了阮湘,却仍倔强地不愿意打开他的锁,让女生堂而皇之地走进。也正因如此,那张名为林延述的拼图,阮湘一直都缺少一块最中央的零片。

直到后来,那幅拼图掀翻了她。

阮湘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有股酸楚久按不下。

良久,她开口,话语仿佛是在问林延述,又像是透过现在的他去问远在天边的另一个人。

“你为什么又不告诉我?为什么总是任何事情都不和我说?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隐瞒的。”

林延述敛下双眸,睫毛轻颤,动了动唇,却还是没有张口。

又开始了,阮湘近乎是愤怒地想道。

即使她无数次的努力都走不出林延述给她留下的阴影,时间对她来说并不会冲淡一切,反而会在无数次回忆与重现中变得更加刻骨铭心。

唇瓣在顷刻间被抿到发白,阮湘掩去心中苦涩,漠然地望向林延述,周身如坠寒潭。

不管怎么重来,或许,有些人的想法从开始就无法改变。

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她在白费努力,痴人说梦。

“算了。”

再开口时,阮湘语气疏冷,好似在对陌生人下达最后通牒:“既然这样,那你好自为之。”

语毕,女生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动作冷漠而又决绝。

“不要走!”

下一秒,林延述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阮湘的手腕。

他语气急切,仿佛溺水之人竭尽全力才紧握住一根可以稍作喘息的浮萍。

阮湘没说话,只是用力地掰开林延述拉住她的手指,而后毫不回头地向前走去。

望着女生即将远去的背影,林延述清楚,如果自己再不说些什么,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关系就会在顷刻间全数崩塌,于是他迈动踉跄的步伐,再度跌跌撞撞地朝阮湘跑去。

很快,他再次抓住女生手腕,迫切道:“阮湘,你别走!”

“我把什么都告诉你,别再丢下我好不好……”

闻言,阮湘慢慢回头,望进了林延述血丝弥漫的眼睛。

男生墨发凌乱,手背间青筋鼓起,膝盖上鲜血淋漓,往日的意气不再,整个人像是只被抛弃在路边呜咽的落魄小狗,仿佛谁都可以在他身上踩去一脚而不用担心付出任何代价。

阮湘心脏颤动一瞬,恍惚想起25岁的林延述也曾这样恳求过她不要丢下自己,那时的她态度决绝,扔下行李,将林延述彻底逐出了自己的世界。

而后呢,她后悔过吗?

阮湘不记得了。

往日的记忆在脑海中渐渐抽离,只有那份痛苦历久弥新。

阮湘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彻底做到对他狠心,或许正如有些人的想法难以改变一样,有些刻骨的感情也难以随着时间沉寂。

思忖过后,阮湘反手拽住林延述掌心,在后者惊喜的目光中拉着他快步朝医务室走去。

女生语气冷硬,比起对林延述倒更像是在和那个心软的自己发脾气:“你先给我滚进去治疗伤口,剩下的事待会儿再说。”

……

医务室内,光线温暖,明亮,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医务室的老师正在清点药品,瞧见他们进来,微抬下颌,示意他们稍等。

林延述坐下,双手撑在病床两侧,阮湘则站在与他相对的另一方,双眸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光影绰绰地映进来,一道光线隔在两人中间,像装着块透明,难以打破的玻璃。

腰间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有愈演愈烈之势,林延述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我的伤,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吧。”

阮湘清楚,他说得很早之前是指还没重生过来的时候。

她点头:“但未来的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生神色寂落,手指紧攥。

几秒的沉默过后,林延述拉住球服下摆往上掀开,表情是自我防护开启后的冷漠,仿佛这样就能对自己置身事外。

他语气平缓道:“其实我本来没有伤得这么严重,你现在看到的惨烈模样大多数都是被我爸打出来的。”

闻言,阮湘瞳孔骤然放大,不可置信地看向林延述身上的那些斑驳淤青,刚刚只是匆匆掠过都已让人难以接受,现在仔细看去这些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男生眉骨低压,语调讽刺:“最开始的伤是我小时候讲不好普通话时我爸亲手掐的,因为掐在腰腹的疼痛感既能让我长教训,又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

“他对我说这是我不够优秀的惩罚,让我看到这些淤青就知耻,知错。”

“等年纪再大点时,我一旦犯错,他就让我自己去惩罚自己,以此来体现我确实知道了错误。久而久之,哪怕是他因为我表现的还算看得过去暂时停止了体罚,我也依旧延续下去了这个习惯。”

“因为我发现这样扭曲的疼痛感可以带我一瞬逃离现实,让我知道我的身体和精神还没有完全麻木。”

“更让我清楚,我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人。”

林延述顿了顿,死死咬紧牙关,竭力压抑住即将哽咽的语气:“所以我常在想,如果我做得够好,如果我能成为他们理想中的那个小孩,是不是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

“归根结底,我所受到的伤害,或许都是我罪有应得。”

语毕,他直视阮湘,坦白道:“其实比起自毁,倒不如说这是一种我自救的方式。我警告自己的错误,带着这些伤苟延残喘,然后努力变成另一个完美的自己。”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阮湘低声问他,“你明知道无论怎样我都会理解你的。”

闻言,林延述缓缓垂下头,整个人像是片死寂的湖水,无波无澜。

阮湘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却清楚林延述此时一定是狼狈的。

良久,男生自嘲一笑,轻声道:“我猜,未来的那个林延述应该和我一样,都怕你知道真实的林延述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是个自卑、怯懦、极端、笨拙、没有安全感、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人。你不会喜欢这样的人,或者说,没有任何人会喜欢这样的人。”

听到林延述的话,阮湘记忆中那片朦胧的玻璃终于在一瞬被擦得清晰。

她在此刻忽然明了,明了林延述的隐瞒与难以言说,明了他为什么常在独自一人时满身孤寂,明了他的脆弱与不安全感。

这些才是他真实的一部分,他害怕展露给外人的一部分。

因为这是连他都难以接受的自己。

“对不起,阮湘。”

再开口时,林延述语气沉沉:“我害怕你讨厌这样的我,所以一直隐瞒着这些没有告诉你,刚刚情急之下我甚至还推了你,很混蛋吧?我没有什么好为自己辩解的,因为我的确如此糟糕。”

往日深埋在内心的话语在他最狼狈时不得不宣之于口,医务室的床单被林延述抓在掌心,蹂躏成团。

此刻,他连呼吸都静悄悄,唯恐招来厌恶。

在这片天塌地陷的沉默里,林延述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女生的目光,他害怕在她的眼中看到自己曾见过千百万次的厌弃。

对不起,林延述指尖收紧。

我其实是这么可恶的人,对不起。

欺骗了你这么久,对不起。

想通过你的善良来和你产生联系,对不起。

思绪泛滥间,男生瞳孔里逐渐含起将落未落的一滴水,阮湘那日用伞替他挡住的侵袭雨滴,终于再一次淋遍了他的全身。

林延述双手紧握,拼命压抑着泛滥情绪,他咬牙仰起头想将那滴苦泪逼回心底,可一切却已经为时已晚,就像他的人生一般。

下一秒,泪水顺着眼尾蜿蜒而下,顷刻间滑落在地,仿佛一滴水摔进泥潭之中,无波无澜,无声无息。

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12号。

阮湘,我是这么卑劣的人,对不起。

第52章 阮湘,我需要你。

林延述曾在小时候得到过一个专属于他的玩具,俄罗斯套娃。这是林成责出差时特地为他精心挑选的礼物。

看到林延述小心翼翼地接过套娃,听到他结结巴巴地向自己道谢时,林成责难得没有拧着眉头转身走开,而是拉开了身旁抱着他大腿撒娇的林桦越,让林延述和他一起进到了卧室。

男人面容肃穆,从林延述手里抽走套娃,一层层将它们剥开立好后由大到小整齐地排在桌面。

他让林延述仔细观察,询问它们除大小外还有什么区别?

彼时,年幼的林延述眼睛盯着这些娃娃,紧张地不住吞咽,迟疑地给出回答:“越……越小、的娃娃、上面的花纹、就越简单。”

听到男孩的答复,林成责难得对着林延述展露出一个微笑,他告诉他,套娃从最小的那一个做起,而后逐渐放大,完善细节。

套娃越大画师可施展的空间就越多,随之也会变得越发精致,而只有精致的套娃才会引人注目,获得被人喜欢与选购的可能性。

说完,林成责指着最小的那个秃头笨脑,表情呆滞,没有发型和任何花式的娃娃说:“林延述,你现在就是它。”

接着,男人拿起旁边逐渐扩大的套娃,一层一层把最小的娃娃吞吃进去,直到它们全部合为一体。

华美的外壳包裹它、装饰它、困锁它,很快,谁都无法再看到套娃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隐藏的那枚羸弱丑陋的芯子。

林成责将套娃放在掌心,朝林延述递去:“而我现在,要你变成它。”

直到此刻,林延述才后知后觉,痛心彻骨地明白,原来这个套娃根本就不是林成责为哄他开心的玩具,而是他特意为自己选购的教具。

明明只有一字之差,用意和结果却犹如天堑。

男人的大手落在林延述头顶,第一次,他温柔地爱抚过去:“现在我已经把方法告诉你了,相信你会成为一个让人满意的小孩,不让我失望。”

说到最后五个字,林成责嗓音突然加重,于是每一个字都变成中医手里细长的银针,尽数扎在他全身的脉络。

男人走后,林延述缓解良久才望向桌面上那个绘画精致,笑意盈盈的套娃,他试着鼓起勇气触碰过去,可在距离套娃还剩几厘米时,他掌心却恐惧地颤动起来。

年幼的林延述对林成责的话还只有一知半解,但却本能地感到害怕,他弱小的脊骨不堪重负,在日复一日的打压中佝偻下去,被踩进泥潭。

终于,他如林成责所言那般咬牙熬过了所有剥肤之痛,用伪装出的精致外壳一层层包裹住了自己,他也的确因此收获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欣悦和赞美,但越是这样,林延述便对自己越不自信,越发恐惧。

恐惧别人在把他一层层剖开时,看到内里那个面目模糊的林延述会厌恶地哀叹口气,展露出无比失望的神情。

于是他严防死守,上面紧箍着下面,不泄露出一点能被打开的痕迹,好像他本来就是这样精巧完美,表里如一。

好像他本来,就值得被爱。

_

听完林延述的自述,阮湘内心涌出浓重的愤怒,她替林延述委屈,更替他不值。

在他渴求“爱”的过程中从未得到父母正确的指引,反而一味地受到打压,那些积累在内心的妒忌、不甘、自厌,漩涡般卷走他的活力,只余麻木一片荒地。

对于林延述,他们只要完美精致的展品,不要充满情绪的生命,可他是人,并不是可以放在桌面肆意摆弄涂画的玩具,是人就会有知觉,有触感,会痛,会累,会被生活磨平到奄奄一息。

“林延述。”

阮湘轻声喊他名字,尝试把他从抑郁状态里拉扯出来:“不要道歉,更别说自己罪有应得好吗,这从来就不是你的错。”

她温声道:“记得我刚回到高三那会儿,你在天台上跟我说压在心里的事情就像垃圾,任由它堆积在心腔只会滋生腐烂。”

“大家都有秘密,有自己的难言之隐,这没关系。”阮湘站直身体,缓缓走向林延述身边,“但请不要把你受到的不公平伤害归咎成自己的错误,来合理化你遭受的痛苦。”

“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从来没有要高高在上谴责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一定是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才会这么做,我尊重你的想法,但也恳请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因为伤害自己的行为,永远是最差的选择。”

最差的选择……吗?

遥遥望着女生一步步朝自己靠近,林延述恍惚间有种不真切感。这些显而易见的道理谁都懂得,可真正用在自己身上却总是难之又难。

“林延述,你根本就没有做错什么。”

阮湘把余下的一字一句都说得无比清晰,慷锵有力:“你值得拥有你想要的一切,无论怎样的你都值得被爱,哪怕他很糟糕,哪怕他不够完美,哪怕他摔倒在地面就想要放弃。”

“即使他们不需要你也没有关系,他们不需要你,我需要你,他们不肯定你,我来肯定你。”

闻言,林延述侧过脸,用力擦掉眼尾留下的湿润痕迹。

他抬头,仰视着面前女生,神情似在神殿下虔诚望向一尊还愿塑像。

“阮湘。”

他问:“你说话算话吗?”

下一秒,女生毫不犹豫地回答萦绕在耳畔。

她说:“算。”

没有办法不喜欢她的。

林延述默默地想,阮湘之于他,从一开始,就是久旱逢甘霖。

他这颗内部早已干裂枯萎的残树被她拉着奔向春天,树林茂密,他既不高大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他却有一朵独属于自己的花。

一朵不嫌弃他凋零,不厌恶他灼黄的花。

“怎么这个表情看着我?”阮湘好整以暇道,“要被我感动哭了吗,林鼹鼠。”

林延述失笑,“切”一声:“我才不会哭,不过你说得这些话我很感动,谢谢你,阮湘。”

“别装,我还想了更让你感动的呢。”阮湘对症下药道,“你刚刚讲,你这种伤害自己的行为其实是一种自救方式,我想,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代替这种方式来帮助你。”

没想到女生会愿意做到这一步,林延述不可置信地望进阮湘瞳孔,听见她字句清晰道:“现在,你可以试着抛下这些伪装、负担,来朝我发送你的求救讯号。”

求救讯号?

林延述神色怔然,揣摩着女生的这句话语,感到心中一直以来那片逆流的瀑布正在缓缓趋于平静。

于是这次他坦然撕破伤口,语气近乎炽热地问道:“那我要怎样才算对你发送求救讯号?”

“如果你需要我的话,就很直白地告诉我,你需要我,只要我听到,就会尽力在你身旁替你分担些独自难以抵抗的痛苦。”

“阮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如果你能对自己自信一点,就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了。”

“林延述。”阮湘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停顿几秒后,正色道,“每个人都只活一次,答应我,这次只为你自己去活,可以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林延述在女生澄澈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在微笑,并轻轻向他点头。

于是他伸出小指与阮湘的手指勾在一起,两人指节摇篮般上下起伏,而后指尖对碰,他们用拇指盖下印章,许下一次不变的约定。

林延述说:“我会的。”

炙热的夏天已经过去,和那些伤痛一起被微凉秋风卷走,化作最后的雨浸湿在泥土里。

一颗树和一朵花,它们并肩等待着下个生机勃勃的春季,在那时破土发芽融入春天,去看飞鸟衔椿花,绿树照湖影。

渐渐的,男生神情恢复成往日模样。

他弯起唇角,嗓音清冽,真挚道:“阮同学,我原本其实很不开心,也很恐惧,但因为你,我现在心情不错,也真的拥有了一些勇气,谢了。”

“别太得意。”阮湘说,“我很忙的,你的求救讯号我只接收一次,且用且珍惜。”

“足够了。”

下一秒,房间的大门被人推开,校医进来检查伤势时,眉心紧蹙。

盯着男生腰间的青紫淤痕,她思忖片刻,说如果有需要可以帮忙联系下学校的心理咨询师。

林延述摇头拒绝,指向身旁女生:“谢谢老师,不过,我有她了。”

窗外,日光明亮。

两人离开医务室时比赛还没有结束,阮湘谨慎地搀扶着男生手臂,以每分钟三十米的速度龟速向前挪去。

林延述望向四周,轻声发起抗议:“阮同学,我只是受了点小伤又不是重度残疾,咱们能不能稍微走快点?”

阮湘白他一眼,冷漠拒绝:“你是伤员需要静养好吗,我同意让你回去看比赛已经是看在你可怜的份上了,你赶紧见好就收,别给我得寸进尺。”

闻言,男生立刻一转攻势。

林延述指尖骤然拉住阮湘袖口,垂眼装起可怜:“但毕竟我也是篮球队的一员,不想就这么错过大家努力拿下得分的时刻,拜托了阮同学,就再快一点好不好?”

阮湘抬眼扫了他片刻,倒是很受用林延述这副示弱的模样,

她唇角小幅度扯了下,妥协道:“你真麻烦。”

树影绰绰下,他们并肩行走在校园小径,光影在阮湘发丝间打出细碎的明亮斑点,似只漂亮的林间水鹿。

只一眼,林延述便迅速别过目光,此刻距离太近,他怕再看下去,女生就能听到他悸动的心跳。

一切总算即将结束,往日幕幕犹如万花筒在眼前呈现,虽不完美,但却还算圆满。

林延述抬眸,像是只说给自己去听那般轻声道:“阮湘,我需要你。”

女生侧过头,神情讶异:“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林延述没忍住,揉了揉她的发丝,笑起来:“我说阮湘,我需要你。”

“你确定你这么快就要用?”女生拍开他的掌心,提醒道,“你可只有这一次机会,且用且珍惜。”

视野的前方逐渐变得开阔、明亮,林延述微笑起来,向她解释用意:“你误会了阮同学,刚刚并不是我向你发出的求救讯号。”

“只是我单纯地想要告诉你。”

阮湘,我需要你。

一直都,需要你。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10月12号。

好肉麻,但我真的想和她一起开在春天的森林里。

第53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两人紧赶慢赶,等到操场时比赛还是已经结束。

三中以两分的优势拿下这次比赛,可全队除了田丰律,没人脸上带有胜利的喜悦。周政安更是直接冷脸撞开了身旁得意洋洋的田丰律,径直离开人群。

见此情景,谢沉瑶连忙向身旁的周韵筝等一中人道歉,而后快步朝周政安的方向追去。

林延述平常装久了,此刻回来还多少有点帅哥包袱,见前方人影憧憧,他努力挺直脊背,佯装无事地往前走去。

阮湘在旁边盯着他的伤口提建议道:“别装逼了林延述,要我说等下过去你就直接躺田丰律脚边装残,狠狠讹他一笔。”

脑补了下这个会让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场面,林延述果断拒绝:“先饶这小子一次,再说我也不缺这点钱。”

阮湘“嗯”了声,不轻不重地提醒道:“林少爷确实不缺,不过别忘了现在你已经离家出走,兜可是比脸还干净。”

被戳到痛处,男生轻咳一声:“算了,我还是直接回观众席吧。”

由于田丰律行径恶劣,这次比赛的结果招致了许多一中人不满,大家都不是傻子,友谊比赛用这种阴招恶心人不说,还败坏学校名声。

三中自觉理亏,没几个人给田丰律好脸色看,主动组织学生干部去向林延述道歉。

树荫下,细碎阳光针雨般从缝隙刺落。

林延述预判似的先一步开口,表示只接受田丰律本人道歉。后者脸皮着实厚似城墙,在操场上被两个老师和班干联合批评许久才不情不愿地走到林延述面前。

见到林延述,他神情嚣张的比起道歉更像是在挑衅,阴阳怪气道:“兄弟真是对不起,实在没想到你这么弱不禁风,碰一下就倒了。”

闻言,阮湘冷眼看向田丰律,反唇相讥:“打个球赛而已,谁能想到三中在赛场上会带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出来。”

“算了。”林延述说,“它好不容易被放出来一次,兴奋到无法控制四肢也能理解。不过嚣张这么久了,就算是牲畜,也总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些代价吧?”

田丰律耸了耸肩,不屑一顾:“失败者也就只能耍点嘴皮子功夫喽。”

“失败者?”

阮湘从口袋里抽出手机,饶有兴味道:“田丰律,比赛时我可专门找人拍下了你的个人集锦,不巧,你的恶劣行径被视频记录的清清楚楚。”

“我查了下,下个月你有场全国篮球大赛要参加,结束后就能出国参加集训。你说如果我把这份集锦转发给主办方,你的参赛资格和集训名额会不会就此拱手让人?”

被捏到七寸,田丰律下意识便想抢走女生手机,他气急败坏,却依旧嘴硬:“就算你发出来他们也不一定会取消我的资格,你有什么办法能证明我是故意的?体育比赛中有磕磕碰碰很正常。”

林延述嗤一声,语气轻慢:“这个视频的确还不够,但如果我找到曾经那些被你恶意中伤过的球员们一起去声讨呢,到时候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你觉得事情还会这么好摆平吗?”

田丰律咬紧后槽牙:“你想怎么办?”

林延述掀起眼皮,不容置喙道:“第一,你退出三中篮球队。”

“第二,去向你曾经伤害过的球员们道歉,这期间我会找人陪同,避免你只应不做。”

“第三,向我九十度鞠躬,并诚心实意地表达你对我的歉意。”

闻言,田丰律不可思议地握紧掌心,怒目圆睁道:“姓林的,你别太过分了!”

“过分?”林延述意味不明地笑了。

他看向身旁女生,漫不经心道:“阮同学,我很过分吗?”

“的确过分。人家都准备自毁前程了,你还偏要给他个机会,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语毕,阮湘抬眸,将手指对准发送键:“田丰律,你也别纠结了,我干脆直接给你个痛快怎么样?”

“你敢!”田丰律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脸色不知何时已然紧绷发青。

在无尽的沉默煎熬中,他咬牙弯下脊背,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林延述,对不起。”

男生玩着手机,咬字懒散:“我没听到。”

“我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为了赢故意在篮球场上撞你导致你受伤,你听到了吗,满意了吗?!”

满意?

碧绿叶片覆盖的重重阴影下,林延述骤然起身,将手肘毫不犹豫地撞向了田丰律半弯的背脊,后者霎时痛得闷哼一声,整个身体顺着惯性下跌,他想要挣扎,却又被林延述压制的完全动弹不得。

男生眉骨低压,嗓音从他头顶缓缓刮过,字字如刃淬冰。

他问:“你知道九十度的鞠躬代表什么吗?”

田丰律小腿发抖,僵硬地吞了口唾沫,清楚这次是真的惹到了硬骨头。

“它代表的是诚心改过,以及真诚的忏悔。”

字音刺落,林延述这才移开手肘,慢条斯理道:“现在,我满意了。”

感受到脊背的压力骤失,田丰律直起身,愤恨地瞪了几人一眼,转头快步跑去。

像是还嫌热闹不够大似的,阮湘将双手放在唇边,大喊道:“四号,和球员道歉的事别急,我们会让周政安联系你的!”

语毕,她转头,和身旁的男生相视一笑。

阮湘调侃道:“好凶啊林鼹鼠,我要开始害怕你了。”

“你害怕我什么,明明只有我害怕你的份。”

“你俩厉害啊。”冯嘉瑶问,“这个视频什么时候拍的,我都不知道。”

“那天韵筝说完后我就跟班长商量了下,想着让她盯好田丰律以防万一,我自己私下也调查过他,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周韵筝“啧”了声:“还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闻言,阮湘和林延述同时看向她,异口同声道:“谁是恶人?”

周韵筝压压嘴角,没忍住,还是笑出声来:“我是恶人,我是大恶人好了吧!”

见兄弟已经生龙活虎,迟辰上下打量林延述一番,语气戏谑:“你腰还能用吗,别落下后遗症,要不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劳你费心。”林延述扭头,回以冷笑,一字一句道,“我腰特别好用。”

_

周天的补习班,周政安姗姗来迟,一推开门就看见林延述大爷似的坐在那儿看书。

他拉开凳子坐到男生身边,讲起了前几天的情况:“田丰律已经退队了,这两天我四处按着这孙子给球员们道歉,他倒是出乎意料地听话,你们还挺有招的。”

林延述合上书本,对田丰律人憎狗厌的现状颇为满意:“没办法,阮湘关心我。”

周政安懒得理他:“上次打得不尽兴,改天solo一场?”

“行。”

瞧见林延述旁边空空如也的座位,周政安随口问道:“阮湘今天不来?”

虽然知道周政安不喜欢阮湘,但林延述依旧果断拉起警戒线,戒备道:“你难道找她有事,你找她能有什么正事,你能有什么正事?”

“……”

周政安额角一跳,开启嘲讽模式:“我随口问句你就跟老母鸡护崽子一样防着我,看来是没有安全感啊。”

语毕,他“啧”了声,语气同情:“看来你也自知在阮湘心里分量不高。”

闻言,林延述冷笑着伸出右腿,将裤管往上拽去。

“你干什么呢?”周政安满脸嫌弃,“我可对男人的腿毛不感兴趣啊。”

林延述:“……”

他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膝盖:“你能不能睁大眼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视线下落、对准、聚焦,周政安发现男生原本在篮球赛中摔伤的地方已经被人用碘伏认真清理干净,甚至膝盖的正下方还贴上了一款天蓝色小兔子创可贴。

一看这些就是出自女生手笔,周政安直起脊背,故意当没看见,翻开习题册不咸不淡道:“不好意思,只看到了一个暴露狂裸露的膝盖,挺变态的,恶心。”

“……”

林延述踹了脚周政安凳腿,懒得再跟他一般见识。

这次的事情也算是让他因祸得福,不仅把心中压抑的一切都成功跟阮湘坦白,甚至还幸运地得到了女生的接纳。

思及,他收腿,语调带出几分炫耀:“知道你嫉妒,别难过,相信你以后也会有的。”

“不就是个创可贴吗。”周政安抬起手腕,展示自己佩戴的贝壳手链,“这可是谢沉瑶亲手给我做的,亲手。”

精巧的贝壳手链霎时如风铃般悬挂眼前,看着它,林延述忽然想起自己前段时间也送给过阮湘一条手链,但除了林桦越洗尘宴那次为安慰自己外,他再也没见过阮湘佩戴。

虽然当时有些朦胧醉意,但林延述清楚地记得,阮湘在看到那条手链时的表情是哀伤且复杂的。

当时他并没有想太多,现在想来,那条手链的身上应该发生过目前的他还不知道的故事。

林延述更倾向于它应该和未来的自己有关,不然阮湘不会对它如此抗拒。

看到身旁的男生表情渐沉,周政安复述着林延述话语在他心口撒盐:“我知道你嫉妒,别难过,相信你以后也会有的。”

阮湘恰好从便利店回来,在一旁围观了两人小学生斗嘴的全过程,颇感无奈:“你们俩也是够无聊的。”

“他先开始的好吗。”周政安边做眼保健操边说道,“好端端的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非要秀自己腿上那创可贴,我眼睛属于无妄之灾。”

林延述冷笑两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补习班结束后,阮湘提议要去商场买些颜料回家,林延述问她打算干嘛,女生却神神秘秘地没有作答。

说是选购颜料,但挑选途中两人又买了不少平时会用到的日用品。

林延述挑着阮湘喜欢的零食,似做无意地问道:“你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条手链吗?”

阮湘正踮起脚尖准备去拿货架上的颜料,闻言,她动作一顿,局促道:“记得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延述没说话,只是一步步迈向阮湘身后。

他抬手,将身体欺近女生背脊,而后毫不费力地帮她取下了货架最高层的颜料。

清冽的柑橘香气霎时包围周身,阮湘回头时,眼神不可避免地撞进了一双墨色瞳孔当中。

身后的男生眸光闪动,语气虽然如往日般平淡,但话语却在不知不觉间携带上了几分强势的探究欲。

将颜料放进购物车的瞬间,林延述收敛棱角,不紧不慢道:“因为我想知道,那条手链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故事,才会让你如此的难以介怀。”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10月14号。

有些事情总逃不掉诉说,但如果是告诉现在的你,好像就没有关系。

第54章 你的未来,会有无数种可能。

阮湘伸出手把林延述推开一米安全距离,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差了些。

一直以来她都有意避免自己再回忆过去,既然现在已经回到了十七岁,她就想只活在当下,但有些事情的确是无法逃避,他们两个早晚要说清楚。

阮湘垂下眼,轻声道:“先等回家吧,回家后我会把关于手链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树叶纷飞,秋意微凉。小区里的孩子们已经穿上了轻薄的外套,正在外面三三两两地踢毽子玩沙包。

两人前后走进客厅,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阮湘从卧室拿出了收纳盒,此刻,那条清透的烟灰色串珠手链正静静地睡在那里,完好如新。

回忆如潮湿的泥,顷刻间裹满她整个身体,阮湘敛眸拿起手链,下定决心般走出卧室。

客厅里,林延述一身家居服,正在烧点阮湘买来的香薰。男生清俊的身影站在台灯旁,落出片安静又闲散的倒影。

打火机砰地一声燃起蓝紫火光,棉芯燃起莹莹火苗,林延述拿起蜡烛将它放在柜台,空气中渐渐氤氲起淡淡的柑橘清香。

这个场景曾在眼前出现过数百次,有一瞬间,阮湘竟分不清今夕是何年,直到林延述喊了两声她的名字,女生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不放心道:“还好吗?如果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没关系,反正早晚都要告诉你的。”

阮湘坐在沙发,坦白道:“大致情况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之所以对这条手链有所介怀是因为在原本的时间线里,那个林延述也送给过我条一模一样的手链,并且他也同样在送给我手链时,对我说出了那句祝我们好运常在。”

林延述想了想:“归根结底我们是同一个人,所以做过的事情和说过的话会无可避免地在你面前出现重演。”

阮湘点头道:“那个你在帮我戴上这条手链时,我看着它,第一次觉得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好像还蛮不错。自此之后我就一直戴着这条手链,直到我们分手那天。”

“分手后你把手链扔了?”林延述语气有些微不可察的吃味。

“不,是它断了。”

阮湘勾勾唇角,眼里却毫无笑意,甚至于有些悲伤:“这些珠子一颗颗落在草地滚到远处,我跪在地面去拾,结果被草叶扎得满手是血。”

“我当时觉得这像是一种暗示,因为在我眼里它早已经不是条普通的手链,而是我感情的见证者。”

林延述眼神中最开始的探究消失大半,反而多了几分心疼,他开始有点后悔找阮湘问这件事了:“再见到我的时候你很难过吧。”

阮湘“嗯”了声:“我说实话,当时真的想……”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的心都有了。”

“不过。”女生话音一转,将手链逐渐在手中攥紧,“我是真的很喜欢它,也很喜欢……”

她看了眼林延述,欲言又止:“所以我想等我哪天可以真正地走出过去坦然接受你时,再考虑把它戴上。”

林延述放下心来:“好,那我等着你。”

“慢慢等吧。”阮湘说,“估计你十有八九要等到胡子都花白,半只脚迈入棺材。”

林延述倒是很豁达:“无所谓,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那等待的过程就不算什么。”

“你心态倒还挺好。”阮湘起身准备收起手链,指尖却忽然被林延述拉住。

她扭过头,看到男生仰着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专注又真挚。

“怎么了?”

林延述语气再不似往日那般闲散,而是分外认真道:“阮湘,我刚刚仔细地想了想,还是觉得我根本不可能会出轨。我很清楚我对你的感情,这里面一定是有误会,所以不要因为这件事太讨厌我好不好?”

“你想听实话吗?”阮湘问。

“你讲。”

阮湘说:“其实我记不清了,最近这段时间我能感受到我的记忆变得越来越不清晰,但它却是分段式的模糊。”

“我记得与你在一起时相处的每个细节,却唯独不记得和你分手后发生了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怕这是时空穿越带来的后遗症,林延述语气不免有些急切。

阮湘摇了摇头:“甚至你刚刚提到出轨的事情我内心都毫无任何反应,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我不会是得了健忘症吧?”

“不许得。”林延述一字一句道,“我不许你忘了我。”

“怎么,变成霸道总裁了?”阮湘调笑他。

“你喜欢吗?你要是喜欢我可以试试未来朝这个方向发展。”

“算了吧。”阮湘只是脑补那个场面就一阵恶寒,“你不用担心,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倒是你要是再敢抛下我,就算你死遁我也要把你的墓碑给狠狠踹翻。”

“我才不会。”林延述对自己的感情有着绝对的自信。

阮湘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从卧室出来时,女生手里的手链不再,却多了两盒颜料以及几根颜料刷。

林延述好奇道:“你买这些到底是要?”

“是要帮你。”

“帮我?”

阮湘问他:“你搬过来时有带着你父亲送你的那个俄罗斯套娃吗?把它拿过来,我想把它重新改造下。”

林延述应了声好,把套娃拿来时,阮湘已经打好两小桶水,在茶几上铺满了报纸。

他把套娃放在桌面,动手帮阮湘挤颜料:“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阮湘将套娃层层打开,上下拼好摆成一排,而后拿起根笔刷递给林延述道:“装扮林延述。”

“嗯?”

阮湘笑了下,眼神扫过最大的那个套娃:“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墨绿色。”

两根笔刷几乎是同时落在墨绿色的颜料盒里,相视一笑间,林延述明白了阮湘的用意。

她还记得林延述说过这个套娃精致的外表并不是他本身,更像是一种束缚他的枷锁,而阮湘现在要做的,是帮他去掉这个枷锁。

套娃共有十层,两人将最大的那个涂抹完毕后,阮湘盯着绿油油的娃娃还是有些不太满意。

她涂涂画画,又给娃娃添上了一对豆豆眼和一个奶嘴。

瞧着蠢萌幼稚的娃娃,她这才满意道:“林延述,这是一到两岁的你。”

林延述勾起唇角,嘴硬道:“你把我英俊的脸画得好抽象。”

“切,那下一个你来。”

“我来的话怕你会自惭形秽。”

林延述拿起下一个套娃,在它身上几笔勾勒出孩童面容,而后又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阮湘问他:“这个精灵是谁?”

“雪婆婆。”林延述语气柔和,“三到四岁的林延述最需要她来满足自己的所有愿望。”

阮湘迅速拿走下一个套娃:“别跟我抢,我已经想好要给五到六岁的林延述画什么了。”

见女生神神秘秘,林延述好奇地凑到她的旁边。

墨绿色铺满底后,很快,阮湘画出了一个笑脸表情。

接着,她拿起根新笔刷蘸上肉色,画了双手在“林延述”的身旁:“不用谢,我打算给他个温暖的拥抱。”

闻言,男生抗议道:“阮同学,不能偏心,十七岁的林延述也要。”

阮湘白他一眼:“想得美。”

就这样,他们两个人逐个涂改掉套娃原本的相貌,而取而代之的则是随着年龄增大,逐渐越变越小的墨绿色“林延述”。

它们安静地立在哪里,每一个都有着对应年龄段时他最大的期许。

随着套娃变小,难度也逐渐增高。女生的神情越发专注,一丝不苟地在上面涂画,力求完美,一步步逐渐填满、弥补、改变着林延述缺失的童年。

到了最后,套娃仅剩下那个拇指大小的模样。阮湘语气温柔,递给他道:“这是十七岁的林延述,我想它由你自己来画会更加合适。”

看着女生掌心那个面目模糊的幼小套娃,林延述神情微怔,轻轻地将它含在手里。

这次再见到它时,他心中已然没有了抗拒和抵触,反而多了几分释然。

他清楚,阮湘是要他与自己和解。

下笔时,林延述忽然开口问道:“阮湘,你最喜欢哪种颜色?”

女生不假思索道:“白色。”

“为什么?”

“因为白色有无数种可能。”

“好。”

林延述眼里微光浮动,下一秒,他单独挖出块白色颜料,而后将绿色笔刷蘸进,肆意地涂抹在那个小小的“自己”身上。

他动作近乎粗鲁,把颜料蘸到手上也不管*不顾。

白绿两色线条交杂揉搓在“他”的身上,终于,那个“他”不再是林成责嘴里无法见人、秃头笨脑,没有任何花式遭人厌弃的模样。

他变得崭新、明亮,再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自由自在的如同飞鸟。

放下笔的瞬间,林延述肩膀微颤,轻轻地吐出口气,如释重负。

颜料吹干后,一排排的套娃被林延述全部合上,他每一次打开、闭合,都能看到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遗憾与伪装的自己。

凝望着最小的那个套娃,林延述伸手,用颤抖的指尖小心地碰了它一下。

刹那间,娃娃小幅度地摇晃起来,像一只不落的青鸟,飞出了本固有的屏障。

阮湘站在林延述身旁,和他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套娃,认真道:“林延述,你知道吗,在我眼里你从来就不是面目模糊的样子,你拥有着自己独特的颜色。是时候该走出往日禁锢着你的枷锁了,我相信,你的未来会有无数种可能。”

“谢谢你,阮湘。”

即使在此刻有无数句话想对她说,但真正开口时,却只有一句真挚的感谢。

其实也并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们都了解对方,语言是多余的装饰,误会的根源,看向对方瞳孔的那一刻,千言万语,自在心间。

“感谢呢,我觉得最好还是要用实际行动来表达。”

阮湘嘴角孵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指了指这个最小的套娃,提议道:“就比如,你把它当做谢礼送给我怎么样?”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10月14号。

帮他在往日的伤痛上补上了创可贴,希望留下的疤痕可以被时间治愈。

这次(划掉)应该不晚。

第55章 我现在,还没有吻你的资格。

林延述下意识道:“你是真的想要吗,还是哄我开心所以才……”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迎头先挨了女生一击暴栗。

“哄你开心,你配呀?”阮湘无语吐槽,“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太自恋还是太缺乏自信。”

女生的手劲着实不小,林延述嘶着凉气揉揉脑袋,郑重其事地把它递给阮湘,委以重任道:“好好照顾它,它还是个孩子。”

“你当我是男宝妈啊?我才不照顾十七岁的孩子呢。时间不早了,早点把卫生打扫完早点睡觉。”

语毕,似乎又想起来什么,阮湘问道:“对了,你最近失眠还严重吗?”

林延指尖拉住下眼睑,展示给她看:“好多了,黑眼圈也已经没那么明显。”

“真的吗?”

因为男生往日的隐瞒,阮湘对他的信任度一直不高。她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按住林延述双臂,微微仰头去观察他的眼睛。

距离一下被拉至呼吸可闻,温热呼吸喷洒在脸颊时,阮湘才意识到,她靠他太近了。

抬眼间,她看到面前的男生正垂睫看着自己,而后者那双总是一派冷淡的墨色瞳孔中,逐渐氤氲出了几分不可言说。

下一秒,眼前的视线被一张温热掌心所覆盖,在视野的丧失中,身体的感官变得格外敏感,将一举一动都无限地放大、扩散。

林延述后退半步,微微俯身,贴近她耳畔警告:“阮湘,别这么看我,别靠我这么近,更不要这样去看别人。”

男生的声线不同于往日的清冽、散漫,反而带上了些近乎是压抑的低沉,配合着此时的气氛,暧昧的简直令人想逃。

阮湘睫毛在他掌心里颤了颤,按下心中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问他:“为什么?”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痒意,林延述喉结无声地滚了下,低声道:“因为我现在,还没有吻你的资格。”

话音落定,心跳在一瞬变得杂乱无章,沉默半秒,阮湘猛然推开了面前男生。

她整个人耳廓被话语引燃,泛着层心动的薄粉,满眼不可置信道:“林延述,你现在讲话怎么变得这么流氓?!”

差点摔倒在地上的林延述:“?”

这哪里流氓?

或许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晚,阮湘久违地做了一场梦。

梦境的内容简单,都是些碎片式的选段,没有人物也没有主体,仿佛只是别人随手拍下的废片,趁着夜色潜入到了她的大脑皮层当中。

梦里有两份保险、平静的湖面、空无一人的房间、她断掉的手链、一封沾染了血痕的忏悔书,最后,它们通通如烟般消散,画面往前推进,最终定格在眼前的满目血红。

右臂传来的痛感在霎时变得无比剧烈,阮湘从床上猛然惊醒,溢出满身冷汗。

脸颊有水漉漉的触感清晰传来,阮湘伸出手,只摸到了濡湿一片。

虽然这个梦半点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可她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缓了一阵后,阮湘抱起双腿发起了呆。

白炽灯的光芒静静笼罩着她,可能是由于梦里的感觉还在的缘故,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一瞬间,阮湘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孤单。

直觉告诉她,梦里的那些东西应该和她丧失的记忆有关,可现在是2018年,她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关于未来的线索?

阮湘站起身,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或者搞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要想那么多,不要寻找真相,只沉浸在当下就好,现在才是你最想要的生活。

“咚咚咚”几声,房门被人有序叩响,得到阮湘允许后,林延述进来喊她去吃早饭。

女生应了声好,整理好心情换上校服走去客厅。

上次的月考成绩已经下来,阮湘这次排在年纪第十,虽然比起最早的前三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也算是够上了培优班的凤尾。

这次月考后,座位重新调整,阮湘和林延述不再是同桌,两人一个移到了靠窗边,一个坐在靠墙边,中间足足距离好几个河道。

冯嘉瑶这次成绩倒是突飞猛进,陈柯青特意给她安排在前排,位置恰好在阮湘的正前方。

看了眼阮湘和林延述的位置,她扭头哀叹:“你们俩中间这鹊桥也太宽了吧。”

阮湘往前看一眼,估量了下:“我觉得还可以啊,和黑板的这个距离刚刚好,再往前坐就容易吃到粉笔灰了。”

“……”冯嘉瑶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你真以为我说得是你跟黑板?”

阮湘闻言一笑,推着冯嘉瑶让她往前看:“好了你,我目前只谈学习,不谈情爱。”

由于进入培优班的都是年纪里的顶尖学生,所以在他们学有余力的情况下,老师偶尔会拓展些非必修内容。

因为昨晚的梦,阮湘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思绪总是忍不住抛锚,等到回过神来,培优班已经下课。

林延述单手拎着书包,暗示她一起回家。阮湘头疼地拍拍脑袋,决定今晚要熬夜补习,势必要把错过的学习时光通通补回来。

空荡的班级里仅留下了几个打扫卫生的同学,临走前,阮湘看了一眼黑板上还未关掉的PPT。

望着PPT上的那首词,阮湘微微蹙眉,轻声念诵道:“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_

夜晚,窗外月色皎洁,几颗星星零散点缀在旁。一只披着绒毛的白色小鸟落在床沿,埋头梳理着羽翼。

阮甄独自一人坐在床边,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里的通讯录停留在阮湘的电话号码上。

女人指尖落了又起,终究却还是没有按下。

反锁的屋门突然被人大力叩响,很快,门外传来了不堪入耳地叫骂声。

阮甄一个激灵,瞬间将手机藏在床下,她深吸口气,几乎是鼓足勇气才打开了房门。

下一秒,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了女人的脸上。

阮甄被扇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口腔里顿时溢满股浓烈的血腥之气。

门外赫然是出差许久才回来的陈承毅,此刻男人浑身酒气,胡子拉碴,整个人的精神萎靡不振。

他双目猩红地瞪着阮甄,怒斥道:“你这贱人居然敢锁你老子?别以为姓方那个该死的回来,你就能在我面前蹬鼻子上脸了!”

阮甄咬了咬牙,极力压制住眼中的恨意,捂住脸乖顺地跪在地上。这些年不见天日的时光,让她不得不学会了忍耐与顺从。

从前她要忍,现在为了她和阮湘的未来,她更要忍。

见状,陈承毅嗤笑一声,揪住阮甄的头发把她往自己的脸前拖拽。呼吸间,他鼻息里腥臭的酒气不住喷洒在女人美丽的面庞。

察觉到陈承毅现在的心情无比愤怒,阮甄闭上眼睛,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男人一脚踢在她的肚子上,恶狠狠道:“你知道最近有人在查公司的税收吗?”

阮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他娘的还装!都是你这个祸水干的好事!”

一记记的铁拳顿时铺天盖地砸在阮甄瘦弱的身躯上,让她的眼前逐渐变得猩红模糊一片。

待男人的动作逐渐放慢后,阮甄趴在地上,谨慎地看了一眼针孔摄像头的位置。

虽然危险,但阮甄清楚现在是一个不可错失的良机,心脏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她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像一只蜗牛般缓慢地,坚定地朝那个方向爬去。

陈承毅原本正坐在床上喘着粗气休息,看到此幕,还以为阮甄是要逃。

于是他轻蔑地踩住女人的脚踝,蹲下身体,眉目温柔到扭曲地轻声问道:“我的老婆,你要去哪儿啊?”

确认摄像头可以清楚拍到全部后,阮甄慢慢地回过头,忽然笑了。

她的笑里带有近乎疯狂的决然和解脱之意,这是自从阮湘离开后,陈承毅第一次见到她笑。

额上的鲜血一滴滴砸在了阮甄苍白漂亮的脸上,女人闭了闭眼,仍旧那滴血从她的眼睑顺流而下,变成一道写满怨怼与愤恨的血泪。

待再睁开眼时,女人目光如炬,死死地向陈承毅刺杀而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懦弱与乖顺。

阮甄啐出口带血的唾沫到他脸上,冷然嘲讽道:“你这个废物有什么资格管我去哪里?”

看到陈承毅不可置信、逐渐狰狞的神情,阮甄仰头,忽然放声大笑。她神情疯狂而又艳丽,如地狱的女鬼,哪怕同归于尽也要将他拉下那十八层拔舌地狱。

“陈承毅,我真想给你个镜子让你看看你有多恶心,穿得人模人样又如何,不管你再怎么伪装、讨好,这辈子你也比不上方维江一根手指。”

“根本没有人会瞧得起你,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阮家的上门女婿,吃软饭的凤凰男。没有我,没有我们阮家,你现在指不定还在哪条大街跪在地上要饭!”

闻言,陈承毅脸色瞬间涨红,手上青筋暴起。他怒极反笑,没有再说话,而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把房门彻底地反锁紧闭。

再过来时,他顺手抄起了床头柜上的那个琉璃台灯。

这台灯是结婚一周年时,他亲手送给阮甄的纪念礼物。

那时陈承毅温柔地对她说,灯是人间的第二个月亮,而阮甄就是他的灯,是他生命中不灭的光源,是值得他用一生守护与珍爱的对象。

啪——

灯灭了。

琉璃四散一地,倒映出微弱月光,窗沿上的白鸟放声尖叫,挥舞着羽翼跌跌撞撞地逃离现场。

皎洁的月光逐渐被密密麻麻的乌云覆盖,视线所及之处只余一片阴沉的灰败。

阮湘望着忽然就漆黑如墨的天空,拉了拉林延述的袖子问道:“要下雨了吗?”

林延述眉心微微蹙起:“嗯,要变天了。”

“我今天总感觉心里很烦躁,闷闷的,怎么回事啊?”阮湘捂着心口,语气不自觉慌张起来。

林延述将女生的书包拎在自己肩上,宽慰道:“不要吓自己,回家后洗个热水澡,我给你泡杯安神的热茶,好好睡一觉。”

阮湘点了点头。

走到校门口时,林延述把书包还给女生,目送着她上了私家车后才转身离开。

车辆在马路上缓慢行驶,阮湘将脑袋靠在车窗,望向了外面各色交杂的霓虹灯光。

手机铃声忽然叮叮作响,阮湘思绪回神,拉开书包拉链从夹层里拿出手机。

此刻,那不断闪烁的屏幕上显示着来电联系人——妈妈。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10月15号。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我又在害怕什么?

第56章 无论你是否需要我,我都会在。

在人生中的很多时刻,阮湘都觉得命运对自己是残忍的,她的四肢每一处被丝线紧吊在空中,如同提线木偶,被动地接受命运无情的安排。

电话那头传来阮甄气若游丝的声音,她几乎已经说不出话,而这也是阮甄打给她的原因。

她只简略道:“报警。”

瞬间,阮湘头皮发麻。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阮甄的了,在阮湘的记忆里,她和阮甄似乎没说几句话,反倒是和120,110说得比较多。

阮湘没有流泪,怕自己会因为哽咽吐字不清。她一字一字,语速均匀地报出地址,而后让王广盛以最快的速度开去阮家。

她要去见她的妈妈。

许久未归,阮家的门口因为救护车和警车的交错鸣笛与停驻变得热闹非凡。

人群像下了锅的饺子,膨胀而又混乱。阮湘从围观的人们身边挤进去时,正巧看到阮甄和陈承毅从大门里出来。

只不过他们一位是被医生们抬着,一位是被警察们押着;一位混身是血,神志不清,已然奄奄一息,一位则满脸油光,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一位是她的妈妈,一位则是她的爸爸。

阮湘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个词语,候鸟归巢。

随即她自嘲地想,多讽刺的候鸟归巢。

担架抬上救护车的那刻,阮湘紧跟着钻了进去,她死死抓住阮甄的手,浑身不可抑制在颤抖,惊慌失措地喊道:“妈妈!”

闻声,阮甄缓慢地抬起眼皮。

女人那张美丽的脸庞已然被打得面目全非,身上还有数不尽的玻璃残渣扎进皮肤,可即使是这样,她也依然慢慢地安慰阮湘道:“别……别怕,湘湘,妈妈,在。”

阮湘深吸口气,竭力赶走眼眶弥漫的水雾,唇齿间吐出的话语笃定:“妈,我不怕,你也不要怕,你绝对绝对很快就会没事,你相信我……”

几乎是刚刚抵达医院不久,阮甄便陷入了昏迷之中。

抢救室的灯光亮起,大门紧闭。

阮湘紧盯着鲜红的“手术中”三个字,恍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在和阮甄一起流逝。

很快,她狠狠咬下舌尖,逼迫自己恢复冷静。

阮湘点开通讯录给方维江打去电话,简洁说明情况后又把现在的地址共享给林延述。接着她联系上吴管家,嘱咐他千万保管好现场和摄像头,不要给陈承毅他们任何反击的机会。

如果不是阮湘实在太担心阮甄,她甚至想现在直接赶去警局,作为人证把她这段时间整理的录音和视频全部提交。

长呼一口气,阮湘坐在椅子上开始托关系让人帮她找最好的律师,又提前把事情透露给公司的几个亲信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此事一出公司的股价必会暴跌,倒时她们势必要稳住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