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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记事录 作别春山 23603 字 7个月前

第121章 既定的结局

要怎么做,才能分清梦境与现实?

靠痛感吗?

太平间外,阮湘独自站在门口,眼神凝望向前方,开始尝试着像林延述那般用手指刺向腰腹。

拇指和食指合力夹住腰间一块软肉竭力咬下去,有些痛,但只是让人蹙眉的程度,于是她渐渐加上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指头恶狠狠地钉进腰间,像在受刑,她张开唇瓣,小口小口嘶出凉气,面容扭曲出一片痛苦神色。

很痛,但比起心脏的位置,这只能算是一盘清粥小菜。

林延述有这么痛吗?林延述会这么痛吗?还是他永远不会再感觉到痛了?

阮湘牙齿咬住下唇,泄力地松开手,有些无助。

为什么现下痛成这样,这噩梦还是醒不过来?

她垂下头,眼前发黑,几乎有些站不住身体,只能扶靠在墙面捂住心脏发出濒死般的喘息。

手机从口袋里发出尖锐响铃,钉子般锥入耳膜,阮湘接通电话,瞳孔骤颤,很快又一次驱车赶往警局。

电话中,警察告知阮湘,他们在陈承毅家的客厅里找到了一枚位置隐秘的监控,而当天所有的案发经过都存储在这枚监控之中。

关上车门,望着朗朗晴空,阮湘忽然不敢迈步走进警局。

明明想要找寻的真相距离自己就只有一步之遥,她却又胆怯下来,不愿面对现实的疾风骤雨,就好像只要不掀开那扇棺材,你永远都可以欺骗自己里面躺着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乙丙丁。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阮湘在心中警告般问向自己。

她没回答,只走进去,步履不停。

电脑播放出并不算清晰的灰白画面,像观看一场老式的胶片旧电影。阮湘站在荧幕前,暂时失去了眨眼的能力。她将视线长久地凝在画面之中,似一滴即将燃烧殆尽的烛泪,缓慢地爬行,永久的凝固,再由火引燃,等待烧到灰飞烟灭,无影无踪的那一时刻降临。

屏幕里,陈承毅拿着两份保险走到阮甄面前,他显然酗酒过度,走路连基本的直线都难以维持。男人面目狰狞,强硬地将保险塞进阮甄怀里,而后者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内容,便毫无任何反抗之意地签下名字,盖上指印。

那是一份签署了阮甄名字的意外险,受益人则是陈承毅。

签过之后,另一份保险又被陈承毅摔扔在阮甄面前,不知说了什么,阮甄的态度逐渐变得强硬起来,她一改往日懦弱态度,甚至直接将手中保险单撕碎在陈承毅面前,来诉说自己的绝不让步。

阮湘心脏一颤,清楚这份被阮甄撕碎的保险是陈承毅买给她的。

案发当天她便已经从警察手中见到过这两份保险,只是当时的她并不明白另一份为何会被人撕碎……

阮甄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对自己一向极为冷漠吗,现在又为什么要在她看不到的境地里做出这副好母亲的姿态。

阮湘牙齿死死咬过下唇,直到口腔传来铁锈味道的血腥之气,她才恍然想起要恢复呼吸。

画面继续流动,阮甄反抗的行为似燃烧鞭炮的引线,一瞬间便将陈承毅的怒气炸至地覆天翻。男人拽住她的头发将她砸在桌面,不停用阮甄的脑袋连续撞击,后者反抗无果,挣扎中竭力抓住一个花瓶向他头上砸去。

明明该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可那一瞬,阮湘却仿佛听见了花枝锯裂的叹息。

玻璃残片零落满地,一步一星,星上染红,一颗一粒,像阮甄小时候剥好喂进她嘴里的石榴籽,吃进去的是甜滋滋的母血,吐出来的是残余的白骨森森。

阮甄的骨头被陈承毅用一家之主的嘴巴咬断,被他用无法反抗的暴力咀嚼,被他用如影随形的恐惧镇压,一点点消化在他日益丰满,贪婪的腹腔。

场景定格,镜头拉远,阮甄了无生息地倒在地面,身体是破开的石榴皮,开膛破肚地被人取出果实,榨取利用价值,而后分类成厨余垃圾。

即使这默片哑剧没有任何声音,耳边仿佛也能听见女人的哀嚎惨叫。愤怒变成烈火,烧过痛苦的海水,将五脏六腑蒸发殆尽,只余一具无力泄愤的躯壳。

阮湘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可那尖叫依旧长久未熄,她这才恍然发现那痛声竟来自自己的身体。

她想逃,脚步却无论如何无法挪动一分,有冷汗从额头滑落,青紫血管在脖颈处突裂,阮湘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她明明没有知觉,无法呼吸,可身体却还是在维持运转,继续接下来的演绎。

“阮女士,您还好吗,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警察暂停视频,温声关切道。

“没事。”阮湘睁开眼,“继续。”

鲜血满溢,静静流淌,和黑白画面融为一体,变成道工业化后的污浊河流。

阮湘视线扫过交叠的人体,散落满地的酒瓶,泛起霉点的墙面,蛛网围困的角落,最终,停落在了嗡动的铁门。

似心有所感那般,下一秒,一道再熟悉不过的青隽身形出现在眼前。眸光相撞中,阮湘再度遥遥堕进那双墨色瞳孔之中。

几秒凝视后,林延述移开目光。

确认监控还在,他加快脚步走进室内。

时间回溯,黑白转彩,屋室寂静,只有风吹动窗外树叶所发出的窸窣声与微不可察的,男人粗重的喘息。

陈承毅家的大门没锁,林延述清楚这人是在等待阮湘的到来。

时隔多日,他瞒着女生又一次单独来见陈承毅,尽管清楚阮湘知道这事后一定会在心里给他判处死刑,但林延述依旧义无反顾,几近偏执地想要替她解决她人生中最大的灾祸。

可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望着倒在血泊中呻吟的女人,林延述瞳孔地震,毫不犹豫地拿出手机打算报警,可男人的怒声厉喝却在下一瞬间打断了他的动作。

陈承毅跌跌撞撞站直身体,挥舞起手中的保险单,那上面红纸黑字,被透明胶带不伦不类地拼贴在一起,随着男人摇晃的力度散架解体,碎尸一地。

“延述啊。”他微笑起来,视线向后扫去,“湘湘呢,她怎么不进来?”

“是不是又藏起来了?这丫头总是这样,也不知道她妈怎么教的。”陈承毅把手中残缺的保险单递向林延述,“帮帮叔叔,等下你让她在这上面签上名字。”

林延述垂眸,看清文字内容,指尖猛地收紧在掌心:“你让阮湘签这个什么意思?”

“人总要为自己做点打算啊。”听见令他心烦的呜咽声,陈承毅退回至阮甄身边。

他面无表情地拎起她的头发,捂住她的嘴巴,低声警告道:“老婆,我们男人说话,你一个女人就别插嘴了吧?”

即使呼吸的权利被尽数剥夺,阮甄也依旧竭力睁开肿胀的双眼,她近乎是恳求般地望向林延述,不停摇晃着血流如注的脑袋。

“陈承毅,你再不放开阿姨我就报警了!”

“报啊!你敢报警我就敢杀了她!”闻声,陈承毅像是被激怒一般,双目猩红,呼喘着粗气拿起餐桌旁的水果刀,“又是你来,这贱人又骗我了是不是!林延述,你现在就让阮湘来见我!你知不知道那群高利贷把我逼成什么样了?!跟我断绝关系,她想得美!她是我陈承毅的女儿,就算去死我们一家三口也要一起下地狱!”

男人面露凶光,理智在酒气的氤氲下不剩几分,此刻哪怕只是一字不合他心意,都极有可能为阮甄招来杀身之祸。

林延述手心发汗,硬着头皮咬牙附和下来:“叔叔你先冷静!不就是钱吗,我有,我可以给你,你先放下刀。阮湘还在路上,我现在就打电话催她快点过来。”

陈承毅揪着阮甄头发的手指越发用力,像是在发泄这些年隐忍的怒气:“老子去赌博还不是为了养这个她不要的妈!阮湘凭什么瞧不起我?她以为她算个什么东西。不给我钱,老子有的是办法能从她身上拿到,早晚有一天我要让这贱丫头知道什么是自作自受!”

林延述喉结滚动,语气放缓,紧盯着男人的一举一动,缓步靠近:“叔叔,阮湘还不懂事,缺钱你就和我说,我保证我会和之前一样竭尽所能去帮你,我发誓。”

闻言,陈承毅神色才略有缓和,他是个很宽容的男人,总愿意对钱网开一面。

握住刀柄的手垂放回身侧,陈承毅试图将阮甄从地面拽起,酒意侵袭大脑,使得他动作较比平时迟缓笨拙不少。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林延述趁其不备,找准机会快速上前,一把拾起地上的酒瓶猛然砸在了陈承毅额头之上。

男人顿时闷哼一声,在还没反应过来时,紧接着就被林延述一脚狠狠踹在胸膛,踢开数米开外。

“畜生。”

怒意在胸腔翻涌,几乎是竭力忍住补上几脚的冲动,林延述快步搂起气息奄奄的阮甄,冲着地面的男人嚷吼道:“陈承毅,你根本就不配为人父母!”

“她是你的女儿,你为什么就非要执着毁掉她的人生?!”

“别说了……延述,走……”阮甄惊魂未定,整具身体只有依靠着林延述的力量才能勉强站起身体,她蠕动着惨白的唇瓣,费力喘息道:“今……今天的事情,别让阮湘知道。”

林延述低声答应下来,扶着阮甄快步朝门外走去。

光亮就在咫尺之间,似乎下一秒就能沐浴在阳光之下重获新生。

林延述突兀想起上一次踏进明亮,还是阮湘散步时挽着他的胳膊说,等他们以后都七老八十了,走不动了,就搬两把躺椅,在树下晒着和煦日光闲聊,打盹。一定会有好奇的年轻人问爷爷奶奶,你们在一起多久了?这时候她就可以用平淡而又炫耀的语气说,我旁边的这个人啊,已经陪了我一整个人生!但是我觉得还不够,我想在忘却一切的下次生命里,也和他长久,永远地在一起。

那你们不会腻吗?阮湘模仿起年轻男生的语气,笑着问向身旁的林延述。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真爱一个人,会在彼此相处陪伴间得到一种最温暖的平静,最淡泊如水的幸福,那是任何快消品和外部刺激都无法挑起的,内心深处最难寻,珍贵的情感,体会到了这样的感觉,又怎么舍得会腻?

又怎么舍得,因为自己的怯懦将它丢弃。

于是林延述在这一刻决定道,等他走出这扇门,等他把事情全部解决完毕就立刻去找阮湘道歉。

七步。

昨晚的事情让他清楚知晓,即使他在自己眼中万般糟糕,也总有人会甘愿为这样卑劣的他落下一滴泪,而又因为那个人是阮湘,他不忍,他悔恨,所以哪怕剥开这层虚假的人皮,哪怕数十年的努力功亏一篑,他也该让阮湘去认识那个真正的,胆小如鼠的自己。

五步。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雨天到来之前就向阮湘坦白他所隐藏的一切,哪怕阮湘恨他,厌恶他也没关系,也不要紧。林延述想,他会守护她所珍爱的一切,陪在她的身边,等到阮湘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说不定,结果并没有那么糟呢?

三步。

他会等到,他们的以后。

两步。

一定。

就在脚步即将迈过门槛,通往新生的瞬间,林延述却仿佛听到有什么声音呼啸在耳畔。

那声音尖锐,嗡鸣,惨戾,似一根针。

一根用来刺醒美梦,扎穿泡泡的针。

下一秒,身体骤然被一道重力死死向前推去,拼尽所有,竭尽全力。他瞳孔骤颤,躲避不及,在霎时从房间摔出,掉入整片耀眼的明亮之中。

“砰——”

五彩斑斓的泡泡连番炸开在眼前,淌出成片的猩红血海,林延述呆滞地死在原地,看到刀刃破开阮甄背部,插入女人枯槁的肌理,带出撕破耳膜的惨叫。

随后是狞笑,几乎猖獗的狞笑,陈承毅握着刀把,白刀进,红刀出,一刀,两刀,他说想跑,你们门都没有!

血刃高举,在即将落下第三刀的刹那,林延述毫不犹豫地再度冲进房间,双目猩红地回到那片阴翳,与陈承毅交缠厮打在一起。

刀刃划破肌肤,割伤领带,有血溅落,在房间里溢满浓重血气,将这里浓缩成最小型的人间炼狱。

他们在这里变成牛鬼蛇神,魑魅魍魉,直到刀尖再次没入身体,直到温热的鲜血吞噬过整个双手,直到愤怒退潮,他才恍然想起伦理道德,重塑规则秩序,直视这一地狼藉。

林延述唇瓣抖颤,猛然松开刀柄,撤开血淋淋的双手,大脑唯有长久濒死的空白。

他的身下,陈承毅瘫倒在地,眼白满是浊黄,男人喘息,鼻腔呼出重重的酒血腥气,缓缓看向了自己残破的身体。

而后,他诡异地扬起一个微笑,似大仇终于得报。

“我确实没办法毁掉阮湘的人生了。”

血丝不断从他唇角满溢而出,陈承毅笑不可止,喷出一口鲜血,在此刻携带着最浓烈的报复与快意,一字一句朝他刺杀过去。

“林延述,现在毁掉她人生的人,变成你了!”

“阮家的女人,我一个也没有放过,一个……也不会放过……”陈承毅眼睑颤动,气息渐渐低弱下来,他裹满恨意的眼珠最终卡顿地转向阮甄的位置,而后彻底静止,归于死寂。

迟来的恐惧慢慢延着脚踝向上攀爬,犹如刀锋舐颈,林延述跌跌撞撞站起身,握紧那段划破的,阮湘买给他的领带汲取力气,惶恐而又迷茫地来到阮甄身边。

眼前满地鲜红,女人的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犹如地狱。

她像是已毫无求生的欲望,只轻声道:“别……别管我了……孩子,走,你走,我求你……走吧!”

走?

他去哪里?

他还能去哪里?

哪里有他的容身之地。

林延述喉结滚动,拿出手机。

120,110,他有序拨打,平静叙述,眼前一片水雾蒙蔽视线,林延述掌心擦过眼睛,而后撑着最后一口气,带着满身鲜血离开了他亲手造成的地狱。

……

不知过去多久,不知脚步游移到了哪处,林延述带着莫大的绝望感停下步伐,将自己随便藏进了一个逼仄阴暗的巷口之中。

身体终于得以痛苦地滑落在地,他呆滞望向手上干成疤痕的血,似乎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犯下如此滔天的恶,于是每滴赤红灼烧在身体,浓缩成了陈承毅临死之前那句怨毒无比,字字泣血的诅咒。

他说:林延述,现在毁掉她人生的人,是你。

这个事实在瞬间将他拼尽全力凝聚成的幻想尽数粉碎,下一秒,矿泉水瓶盖被林延述惊惧地扭开,倾倒。

澄澈水流洒在掌心,他竭力洗去血腥,而后颤抖地看着它裹挟血迹流淌在地面。

他忽然好后悔这么做,后悔把刀刃插入陈承毅的身体,一刀两洞,两刀四洞。地面血流成河,浑染进他人生这潭本平伏明净的潮水,于是刹那间风暴袭来,水流动荡,赤红逐渐汹涌地淹没所有关于未来和以后的幻想。

不甘与悔恨交叉充斥在心腔,林延述绝望地流下泪水,掩面落泪。

在此刻,他对自己的恨意达到了巅峰,他确信他把一切都给毁了,林成责说得的确没错,像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以后。

日后的事情林延述已经能够料想,无非是他承受牢狱之灾,阮湘顶着众人非议与形形色色的鄙夷目光坚定地守在她的“杀父仇人”身旁。她的伤疤会被好事的围观群众层层扒出,她的痛苦会在不断自证中加倍积累,而她的未来,她光明顺遂的人生将会因为他彻底破灭,就此陷入长久的不眠黑夜。

是他的贪婪和自私把阮湘残忍地拉入无底漩涡,是他害了阮湘,是他毁了阮湘的人生,是他搅乱了她前进的轨道,林延述双眸灰败,几近崩溃地想道,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认识,这样她的路径就一定会在通往未来的这条康庄大道上平走不移。

阮湘何其无辜,何其善良,她该拥有她想象中那般美好纯净的一切,哪怕故事里的另一个主人公并不是自己。

至于他……

林延述眼睑低垂,手指刺向腰腹,麻木而又冷静地审判道,他就是个让一切不幸加倍的罪魁祸首,他自以为是的守护是错,贪恋是错,侥幸是错,靠近是错,他害阮湘已经太多,现在唯一赎罪的机会,唯有以死来拨乱反正。

只要他死,阮湘就不用再为他浪费时间,付出任何心力,更不用为他的隐瞒而感到痛苦,为他的行为付出任何代价,承担后果,接受众人的*非议与评判。

这是这道错题唯一且必须的修正方法。

尽管阮湘可能会痛苦一时,但时间总会抹平这段回忆,他们相爱的时光对她的漫长以后来讲简直太过渺小,她的顺遂未来很快就会覆盖过这段不值一提的灰暗时日,成为供养她人格的肥沃养料。

思虑后,林延述拿出手机,冷静地给阮湘拨去电话,他决定跟她做一句最后的告别,在试卷的答题栏上写下名字,交上答卷,让这个故事有头有尾,画上一个哪怕并不圆满的句号。

暮色四合,世界好似落入寂寂永夜,林延述闭上双眼,呼吸浊重,静静聆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机械女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没关系,林延述睁开眼睛,抹去眼尾的冰冷涩意,宽慰自己那就稍后再拨,反正他已经替阮湘解决了她人生中的最大灾祸,现在,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就只剩下,他自己。

临走之际,伴着薄云天色,林延述起身,看到一只细小的蚂蚁正在水与血混合的河流里四脚朝天,拼命挣扎,于是他伸出手将它捉起,再轻轻放回陆地。

他还欠阮湘一个交代,还欠她一个无忧的未来,林延述想。

自己不能再瞒她了。

等一切处理完毕,他会走的。

走向自己早在十六岁新年夜当天,就该执行的结局。

第122章 从不曾同路

盯着林延述最后从大门离开的背影,阮湘眨了眨干涩的瞳孔,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滑稽残忍又不可思议。

她的母亲被他的父亲杀死,她的男友又在误杀了她的父亲后选择自杀,她在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亲情,没有爱情,没有恨,更没有生活的力气。

能够支撑她坚持的一切全部在眨眼间摔个粉粹,被风吹走消失的无影无踪,徒留她一人呆愣在原地,绝望到不知所措。

阮湘甚至哭不出来,她根本没办法做出任何回应,这事实就像个冷笑话,冷得她如坠冰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近乎是行尸走肉般回到家里,阮湘径直走向林延述的房间想要寻找他曾经回来过的痕迹,可当指尖真正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时,她却好像忽然卸掉了浑身的勇气。

阮湘清楚,只要推开了这扇门,只要找寻到那块名为林延述的最后一张拼图,他和她之间就真的迎来了终末之旅。

没有谎言,没有隐瞒,甚至没有告别,爱会消散,一切也都会归于平静,唯有不甘与怨怼长久不熄,将活着的人丢入火焰焚烧的地狱。

阮湘牙齿咬住已经溃烂的下唇,指尖打颤,用力下压,终于,下定决心地打开了房门。

光亮扑面,男人房间整洁的一如既往,在他们分开的这些时日里,阮湘怕自己沉湎于分别的痛苦没有一次进过林延述的房间,他走时什么样现在便还是什么样,唯一不同的是……

阮湘瞳孔颤动,快步上前,拿起办公桌上的一封信件,她看到信纸上还有零星的血迹斑斓,似场匆匆而别的雨季。

她指尖轻轻摩挲过去,仿佛还能触碰到林延述落笔时留下的残余温度。

这算什么,给她的一封遗书吗?

神情涣然地拆开信件,阮湘眼神凝落字首,唇瓣抖颤,嗫嚅着读出那字体再熟悉不过的一字一句。

“阮湘,展信佳……”

见字如面(黑笔划去),承诺给你的很多事情,对不起,我都食言了。浪费了你人生中这么多的时间和感情,我罪无可恕。

陈承毅的确是被我杀死的,事情的经过或许你已经在我放的监控里看到了,我不想浪费笔墨为自己辩解,结局已定,我的确是一个糟糕的伴侣,但所幸你止损及时,没有继续在我身上投入沉没成本。

记得分别前我曾答应过你,在下一个雨天会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你,但我等不到了,于是只能将未宣之于口的话语写在这里,希望能借此在我生命的最后,多兑现些我曾承诺过你的事情。

其实在我们刚认识时我就在骗你,我总是简略地讲述着我的家庭,却对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绝口不提,卑鄙地利用着你的善良和同情心,甚至现在直到临死之际也不敢和你当面剖白自己,只怯懦地写下这份不知道是该叫遗书还是忏悔信的文字,来以此换取一丝赎罪后的安心。

我的父母并不是洛城人。他们从偏远的山区逃出,为了不再遭受偏见,成为他人眼里与城市格格不入的蚂蚁,他们付出了数不尽的努力,白手起家打拼至今。

我是母亲早产生下的孩子,我出生后不久,他们便发现无论我学什么、无论他们怎么教,我都比其他同龄小孩要愚笨许多。

那会儿他们事业才刚刚起步,四处忙于应酬。本地人排外,我父母因为身份、口音受尽白眼和歧视,所以他们更加无法忍受我的笨拙与反应迟钝,怕会遭受更多的白眼与嘲笑,于是便毫不犹豫地把我扔给了农村的奶奶。

在我两岁时,他们又生下了我弟弟林桦越。像是上天对于误丢下我给我父母的补偿一般,林桦越是个他们理想中的聪明小孩。也是同一年,他们的公司飞速打响名头,产业链不断扩大,于是我这个瑕疵品便更理所应当的被他们刻意遗忘在角落,无所谓幸福,无所谓生死。

直到有天林桦越在我父母丢弃的垃圾堆里发现了我的满月照,才发现自己还有个哥哥,闹着要接我回去陪他。随后我父母马不停蹄地将我带到城市,在发现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闷,笨拙,甚至满嘴乡话后,便开始每天把我关在家里学礼仪、普通话等各种一系列枯燥但却能让我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你一直好奇的我为什么会撬锁,其实也是在那段被关禁闭的时日里学会的。某次我不小心将房间点着,想逃出去却发现大门紧锁,无论如何也无法自行逃生。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我便想办法学会了这个生存技能。

记得有天家里来了个很厉害的叔叔,做客时无意中问起我,我父母都说我是保姆的孩子。他们实在太怕我给他们丢脸,更怕别人记起他们的过去。

而我一直无法对你诉之于口的淤青,也是由此展开。

最开始的伤是讲不好普通话时我父亲掐的,因为掐在腰腹的疼痛感既能让我长教训,又不用担心伤痕被别人发现。他对我说这是我不够优秀的惩罚,让我看到这些淤青就知耻、知错。

久而久之,哪怕是他因为我的表现还算看得过去而暂时停止了体罚,我也延续下去了这个习惯。

因为我发现这样扭曲的疼痛感可以带我一瞬逃离现实,让我知道我的身体和精神还没有完全麻木,同时也让我清楚我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人。

比起自毁,这些淤青倒不如说是我的一种自救方式,起码在遇见你前是这样的。我警告自己的错误,带着这些伤苟延残喘,努力变成另一个完美的,符合我父母期待的自己。

其实某些时候我也能理解他们,我奶奶爷爷那一辈都是农村人,他们白手起家做到现在让我有能依靠的底气,我应该要知足,懂得感谢。我也清楚我不如林桦越,于是总竭尽全力把一切做到最好,但人总是贪心的,明明我自知不配,却还是想要得到他们的爱、他们的夸奖,想要一个赞许的目光。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落至如此境地,咎由自取。

所以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做得够好,如果我能成为他们理想中的那个小孩,是不是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

似乎是为了应证我这个想法,有天父亲带给了我一个独属于我的教具,俄罗斯套娃。你或许见过它,就是我藏在柜子里那个丑陋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玩具。

父亲告诉我套娃是从最小的那一个开始做起的,而后逐渐放大,完善细节,套娃越大画师可施展的空间就越多,随之也会变得越发精致,而只有精致的套娃才会引人注目,获得被人喜欢与选购的可能性。而我的存在,就是那个藏在柜子里,不会被任何人投来目光的、粗头笨脑的玩具。

但这一切其实是可以改变的,父亲对我说,只不过代价是熬过剥肤之痛变成另一个完全陌生但却精致的自己,至于原来那个丑陋的玩具,在你光亮如新后,谁又会在乎他被丢到了哪里?

为了被父母喜爱,我开始忍痛尝试着为自己打造出一层层精巧,但却又与自己完全相悖的躯壳,而最后的成果便是你爱上的那个,除去有些时刻会无法自控地流露出真实的自己外,还算是完美的林延述。

在刚成型的那段时日里,我也真的曾得到过“他”给我带来的满足感,可很快,一股强烈的落差便席卷而来,因为我清楚,所有人喜爱的并不是那个真正而丑陋的我。

不知道从何时起,那样所谓精巧的我只机械地完成父母交给我的任务,毫无生机。

直到我遇见了你,阮湘。

你可能自己都不清楚吧,你的存在拯救了我三次生命。

第一次,是我们的初遇。

中考毕业的那个暑假,就在我第一次向你表白的那条江边,我和你初遇。当时的我因为信念崩塌在江边漫步,望着在夜色中明净起伏的江水,那是我不知道第几次想就此了结自己的生命。然后我遇到了你,你拖着受伤的右脚踉踉跄跄地经过我的身边,很奇怪,明明头上并没有积雨云,可我的世界却灌溉下倾盆大雨。在这片雨里我终于得以稍作喘息,问摔倒在地面却又独自爬起的你是否需要帮忙?

当时的你神情冷漠地回过头,对我说:谢谢,我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而后离开我的身边,朝着有光亮的地方步履蹒跚地前行。

那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跟上你的步伐,或许是出于第六感,又或者只是人类求生的本能,就像我当年无论如何也想要学会撬锁一般。在你的背影离开我视线可及之处前,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移开目光。

很幸运,后来我在开学典礼上再次看到了你,又在班级里与你再一次相遇,虽然你完全不记得我的存在,但没关系,有些事情只用我记得就好。

我第二次被你所拯救,是在高一下学期到来前的那个新年夜。

你应该对那个夜晚也记忆犹新吧?阿姨伤痕累累地倒在桥洞下面,你哭着向我打电话求助,问我能不能来帮一帮你。其实那个时候的我站在顶楼的天台上正准备轻生,如果没有在当时接到你的电话,下一秒我大概会一跃而下,结束自己的生命。

也许是天意所为,我接到了你的求助电话。阮湘,虽然当时你可能只是病急乱投医打来了一通电话,但听到你声音的那刻,我知道了我的存在还有意义,我并不是一团看不见抓不到的空气,就算我与这个世界毫无联系,但起码,我是被你需要的存在。

自那之后,想要被你注意,想要与你并肩而行的想法支撑着我继续苟延残喘了下去。

我第三次被你拯救,是在高二秋游的捉迷藏,在你的劝慰下我开始尝试不再禁锢自己,想办法离开那串囚禁在内心的枷锁。

当时我问你,你会和我一起逃吗?其实并没有抱着你会回应我的想法,可你却对我说:好啊,我们一起逃吧,盟友。

于是在那刹那我有了想要前行的目标,和你一起的目标。再后来在你的鼓励下我成功搬家,你买下无拘无束送给我当乔迁礼物,一直没有告诉你的是,其实我私底下在偷偷喊它们软软香香,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私自给它们改了名字,抱歉啊,阮同学。

其实写到这里,我惊觉你已经拯救了我四次。那第四次就是现在,对你进行的这场告解圣事让我的内心再次久违地回到平静,等写完这封认罪书,我应该就能了无牵挂地压着陈承毅走向黄泉路了吧?

我希望如此。

阮湘,不知道你是否坚持看到了这里,如果真的看到了,我甚至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开心是即使知晓了我是这样卑劣的我,你也愿意看到这里,但更难过于哪怕我已是这样的我,你也依然选择看到了这里。

我想我此刻的心情,或许就是我之前在一本书里看到过的,人类为爱而软弱的时刻。

这样软弱的我,远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爱你,可这份爱也远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无耻,卑鄙。

因为从一开始我对你的感情便并不纯粹,甚至于还抱着利用你活下去的想法在接近你,用尽各种办法吸引你的注意,让你爱上了一个我伪装出来的虚假外壳,一个我倾力打造的完美人设。

不是曾经和你说过我身上的淤青是因为太幸福了,想要保持清醒才去掐的吗,其实这些话并不完全是骗你的,我的确也在用它保持清醒,清醒地告诉自己这样的爱,这样的生活并不是我该拥有的。

一切的爱,都是我冒名顶替换来的。

我们的地基从一开始就不稳健,所以最后坍塌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对吧?对不起,阮湘,自私的我并不敢告诉你,你爱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我拼尽全力所塑造出来的空心幻想,我没有做到金玉其外,却是实实在在的败絮其中。

其实自从你答应我的告白之后,我每天就在极度快乐与惶悚不安中摇摆度日,我怕这样幸福的生活会在下一次睁眼时结束,更怕它被我亲手毁掉,一地狼藉,明明我清楚这是我的报应,这是我该承受的一切,但当今天它终于来临时,我却还是卑鄙地长松一口气。

每天都是绝处逢生,劫后余生的人生太过痛苦,头顶这把悬而未决的刀现在总算落下,反倒对我而言是种解脱。

阮湘,真正的林延述就是个自卑、怯懦、极端、笨拙、没有安全感、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人,这是连我都无法接受的自己,所以我不敢幻想你会接纳这样的我,接纳你爱的林延述只是一个谎言,一具空壳。

可尽管我早就清楚这些,还是依然选择贪婪地爱着你,并设计你用同样的爱来回馈于我。但我越是靠近你,越是在幻梦一般的美好中享受着你给予我的爱,我越是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腐烂,越是忌恨着被你爱着的那个林延述,因为那是我永远也无法变成的自己。

甚至于到最后,每一次听到你说爱我,我都嫉妒得想要杀掉自己。很恐怖吧?和你同床共枕这些年的伴侣其实是这种人。所以请不要为我的死感到任何自责,我早已无药可救,哪怕你无数遍对我说爱也没有用,我依旧恐惧地认为不会有人去爱真正的我,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阮湘,你不会爱上这样的人的。

阮湘,没有任何人会爱上这样的人的。

阮湘,真正的我,怎么好像只活在了有你的几个瞬间里。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久违地陪在你身边时,我梦到你了,是两个梦。

我梦到了我们的十七岁。

在第一个梦里,我梦见你被许多人簇拥着向前走,我在远处看着你,你却没有向我回头,我想这样才对。阮湘,这样才该是你。

第二个梦是我们的出逃计划成功,驱车流浪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你坐在我的副驾安静地看向窗外,风把你的发丝吹动,一根根像是展翅欲飞的鸟,于是那瞬间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好,只要是我们一起,任何一个落脚地都会是我们未曾谋面的故乡。

阮湘,好想和你一起再次回到我们17岁的夏天,如果我是世界的造物主,哪怕倾尽所有,我也一定会给你一个无与伦比的美梦。

不过如果真的能重来一次,你不要再这么善良了,不要再可怜林延述,不要去拯救他,请你用最难听的话去辱骂他,讽刺他,讨厌他,刺痛他吧。林延述不值得,他不值得你的好,更不值得你的爱,所以放弃他吧,更不要为他必定走向的死亡结局而感到自责,因为这是他仅有的,唯一的解脱。

看过上述种种,阮湘,事到如今你应该也清楚,林延述就是一个卑劣的胆小鬼。

知道你总会给自己添加些莫名其妙的负担,所以想跟你说清楚,我之所以选择自杀并不是像你会认为的那般是为了你。

我只是单纯的怯懦,害怕我打造出的完美人设破碎,出现比我本身的存在还要大的瑕疵,我只是害怕接受众人厌恶鄙夷的目光,我没有力气和能力再造出一个胜过他的自己,所以最后选择用自杀来逃避这一切。

阮湘,这就是我的真心,不要再用你了解的我来判定我是怎样的人,因为写下这封信的我根本就不是你了解的那个林延述,没有人能用爱拯救糟糕透顶的我,就像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于是只能拼命朝着有你的坐标点靠近。

很多次我甚至在想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你?又或许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你,我只是想活下去,而我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是抓住你,以至于就连我自己也混淆了这样的感情,误以为我其实深爱你,但其实不是这样。

阮湘,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杀掉陈承毅后选择干脆利落地死去,就当是我对于欺骗你的补偿吧。你会拥有很好的人生,如果一定要在这段感情里再补偿你什么的话,那么除了最后转给你的那些钱和我们的房子外,我只能不负责任地说着下辈子那些大言不惭的话语。

阮湘,如果真的有来生,如果你原谅我,或许我该做一棵你身边的树,永恒地为你遮风避雨。

阮湘,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对不起,但这是最后几句了,就让我说完吧,好不好?

对不起,阮湘,我早已死而无憾,却唯独对你问心有愧。对不起,许诺给你的那场烟花不能放给你了。对不起,承诺要陪你到八十岁的我食言了。对不起,我没能等到我们的下一场雨。对不起,让我们之间有这么多的遗憾。对不起,我没能做到正确地爱你。

决定就这样死亡并不是一件难事,决定离开你却很难,谢谢你,阮湘。

谢谢你给予了我虽短暂却幸福的人生。

谢谢你爱过我。(黑笔划去)

谢谢你,让被你的光所照亮的我,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至极。

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然后忘记我,去开启你新的生活。阮湘,我并不为你的未来感到担心,因为我清楚,全世界都会爱你。

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里,眼球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翳。

阮湘把信叠好,将每一个折角都对贴整齐,而后环视四周,看着眼前仅有自己一人的空荡房间质问道:“林延述,不是说要亲口讲给我听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告诉我你隐瞒的真相?”

“你以为承认了你是胆小鬼的事实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一切了吗,你以为把我想骂你的话全部先写出来我就会无话可说吗?”

“你滚出来!”

“林延述,我叫你滚出来见我!”

“滚出来跟我一起面对这一切!”

眼眶不知何时早已猩红如血,阮湘额角青筋暴起,死死攥紧手中的那封信,力度大到近乎捏烂在掌心。

“林延述,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人是不会在误杀别人后选择自杀,而是会想尽办法掩盖事实真相。自相矛盾的几段话组合在一起就是你给我的交代?直到最后你依然还是在选择骗我!”

“从来都没有爱过我,这种话你居然也说得出口,甚至你连我爱你也不敢承认,王八蛋!懦夫!在这么扭曲的环境下难道你就清楚真正的你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不爱你?你看不起自己的同时为什么要践踏我的真心?!”

“林延述,你不止对你自己狠,你对我也够狠的。你以为说出这种话我就会按照你所希望所预料的行径走向新的未来吗?”

“不可能的!”

阮湘无力地垂下头,再感受不到心脏传来的温度,这一刻的她已摔入台风眼中,粉身碎骨,无力攀逃。

“林延述,你知道吗?”她轻声道,“你已经把我的未来毁掉了。”

在你心甘情愿地决定赴死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把我的未来悉数毁掉了。

这样自私的你,又凭什么笃定我会幸福?

说着全世界都会爱我的你,又为什么要一意孤行地选择离开?

……

虽然目前有太多的事要忙,但阮湘却不想为任何事再去烦心,她开着车,在夜晚再度来到了找到林延述遗体的湖边。

她是记得这条湖的。

高中时,在这条湖里林延述曾为她放生过一条小鱼,林延述问她,他们的未来会像这条鱼一样自由吗?

她其实当时也有一瞬对未来的惶恐不安,但依旧言之凿凿地回答他说可以。

现在九年过去,这片湖的水流逐渐浑浊,月光倒映下来也再无融合痕迹,湖水是湖水,月色是月色,隔绝的泾渭分明。

鱼在这里活不下去了,林延述这只梦想着自由高飞的鸟却选择一头扎进这里,游得离这世间远远,多奇妙,多造化弄人的命运。

银霜月色下,阮湘坐在布满枯草的地面,用胳膊环抱双膝,竟然久违地感到了一丝悠闲。

她想她现在应该是世界上最闲散的人了,不用工作,无父无母,没有爱人,没有仇人,有猫有狗,怎么不能说上一句惬意?

站起身,阮湘手里攥着刚刚捡来的一块石头,手臂高举,将它远远砸入湖底。

澎——的一声,水花如弹雨四溅,炸开眼前,把整片死寂湖面搅动到波光涟漪,阮湘垂手,孑然转身,步履不停,将整片湖泊永久地甩离在了身后。

她想林延述或许从开始就说得没错。

飞鸟与鱼不同路。

……

阮湘记事簿:

2026年11月2日。

无。

第123章 永恒地为你

尸检报告出来不久后,阮湘没再复检,选择将阮甄和陈承毅两人的尸体送去了火化。

黑发人送白发人的故事终归还是少有,感受到四周偶尔投来的怜悯目光,阮湘神色如常,安静地坐在树下的长椅发呆。她眼神遥遥凝望向湛蓝天空的一隅,直到眼球发涩才堪堪回神。

她不想逞强说自己没事,她现在的确很痛苦,迷茫,可却无力倾诉,更无力发泄。

很快,工作人员将两个木质的骨灰盒送出来,一切像是场生态系统的物质循环,残酷而又无可避免。

看着手里的两个骨灰盒,阮湘缓冲良久,而后不疾不徐地为他们制定下最后的归宿。

她先是小心翼翼将“阮甄”放在了副驾,而后拎着“陈承毅”果断地走向了火葬场的垃圾堆。

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蔓延鼻腔,眼前的一片脏污与陈承毅再相衬不过。阮湘打开骨灰盒,冷漠地将男人的骨灰尽数倾倒在众多垃圾之上,灰黑交加间,它们很快黏连在一起不分你我,无法分割。

寒风吹过,将风的刀口刮在脸上,一片片割下血肉。阮湘转身将空盒丢进名为有害垃圾的分类当中,而后大步朝前迈去,动作利落到如同利剑回鞘。

处理完陈承毅,选定好阮甄的墓地,阮湘开车去到了宋誉所在的诊室。

有些事情,她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可她似乎来的不巧,一位曾经相识,同为宋誉病人的女生告诉阮湘,宋誉在前段时间就已经离职。

她询问原因后才得知原来宋誉被病人家属爆出曾在私下多次接受病人转账,谎报隐瞒了很多病人的真实病情。

想起宋誉曾对自己讲过的那些话,还有林延述当时的态度,阮湘当即便心下了然。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林延述就已经在谋划着欺骗她,而她却一直傻傻地蒙在鼓里,被他隐瞒至今。

见阮湘脸色发白,女生关怀道:“姐姐,你还好吗,你男朋友呢,他现在有找到新的医生吗?”

阮湘摇了摇头。

“我妈妈认识个还不错的医生,需要的话我推荐给你们怎么样?”

“谢谢你,但是不用了。”阮湘努力想支起一个微笑,可却完全笑不出来,又或许她其实笑了,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说:“他已经用不到了。”

近乎是逃一般离开诊疗室,阮湘靠在车门,垂头点燃一支香烟。

这烟是他在林延述柜子里找到的,与之一起的还有她送给他的捏捏乐,和一个林延述嘴里丑陋的俄罗斯套娃,以及他奶奶留给他的一封信。

烟的味道好差,阮湘捂住心脏咳嗽起来,难受的眼眶通红。

烟草呛进肺里,她被这缭绕的烟雾折磨到近乎窒息,阮湘不死心,再度用力吸上一次,稠白烟雾霎时从唇齿鼻尖乱七八糟地溢流出来,明明难受的想要呕吐,却又诡异的感受到本在沸腾的情绪正在逐渐冰冻,回归到了一个得以让她喘息的平均值当中。

这就是烟的作用吗?阮湘垂眸,生涩地试图呼出一口白雾。

难怪林延述戒不掉它。

路灯昏黄的光线倾落在阮湘脸上,将女人薄雪般的面颊点燃在这片寂静夜色,朦胧的似云似月,而她是雾中花枝,或许下一秒就会无声无息地萎败在原地,无人在意,无人知晓。

阮湘舌尖含着烟,将长发随手挽做发髻落在耳侧,一根,两根,三根,青白色的烟雾让她看不清前方,不断有星点火光在她骨感的指缝间反复跳跃。

终于,在烟盒空空如也之时,阮湘停下了这几乎自毁般的举动。

“林延述。”她掀起眼睑,望着虚无缥缈的月色,音色沙哑道,“我好像,开始有点理解你了……”

_

阮甄下葬的那日是个朗朗晴天,树影婆娑,在微风的吹拂间撒落点点斑驳日光。

阮湘一袭黑色服饰,将一支白色的康乃馨放在了阮甄的遗像旁边。

她拒绝了冯嘉瑶她们陪同的想法,让她们先去林延述下葬的墓园,今天是他们的头七,她想独自和阮甄待一会儿再赶过去。

照片中,女人笑意柔软,一如阮湘童年那般美丽恬静。

阮湘站在草坪上,虽有千言万语,但却不知道该对阮甄说些什么。一直以来她都有很多话想要质问阮甄,现在总算有了可以和平对谈的时间,她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阮甄再也无法回应她了这个事实。

瞳孔干涩而又酸胀,几乎要从眼眶炸裂开来,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出现在眼前,沙哑着嗓音喊她名字,阮湘回过头,眨了眨眼,恍惚还以为是错觉。

她居然久违地,再一次见到了吴管家。

已过知命之年的男人带着律师拿来了阮甄生前立下的遗嘱,宣布她余下的所有财产以及阮家仅剩的那套别墅全部归阮湘所有。

女人条条写得严密,其他人无论怎样钻空子也绝分不到丁点的残渣冷饭。阮湘捏着这份遗嘱,忽然有些迷茫,不知该作何反应。

吴管家摘掉眼镜,擦去镜片上的朦胧水雾,解释道:“湘湘,这份遗嘱是公司刚刚宣布破产时你妈妈她悄悄交给我的。无论陈承毅怎么……她都绝不松口卖掉房子,她跟我说这是你从小长到大的家,她知道你恋旧,知道你恨她,她也恨自己保护不了你,无论如何想要给你留一片净土。”

吴管家再度戴上眼镜时,眼底已一片湿红:“你妈她是不是真的爱你,有时候不要听她说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牺牲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牺牲了什么?

阮湘捏着这白字黑纸,唇瓣发颤,牙关紧咬,感到无数的怨愤萦绕在胸腔:“吴叔叔,她做的事情就是赶我走,说恨我,永远也不想见到我,任由陈承毅在我脚底划出那么长一道疤,然后不负责任地牺牲掉自己的生命又转头说她其实好爱我。”

“她觉得她是为我好,为什么从来就不问我想不想要?她明明什么都不对我说,每一次对我投来的永远只有嫌弃厌恶的目光。”

“湘湘,你听我……”

“好了。”阮湘极力压抑住快要崩溃的情绪,打断他的话语,“道理我都懂,吴叔叔,谢谢你今天过来告诉我这些,但她这种自我感动式的爱我不识好歹,承受不起。”

“我真的……再也承受不起。”

望着吴和时佝偻的背影,阮湘将手中的遗书叠好放进口袋,把目光再一次撞入阮甄的遗像之中。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解,阮甄到底为什么要用那么自以为是的方式去爱她?

阮甄以为自己离开她会过得幸福,自由,于是用最难听的话语与举动伤害她,却不想从始至终伤自己最深的人根本就不是那个家暴的父亲,而是她这个选择抛弃,一意孤行的母亲。

“妈。”

阮湘指尖抚摸过阮甄遗像上的面颊,轻声道:“你以为离开你我就在天堂了吗?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你的行为让我痛苦的好似一直生活在地狱之中,现在你死了,知道真相的我更没有办法解脱了。”

“妈。”

她顿了顿,低声道:

“我恨你。”

坐上轿车,阮湘打开车窗,看到远处有一只风筝脱离了白线的禁锢,跌跌撞撞地一头撞死在了树枝之上,粉身碎骨。

她们错过的好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

久违地,洛城要下雨了。

望着逐渐暗淡下去的天空,阮湘拨开人群,缓步来到了林延述的墓前。

林成责最终为林延述选择了树葬,在一颗苦楝树下,一片方形花丛中,一块崭新的墓*碑立于眼前,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望着眼前这幕,阮湘突兀想起那天林桦越暂时把林延述的骨灰盒交给了她。

她抱着怀中棱角分明的褐色盒子,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行动能力。她还是感觉不可思议,这么小的一个盒子居然就能装下林延述一整个人的全部。

能将她一手揽进怀里的林延述,会笑着帮她拿下书架顶部碟片的林延述,会在说完晚安后依旧偷偷把吻落在她唇间的林延述。

现在,都在这里了。

阮湘没有哭,阮甄和林延述死的那天她没有哭,两人火化那天也没有哭,她的泪腺像是被一块岩石堵塞,无论如何也冲不垮情绪的堤坝。

阮湘目视前方,并不感觉到悲伤,她只是喘不上气,心口涩痛,痛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终于才鼓起勇气低下头,发现有雨滴落在盒面,一滴滴砸出濡湿痕迹。

明明没有下雨,为什么会有雨滴?

阮湘不解地伸出手,用力擦去盒子上的水滴,可她越是低着头用力去擦,上面掉落的水珠便越是无法剿灭,甚至于愈演愈烈,快将她整个人尽数淹没。

阮湘恶狠狠地动作不停,她用力去擦,竭力去擦,擦到指尖破皮手腕红肿也没有停,也不要停,直到周韵筝尖叫着跑来按住她的手臂,用纸巾紧紧包住她手上流出的猩红血迹。

女人哀求道:“阮湘,你别擦了好不好?”

她也不想啊,都怪这雨一直不停。

“韵筝。”阮湘眨了眨眼,停下动作,平静道:“这雨把林延述的骨灰盒打湿了。”

“他说过要跟我一起等到下一个雨天的。可为什么现在这雨总算下了,却只淋湿了他一个人?”

抱紧怀中毫无生气的木盒,阮湘无措地抬头朝天望去,发现目光所及是一片阳光正好。

什么啊,原来,只是她的眼睛在下雨。

“湘湘,湘湘……”冯嘉瑶眼眶通红,哽咽着叫醒了愣神中的阮湘,“该你去送花了,你的花呢?”

“我没有拿花。”阮湘很快回神,平静地看向林延述墓碑前的各式花束,“嘉瑶,我并不是来送林延述最后一程的。”

语毕,迎着众人或怜悯或悲伤的目光,阮湘一袭黑衣,缓缓走向了林延述墓前。

照片里的这个男人她再熟悉不过,从他们的第一次初识到现在,林延述已经占据了她小半个人生。不过在临死之际他否决了他的全部,他存在的意义,还有他们之间所有的感情,并笃定这只是一场精心制造的不完美骗局。

“林延述。”

阮湘微笑起来,盯着面前的遗照,一字一句道:“你知道吗,有一句话你没有说错,像你这样懦弱又爱逃避的男人的确不配被任何人爱着,是我被你耍了。”

“我被你骗了这么久,为你付出了这么多的心力,爱情,痛苦,结果你拍拍屁股就去死了,真的是好轻松啊。”

“你自己都知道你对不起我,问心有愧,又怎么敢在最后祈求我的原谅,还要我为你送上一朵花,你配吗?”

“不过我也不想再在你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了,没有意义。”随着话语不断落定,阮湘的步伐也逐渐离墓碑越来越近。

她轻轻点起脚尖,低声道:“林延述,我会记得你对我的好,我的爱,我也会记得你对我的隐瞒,你的懦弱,然后我会忘记你。”

“林延述,我会如你所愿,彻底忘了你。”

声音渐去,伴随苦楝子被风吹落在地的痛响,下一秒,阮湘毫不犹豫地抬腿,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决然地一脚踹在了林延述的墓碑之上。

霎时间,照片抖动,花束颤落,黄色的苦楝子破碎在地,各色惊声尖叫嘈乱响起,点燃起这片寂冷如死的料峭寒风。

脚心传来阵难捱的麻痛感,阮湘咬紧牙关想要再度蓄力,却在瞬间被人不由分说地整个拦腰抱走,脱开距离。

“阮湘你疯了?!”林桦越狠狠将人甩开,怒不可遏道:“他是你男朋友!”

“我没有疯!”女人眼眶通红,字字清晰地提醒道:“林桦越,他也是你亲哥哥!”

语毕,阮湘喘息着阻拦住周韵筝她们想要靠近自己的步伐。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决定了什么,走向了不远处的林成责和柳薇。

“叔叔,阿姨,他也是你们的亲儿子,对吧。”

听到这句话,柳薇别过脸,眉目紧锁,胸膛急促地起伏起来。不管这痛苦是否只是浮于表面,但第一次,她为林延述落下了眼泪。

阮湘从口袋里拿出林延述的遗书,交给林成责:“都最后了,叔叔,你还是看看林延述一直想说却又无法开口的话吧。”

“你们也稍微正视一下他的努力,感受一下他的痛苦,肯定一次他吧。”

见林成责表情僵硬,阮湘丝毫不给他任何缓冲机会,无情地将遗书塞入男人手中,提醒道:“还有,林延述从来就不是自杀,他是被你们亲手逼死的。”

“虽然你们大概心里也有数,但我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让你们直面这个现实是不是特别残忍?”阮湘凝视着柳薇的泪眼说道:“可你们做的,要比我现在做的残忍多了。”

“林桦越,我只是踹了一脚你哥的墓碑你就气愤成这样,那你爸妈因为你打骂他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有这么生气吗?还是你在沾沾自喜你拥有的爱是绝无仅有的唯一,你有没有庆幸过林延述幼时的笨拙,你有没有在心里暗暗嘲笑过这个一直在追逐你背影的哥哥?”

“你一定有过。”阮湘冷声道:“不然你的脸色现在不会这么难看。”

听着女人振聋发聩的一字一句,看完这封林延述剖腹自白的遗书,林成责脊背不自觉地微微佝偻下几分。

他嗓音低哑到近乎丧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挤出的那般窒息:“阮湘,林延述他……他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我吗?”

阮湘点了点头。

随即,她有些疑惑地问道:“叔叔,你怎么哭了?”

像是也才发现自己流泪了一般,林成责眸光灰暗,后知后觉地抹了把泛着皱纹的眼尾,

男人平日里的威严荡然无存,此刻,他变成了一位老态龙钟,中年丧子的父亲。而他望向林延述遗照的每一眼,都像是将一把生锈的尖刀插入在自己腹中。

他没有想过。

他没有想过他居然把林延述逼到了这种地步。

他以为他是为了他好。

林成责步履蹒跚,推开了林桦越,慢慢走到了林延述的墓前。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个只有自己膝盖那么高的小男孩,那个男孩背对着自己,安静地坐在一架棕色的钢琴面前。

琴声悦耳,一曲完毕,幼时的林延述笑着从琴凳上跳下来,却又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把笑容骤然凝固在脸上。

“爸爸。”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句,目光忐忑。

林成责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林延述手腕上包扎的,泛着红点的纱布。

很快,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钢琴面前,拽下了那道贴满银针的胶布。

他说:“弹得能听。”

“真的吗?!”

林延述双眸亮晶晶的,声音在瞬间雀跃起来,他像是只兴奋的小狗,开心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连忙又爬在琴凳上坐好说:“爸爸,那我再给你弹一首好不好?!”

林成责不感兴趣,没有回话,只冷漠地走进房间。

可在关门的最后一秒,他其实还是听到了。

听到在稚嫩的钢琴声中,林延述用笨拙又磕磕绊绊的普通话对他说:“谢谢你,爸爸。”

“谢谢你生下了我!”

……

望着墓碑上那个不知道何时就已经长大了的小男孩,林成责时隔多年,终于交出了那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延述。”

“是我不好……”

是爸爸,对不起你。

说完这一句,像是苍老的骨架再也无法抵抗住这份丧子之痛,林成责发青的脸色渐渐抽动,而后他瞳孔一颤,整个人骤然倒地。

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阮湘毫不犹豫地来到林成责面前,面无表情地给出了他们这对父子最后的结局。

“你说得太晚了,叔叔,你知道的,林延述永远也听不到了。”

“而这一切,拜你所赐。”

伴随话语的尾音射入耳畔,一滴眼泪霎时从男人浑浊的眼球溢出,下坠,而后在地面蒸发的无影无踪。

那是虚伪的,鳄鱼的泪水。

望着周围一拥而上的人群,听着耳边无数道混乱噪杂的人声,阮湘嘲弄地勾起唇角,将目光再次遥遥落在林延述身上,而后决然地离开了墓园。

终于,林延述对她的杀父之恩,她以另一种方式还给他了。

她绝不会再欠他任何。

……

阮湘记事簿:

2026年11月8日。

无。

第124章 最后这场雨

“阮湘,你去哪里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脆弱,慌乱,阮湘整理了下语气,对冯嘉瑶说道:“我在外面散步,想一个人静静,救护车来了吗?”

“林叔叔已经被送走了。”

“他还好吗?”

“不清楚。”

冯嘉瑶那边顿了顿,说道:“阮湘,我没办法在这种时候再安慰你什么了,但你一定要记得,你需要我和韵筝的时候我们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知道啦。”阮湘垂眸,勾了勾嘴角,“真好,我还有你们。”

将手机放入风衣口袋,阮湘惊觉眼前这条道路分外眼熟。这个城市很大,但她和林延述在一起时并肩走过了太多的路,以至于现在她无论逃到哪里林延述都仿佛如影随形。

脚步踩过枯枝,阮湘想起上次和林延述来到这条路时还是盛夏,那时她挽着他的手臂,眼神无意间落到了不远处的一家敬老院,忍不住开始幻想起两人的老年生活。

之前做采访时她听人说老人的记忆很是奇怪,越近的事情总是容易淡忘,越远的反倒记得清楚,她想自己要是某天真到了连刷牙都不记得的时日里,脑海中所回忆的内容估计要被林延述全给占满。

但这样,似乎也不糟糕。

因为和他在一起的记忆总是幸福。

想着想着,阮湘告诉林延述,等他们七老八十了,走不动了,就搬两把躺椅在树下晒着和煦日光闲聊,打盹。那时一定会有好奇的年轻人问爷爷奶奶,你们在一起多久了?这时候她就可以用平淡而又炫耀的语气说,我旁边的这个人啊,已经陪了我一整个人生!但是我觉得还不够,我想在忘却一切的下次生命里也和他长久,永远地在一起。

脚步落定,喉咙里像是卡进一根细小的鱼刺,痛得阮湘不敢再有任何回忆,她觉得自己应该大哭一场,可却无论如何流不出眼泪。

恍惚想起自己对林延述那句赌咒般的承诺,如果没有和他在今年内完成旅行,就罚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笑不出来,哭不出去。

现下林延述的诅咒起效了,痛苦把她的血肉一层层剥落,只留下白骨麻木地行走在这世间。

但,是他不愿给自己弥补的机会了。

阮湘垂头盯着脚尖,睫毛微颤,忽然看到地面砸出一滴浓墨黑点。而后是像那日她手链断掉,珠子散落满地的嘈杂声音,身体霎时间仿佛被无数颗子弹射中,透明的血液浸透发丝,衣摆,顺着冰冷的肌肤一路滚落。

耳边很快传来了行人们的欢呼雀跃之声,阮湘迷茫地抬起头,望向天空,看到这世界黑云密布,大雨倾盆。

终于,洛城下雨了。

时隔许久的雨水再次从天空坠落,毫不客气地洗涤去空气里的寒冷干燥之意,阮湘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水浇得泪眼朦胧,狼狈地站在雨里睁不开眼。

她呆滞地,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发现枯草在跳舞,土壤在吸收,路人在欣喜、在欢呼、在拥抱、在不顾一切地摔伞庆祝,庆祝这时隔三月总算倾盆的暴雨,庆祝在这雨中无数生物都将在湿润中迎来新生。

乌云翻滚,尘埃洗尽,凉意浸骨,整座城市都因为这一场雨活了过来,唯有阮湘一人愣愣站在这雨幕之中笑不出来,哭不出去。

不该这样的,阮湘想,她也应该要尖叫,要欢呼,要欣喜若狂,因为这天下雨了,这天总算下雨了!

可她却尴尬地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被这雨杀到直不起腰,无助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独自承受这一场来得太晚的凌迟之雨。

原来从始至终她不能接受的不是等到下一个雨天,而是她和林延述,再也没有下一个雨天了。

再次睁开眼时,头顶是黑白线段交错的方格天花板,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浓重气味,阮湘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看到掌背位置正扎着一根细针。

点滴坠落,为这具内里已经形如枯槁的身体输送养分,阮湘刚想要直起身,就被周韵筝立马按住了肩膀。

女人应该刚刚哭过,此刻眼睛红肿不堪,阮湘勉强支起一个笑容,打趣道:“你怎么跟冯嘉瑶一样变成哭包了?”

“那你呢,阮湘。”

周韵筝抹了把眼尾,问:“你为什么不哭,你为什么不难过,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病得很严重,你知不知道看见你倒在雨里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湘湘,你休息一段时间好不好,你跟我一起去芬兰,我们去旅游,嘉瑶也一起,我们三个人一直在一起……”

说到最后,周韵筝已然泣不成声,阮湘心疼地抓住她温暖的手,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行啊。”她嗓音轻轻的,像一滴坠落的雨,“我还要上班呢,放心,我真的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脆弱,不要再担心我了,我很好的,你看我现在笑得多开心。”

“骗子,你明明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是我哭不出来。”阮湘说:“韵筝,我真的哭不出来,按理说我应该很悲痛的,但我现在的心情平静到就连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只是觉得我自己很空,除此之外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周韵筝急切道:“那你跟我去看心理医生,你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好吧。”阮湘说:“如果这样能让你们不这么难受,那我愿意去看一看。”

不知何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阮湘转过头,看到天际之中弥漫出一道雨后彩虹,心中默然如死。

回到家,阮湘开始收拾起林延述的东西,她将男人的衣物,日常用品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东西收集在一个大箱子里推进杂物间,而后用一块巨大的幕布盖住了客厅里的那架钢琴。

终于,林延述算是彻底离开了她的世界。

打开电视柜,阮湘发现这里还有一个漏网之鱼。林延述买的DV机停落在内,她拾起,打开屏幕,讶异地发现这部DV里居然全是自己。

视频里每一段或摇晃或稳定的镜头内都是生动鲜活的她,而全然没有林延述的任何踪迹,好像他从始至终就只是一个旁观在外的记录者,从来没有参与过阮湘的任何生活。

在这刻,阮湘突然很想要询问林延述,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的世界里难道只有我吗?为什么即使是在这里我也找不到你存在的任何痕迹,只能从自己露出的笑颜中窥到那时我和你的一片真心。

用了一个下午,阮湘坐在地板看完了全部视频影像,最后的最后,她注意到屏幕内一片灰色光影朦胧中,那时的自己翻过礁石,撩起白色长裙正蹲在海滩边认真地寻找着什么。

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没过脚底,林延述的声音久违地再度传进耳畔。

男人语气宠溺,笑问道:“阮同学,我等好久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海螺送给我?”

“快了快了,别催,不就是个海螺而已,干嘛从高中惦记到现在。”

“因为海螺的寓意对我来说很重要。”

“什么寓意?”

“你搜一下就知道了。”

阮湘打开手机,讶异地念出搜索内容:“将海螺送给异性代表向他传达爱意,希望彼此之间永远在一起,直到海枯石烂。”

“天哪,林鼹鼠你也太肉麻了,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这是你答应过我的。怎么,不想对我负责?”

闻言,在一片椰林树影之中,镜头里的女生忽然回过头,脉脉望向了藏在DV机之后的那张面容。

“好吧。”她说。

“林延述,对你,我负责到底。”

毫不犹豫地按下关机键,阮湘将DV机扔进箱子,锁住房门时,才渐渐摆脱了那股绵延不绝的窒息之意。

差点忘了,她想,她的确还欠林延述一个海螺,但与之相对的,林延述也还欠她一场未放的烟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他们是两不相欠的。

所以她不该有任何的愧疚、不甘、后悔、惋惜,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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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延述死后的第三个月,阮湘身边的所有人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少,情绪也越来越淡泊,阮湘开始经常性发霉在家里,有时候手会莫名发抖到连键盘也无法按下,哪怕一日三餐正常吃饭胃也总是痛到几近昏死过去,失眠与无止境的焦虑遍布在生活的每一刻,哪怕是周韵筝和冯嘉瑶的陪伴也帮不了她。

这是阮湘心中的隐病,无药可医。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无拘死掉的那天,又一次在黑暗中独坐到天明,阮湘没能在清晨听到鹦鹉的鸣叫,她感觉奇怪,走去客厅,看见无拘摔在笼底,身体不知何时早已变得冷硬,已经彻底没有了生息。

看见阮湘,无束突然用力扇动起翅膀,而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莫大的悲啼。

打开鸟笼的瞬间,无束脖子一梗,直直从磨爪棍上摔落下来,它柔嫩的羽毛擦过阮湘的手背,就这样死在了她的面前,和无拘一起飞向了另一个自由的世界。

从那之后,阮湘的状态变得更差了。

她开始没有办法写稿,思考,进行采访工作,她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总会失去小部分的片段记忆,偶尔阮湘甚至可以看到另一个自己呆滞地坐在沙发上,而真正的她飘然在客厅之中,已经快要被这份空气蒸发消解。

一次次的晕厥与解离让公司给阮湘开了长假,冯嘉瑶周韵筝陪着她住院,去看各种心理医生,她开始每晚需要依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脖颈处每天都像有一只手在不断收紧,最痛苦的时候阮湘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只是蜷缩在病床上抓住周韵筝的手不停追问:“韵筝,我是不是要死掉了?”